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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翌日,辰时二刻,兆城码头


    夏日的白天来得格外早,平时要卯时才能出现的日出,随着盛夏愈发临近,寅末五更天左右,就已经出来了。及至辰时,整个码头日光都已经开始有些灼人了。


    码头也比往日更热闹一些,特别是东码头,力工、商贩、乘船的旅客都格外的多,不少人还在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更多人则不时地、探头探脑得看向码头中心方向,那个最引人瞩目的存在。


    ——在那延伸入江的栈桥尽头,不知道何时已经有人用竹子和轻纱搭了一个精巧的遮凉礼棚,蓝色轻纱为帘,翠竹为骨,四面敞开,还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案几和矮榻。礼棚外面,则是团团围着的南越武士,甲胄鲜明,挎刀而立,神情肃穆,在繁闹喧嚣的码头上格外显眼。


    看到这幅场景,东码头窃窃私语的人群更多了,而他们围绕的话题无疑就是这突兀出现的礼棚,和那即将离去的西雍昭王,连带着空气中都隐隐弥漫着一股躁动。


    “看来,那西雍昭王真的要走了!”


    “我看也是,连礼棚都搭了,还有那些武士……”


    “那我们南越岂不是……”


    那人话还没说出口,一人就打断了他的话,“快看,又有来人了。”


    不止这人发现了码头入口的动静,不少人也发现了。


    只见,一队人马正不疾不徐得从入口处走出来,朝着那礼棚方向而去,人马的背后,是一连串的马车。每个马车的规格都不相同,最前方的马车装饰得格外华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很快,马车在码头栈桥边缘停了下来。


    最前面的马车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身材魁梧,面色难看,正是南越国相勾珲。继勾珲之后,后面的马车也打开了,其他人也走了出来。这些人全部身着南越官服,一看就知道,都是南越朝中官员。


    这群人的出现,无疑为码头本就喧嚣的躁动,更增添了一分。


    勾珲却彷佛丝毫没有心思管那些暗中窥探的百姓,只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得看着那新搭建好的礼棚,不知道是在等待什么。他身后的其他南越重臣,也同样静立不语,只偶尔抬起手,擦一擦因为太阳过于炎热,而开始汗津津的脸。


    这边的气氛,凝肃得彷佛能滴出水来。


    那边,暗中窃窃私语,时不时装作不经意看向这边的百姓,则心中升出莫大好奇。


    时间,就在这凝肃气氛和好奇目光中悄然滑过。


    终于,码头的入口处,再次传来了动静,又一队士兵骑马走了出来。


    不同于南越士兵身上穿的青金甲,这一队士兵身上的甲胄,全部都是玄赤两色,玄色为底,赤色点缀,在白晃晃太阳下既肃穆威仪又格外明显。


    士兵背后,是一辆被精锐围着的以玄色为主,同样雕有赤色花纹的马车。赤色的花纹并不多,导致整个马车看着并不华丽,却形制端雅,自带一股凛然之气。


    在所有人的瞩目下,马车停在了距离勾珲所站位置的不远处。


    随即,一人拿着长枪走下了马车,正是穆兰。


    她一走出马车,目光便锐利得看了四周一眼,尤其是那凉棚的位置和百姓所在的位置,重点看了一遍。确认四周没有任何异样之后,方才侧身立于车旁。


    直到此刻,主人公,才真正的出场。


    林昭今日未着任何南越服饰,反而罕见得穿上了那套亲王冠冕——玄色滚赤深衣,头上更是罕见得束了一个发髻,戴上了一枚玉冠,虽然不是礼服性的冕冠,但也足以将她和众人区分开来。


    码头不远处一艘不起眼的客舟内,司马先站在窗边,手中那枚象牙球在指尖缓缓转动,看着码头上礼棚外,两支队伍的互动,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不过,看到林昭那明显不同寻常的服饰,他还是看向身旁的陆虎,求证道,


    “已经确认了是她嘛?”


    司马先可不想,自己费劲巴拉算计一场,结果杀了一个假冒品。不怪他多想,即已经明知道林昭此举是以身为饵,瓮中捉鳖的计,司马先自然要排除林昭使用替身这个这最大可能。


    陆虎眼睛一眨不眨得看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力工,直到力工点了点头,方才回复道,“已确认了,是那西雍昭王没错。此次在码头就近布局的人,都是上次在西市亲眼看过那林昭的人,绝不可能认错。”


    司马先点了点头,“那就好!”


    说罢,他摩挲了一下着手中的象牙球,“既如此,那就先来一波打草惊蛇吧,看看我们的对手,都埋藏了哪些好手。”


    陆虎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随即立马对着那不远处的力工,做了一个手势。


    很快,暗潮便涌动起来。


    *


    而此刻,礼棚外面,林昭和勾珲两方队伍,气氛都不太好。


    为了将这场戏演的逼真,两人已经暗中用语言交锋了一个回合,勾珲的脸色也愈发黑了。


    而林昭,虽然她在言语上赢了对方,但七月南越的太阳炙热如火,即便还没到午时最热的时候,热浪也已经开始在空气中翻滚了,她又穿着了一身玄色深衣,简直就是热量聚集器,不过一会儿,她的额角便流下了一股汗意。


    如果说,林昭只是微微有点汗意,那么对面的勾珲等人,则几乎是要汗流浃背了。


    特别是身为国相的勾珲,本就体壮,容易出汗,为了今日的礼送,更是特意穿了自己最华丽的一套官服出来,层层叠叠的锦绣裹着,在有冰的室内是一种华丽,可在当下热浪席卷的太阳炙烤之下,直接变成了一种酷刑,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粘滞的燥热。


    可就在他忍耐不住,打算开口,直接请林昭这尊煞神进入礼棚之际,


    “轰隆——”


    距离几人大约百步之外,一个各种货物堆着满满当当的木头密闭货栈,突然像失去了某种支撑一样,快速的向着他们这边塌陷下来,货栈内那堆满了的粮食、面粉、药材等货物,更是一骨碌的哗啦啦砸下来,在地面掀起一团团灰黄色和粉白色的烟尘。


    有的面粉袋子直接在半空破开了,不过瞬间,纷纷扬扬的粉尘便弥漫开来。


    “货栈塌了——快跑啊!”


    “我的货——”


    一时之间,货栈旁边立时便传来歇息的力工以及商贩的各种哭喊惊叫声音。其间,还夹杂着被无故砸倒的百姓各种凄厉求救声,“救命啊——快救救我——”


    挣扎与呼喊间,不知是谁在慌乱中又扬起了破散的面粉袋。伴随着货栈塌陷,砸起来的灰尘和本来就扬起的面粉粉尘,片刻不到,便在沿着货栈周围制造出了一个灰白朦胧的粉尘世界。


    码头上风还不小,连带林昭他们所站之处,都逐渐开始沾染上面粉了。


    勾珲脸色难看的看着这一幕,随即想到昨日林昭言辞凿凿跟他说的话,立即扭头看向林昭,“莫非,这就是昭王所谓引君入瓮的好戏?”


    这哪里是什么好戏,这不就是一个货栈塌方吗?虽然这塌方的时机,过于凑巧了,可在勾珲看来,一个货栈的塌方怎么可能和阴谋扯在一起。


    林昭却并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塌陷的货栈上,看着弥漫开来的白色粉尘,瞳孔微微一缩。


    粉尘爆炸——这个词从记忆深处冒出来。虽然按道理这个年代的人不应该知晓这玩意,但有林明珠这个穿越者在,林昭没法不做多想。毕竟,土豆都出现了,水泥也有,不过是没有普及而已。


    万一,那暗中的人就在某个不经意间知晓了这玩意呢?


    而且,就算没有粉尘爆炸,这个货栈的塌房也太巧了,很显然幕后之人打算用它做点手脚。此刻最好的策略,便是远离。


    几乎不再犹豫,林昭直接对着身旁的穆兰道,“让我们的人快速后退,远离这些粉尘!”


    穆兰一听,立马便向后高喊道,“后退!”


    护卫在林昭身边的精锐们一听,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带着林昭开始急速的远离那些粉尘。为了防止那货栈射出暗箭,盾牌手更是直接在她面前搭起了防卫。


    此刻,勾珲以及南越的士兵,还有点茫然。


    他们不明白,一个货栈的塌房为何需要如此严阵以待。这在码头上不是常有的事情吗?


    就在此时,


    “嗖——嗖——嗖——“


    货栈附近便传来一阵破空声,随即林昭便看见,码头附近的一栋阁楼窗户上,猛然射出好几支箭头裹着油布,携带熊熊烈焰的火箭,划破码头嘈杂的喧嚣,尖啸着朝塌房的货栈方向射去。


    几乎就在火箭射入塌陷货栈内的刹那,异变就发生了。


    “噗——轰!!!”


    先是一阵略微钝的爆鸣,随即是一阵让人几乎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随即,整个塌方的货栈都燃烧了起来,而且并不是那种单个点单个点开始的燃烧,而是突然一点刺目的亮光骤然诞生。


    火焰就像一个怒气在心中积攒了许久终于找到释放机会的人,围绕着货栈方向的烟尘快速的膨胀、炸裂,形成了一个迅速升腾而起,直径数丈的的恐怖火球,将弥漫的粉尘一次性点燃!


    而且,那火球还不像普通的爆炸火球一样,快速的向上蹿升,升起一股小黑云,而是跟有生命一样,沿着灰尘和面粉混合而成的粉尘方向,疯狂得流窜、点燃、蔓延。所过之处,人的衣服瞬间被点燃,有人就连身上都被灼烧了起来,直接变成了惨叫的人形火把。


    原本的灰雾朦胧世界,立马变成了一座火烧炼狱。


    “啊啊啊啊——”惨叫声迭起,


    眼看着身上被点燃,不少被波及的南越人,都疯狂的跳下了兆江。


    四散奔逃的百姓哀嚎遍野,灼热的气浪与飞溅的火星无差别地席卷开来。


    不止那些码头看热闹的百姓被波及了,就连不远处的勾珲等人,也被扑面而来的热风狠狠舔了一口,衣角瞬间焦曲发烫,就连头发都开始发卷起来,若不是身旁的南越武士们看到了林昭手下精锐的动作,也拿出了盾牌护卫,怕是不止是发卷的问题了。


    混乱中,无人发现,火箭发出的第一时间,那些在窗口射箭的人便消失了。


    而紧随着就在下一瞬,就有一队暗中潜藏在码头的人马,快速的朝着阁楼方向扑去。为首的人,正是被这几日一直在乐舒的粮店里养病,明面上已经失踪的林霄。


    第202章


    码头的这番动静,很快就惊动了兆城的守卫。没多久,由陈实率领的一队南越巡卫,就快速的包围了货栈的周边。连带着兆城府尹等人,也快速的赶到了现场。


    勾珲面色铁青地看着眼前狼藉的场面,虽然他并没有被火焰伤到。但除了他以及几个少数幸运儿之外,他后面的好几名同僚都因为躲闪不及,被燎到了衣裳,受了伤。


    好好一个送别队伍,立马变得七零八落起来。


    这已经不仅是阴谋的问题了,这分明是在挑衅南越。想到这里,勾珲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与惊悸,再次看向林昭,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昭王殿下,你当初跟我说合作时,可没有说会发生这样匪夷所思的爆炸巨响!”说罢,他掸了掸自己焦黑的袖口,忍不住问道,“事态发展到现在,已非寻常躁乱了,殿下难道还不打算解释一二吗?”


    林昭并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不远处一个扮做船夫看着平平的老头。


    老头看了她一眼,左滑三下浆,右滑三下浆。


    这是在向她传递信息,林霄那边失手了,没找到司马先。


    林昭的心情很差。


    虽然她早就预料到,计划不可能那么顺利,但没想到幕后之人比她预想的更谨慎——他制造这样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爆炸,不是为了杀她,更像是探她的底牌。这说明,他不仅知晓了她的目的,更有可能利用了这份目的。


    如今林霄暴露,这一局,她已是输了半子。


    林昭目光从那“船夫”处收回,指尖无声收拢,看了一眼远处因为这处爆炸,表面像是很繁忙得处理着火情的暗桩陈实,也不知道这群武德帝给她的人能不能给她带来惊喜。还有乐舒,林昭并没有让她正面参与这场伏击,只给了她一个命令——时刻关注着码头的异动,找出幕后之人。


    另一边,码头不远处的不起眼客舟内,司马先斜倚舷窗,指尖转动着那枚象牙球,饶有兴致地看着远处的混乱。说起来,他能够知晓粉尘爆炸这件事,还多亏了西雍的明珠翁主。


    林明珠自己都不知晓,自己无意间说出的词,多么的让人震惊,一说就过了,根本没放在心上,就像她发明清茶这种泡茶法一样。可听的人,宇文墨却从未放过任何一个异常词汇,总能寻找时机引导林明珠解释一番,然后写在书信之上,让司马先寻人实验。


    这种粉尘爆炸,正是宇文墨从林明珠那里收获的新奇事物一角。


    司马先早已多次试验,也知晓了这个方法的厉害,可惜要制造真正的粉尘爆炸,必须有密闭的空间内,且粉尘必须达到足够浓度。


    好在,虽然粉尘爆炸限制多,林明珠还随口说了个炸药的方子,什么一硫二硝三木炭,最开始司马先还以为是某种药方,后来才知道,所谓的炸药是什么。


    如今,他试验出来的炸药方子虽然威力依然不高,也就比鞭炮威力稍微大一点,但炸药结合粉尘爆炸,再利用货栈的半封闭空间,依然达成了他想要的结果。


    唯一有点可惜的就是,那林昭竟然好似提前知晓一般,竟丝毫无损,连根头发丝都没被燎到。


    “啧~到底是西雍那边出来的东西,容易被识破!”司马先淡淡出声道,心中略带失望,但很快便轻笑起来,望着远处林昭的身影,眼中燃起更浓的兴味。


    “不过,这样也好!”司马先看了那边混乱的一幕,随即再次轻轻转起自己手上的象牙球,声音幽幽道,“毕竟,我还准备了这么多后手呢,一杆子打死了,后面得多…无趣啊!”


    无趣二字,就像两颗糖果,在他唇齿之间吐出,充满着玩味之意。


    说罢,他不再看码头那边了,视线转回身旁影子般站在自己身旁,脸色很是难看的人,慢悠悠得问道,“怎么样,陆虎,看到了那林昭准备的底牌了吗?”


    搞出这么大一出阵仗,司马先自然有他的目的的,核心就是为了弄清楚林昭设这局的底牌。


    陆虎狞狰着脸,点了点头。


    司马先奇怪得看了他一眼,“哦~,是谁,能让你这般神色难看?”


    “林霄!”陆虎几乎是在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那人没有死!”


    毕竟,当初他们派人去杀那林霄,虽然没有直接杀死他,但也让他重伤了的。后来,那林昭传出消息,要南越那边帮她找人,陆虎便默认,那林霄已经死了。


    倒没想到,死了的人又活了过来。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他的脸色就愈发难看狰狞难看起来,“我们的人按照你的意思,朝那货栈射完火箭之后,就快速离开了那个阁楼。几乎是下一瞬,我就看到那林霄带着一队人朝着阁楼扑去,速度非常快,显然已经在附近埋伏了许久了,如果不是我们的人反应够迅速的话,还真不一定能够逃掉!”


    “林霄?”司马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既有点意外,又感觉也没那么意外。


    毕竟,当初他们的人只是杀了他几个手下而已,那林霄虽然重伤,但到底逃了出去。如此的话,他能活着也不意外不是?而且,林霄是那西雍昭王最重要要的下属之一,她把此人作为自己此次行动的底牌,也说得过去。


    就是,很可惜,林昭试图以这样一个底牌探取他的踪迹,结果底牌反而暴露,如今已经被他知晓了。真想知道,接下来,没有了底牌的西雍昭王,会如何接他的招。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司马先摩挲着手中的象牙球,笑了起来。


    *


    码头上的骚乱还未平息,货栈所造成的爆炸火焰,虽然已被赶来的巡卫与百姓扑灭大半,但那被烧焦的木料,依然在空气中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味和面粉熟了的香味,以及混杂其中的受伤人群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血腥味。


    不少被波及的无辜百姓,都被抬走医治了。受到牵连的南越官员们,在勾珲铁青的脸色示意下,则直接仓皇未定回到了马车上。


    随即,巡卫们开始维持秩序、疏散起人群来。


    因为并没有被告知完整计划,两人只是浅薄的合作关系,勾珲看一眼现场的混乱,又看一眼持续沉默不言的林昭,怒火越积越旺,最后干脆不打算奉陪了,直接语气生硬道,“既然昭王殿下不愿意做任何解释,珲就不多言了,礼棚已经备好,殿下自己移步吧!”


    “礼棚?”林昭循着勾珲的目光抬眸看去。


    果然看到前面栈桥那边,大概是百步的地方,临时搭建了一座蓝纱翠竹搭就得廊亭状棚子。原来,这就是礼棚啊,那个陈实跟她汇报,码头现场被做了手脚的地方。


    她本以为,司马先最先启用的就是这张牌。也是因此,她的所有动作都在礼棚上,不期然被码头货栈的爆炸袭击了,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直接暴露了林霄这张底牌。


    不过,现在继续计划也不晚。


    毕竟,这礼棚做了什么手脚,她可是一清二楚。


    不仅那搭竹棚的竹子,被油浸润了好几日,就连那挂着的轻纱,也是易燃物。此刻,幕后之人甚至都无需多做什么,只要像刚刚一样,射几支火箭,便能将整座竹棚化成炼狱。


    司马先既然在礼棚在做了那么多手脚,林昭不相信他能按耐不住不使用。


    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用?


    针对这场礼棚对决,她可是让田甲以及乐舒等人,做了不少准备呢。既然无法确定司马先何时启动这张牌,那她就主动诱敌,逼他出手,把这份不确定性变成确定。


    想到这里,林昭微微颔首道,“国相所言有理!”


    说罢,她直接领先一步,缓步慢慢向礼棚走去,彷佛不是在走向一个陷阱,而是在走向一个领奖台。至于勾珲的愤怒,林昭并不在意,从这个台子搭起来开始,勾珲对她就没了用处。


    接下来,是她的主场。


    穆兰拿着枪,立马跟上。


    此番动静,很快引起了暗中窥探的那双眼睛的注意。


    *


    司马先斜倚在舷窗边,指尖象牙球快速的转动着,好整以暇得看着林昭如猎物走进陷阱一样,一步步走入他布置好的死亡陷阱,就像眼看着自己的棋子一步步把对方困死一样,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弧度。随即,他侧首,对着身旁还在愤懑的陆虎,淡淡道,


    “猎物已经进入陷阱了,接下来,该出我们的第二张牌了。”


    陆虎一愣,随即也看到了林昭的动静,脸上瞬间涌上压抑不住的狂喜和狞狰,终于到了杀那人的时候。


    “人已经布置好了?”司马先慢悠悠问道。


    陆虎点头,眼中凶光毕露,“全部都已经到位。”


    他们设计了那么一场复杂的货栈爆炸,当然不只是为了看林昭的底牌,还有另两个很重要的目的。


    其一、是为了事后把这件事嫁祸给南越。货栈爆炸,南越这边的官员又位于距离货栈更近的地方,受惊吓的受惊吓,受伤的受伤,怎么还能继续送行呢,自然只能缩在一边了,只让几个没出事的人出面了。


    可如此一来,等到那林昭在礼棚出事后,这些人就变得可疑起来了。就连那货栈的爆炸,也会变成南越自导自演,目的就是将那西雍昭王骗进礼棚,然后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即转移那些南越护卫们的注意力,让刺客成功混进码头水下。


    混乱,可是刺客最好的朋友。


    在那货栈引发的恐慌、烟雾和哀嚎中,几个不起眼的人和那些被火烧到的百姓一样,跳入水中,又有谁会特别留意呢?也就是他们带来北周的刺客,水性不是太好,否则,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


    “那就去吧!”司马先的声音依然无波无澜,平静神情之下,眼眸却划过一抹暗涌,“这可是一张杀牌啊,除非……天降大雨,林昭可是活不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高悬天空的烈日,嘴角露出一抹讥笑,“现在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是天意厉害,还是某算计人心厉害。让我们看看,高高在上的上天,会不会真的保佑我们这位自称‘天兆之子’的西雍昭王!”


    陆虎心中一阵激昂,不再多言,转身便直接从船上走了出去。


    他期盼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第203章


    此刻,林昭已经来到了礼棚入口处。


    这处临时搭建的建筑本就距离码头不远,即便她有意放慢了步伐,也不过几分钟时间就到了近前。


    林昭驻足,在外面打量了一下里面的布局。


    虽然是临时匆匆搭建成的,但整个礼棚空间布局却非常周到妥到,里面不仅案几齐整,席垫洁净,甚至还在每个案几上放置了南越特有的瓜果美酒。各色瓜果放置在冰盘上,既能保持水果的新鲜,又能让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凉气,让整个空间清爽凉快起来。


    礼棚内还站着好几名侍女,见到他们来了之后,立马便躬身行礼,姿态也格外恭敬。


    “昭王殿下!”


    林昭点头,直接道,“无需侍奉,在门边候着吧!”也省得等下丢命了。


    侍女们立马应声。


    林昭这才打量起眼前的礼棚来。说实在话,如果不是知晓这里的竹子早就被浸了油,即将发生一场对她的局,光看眼前这般细致妥帖的布局,林昭倒真想安然入内,一边吃着水果,一边迎着着兆江吹来的凉风,在这码头上来一场难得的“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她看了身旁的穆兰一眼,穆兰点了点头,随即便向后招了招手,很快一队精锐便带着盾牌,快速得来到礼棚处,沿着礼棚布防起来。礼棚四面本就站着不少南越护卫,林昭的人手一加入,立马就让这个小小的地方,变成了没有任何人敢靠近的严肃之地。


    林昭这才举步踏入那礼棚。


    她并没有立马走入那主位,而是看向礼棚的四周。为了避免里面光秃秃,礼棚顶上也布置了不少帷幔。这些帷幔林昭都让陈实做了手脚,看着普通,其实是一种火浣布,由石棉制成,具备很强的防火性,可谓是古代人的防火黑科技。


    不止如此,搭建礼棚的四个支柱,林昭也让陈实做了处理,虽然依然都是竹子,但里面灌了湿泥土,可在一定程度上延缓火势。


    当然,这些都不过是小手段,她最大的后手在主位下面,那个被垫子遮掩的地方,其实是一块活板。只要礼棚一被燃烧,林昭就能携带着穆兰,打开活板,进入栈桥下逃生。栈桥之下的支撑柱,已经由林昭的人秘密改造成了一个临时逃生通道,直通码头的一条小船上。


    如今,就看是司马先的人厉害,还是她这边的反杀得快了。


    想到这里,她带着穆兰缓步走上主位,甚至还颇有闲情得拿起一枚龙眼,慢条斯理得拨开外层的壳,品尝了起来。吃完龙眼,她甚至还好整以暇得喝了一口茶水。


    林昭并不知晓,远在一边的暗处,正观察着码头一举一动的乐舒,看着她的动作,几乎心跳如鼓。


    “殿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喊出声,话才出口便沮丧地发现,自己根本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玄衣身影,一步步走向那个精心伪装的陷阱——就像当初在梦云谷,看着女儿随昭王走入险地一样。


    这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她太熟悉了。


    母亲、姨母、姨父,她身边几乎每个亲人的死亡背后,都隐藏着这种无能为力的伤痛。这些年她拼命赚钱,抓取司徒氏这个靠山,就是不希望再出现这样的噩梦。


    偏偏,此刻她什么都做不了。


    乐舒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尽自己最大的能耐,完成林昭布置的任务。想到这里,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一个不起眼的男人——此人正是武征给的南营士兵之一,在军中做了大半辈子的斥候,目力极佳,被人叫做老徐。


    “怎么样,看清了吗,那人可能藏身的地方?”乐舒声音极低的问道。


    老徐并没有立刻回答,只用眼睛不断逡巡着码头纷乱的人流与江面林立的船只间,片刻之后,方才收回视线,低声道,“目前,据我观察,三处地方最可能被司马先藏身。不过——”


    他抬起手,精准得指向江面上一艘略微有点破旧、看着极其不起眼的小船道,“那个小船,藏着司马先的可能性最高。”


    “小船?”乐舒眯着眼,朝着男人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船混在众多避火、观望的船只中,毫不起眼。“为何这样说?”


    “我观察了它很久,自从那货栈发生爆炸之后,不少船都开始远离码头,想要避开麻烦,只有那条小船岿然不动。”说到这里,老徐顿了顿,继续道,“当然,没有动的小船,附近也不少,但那艘船身处的位置最为刁钻,避在几艘大船中间,码头上的人看不清它,船上的人却能一眼就能看到码头那边。”


    “而且——”他声音微微往下沉了沉,“货栈爆炸前,我便看到一个疤脸男人从那小船上走了出来,四处查看;爆炸发生后,那疤脸男人又探出了头;巧的是,就在刚刚,昭王往那礼棚走的时候,那疤脸男人又现身了。他每次一出现,看的方向都差不多,偶尔手上还会奇怪的比划一下。如果我没猜测的话,那人应该是在暗中下命令。”


    听到这话,乐舒眼神一变,立马朝着他所说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码头不远处,朦胧得看到一个脸上带疤的强壮男人,正借着人群的移动,暗中朝着码头方向移动。


    “徐叔,此处高度可疑,你继续监控。”乐舒直接道,随即又扭头便对着身旁的另一个人道,“快,立马把这件事通知林中郎,武校尉两人。”


    消息很快被递了出去。


    而此刻,礼棚内的林昭,依然在慢悠悠剥着手中的龙眼。


    另一边,丝毫不知晓自己已被盯上的小船内,司马先亲眼看着林昭走入礼棚,手中的象牙球立马停止了转动。


    “时机到了!动手吧!”他淡淡道。


    身旁的人一听,立马走到一边,打了一个手势。


    很快,码头上,变故再生!


    “嗖——嗖——嗖——“


    破空声再起,这一次不是从一个方向出现,而是从三个地方。


    码头的一处竹屋、混乱的货栈方向、还有一处则是在兆江所在的方向,随着破空声响起,数支拖着烈焰的火箭,激射而出,目标都只有一处,即林昭所在的礼棚。


    火箭几乎没有任何阻挡,精准命中了礼棚。


    很快,浸过油的纱、竹子便迅速的燃烧起来。竹子本就浸了油,再加上竹子竹管本身的烟囱式效应,几乎下一刻众人便见那礼棚“轰”地一下,火苗以惊人的速度窜起,瞬间连成一片,眨眼间就将半个礼棚烧成了火海,灼热的气浪轰然扩散,黑烟滚滚升腾!


    “着火了!礼棚着火了!”是侍女的声音。几人因为就站在门边,几乎在看见礼棚着火的下一刻,便立马喊叫着冲了出来。


    “殿下——快——救昭王殿下——”


    棚外顿时大乱!西雍精锐与南越护卫的第一反应皆是向礼棚冲去,试图救人。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哗啦——


    水面突然传来动静!


    随即,栈桥下出现近百道黑影,这些人俱一副南越人打扮,身穿黑衣,口衔短刃,动作快如鬼魅。他们快速得破水而出,跳上栈桥,立时便和打算进入礼棚救人的西雍精锐与南越护卫纠缠起来。他们的目的很明确,阻止人前往礼棚救人。同时,阻止人从礼棚出来。


    眼看着礼棚周边的人被缠住,码头另一边的虎贲卫想要冲上来,立时,码头方向货栈堆里,又突然暴现了好几十名南越服饰的刺客,同样手持利刃,朝着打算救援的虎贲卫而去。他们的攻击精准而狠辣,专门挑礼棚所在的方向,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死死拖住这群救援的虎贲卫。


    此刻,礼棚已经燃了近半,竹木爆裂声震耳欲聋,浓烟滚滚而起。冲天的火焰在烈日下仿佛一支巨型的火烛,在现场每个人脸上都留下明明灭灭的跳动光芒。


    惊恐的尖叫呼喊声,兵器交接的兵戈声以及百姓们的奔逃声,呼作一团。


    勾珲等南越臣子被几名南越武士们护卫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完了,西雍的昭王若死在他们南越………他们南越日后该怎么办?


    可恶的是,那些刺客竟然还是南越人的样子。此事一出,他们就算能够再倒向北周,估摸着也阻拦不了西雍那边的雷霆怒火了。届时,怕是国柞都要动摇啊!


    特别是勾珲,更是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喉咙发干,想骂一句什么,却只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明明前几日那林昭言辞凿凿说是演戏,只需要他配合就行。他这边也配合了,不仅把她要离开的消息传得整个兆城人尽皆知,甚至还联合弟弟勾厉,一起在皇宫里面发了一场怒火。


    结果,这西雍昭王竟然要把自己演死了。


    早知如此凶险……早知这西雍昭王如此没用……他当时压根就不会答应她。


    问题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早知道这回事。如今,人在他们南越礼棚里没了,还死得如此惨烈,烈火焚身,他们就是想撇也撇不清。


    惊恐和悔恨的情绪交织,几乎吞没了他,好在他到底是一国国相,也很清楚,当下唯一的破局手段,就是把幕后杀手揪出来了。


    林昭死了,刺客还在呢,不管怎样,若能将这些刺客抓住,审出这里面面的幕后之人。最好这幕后之人是西雍自己人,若如此的话,或许……或许还能为南越挣得一线转圜之机!


    他立马扭头,对着自己身旁的武士统领道,“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传我令,所有在场侍卫,码头巡卫,冲上去,不计代价,扑杀刺客,首要目标就是擒拿贼首,记住,必须留一二活口!”


    说完,又拿出自己的一块随身玉佩,塞到自己最机敏的一名心腹手上,语速飞快道,“你!快骑马前往王宫!务必将当下一切禀报王上,请王上即刻下旨,封闭兆城城门,全城戒严。同时,调动王宫禁卫,务必将这波贼人抓捕归案。”


    勾珲做完这一切之后,眼睛便又一次死死得盯着那燃烧的竹棚,盯着那悍不畏死的刺客,和周边与刺客交手的,西雍和南越的护卫们,胸膛剧烈起伏。


    偏在这时,燃烧的礼棚内突然传出一阵惊天呐喊:“殿下——”


    第204章


    这一声呐喊声音又尖又利,就跟一根刺一样,冲破了礼棚上燃烧的火焰,刺入了混战的人群以及周边人的耳边,也传到了不远处,混战边缘,正看着整个形势的疤脸陆虎耳边。


    听到这个挣扎绝望的声音,陆虎只觉得如闻仙乐。


    他的主子宇文墨死了,死在了林昭手上,如今,他终于为主子报仇了。


    想到这里,他再也按耐不住了,提着自己特制的长刀,在一小队精锐死士的簇拥下,避开正面战乱,就朝着那礼棚另一边而去,他要亲眼看见林昭的尸身,将其碎尸万段。


    陆虎不知道的是,林昭早已在火箭响起那一刻,便走下了暗道。那惊天的呐喊,也不过是穆兰自己在里面做的一场戏,目的就是为了迷惑幕后之人,引出他的现身。


    穆兰呐喊完之后,两人便立马顺着那暗道,来到了码头旁边一处隐蔽地儿。哪里,一条不起眼的小船正静静等候,划船之人正是武德帝给她的暗桩之一。


    两人进入小船之后,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兆江上往来船舶的背景中,快速的与另一条船汇拢。武勋正带着一队箭手,安静的在船上等候。


    “殿下?”看到她的身影,武勋狠狠得松了一口气。


    虽然知晓林昭已经安排好了退路,但眼看着礼棚焚毁,他们却只能在这里看着,实在太考验他的心态了。万一出了点意外,他还不得九族被诛,虽然他家貌似没有九族,但也可怕啊,娃娃脸表示自己心脏都差点出问题了。


    林昭点了点头,接过旁边递来的干爽帕子,先给自己擦了一把汗和脸上不经意沾染上的黑灰。又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玄色外衫,换了一件不起眼蓝色深衣,方才拿起旁边一个铜作的圆柱形东西。


    那是她在猎宴经历了神谕那件事之后,发现当下的琉璃技艺已经发展得不错时,让人给她试探着做的望远镜。


    因为当下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光学原理,至于她自己,更是早已将知识丢还给了物理老师,只能告诉匠人将两块透明玻璃放一块聚焦。所以,做出来的望远镜格外粗糙,也就能够比人眼稍微看清楚一点罢了,视线还非常模糊。


    不过,这在此刻,也足够了。


    林昭拿起望远镜,抵在眉骨,看向礼棚的厮杀区域。


    礼棚已经彻底燃烧成了火炬,烧塌了一半,火焰反而小了一点,只剩下依然袅袅上升的浓烟。


    旁边,地面上,黑衣刺客与西雍虎贲卫、南越巡卫的混战已进入白热化。那些化作南越人的黑衣刺客虽然悍勇,但到底人数少,目前已经呈现出了颓势,地上横七竖八倒下了不少身影。


    当然,林昭看见,虎贲卫也不少受了重伤。


    林昭目光锐利地扫过一个个交战区域,她想看看能否在里面找到司马先当时在西市出现时带来的护卫面孔——如果能够找到的话,就能直接肯定幕后之人便是司马先。


    可惜,手中的望远镜到底不够精确,再加上此刻战场混乱,她根本无法辨别出来。


    就在林昭很是惋惜打算移开目光时,突然,一个身影突然凝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却带着恐怖疤痕,看着格外狞狰的人,只见此人提着长刀,带着一小队人,目标格外明确,竟然丝毫不管旁边黑衣刺客的颓势,如同疯虎般径直往那个焚烧塌了的礼棚冲去。看到塌了的礼棚上残留的余焰,也是长刀直接一砍一劈,将阻拦自己路途的火焰劈碎。


    那急切姿态,彷佛想在礼棚内寻找什么?


    寻找什么呢?林昭忍不住想道,随即猛然一惊,立马猜到了答案。他在寻找她,或者准确来说,是在寻找她的尸体,确认她的死亡。


    此时的林昭,还没有认出这是宇文墨的护卫陆虎,毕竟,不过是个护卫,两人只见过几面,那人又毁了容。不过,仅凭他的行为,林昭也猜出了一件事,此人必然不是普通的刺客。


    但也仅是如此罢了,绝不可能是幕后之人。


    所以,林昭立马放下望远镜,便问向旁边的武勋,


    “可找到幕后之人?”


    武勋闻言,立马走近一步,低声道,“乐娘子传来消息,找到了几处可疑处,只因为动静太小,还没有完全确认那人到底藏在那一处。不过,中郎将已经收到消息,正打算带人分批前往目标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无法确认?”


    武勋摇头,娃娃脸上罕见的显出了凝重神色,“目前还无法完全确认,但乐娘子指出,徐叔锁定了一处最可疑位置,是江面一艘不起眼的旧船,位处几艘大船夹缝中,视野刁钻。


    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乐娘子那边透露,那艘船上不久前走出来一个疤脸男人。刚刚我探查时发现,礼棚这边的交战区,也出现了一个疤脸男人!”


    “疤脸?”林昭的注意力却在疤脸二字上,虽然这年头画像信息传递太慢,但疤脸这样的特征,可不是常见的。她忍不住想道,刚刚在望远镜看到的那个男人。


    武勋点了点头。


    林昭眸光微凝,若真如此,那这个可能性就很高了。当然,那条船也很可能只是障眼法,就是故意让他们发现的。但不管如何,都值得一探。


    她设此局最大的目的,就是抓住司马先,揪出这个幕后之人。


    “传令林霄,”林昭声音沉了几分,目光依然盯着远处礼棚方向那混乱的厮杀,“重点搜索那艘船。”说到这里,想到货栈的爆炸,她忍不住又叮嘱道,“幕后之人诡计多端,务必小心,谨防那是个陷阱。”


    武勋一怔,随即肃然抱拳:“是!”


    随即快速示意身旁的人,前往传递命令。


    此时,林昭已再一次拿起望远镜,看向礼棚那边还在找她的疤脸男人,大鱼既然还没有抓到,就先抓一条小鱼吧!不管怎么样,布局一场,总需要有所收获。


    林昭朝穆兰做了一个手势。


    穆兰会意,立马从旁边取出了一张弓。正是林昭惯常使用的那把。她试了试弓弦,又看了远处那厮杀的场景一眼,方才再次看向武勋以及周边的士兵。


    “等了这么久——”她将箭囊挎在身侧,直接弯弓搭箭,淡淡道,“也到收网的时候了!”


    随即,瞄准疤脸男这个目标,一箭射出。


    *


    与此同时,栈桥上的陆虎也陆续察觉到了不对劲。


    被焚烧的礼棚内,根本没看到尸身。


    他拼着被零星火焰灼伤的危险,用长刀劈开几根燃烧坠落的焦黑竹竿,走到礼棚上席所在的地方,那蜷缩挣扎的焦黑尸身依然没有看见。


    别说尸身了,甚至连片烤焦的衣服片都没有。


    现场除了烧黑扭曲的案桌,烧焦碳化的水果,以及被火燎得黑乎乎的铜器外,就只剩下一片竹子和锦缎燃烧后掉落下来的灰烬。


    此时此刻,陆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们被耍了!


    那林昭怕是早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布置,故意钻进了他们的陷阱,来一招将计就计之计中计!


    陆虎忍不住在焚烧后的礼棚内翻看起来。礼棚内火焰焚烧过的痕迹并不均匀,在主位附近,一块明显与周围焦黑程度不同、形状过于规整的区域立马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直接奔过去,踢开那被烧焦的垫子,随即拿着长刀沿着那看似缝隙的地方一撬。


    果然,只听砰的一声,那地面的栈桥木板被撬动了,露出了一个大小足以容纳一人进入的洞口。洞口一开,一阵风就从里面朝着他的脸上吹来,风里面还带着潮湿的气息。


    这几乎立马验证了他的猜测。


    该死!陆虎快速就朝着自己身旁的一名刺客做了一个动作,打算撤退!


    然而,他这边刚做出手势,一个破空声便传来,陆虎扭头,还未反应过来,一支箭便出现在他视野中。不过,他到底习武出身,不同于宇文墨,多年在生死边缘练就的本能,让他直接往后一仰,险险得避开自己的要害。


    “嗤——”


    箭直接擦着他的肩膀射了过去,钉在了一旁还没有完全烧毁的竹柱子上。那竹子本就经历了一场火烤,如今又被箭钉,直接爆了开来,露出了里面干燥的泥浆。


    正是那被林昭做了防火处理的竹子。


    然而,还没等他喘口气,迎面又迎来了三支箭。


    这三箭明显不是普通弓手发出的,不仅箭速极快,力道沉猛,而且呈现出精准的品字形,彻底封住了他左右躲避的退路。


    陆虎只能拿起长刀,轮动着格挡那三支箭。长刀舞动间,倒的确将其中两支箭挡下了。但此刻第三支箭已经近在眼前,根本没有办法再阻挡了,他只能尽量侧身扭开,试图避开这支箭。然而,箭速太快了,哪怕陆虎反应迅速,那支箭也依然擦着他的肋侧而过,带走了他一片血淋淋的皮肉。


    只一瞬间,鲜血便从他的腋下涌出,陆虎痛呼一声,差点站立不稳。


    “退——”他朝着黑衣人怒吼道。


    旁边的刺客听到这句话,立马朝着水边和码头边快速的退去,试图离开。


    可林昭怎么可能会让他们有机会退呢,她费尽心思演了这样一场戏,就是为了抓住他们。几乎就在这群人试图后撤的同时,一阵密密麻麻的箭雨从江面多个方位朝他们射来。


    “咻——咻——咻——”


    原来,不知何时那礼棚四周已经被包围了,远远可看见一群群箭手站在三面的船头,朝着他们在不断射箭。与此同时,原本与黑衣人纠缠的虎贲卫们,也立马举起了盾牌,显然早知晓有这样一个后手。他们不仅自己躲避,还带着身旁幸存的南越武士们躲避。


    只那么一瞬间,幸存的黑衣人,便又少了大半。


    陆虎目眦欲裂,扭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林昭——”


    但下一秒,他就没有心思再想其他了,因为随着箭雨而来,江面上突然出现了好几条小舟,小舟的行驶速度极快,几乎是转眼就冲到了栈道边缘,每条船上都站着数名手持劲弩或钩索的彪悍汉子,正是武勋带着的人手。


    他们出现的位置,正好卡在黑衣人试图撤退的水路上。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本就没有多少的黑衣人,便又死了大半。武勋更是亲自动手,一刀拍在陆虎的背上,将本就受伤的他直接生擒了。


    第205章


    时间往前倒退半小时,就在陆虎这边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司马先也察觉到了异样——太安静了,太顺利了!


    那礼棚燃烧得太安静了,除了最开始走出几个侍女,然后便是一声看似惊惶绝望哀嚎尖叫外,便再无声响了。就仿佛那礼棚一烧着,那林昭就在礼棚内坐以待毙,彻底走投无路了一样。


    如果自己在礼棚上藏了燃烧可以释放毒烟的东西,会有这样的结果,司马先还能够理解。可为了不露破绽,再加上那礼棚也不封闭,司马先可没有在那礼棚上涂硫磺之类的东西,再怎么样,那林昭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被烧死了吧!


    就算被烧到了,总会挣扎尖叫几声吧!


    那可是被火烧啊!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在他的预设中,礼棚着火只是他的第一步棋。礼棚着火之后,那林昭必然会带人自救或者挣扎突围,她身边可是时刻带着一名身手不凡的女侍卫,就算她自己冲不出去,那女护卫也绝不可能不护着她试图往外冲,绝不可能毫无动静。


    正因为如此,他才下了第二步棋,通过水陆两方刺客拖延施救,一来,制造救援真空,让林昭在礼棚的大火里面挣扎死亡。二来,哪怕林昭出来了,这两方刺客,也可以趁机将其斩杀。


    可偏偏,礼棚大火一起,那林昭就跟消失了一样。


    “消失?”司马先将这两个字在嘴边细细琢磨,随即眼神微凝,手中那象牙球也停止了转动。


    如果,林昭是真的消失,而不是被烧死的呢?如果林昭早就知道,他在礼棚上做的手脚,提前为自己准备好了后路呢。这一切不就说得通了吗?


    这个念头一起,司马先心中顿时一凛。


    他忍不住将自己的视线收回,查看自己所在小船四周。这么一看,他这才猛地发现,小船四周不知何时竟然多了几条船。这些船看着似乎很寻常,好似和这兆江其他或匆匆离开或胆战心惊的船一样,暗中却似乎在向自己这方靠近。


    甚至,司马先走到小船后方,看着那慢悠悠朝着自己后方靠近的一艘小舟,那上面载着许多瓜果蔬菜,船头坐着一个男人戴着斗笠划着桨,船尾一个男人同样戴着斗笠,在不断吆喝着,让四周的船让路。看着就跟一个最寻常的南越船上商户一样。


    但司马先一眼就看出,那划着桨的男人划桨的姿势一点都不标准,绝不是真正的南越人。


    “中计了!”司马先立马意识到,林昭的底牌怕是不止林霄一个,他不仅看穿了他的刺杀布局,更是将计就计,用自己作为诱饵,诱使他暴露了刺客。现在可能已经反过来锁定了他的位置,正在收紧包围圈!


    机关算尽太聪明!司马先忍不住想起了当时在西市林昭跟他说的这句话。“林昭…呵…”他紧紧攥着自己手上的象牙球,几乎是从齿缝间吐出这两个字,眼睛一瞬间很是阴冷。


    “先生?”身旁的护卫阿隆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剧烈变化,忍不住出声。


    司马先看了他一眼,随即迅速冷静了下来,淡淡道,“无事,不过是棋差一招,可能被人将计就计,瓮中捉鳖了而已。”


    护卫阿隆大惊,“那我等计划岂不是失败了?那陆统领?”


    司马先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此刻,陆虎已经提着长刀冲到了礼棚上,就算这边给出警告也无济于事了。他立马在心中做出了决定,直接放弃陆虎这枚棋子,随即看向身旁的护卫,毫不犹豫道,


    “立即启动预备方案,撤退!”


    护卫阿隆听到这句话,顿了一瞬,但很快便点头应下了。


    他很清楚,相比于陆虎,自然是确保眼前司马先安全最为紧要。他一个眼神看去,很快,船舱内的另外两名护卫,也立即行动起来。


    一人立马朝着外面暗中潜伏的后手打了一个手势,随即点燃油灯;一人迅速走到小船挨着大船的一处地方,将大船上一块看似与船板浑然一体的木板挪开,露出里面幽暗的水道和系着的一艘梭形舟。那人立马走进舟内,紧紧的握着舟的长浆。


    而阿隆则直接将好几枚拳头大小的灰黑色弹丸,那正是司马先根据林明珠的部分透露,制造出来的炸药,安置在小船的船头和船尾两处地方,特意将引线放在油灯旁。又在炸药旁,放了一堆由硫磺和其他东西组合而成的东西,这玩意只要一被点燃,就会产生刺鼻的毒烟。


    “先生,该走了!”护卫做好一切准备,随即对司马先道。


    司马先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在护卫的帮助下,踏上那艘梭形舟。两名贴身护卫紧随其后,动作悄无声息。最后那名护卫在临进入时,特意踢了一下那船上的一个小机关。


    很快,机关上特意放置好的油灯倒下,火焰沿着引线快速的流窜,很快点燃了那几枚拳头大小的灰黑色弹丸。随即,“轰——”的一声,小船内立马发出好几声爆炸声响,虽然声音不大,但足以吸引周边所有人的注意力。随着爆炸声响起,火光从小船上升起。


    没多久,原本好端端的小船,便彻底被点燃了!


    林霄本是准备安静的将船包围的,但在小船被点燃的一瞬,他就知晓司马先怕是发现了自己被包围了。于是,也没再遮掩,哨声一起,带着人快速的向小船靠拢。


    但此刻,那燃烧的小船火光已起,他们根本无法进入。更可恨的是,很快几人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硫磺的味道,硫磺有毒,但凡在军队待过的人都懂。


    林霄更是沉着一张脸,阿川和阿合死在了这些人的手上,不将他们杀了报仇,他永远无法释怀。他看了一眼着火的小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两艘大船,立马猜到了几人可能转移到大船上去了,直接扭头对着旁边的属下道,


    “一部分跟着我上大船搜,一部分人散开,注意动静!小心点毒烟!”


    话音一落,林霄直接身先士卒,拿起船上早已准备好的钩子,快速的攀援上其中一条大船。其他人见状,也立马跟随着林霄,爬上了两边的大船。很快,几人就在大船上搜了起来。


    其他人则围绕着大船,开始注意起水面的动静起来。


    就在几人打算对着大船的舱室细细搜索时,异变再次发生,一阵破空声传来,“嗖——嗖——”码头旁的一个竹楼里,突然射出两支火箭,火箭目标明确,直奔林霄等人所在的大船。


    “隐蔽!”林霄大喝道。几人下意识的跑进船舱,打算以此做遮掩。


    然而,奇怪地是,火箭并没有射在几人所在的位置,而是精准得射在大船尾部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舱板处。就在林霄想着要不要去那里看看,是不是里面藏着什么重要东西时,却只听船尾突然响起“嗤”的一声轻响,紧接着——


    “轰——”


    大船船尾部也发出一阵震响,整个大船都猛地晃了一下!整个大船船尾都被炸开了一个洞,火焰从洞口开始肆虐起来,不断的向船上其他地方蔓延。


    “头儿,船尾烧着了!”虎贲卫一人道。


    林霄自然知道,他眯着眼看向那火箭射入的方向,这样的响动,绝不是简单的火箭能够造成的。这里面绝对还有别的东西。想到刚刚那小船似乎也是,发出了这样一阵巨响之后,方才燃烧的。


    他立马意识到,这或许是对方的一个秘密武器。


    这武器杀伤力看着不大,像好几个爆竹聚在一起,但着实很好用作点火的手段。他又看向那方才射出火箭的方向,那些人费尽心机制造动乱,只有一个原因,


    “围住大船!几人肯定还没有跑出去!”林霄立马对着下面的虎贲卫道,“其余人,跟我继续往里搜,重点查船底、货舱和可能通向水下的暗格。”


    说着,他转身就要带入继续往船舱而去。


    虽然这条船已经烧着了,但也无法排除他们可能正躲在这里。


    或许,这些人费尽心机制造动乱和爆炸,就是为了给躲在里面的人制造逃脱的契机。


    毕竟,正如昭王所言,司马先此人着实诡计多端,林霄丝毫不敢大意。


    然而,就在林霄下令时,大船船底,身处小舟中的司马先,也对着旁边的护卫阿隆点了点头。作为任务失败的后补计划,司马先自然不可能没有精心准备。事实上,他早就在大船上,为可能追击他的林昭等人,准备了一份大礼。刚刚那小船的毒烟,不过是前菜罢了。


    “动手吧!”司马先淡淡道。


    阿隆点了点头,直接拿起火石,点燃了连接船尾的一根引线。这是为了以防火箭没有精准点燃他们的后手,做的第二手准备。


    事实证明,这番准备还是很有必要的。刚刚那两支火箭虽然声势浩大,但实际上却并没有将那份“大礼”点燃。


    随着阿隆的动作,引线很快发出细微的“嗤”的声音,一路向着船尾而去。


    随即,“轰隆——”


    船尾再次发出一声巨响,这一次的响动比上一次高了好几倍,威力也更大,大船上本就烧着的火苗瞬时便窜高了数丈!


    狂暴的巨响和猛然窜高的火焰,裹挟着司马先特意准备的大礼,化作一股浓稠刺鼻的灰黄色毒烟,猛然扩散开来!


    是硫磺!但似乎又不止硫磺,似乎还添加了别的什么东西。


    林霄等人首当其冲!


    “咳咳咳——啊!我的眼睛!”


    “我的鼻子!”有人哀嚎,随即快速大喊,“头儿,是毒烟!”


    偏偏此刻江风骤歇,毒烟无处消散,如同一团灰黄色的浓雾,缓缓向着四周弥漫开来。


    不只是他们这些在大船上的虎贲卫被毒烟笼个正着,毫无防备之下,直接被这近距离的毒烟呛得剧烈咳嗽,涕泪横流,眼睛一片模糊。


    就连还在小船上围着大船的虎贲卫,也被这猛然扩散开来的毒烟波及,忍不住纷纷咳嗽起来,不得不快速地划桨,躲避这弥漫的毒烟。


    而对于一直暗藏着船底的司马先等人而言,这无疑是破除此番包围的最佳时机。透过大船船板上一个细微的暗孔,查看到这一情形之后,阿隆当机立断,猛地推开遮掩他们的那侧船体伙伴。


    “走——”阿隆道。


    随即,三人便像三明治一样,将司马先护在正中间,快速的滑动船桨。很快,小舟如一抹流星一样朝着远处一旁长着一丛丛芦苇的地方而去。


    虽然当下阳光热烈,小舟动静并不小,但在毒烟的掩护之下,那舟依然像一条滑翔的水蛇,眨眼间就滑出了大船二十余丈。


    等林霄等人看见时,小舟距离那芦苇丛已经不过几十米的距离。


    很显然,司马先早已设计好了自己的逃脱速度,这才将小船停在这边。


    芦苇丛里面必有后应。


    “该死——”林霄忍不住低骂了一句,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自己这边就能抓住那人了。


    他立马对依然还在小船上的虎贲卫道,“快,火速追上去!”同时,又对另一边已经在大船上的虎贲卫们,“射箭!朝那芦苇丛方向射去!务必将舟拦下来。”


    说完,自己直接拿起一旁的弓,强忍着眼睛的酸痛,眯着眼瞄准那小舟,嗖地一箭射出!


    其他反应过来的虎贲卫,也纷纷引弓射箭,箭雨像蝗虫一样朝着小舟扑去,泼洒向小舟的前方和左右水面,试图改变其方向,甚至迫使其停下!


    阿隆手臂直接中了一箭,箭镞入肉,他闷哼一声,划桨的速度立马慢了下来,鲜血染红了衣袖。不止阿隆,他身后的护卫,肩膀上也被擦了一箭,划出了一道血口。


    最严重的是船尾那名护卫,为了最大限度掩护司马先,他的后背直接暴露在了林霄等人的视线中,不过片刻时间,背上就深深插入了两支箭。


    他身体剧烈一晃,口中溢出鲜血,划桨的手臂明显脱力,眼看就要死了。


    就连司马先,肩膀上都不可避免的中了一箭,干净的袍子,立马染上了血色。


    “先生?”阿隆忍着剧痛,看向司马先。


    司马先面沉如水,他错估了对方,没想到面对毒烟,他们的反应竟然这么快。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立马认出了那个用箭追击他的人,林霄,那个林昭为这场局准备的底牌。


    不过,即便林霄来了又如何,司马先冷冷的想到,林昭来了也阻拦不了自己。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箭,箭簇入肉不深,只是擦过皮肉,根本没有伤到要害,直接拿过船尾护卫手上的浆,脸上丝毫没有慌乱,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不必停,继续前进!”


    随即,直接接替了船尾的位置,双手握桨,奋力划动起来。


    看到这里,阿隆和另一名护卫不再犹豫,纵然受伤了,依然牙关紧咬,再次使出吃奶的力气,冒着箭雨快速的划动舟浆。


    至于船尾已经奄奄一息的另一名护卫,已经没有人有心思再关注了。


    因为这股爆发力,小舟猛地向前一窜。


    而另一边,因为司马先的扭头回看,林霄也终于看清楚了这个躲在幕后的人,立马认出了他的身份——当时在西市装作巧合偶遇过他们的司马先。


    原本打算立马让手下射第二轮的箭的林霄,挥下手的姿势瞬间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夜昭王特意召见他,说得那句话,“孤虽然暂且不知晓幕后之人是谁,但大概率是司马先,无病,司马先是北周副使,你若能一箭射死他倒无所谓,却决不能让他活着被抓住。


    那勾氏想要他这个人,孤宁愿多留他在外兴风作浪一段时间,也决不能将这样一个加深北周和南越联盟的机会,送到勾氏面前,你明白吗?”


    林霄自然明白,正是因为明白,他这才犹豫了一瞬。


    而这犹豫一瞬,立马让司马先几人获得了喘息之机。等林霄再想起要射第二轮时,那舟已经窜入了芦苇丛里面,不见了身影。


    即便他想抓到人,此刻怕也是抓不到了。


    司马先并不知晓林霄这番心理,小舟一划入芦苇丛,他们便快速的脱离了小舟,划入了旁边早已备好的一个暗道。


    临近离开时,司马先忍不住又朝着礼棚的方向看了一眼。


    “如今看来,那林昭还没有死。”他忍不住想道,“既如此,这场游戏,还可以继续!”


    虽然这一次他输了!但下一次,他会赢!


    第206章


    码头的混乱却很快平息了。


    作乱的黑衣刺客,被杀的被杀,活着的也立刻被生擒,被虎贲卫按倒在地,彻底不能动弹。


    唯有陆虎犹自不甘心,哪怕被武勋强按着,眼睛也死死得盯着江面的方向,脸上尽是恨意。哪里,一艘船正在靠近,船头稳稳得站着一个人,正是林昭。


    这一幕,让码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喧嚣。毕竟,刚刚大家还以为已经烧死在礼棚内的人,突然又猛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个人都会惊诧几下。


    特别是勾珲,都已经做好林昭死在南越的准备了,连玉佩都给出去了,就想着等下给兆城来个大搜查,将背后作乱之人全部搜出来,给西雍那边一个交代呢。


    结果,他命令给出去了,这本以为必死无疑的西雍昭王,她突然又活过来了。这很难不让他有一种被人戏弄的感觉。说好的演戏,结果他只知晓一半剧情。


    更让勾珲脊背发寒的是,这场发生在自己国都码头的惊心刺杀与反杀,从始至终自己都是被隐瞒的一方。林昭还好,最起码对自己提醒过,也让他配合演了这样一场戏。


    可另一方,在这兆城藏了这么多杀手,他们南越却一无所知,何等可怕。若此刻,这些人想要杀的不是昭王,而是他的弟弟勾厉或者其他人,他们还能如此幸运活下来吗?


    林昭可不知道勾珲此刻心中的复杂,船一靠岸,她就带着穆兰缓步从船头走了下来,来到了眼睛死死盯着她的陆虎面前,看着他双眼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恨意,很是不解,


    “你为何恨孤?”


    就算恨,也应该是她恨才对啊,毕竟,至始至终都是他们这边的人先展现杀意的。


    陆虎压根就没有理会她这句话,只用一双眼睛恶狠狠得盯着她,满含不甘得怒吼道,“你为何没死!你该死的!你早就该死了!若不是因为你,殿下怎么会死?你该死!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能还活着?”


    一声比一声高昂,每一声都是狠厉的质问。


    林昭没有管那番质问,反而注意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词汇。


    “殿下?”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迄今为止,她主动杀了且有资格被人称呼一声殿下的人,有且只有一个,即北周楚王宇文墨。其他人,如萧老夫人,王昭仪,按照这个时代的阶级论调,最多也就只能被人称呼一声主子。


    林昭再次仔细打量眼前的人,一道从太阳穴往下颌处几乎深可见骨的伤痕,贯穿了他半张脸,那伤痕显然有一段时间了,结痂之后新长出来的血肉已经开始呈现一股暗红色,显得那整张脸都格外可怖。


    可抛开那过于骇人的半张脸,再去看他另外半张脸,看到的又是一个明显憨厚的人。看着那半张憨厚脸庞,林昭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个能与之对得上的人名。


    “陆虎,你是北周楚王宇文墨的人,那个侍卫?”她带着一点不确定道。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陆虎挣扎的动作一顿,眸子闪过一抹痛楚。


    而这番反应,无疑是直接告诉了她答案。


    林昭看着眼前的人,突然想起当初在梦云谷,林霄和穆兰两人屠杀宇文墨身边的护卫时,被她射了一箭的宇文墨在身边亲卫让他走时,他对着那个亲卫讲的话。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林昭细想了一下方才想起,貌似是让那亲卫帮他找到陆虎。


    所以,当时陆虎是失踪了的,而且可能是为了宇文墨失踪的。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梦云谷对决时,此人不在宇文墨身旁。所以,她当时杀的宇文墨护卫里面,才遗漏了这样一名关键人物。


    陆虎捕捉到了林昭眼中的那细微的了然之色,他虽然不聪明,但到底在宇文墨身边待得很久,立马就明白自己的身份是彻底暴露了。


    一想到这个,他反而破罐子破摔起来,直接道,


    “对,我就是陆虎!哈哈哈,你想不到吧,我还活着!”说罢,他猛地笑了起来,但到底肋骨受了箭伤,只笑了一会儿便因为牵扯到伤口,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起来,脸上的表情更狞狰了,恍若恶鬼。


    可看着林昭那平淡到几乎淡漠的神情,他还是忍不住挺起身子,用力维持着那复仇的姿态道,


    “西雍昭王,你杀了殿下,这一次我棋差一招,没能杀了你!但没关系,我哪怕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做鬼?”林昭听到这个词,便有点想笑。


    生前都斗不过她,死了竟然还想翻身,她看了一眼那陆虎脸上的愤恨,忍不住道,“若这世界真有鬼的话,你不应该更害怕吗?毕竟,那郑才被尔等大卸八块,怕是早已怨气冲天,等着撕碎尔等呢?况且,陆虎,你怕是忘了,宇文墨可是死在拓跋氏手中。”


    林昭可不会当众承认,自己杀了宇文墨这件事。


    “你——”陆虎没想到,自己如此的声嘶力竭,唤来的却是对方的轻描淡写。她明明很清楚,殿下是死在谁手上的,却依然跟一个没事人一样。


    这种连真相都不愿意说出来的不屑,让陆虎胸中生出无限的怒气,连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眼睛更是泛起血丝。他想吼,想叫,恨不得真的化成厉鬼,将眼前的人撕碎吞噬!


    林昭自然看出了他这幅怒意上涌的模样,这正是她的目的。


    她费尽心思演这一场戏,可不是为了揪出一个她的仇人,而是为了将幕后,不对,如今陆虎既然已经出现,幕后之人是谁,已经显而易见,除了司马先不做他想。


    毕竟,两人都曾是宇文墨手中之人。


    她要的就是将司马先的阴谋,剖析在南越勾珲面前,进而让勾氏最少在明面上,和北周那边划清界限。而要达成这个目的,单纯一个陆虎是不够的,必须将其和司马先牵扯在一起。


    冷静的陆虎,显然不可能如她所愿将司马先交代出来,但一个怒气上涌的陆虎却不一定。怒气冲击理智之下,人都是很容易想都不想,便将某些东西脱口而出的。


    想到这里,林昭以一种略带怜惜的口吻道,“陆虎,孤知道你恨意滔天,也知道你急着为宇文墨复仇?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复仇的方式错了呢?


    你想杀我,大可以下毒杀我,抑或在某个不经意间以刺客突袭,而不是如此这般费尽心机又搞出神谕案,又弄出假吴庸自焚,今日更是搞出这般动静。


    陆虎,你确定自己不是被别人当成了棋子嘛?”


    “住口——”陆虎嘶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司马先生是殿下的人,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帮助殿下复仇,我是绝不可能听你挑拨的。”


    “是吗?如果司马先是宇文墨的人,又怎么会成为北周前来南越的副使呢?”林昭要的就是陆虎话中那司马先这三个字,她立马微微歪头,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问道。


    “那是陛下安——”陛下两个字陆虎脱口而出,但很快他就愣住了。


    哪怕他不聪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里是南越,他说出这句话无疑是将个人的复仇,直接转移到了国家层面的阴谋上了,他瞳孔猛地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就连脸上那狞狰的疤痕都似乎苍白起来,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口。


    陆虎没有说出口,林昭却直接帮他说出口了。


    她直接恰到好处得流露出了一种恍然大悟神情,随即以一种不大,却足以让现场所有围拢的南越重臣都听清楚的声音道,“所以,这一切都是北周帝的安排。”


    “北周帝安排司马先以副使身份进入南越,却让司马先装病,让正使宇文明吸引视线,在南越走一趟,暗地里让司马先留了下来,暗中策划神谕案,假吴庸自焚案,以及今日的礼棚案一系列事件,目的嘛?看来北周帝是想让孤死在这南越,再把孤的死嫁祸给南越,然后让南越和西雍陷入战乱,好让北周坐收渔翁之利啊!”


    说着,她忍不住拍了拍手掌,“一石二鸟,好一招毒辣手段。只需死孤这样一个西雍亲王,就能让西雍和南越互相火拼,损失国力,待西雍和南越都力竭,他北周怕是都无需废多少兵力,便能将两国收入囊中,一统天下了。”


    她语气露出一抹讥讽,“北周帝这算盘打得,真响亮!”


    此话一出,现场的南越臣子们脸都黑了。想到今日这一场危机,若那西雍昭王没有后手,真被烧死在礼棚里面,可不就是跟林昭所说的一模一样了吗?


    他们本就是求联姻在先,后来又暗地里反悔,想要倒向北周。


    如今,那求亲使团因为拖延时间,都已经惹得那西雍武德帝直接让礼部发嘲讽文书了。现在天下谁不知道,他们南越有悔婚的想法。


    此刻,若真的让那司马先成功,西雍昭王死在了他们南越,还被嫁祸给了他们。即便那武德帝不想打,为了维护自身威严,西雍也势必会大军压境南越。


    届时,他们南越为了活下去,岂不是只能任由北周这边狮子大开口了。废了这么多心思,在北周和西雍之间反复横跳了一场,结果什么利益还没得到,反倒惹上一身腥臊,谁愿意?


    特别是勾珲,心中更是愤怒。


    毕竟,后面坚定反悔想要跳向北周这边,原本就是他们。


    因为这件事,他弟弟勾厉在朝堂可是受了御史不少明里暗里的骂。毕竟,虽然南越一直都是这么干的,但毕竟是失信于人,大家都是体面人,不管怎么样,明面上是必须要批判的。


    可他们跳向北周,本就是因为北周帝许诺了他们更多利益。若这利益背后还掺杂着毒药,甚至还可能让他们本就没坐稳的王位,更加不稳当,那这件事就得再继续考虑一番了。


    不过,勾珲也没有一味相信林昭,万一这又是一场戏呢?如今最重要的是,将这场局的幕后之人抓在手上审问清楚。


    当然,林昭都已经说道这个份上了,他也必然需要有所表态。


    想到这里,勾珲脸上顿时浮现一股怒容,随即几步上前,指着陆虎,声音无比愤怒道,“好一个北周!好一个司马先!好一个北周副使!我南越以诚心待客,尔等北周就是这样对待我们南越的。”


    随即,便看向林昭,“此番多谢昭王殿下,若非殿下明察秋毫,抽丝剥茧,我等还不知道,那神谕一事,以及前段时间假冒前十王子的一事,都是北周人的手笔呢!


    如今,这群人又在我南越国都兆城,当着我等如此多南越朝臣的面,烧毁礼棚,刺杀殿下,想以此嫁祸我南越,已触犯了我南越底线,此事我南越一定会全力追究。只是——”


    他顿了顿,“如今,我等只擒住了几个刺客,眼前人最多也不过一个刺客头领,无法以此向北周问责。殿下即早已察觉了此事,对今日之事也早有准备,想必也已经抓到了那幕后设局的主使者,北周副使司马先了,不知道殿下可否将人交给我南越。


    殿下放心,我南越必然竭尽所能,给殿下一个交代!”


    林昭并不意外勾珲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毕竟,这本就是她和勾珲两人的交易。


    再说了,陆虎到底是小人物,他的话可以用来引向北周,但要真正让南越这边的人相信这些事,还需要司马先这个名义上的北周副使才行。


    只是,林昭猛然想到自己昨夜对林霄的叮嘱——当时她并不确定幕后之人,但已经猜到很大概率是他,为了避免司马先落入勾氏手中,特意跟他说了那番话。


    就是不知道,林霄有没有杀了司马先。林昭看向刚刚出现的一个人,此人正是跟着林霄出击的虎贲卫之一,此刻前来显然是来汇报进展的。


    “如何了?可抓到那司马先?”她当众问道。


    她的话一出,现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虎贲卫身上,等待着他的答案。


    虎贲卫明显紧张了一瞬,但很快便单膝跪地,将整个追击过程说了出来——船上的两次爆炸、弥漫的毒烟、司马先趁乱逃脱。


    最后,他才垂首道,“待我等追到那芦苇丛中时,那司马先已经不见了踪影。我等这才知晓,那芦苇丛后面,竟然联通兆城的一个出水口。


    中郎将正带人沿水道探查——”


    听到回报,林昭眼中闪过一抹了然,果然如此!


    刚刚在围剿陆虎这波人时,她便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好几声莫名巨响。当时,她就猜到可能是幕后之人搞出来的动作。此刻听闻“爆炸”与“毒烟”,更坐实了猜测。


    只是没想到,司马先前面搞出货栈粉尘爆炸,后面竟然还能直接搞出炸药。除了炸药,林昭还真想不出,这年头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在船上发出那般巨响。


    至于这炸药方子从何而来,想到司马先以前是宇文墨的人,而宇文墨与林明珠的交往本就带有目的,这玩意谁透露给他们的,已经一目了然。


    林昭就有点头痛,冷兵器时代,莫名搞出一个热武器,真的很降维打击啊!


    莫名连环爆炸+毒烟,难怪林霄会失手!


    偏偏,这玩意她也就知道一个一硫二硝三木炭,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司马先,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


    勾珲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很,见林昭不说话,他直接目光锐利的看向虎贲卫问道,“竟然让那人逃了?你看见了那人,确认是北周副使司马先?”


    虎贲卫看了林昭一眼,见她点了点头,方才道,“禀国相大人,追击的过程中,我等虽然被毒烟笼罩,但也有部分兄弟就在那小舟不远处,看清了操舟之人面容。而且——”


    说着,他直接从胸口处拿出了一张帛画,“此乃殿下令人绘制的北周副使司马先画像,围剿之前我等都看过了,绝不可能认错。”


    林昭也点了点头,“国相可还记得上次孤前往国相府时,与国相所说的话。


    当时,因发生伪造神谕一事,孤怀疑此事有北周人出手,恰好在国相口中知晓了此人,便让人调查了他,并画出了此人的画像。没想到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倒是派上了用场。”


    说罢,她直接示意虎贲卫将画像展开,呈现在众位南越臣子面前,“各位大人可以看一下,此人是不是尔等记忆中的北周副使?”


    从布局开始,林昭就猜到幕后之人可能没有那么好抓,自然备了后手。


    因为司马先是最可疑的,所以她早早备下画像,便是为了此刻。这里毕竟是南越,与其她这边调动那些小小的人手去搜寻,不如借助南越这边本身的力量。


    至于她为何能够将司马先的容貌画出来,说来还得归功于上次西市,两人误打误撞的遇见呢。也不知道是真的误打误撞,还是司马先特意的安排。但不管怎样,这无疑都帮了林昭的忙。


    勾珲忍不住看向那画像,随即愣住了。


    画中之人清癯儒雅,双目深邃,可不就是当日曾以北周副使身份短暂露面,而后称病隐匿的司马先!


    最妙的是,这画像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手段画出来的,有明有暗,棱角分明,栩栩如生,他只看一眼,就立马将画像中的人,跟记忆中本已经模糊的北周副使对上了。


    他第一怀疑就是,这会不会又是林昭自导自演,一出戏,用来陷害北周、逼南越站队?他忍不住看向其他人,询问他们画中人是不是北周副使司马先?


    毕竟,自己的记忆万一错了呢。


    很快,就有几个那些原本站在旁边的南越臣子,走上前看了一眼,随即立马低声惊呼道,


    “正是此人!当时只看了一眼,差点忘记了!”


    “可不是,本官突然想起来了,那北周副使似乎就是这个样子!”


    看到这些人的反应,勾珲沉默了片刻,但很快他就想到,如果北周副使司马先真的参与了此事,这可是个很好把柄。不管是用来向北周暗中讨价还价,还是作为对西雍的交代,都分量十足。


    当然,前提是,将人抓到。


    想到这里,勾珲态度再一次变得恳切起来,“昭王殿下,若此事真跟北周副使司马先有关,便已非寻常事件!此事,涉及我南越和西雍,北周三国,我南越作为受害一方,必要彻查到底!


    只昭王殿下身份贵重,今日又受到如此惊讶,实不宜久留此混乱之地。为殿下安全计,还请昭王殿下暂且先行返回驿馆休憩。


    殿下放心,即刻起,我南越便会调动禁军,封锁兆城全境,严查水陆要道。哪怕是挖地三尺,也定要将他揪出来,为殿下讨回一个公道。


    只怕是要殿下手下的人,稍作配合!”


    话说得真好听,明明是想独占抓到北周副使司马先的政治利益,却偏偏将其说成是为了林昭的安全着想,甚至还卖了她一个人情,说是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吃相着实很难看!


    不过,这刚好也是林昭所期望的。


    南越这边公然抓捕司马先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对北周狠狠地扇巴掌。接下来,不管南越抓住司马先与否,南越都已被绑上了西雍这条船,至少在明面上,必须与西雍同仇敌忾。


    而且,如果她这边直接一股脑儿将所有人证物证都呈现给南越,反而让人狐疑。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们主动找到那个答案。


    她刚好也可以让林霄,趁这个时机带着虎贲卫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在兆城名正言顺的活动,顺便暗中寻找吴庸。


    至于勾氏这边会不会暗中与司马先密谋放水,攫取利益?


    林昭想都不用想,答案是一定的。勾氏不仅会放水,还会一边大张旗鼓地全城搜捕,做足姿态给她看,一边给司马先暗中谈判利益,从一个被动卷入者,变成能左右通吃的操盘手。


    毕竟,南越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不过,林昭可不相信,司马先会那么容易让人找到。


    就算能找到,谁先找到司马先还不一定呢?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点头笑道,“既如此,就劳烦国相了!”说完,便看了一眼那来报信的虎贲卫道,“去吧,告诉中郎将,全力配合南越搜捕司马先!”


    说罢,林昭转身,带着穆兰登上返回驿馆的马车,留下武勋在现场善后。


    此次设局,虽然最开始有点开局不利,被司马先将计就计,套出了林霄这个底牌,但她最终的目的还是达到了——陆虎在手,北周阴谋当众揭穿,南越明面上已别无选择。


    届时,只要赶在南越之前找到司马先,杀了他,再将一切栽赃到南越头上,这盘棋便再无变数。


    在南越被动了那么久,如今可算成功了做了一次反击。想到这里,林昭靠在车壁上,嘴角浮上一抹笑意,心情都放松不少。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北周都安,正发生着一场政变风暴。而这场风暴,即将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彻底改变她在南越的棋局。


    第207章


    同一时刻,洛京,乾安殿侧殿


    武德帝这边刚和宋轶、王鲁、李元三人商讨完事情,脸上复杂的神色还未敛去,便被一阵张永的急促脚步声打搅了,他按下自己的思绪,眼睛冷冷的看着自己这位老伙计。


    张永自然也知晓自己此刻不该出现的,但想到刚刚黑冰台那边传来的消息,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近天子面前,躬身行礼道,“陛下,黑冰台首领猎鹰求见,他说自己有八百里急报必须立马呈殿下!”


    “八百里?”武德帝收敛了自己思绪,眼睛微眯看向张永,可不是什么消息都配称得上八百里急报的。而且,猎鹰连等到晚上都等不及了,非要大白天跑来,怕不是什么简单的消息。


    想到这里,武德帝抬眸看了殿内,挥了挥手,因为议事,殿内的人早已退出去了。


    “让他进来!”他声音沉缓,丝毫听不出任何情绪道。


    张永点了点头,很快,一个浑身包裹着黑色劲装中的身影,如一道阴影一样,走入了乾安殿侧殿,无声无息跪在了武德帝的御座下首。来人正是黑冰台首领猎鹰,虽然当下是白日,但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光明正大的走正门,而是通过密道前来,他的装扮和往常黑夜前来时一样。


    “猎鹰参见陛下!”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独有的沙哑。


    “说!”武德帝只吐出一个字道。


    猎鹰立马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铜管,双手高举过顶,道,“启禀陛下,北周都安玄雀以绝密渠道送出来的消息,就在一个时辰前,八百里加急送至京郊据点,臣不敢耽搁,快马加鞭送来!”


    武德帝瞳孔一震,玄雀可不是普通的北周暗桩。


    而是黑冰台隐藏最深,身份最高、也最隐秘的暗桩之一,一般来说,一个国家只会有几名玄雀。这些人,基本都是武德帝在黑冰台最开始培养的老人,普通的消息武德帝根本不会联络他们,为的就是确保他们的安全,在关键时刻一击必胜。


    因为绝密渠道一旦动用就可能暴露,一旦暴露,这名黑冰台培养了近十年的顶级暗桩,必然会殒命。能让一名玄雀顶着殒命风险也要送出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可能,是牵扯到北周国本的大事。


    武德帝看了张永一眼。


    侍立一旁的张永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得从猎鹰手中接过那枚黑色铜管,仔细检查了封蜡和管身,确认没有任何被动过手脚的痕迹之后,方才将铜管呈到武德帝面前。


    武德帝接过铜管,捏碎上面的蜡封,很快从里面倒出一枚卷成长条的白色薄绢。


    薄绢上空无一字。


    武德帝神色未变,将薄绢撑开,用案桌上的镇纸压住。随即,在御案侧的一处轻轻一敲,那处地方很快出现了一个小洞,一个白色的瓷瓶静静得立在洞里面。


    武德帝拿起那细小的瓷瓶,打开,用旁边的毛笔沾了沾,刷在薄绢上。很快,空无一字的薄绢上,便出现了一行行密密麻麻、细如蚊蚋的黑色字迹。


    武德帝目光扫向那些小字,随即呼吸不可避免的顿了一瞬。


    他看到了什么?


    【北周帝宇文焘已确认于六月三十日子时在寿安宫骤然崩逝,死因存疑!


    据悉,当日午后北周帝曾召二王子宇文宣入宫侍疾,并未出宫,夜半天子却突传噩耗;太子宇文御随即宣称帝为二王子宇文宣所害,要立马登基处置宇文宣;宇文宣则指太子毒杀君父嫁祸于己,不配继位。现都安已全城戒严,九门封闭,两方势力于宫城对峙,朝野震撼!】


    北周帝宇文焘死了?


    那个曾一度看不起自己,骂自己逆贼,登基之后立马就发起北疆壶关之战,信誓旦旦要把西雍踩踏平的宇文焘死了?


    那个与自己缠斗了半生,野心勃勃,壶关战役失败之后,一直想要找回场子的北周雄主宇文焘,就这么突兀的死了?


    还死在了自己儿子的阴谋之下,死得这么不体面?连身后事都没来得及安排好?


    真是够讽刺,够荒谬啊!


    武德帝心中立时涌现出一股快意,那是敌人死了,而自己依然还好好活着,还能嘲笑敌人的那种快意。但很快,武德帝心中这抹快意就跟一抹风一样,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


    虽然他对宇文焘很不爽,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人物。


    可这样一个豪杰人物,临到最后关头却依然死在皇位争夺之上,死在自家儿孙的算计里,死得如此不堪,如此猝然。他呢?他最终的结局又会是什么?会不会跟宇文焘一样?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如跗骨之蛆一样,再也挥之不去。


    他自诩自己掌控整个西雍,手握几十万甲兵,一言即可定人生死。朝堂之上,百官俯首;宫闱之内,妃嫔恭顺。他似乎拥有一切,掌控一切。


    但真的如此吗?


    他忍不住想起刚刚与王鲁等人议事时,宋轶眼中那抹昂然自信,哪怕他已经尽力掩饰了,武德帝也看出来了。他很清楚,宋轶为何会这般,无非是觉得太子位置稳了罢了。


    最近贤王林琏虽然那没有被他斥责,但齐妃因为齐清一事被贬,直接一下子让这个还蹦跶的二儿子又沉了下去,脸上也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冰冰没表情的神色。


    至于三儿子荣王林璋,自从被他贬为郡王之后,据说就开始沉溺酒色。四儿子林琮,到底还小。以至于当下整个朝堂,最得意的竟然只有太子了。


    因为这个原因,太子的野心骤然增长得很快,好几次武德帝都看见,太子在暗中窥觑自己的御座。这个逆子拥有宋王谢三家的支持,如今又这般得意,真的还愿意等六年再继位吗?


    还有那二逆子林琏,自己毫不客气的贬了他的母妃,他心中真的没有怨气吗?此前,这个逆子可是在朝堂积累了不少力量,此刻,是否已经在暗中布局,想着把他拉下马了呢?


    毫无疑问,这是肯定的,如果有机会,武德帝相信他那些逆子们一定会立马行动。而他的结局,怕是和北周帝相比,也好不了多少。


    哦,对了,还有林昭,这个正在南越搅弄风云的女儿,这个胆大妄为,坐拥天命,且从不掩饰自己野心的逆女,怕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呵~武德帝忍不住冷笑了起来,别人生子是为了老了有望,他倒好,生了一群逆子,个个都恨不得他早点死,好继承他的位置。


    如果林昭知晓武德帝这样想,肯定会语重心长得告诉他,享受了世间最顶尖的权力,就不要再奢望享受普通人该有的人伦亲情了。毕竟,普通百姓家里谁多分一亩地,都能引得兄弟之间互相指责生隙,更别说帝座这样的神器了。这不过是权力其中一个代价罢了!


    武德帝自然也知晓这个道理,他不过是心中不爽罢了!作为帝王,向来是宁愿我负天下人,决不能允许天下人负我,更别说儿女了。


    很快,他就收敛了自己的心思,距离他死还早呢。现在,不管是太子、贤王、荣王还是林昭这个昭王,是龙都得给他盘着,是虎,也得给他卧着。


    否则,武德帝可不保证自己不会下杀手。


    他再次看向那白色的薄绢,思索这个消息,将给自己带来的利好。


    虽然武德帝很感慨,北周帝宇文焘死得突兀且讽刺,但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的死对于身处西雍这一方的他而言,绝对是一个绝妙的好消息,值得他付出一个玄雀作为代价。


    他都不用思索,就能猜到接下来北周那边的走向。


    没有宇文焘这个皇帝的威望和手腕压制,太子又沾染了毒杀父亲的恶名,再加上二王子,三王子、四王子的势力都不小,那北周太子就算名义上能够坐上那个皇位,也坐不稳,北周陷入混乱已经必定的事实。届时,北周的国力必会在这场混乱中损耗。


    这对西雍而言,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然,武德帝并没有现在出兵的打算。真这么做,反而帮了那北周太子。


    毕竟,外敌入侵之下,哪怕再怎么样,那些王子大概也会一致对外。这可不是武德帝想要看到的结果,他更希望这场混乱先持续了几年。


    而他,也会令黑冰台暗中出手,加剧这场混乱。


    混乱中的北周,也意味着至少未来两三年时间,甚至更长时间,这个北方强邻将无力大规模南侵。如此一来,他也可以借这个空隙,腾出手来重整北疆的格局。


    当然,看在秦王府如今尚算安分的份上,再加上前段时间他已经趁着柳达一事,削减了部分秦王权力,武德帝也没打算对秦王府赶尽杀绝,他要的是权利制衡,而非一家独大。


    还有宋王谢三家,北周这边压力骤减之后,他这边也可以适当压一压这三大世家了。想到被宋家掌控的东营,和那三座名义上虽然是西雍,但基本被三家暗中把控的青城、白城、石城。


    武德帝冷哼一声,这些年因为警惕北周宇文焘的原因,他一直按捺住性子,没有在朝堂大动干戈,生怕一动就导致西雍内乱,让宇文焘找到攻击的机会,只能不断提拔了一些寒门,以及利用王昭仪所生的四皇子等,想要分裂三家,虽然有所收效,但效果并没有多少。


    如今,宇文焘已死,新上位的北周帝自顾不暇,也是时候动一动宋王谢这三座大山。


    对了,还有南越这颗墙头草。


    想到南越武德帝就不可避免得想到现在身处南越的林昭,随即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北周帝一死,逆女在南越甚至都不用做什么,形势便已瞬间逆转。


    武德帝当然希望林昭完成任务,将南越拉拢在西雍这边,只有这样才符合西雍的根本利益。否则,他也不会在林昭当初处于不利状态时,不惜派出黑冰台的暗桩。


    但林昭的任务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形式完成,却是武德帝完全不曾料到的。北周帝死的时机太巧了,恰好就死在逆女在南越最困境时期,巧合到近乎诡异。


    他忍不住又想起当时在祖庙时,林昭掷地有声的一番天命说辞,和当时他面对那一番天命说辞的无力感。当时,因为过于愤怒,他还放下狠话,“朕倒要看看,你身上这番天命,到底能不能庇佑你?”


    他笃定,林昭必会被这世道碰个头破血流,也希望林昭被世道好好教教,别那么叛逆!


    结果,那宇文墨不过在她手上过了几招就死了,还让她无意之间得了吴庸那张王牌;她在南越虽然一时之间陷入困境,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武德帝也不得不派出黑冰台;如今更是,北周帝直接崩了,瞬间扭转了她在南越的处境。


    一时间,武德帝竟然真有心生一种,逆女天命在身的感觉。


    莫非,这个世间真的有命中注定!


    那逆女注定要坐上他的位置,成为他下一任帝王。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凛,继而心生一种荒谬之感。


    他作为皇帝,所谓的天命代言人,难道还不知道那些腐儒所言的天命,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嘛?他武德帝能坐上皇位,靠的是隐忍、谋划、实力,还有关键时刻的狠辣决断,何曾真的倚仗过虚无缥缈的天命?


    可若不做天命解释,如何解释逆女身上发生的一切。


    再次看了一眼薄绢上的字,武德帝拿起笔,将北周帝暴毙一事,尽数写在纸上。随即直接卷成纸条,再次塞进那个黑色铜管里面,以蜡封好。


    “猎鹰!”


    “属下在!”


    武德帝示意张永将铜管又递回给他,直接诶命令道,“将消息快马送到南越。记住,消息必须送到昭王的手上。”说着,顿了顿,武德帝又补充,“在昭王在南越这段日子,北周相关的奏报,都给她一份。”


    猎鹰一愣,不明白天子为何要这样做,他并没有拆开那个铜管,所以不知道薄绢里面写的到底是什么,那是最高级列的消息,就连他也没有资格知晓。


    但他很快便道,“属下遵命!”


    随即像来的时候一样,再一次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乾安殿侧殿。猎鹰一走,武德帝就唤来了张永,将那薄绢连同密信,一并焚毁了。


    挥了挥手,让张永离开之后,武德帝闭上眼,都说尽人事以听天命,他倒想知道,林昭在得知这样一个消息之后,会怎么做?


    第208章


    三天后,暮色四合,南越馆驿,书房


    烛火在青铜灯里面跳跃,映出里面林昭已经开始长个的身影。


    她的面前堆砌这好几份文书,这里面有乐舒送来的近日兆城异动的情报,也有陈实暗中送来的司马先可能藏身之地的消息。


    还有一份勾珲特意让人给她的,所谓的陆虎供词,里面清楚写着“此人胡言乱语,竟说昭王殿下杀了北周楚王。西雍昭王放心,我等绝不相信这等说辞。”


    林昭清楚,这文书表面是在为她推脱,实则勾珲这是暗中向她挑明,自己已经知晓了宇文墨死这件事的真相,暗暗想要以此威胁她呢!


    不过,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当时在场的宇文墨属下全部已死,那支篆刻了拓跋氏印记的箭,可是明晃晃的证据。就算真的是她杀了宇文墨又如何,陆虎一个小小的护卫统领的话,谁会相信?


    林昭只需来一句,“此人怕不是发了癔症。”


    就能将陆虎的所有控诉抹除。


    这就是权势的好处。


    所以,她并不担心陆虎这边,反而更担心司马先见机不对跑回了北周。


    虽然,林昭觉得,以她对司马先那人的了解,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万一呢?


    毕竟,都三天了,司马先依然下落不明,这是林昭真的没有料到的。


    因为想要用司马先栽赃南越。这些时日,林昭不仅明面上派林霄协助查找司马先,暗地里还派了乐舒和陈实的暗桩,为的就是确保将领先勾氏一步,找到司马先。


    然而,奇怪的是,那人就像化成灰消失了一样,不止她这边没有发现相关踪迹,勾氏那边也毫无线索。


    按道理而言,上一波码头刺杀,她废了司马先那么多人手,他的行踪不可能藏得像之前一样深啊!


    可偏偏,这么多人就是没有找到司马先。


    再等下去,她下一步以司马先栽赃南越的意图,怕是要直接破产了。


    只要想到这里,林昭心中就难免焦躁。


    实在是,时间不等人啊!


    7月已经开始了,建州的旱情愈发严峻,再不搞定南越这边的事情,她的计划怕是真的要失败了。


    咚咚咚—


    一阵轻声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随即,门外传来武勋低沉的声音,“殿下,山楂有紧急奏报,须亲身奏报!”


    林昭一愣,有点意外,


    “进!”


    山楂即她和陈实约定的代号,是这个时代没有的名词,此刻的山楂还不叫山楂,叫羊球,正好可以利用一番。


    不过,陈实这个人非常谨慎,除了最开始那段时间,这些日子基本都是通过穆兰和武勋等人,跟她联系的。


    这个时间,陈实突然跑来馆驿见她,莫非是有司马先消息了?


    她还真有点期待呢!


    很快,武勋便带着陈实走了进来。


    此刻的陈实,完全脱去了南越这边的衣裳,换上了林昭带来的虎贲卫等人共同穿的劲装,头发也梳回西雍的样式,倒又有了几分西雍人的模样。


    他的脸上神色很是凝重,刚走进林昭的书房,便上前一步,跪了下来,从怀中拿出一枚黑色的小铜管,双手高举道,


    “殿下,陛下八百里加急递来的消息,指定必须由你亲阅!”


    武德帝的消息,还是八百里加急,林昭瞳孔微缩,什么消息会让武德帝竟然不惜动用如此人力?她立马看了旁边的穆兰一眼。


    穆兰快速上前一步,将黑色小铜管接了过去,递到她的手上。


    林昭熟稔的拆开里面的蜂蜡,将纸条倒了出来,打开,随即,一行熟悉的字出现在她眼前。那是武德帝的字迹。待看清纸条上的内容后,林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北周帝宇文焘已驾崩,太子宇文御与二王子宇文宣分庭抗礼,三王子和四王子暗中搅局。北周内乱已成定局。


    她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眼看着上面的文字,依然是那几个字,依然是武德帝那熟悉的字迹。她又忍不住用手指狠狠捏着那张纸条,很快,手指便酸痛起来。


    所以,不是她的眼花,也不是癔症,北周帝真的死了?


    北周帝死得也太是时候了。


    这是什么绝世好消息?


    莫非她身上还带着言灵或者乌鸦嘴金手指不成?否则,她前段时间刚期盼北周帝死掉,突然之间北周帝就如她所愿的死了。林昭忍不住问脑子里早已经自闭的信仰成神系统011。


    011系统看见宿主终于愿意搭理自己了,立马叽叽呱呱得说了起来:【宿主,这里就是个很普通的无魔世界,不存在什么妖魔鬼怪,自然就不可能出现什么言灵或者乌鸦嘴这样的技能。


    再说了,宿主,你都把男主杀了,剧情线出现偏移,导致连锁反应,不是很正常的吗?】


    它太久没有说话了,感觉肚子里有一大篓子的话想说出来。


    自闭久了,系统也是会抑郁的。


    林昭可没心情听系统继续说话,她此刻心正激动着呢,得到了答案后,目光便又重新落回纸条上。


    不管是不是巧合,结果是最重要的。


    【……又不理我。】011系统最终只能小小抱怨了一句,缩了回去。


    如今的它,已经是一个识趣的统了。


    而此刻丝毫不知道系统已经开始学会识趣的林昭,确认了消息内容之后,只觉得心脏都开始砰砰跳了起来,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运气,什么叫时来天地皆同力。当然,也不能说运气,毕竟,她当时利用宇文墨搅动北周形势的时候,本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结果。


    只没想到,北周帝死得那么巧!


    北周帝驾崩,意味着什么?林昭再清楚不过了。


    它意味着,自己这边已经不用做什么,勾氏怕是自己都得重新考虑是否继续与北周联盟了。


    特别是北周帝死得突然,明显不是正常死亡。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北周必然会混乱一段时间。那时,北周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又怎么可能有心思搭理南越。


    此刻,已经不再是她要想方设法拉拢勾氏,而是反过来,南越勾氏这边得费尽心思跪求她别放弃与他们的联盟了。


    如果没有了北周的坚定支持,如果又丢掉了他们西雍这边的和亲联盟,勾氏这王位真的还能继续坐稳吗?


    在这场三方联姻博弈中,联姻的主动权,此刻已经重新回到了西雍这边。


    还有那司马先,虽然林昭不知道,他是如何从宇文墨的人变成北周帝的人。


    但如今北周帝一死,司马先这个所谓的北周副使,怕是要直接沦为无根浮萍,他在勾氏那边已经彻底没了价值。


    一朝天子一朝臣,不是说说而已。


    可以说,这个消息,当真如仙侠剧中所谓的一剑破万法,直接破除了她当下在南越的所有困境。


    更别说,她还有吴庸这张牌没有出呢。


    是的,就在前不久,在林霄的暗中打探下,借助田甲提供的线索,她又重新找回了吴庸。不过,为了避免再次出现类似上次的营地事故,她这回并没有将吴庸带回馆驿及营地,而是让陈实暗中将人藏在了一个勾氏绝对意想不到的地方。


    吴庸这张牌太关键了,现在还不到出的时候。


    如今重要的反倒是建州那边,她必须在谈判前将建州旱灾这件事,捅到武德帝面前。


    所以,这个消息还不需要这么快被南越人知晓。


    此刻形势已然逆转,她已稳坐钓鱼台。


    若由她主动揭破,反倒显得自己沉不住气,急于求成。


    落在勾珲那等老谋深算的人眼里,这本身便是一种破绽,届时,对方即便惊惧,也定会抓住这点心理上的缝隙,平添不必要的枝节。


    与其暴露自己的急切,不如一点点引导他们,主动去发现这个真相。


    北周帝突然驾崩这样大的事情,哪怕是北周那些王子和太子极力隐瞒,也绝对隐瞒不了太久的。勾氏现在依然没有收到消息,恐怕是吃了刚夺位不久,目前还根基不稳的亏。


    至于南越四大氏,林昭想起自己刚刚随手丢在一旁的请帖,是今日蓝氏送给她的,邀她参加蓝氏特有的五彩节。


    林昭已经了解过了,这个五彩节是蓝氏所在的厍族特有的一种节日,类似于印度的洒红节,不过人家印度泼的是红色颜料,厍族人泼的是彩色的灰。而且,每到五彩节,他们都会做五彩饭,穿五彩衣,然后唱歌跳舞。


    刚刚林昭还以为,这请帖只是蓝氏意思意思送来的。


    如今想想,或许这里面还有其他深意。四大氏可比勾氏势力庞大多了,他们在北周的眼线定然不少,怕是比她都更已经知晓了这个消息。


    这是一件好事!


    她刚好可以利用这个契机,一边暗中向勾氏透露一点线索,一边拉拢一下四大氏。


    而且,这段时间,还能让她从容布局建州这条线。


    届时,坐不住的勾氏,自会主动来找她,那个时候,便是她拿出吴庸那张牌的最佳时机,也是她与南越这边谈判和亲和粮食等各种条件的最佳时机。


    林昭直接拿过旁边的火烛,将纸条移到火烛上方。火焰温柔的漫过纸条,很快将那封密信烧得一干二净。直到看到纸条化为一抹黑灰,林昭方才将视线收回,看向依然跪在地上的陈实。


    “搜索司马先一事先暂停,你先帮孤办另一件事。”不等陈实应下,林昭便拿起笔,写下【北周疑似生变】几个字,递到陈实面前,“把这个消息暗中散播出去,最好散播到勾珲耳边!”


    陈实很快应下,退出去了。


    她一走,林昭又写了一张相似的纸条给武勋,让他递到乐舒那边。乐舒那边收拢的人,虽然都是一些扮做底层商贩,百姓的不起眼之流,在消息的散播方面却更具优势。


    *


    很快,兆城就弥漫起了一股躁动。


    先是一些商贩之流抱怨,北周似乎出大事了,自己让人去北边运的货物,莫名其妙被卡住了,底下的人打点都不行。那些官爷就跟吃了炸药一样,以前只要稍微贿赂一下,就能过的东西,如今钱刚拿出来,就被那些人恶狠狠的瞪好几眼,想要吃人一样。


    随后,是兆城东市最受低级官吏们喜爱的江心酒楼,不知为何也开始暗地里传出了一个隐秘的消息,那个消息模糊,充满着不确定,甚至丝毫没有证据,充斥着各种语焉不详,但却都指向一个方向。


    ——北周,似乎出大事了!


    自然而然的,这片暗涌的躁动,没多久就引发了勾氏等人的注意。


    第209章


    很快兆城的暗涌就被人按下去了,出手的人,除了勾氏,也不可能有其他人了。


    见鱼已经咬饵,林昭便没再管,总得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案上摊着一封信,是今日刚从建州送来的。


    信件里面,崔漱玉清楚明白的告诉她,建州的旱灾已经一天比一天严重,小麦绝产已经不是最要命的事情了,最要命的是缺水。


    想到崔漱玉在信中所言:


    “殿下,建州那条最大的河,建河的河床已经浅到只能淹没脚脖子了,有些远的支流直接见了底;深井的水位也是一日低过一日,即便还有水,打上来的水也浑浊不堪,仅够日常;不少村庄赖以生存的溪流山泉,只剩下浅浅水流,当下的建州百姓,担忧的已经不是粮食,而是缺水。


    可荣遥依旧控制着整个建州,甚至开始限制百姓出村,再如此下去民怨恐如薪下暗火,若再不舒缓,恐会形成星火燎原之势。我等准备好了一切,虎贲卫也已在庆州,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林昭很清楚崔漱玉信件里面的意思,这是在暗中催促她下决定呢。


    而现在,也正是将此事曝出去的时机。


    在等待四大氏以及勾氏这些大鱼主动上门的日子,她刚好可以同时点燃建州这把火,围观一下武德帝和朝堂被这把火烧得手忙脚乱的反应,并等待那个最恰当时机的到来。


    想到这里,林昭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对着崔漱玉等人下了“建州旱灾曝光令”,让崔漱玉准备好的虎贲卫等人,在洛京制造建州旱灾爆发的流言。


    同时,考虑到仅凭虎贲卫在洛京煽风点火,可能无法将消息立马传达到武德帝耳中。林昭想起了那个头铁耿直的御史许安,此人上次和亲时为她说了不少话,看着不太像是太子贤王等人的人。


    而且,这人本就是御史,有风闻奏事、直达天听的权力,很适合做她的工具人。


    想到这里,写完崔漱玉的信之后,林昭又写了一封密信,让乐舒直接送到洛京昭王府留守的校尉刘辉手中,让他匿名将这个消息递给许安。


    至于如何递,想到现代的日记,她立时便有了主意。


    还有什么比一个建州人“真情实意”的控诉,更能打动人呢?至于这人是真是假,只要建州旱灾是真的,武德帝哪还有心情就追究?


    如此的话,内容上她还可以稍微夸大,搞得震撼一点。


    越想林昭越觉得计划可行,直接将自己的想法写到了密信上,让刘辉按照她的意思去办。


    *


    三天后,洛京,许家宅邸。


    这是一座非常狭小的一进院,院中除了一颗桂花树,以及一套的木案几,再无其他东西。可即便如此,租下这座小院,也花了许安作为御史薪俸的三分之一,洛京房贵,不是说说而已。


    不过,年轻的御史许安丝毫不在意这回事。


    因为他本就不是什么物欲极高之人,自从被陛下钦点为御史之后,脑子里更是被陛下的厚恩所占满,满脑子只想赴汤蹈火,以保君恩。每日都在兢兢业业的寻找民间以及百官的各种问题,势必要还朝堂清明,连自己被整个御史台排挤了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关注这点小事呢。


    这日,他刚写完一篇弹劾荣王骄奢淫逸的奏折,因为肚子饿了,正打算让老仆给自己上晚膳。谁料走出房门,找了半天,都没有看到自家的老仆刘伯。


    小院不过几十平米大小,根本不可能藏人,正当他想着,刘伯是不是出事时,小院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人气喘吁吁的走了进来,正是许安遍寻许久的人。


    奇怪得是,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团看着像衣物一样的东西。


    “刘伯,怎么回事?”许安疑惑的喊了一声。


    老仆刘伯是个已近六十岁的老人,虽然老眼昏花了,但也看得出许安的疑惑,立马就将那团衣物一样的东西,递到许安面前道,“大人,刚刚一个孩童突然将这东西塞到老奴面前,叫都叫不住。老奴没办法,只好拿回来了。”


    许安皱眉,直接走上前将那衣物一样的东西打开,随即瞳孔一缩。这根本不是什么衣物,竟是一封用粗布写的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甚至缺了好几个笔画,但意思却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


    ——建州大旱,粮食绝收,百姓哀嚎!


    布里面还裹着好几张边缘发黑、质地粗劣的纸,那纸上的字倒比布上的字好看许多,但依然带着一种凌乱之感,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全都是让人十足心惊肉跳的内容。


    “六月十五,天还未降雨,麦苗因干涸枯萎……


    六月十六,吾等想要去找县令大人,今年的干旱显然不同寻常,怕是要早做准备,谁知却得知,刺史大人下令,未免干旱引得山匪更加猖獗,建州暂时徐进不许出。临村一老人欲去英州投亲,没多久便被抓回,打了六十大板,当场毙命。


    ………


    六月三十日,村内的小溪再不见水流,只剩下村中深井,每日每人半碗水,再无多余,村中已许久不见炊烟了。肚里是空的,灶膛是冷的,村人已经麻木,每日祈愿上天,只求降雨。吾虽然好一些,也不过勉强饱腹而已。


    吾忍不住再次去了一趟府衙,得知大人已经催促刺史上报朝堂,心方安稳了一些。


    ………


    七月五日,恶日依然毒辣,不见丝毫雨下,吾带着妻儿来到了府城建州,可朝中依然没有丝毫动静,每日城中都有人因缺水而死。吾儿更是渴得连哭的声响都发不出了,只张着嘴,眼巴巴的看着吾。吾不忍看他如此痛苦,花了家里最后一点金银,贿赂官吏,终于弄来了一碗水。


    本以为可以让吾儿畅快的喝一次,谁知吾儿见有水之后,直接将碗抢了过去,猛灌了一口。水刚下肚,便突然身子一弓,哇的口吐鲜血,浑身颤抖起来。吾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吾怀中就这么没了性命。妻子怨吾,恨吾,杀了我们的孩儿,自此关在房中,再也不愿见我。


    吾寒窗苦读十载,耗尽钱财,本以为终有一日能像圣人所言一样,修自身品性,以道事君。可如今,建州大旱如此,朝堂毫无作为,完全视我等如草芥,弃我等如敝履。


    吾恨——”


    那恨字力透纸背,彷佛里面藏着一双血色的眼睛。


    许安一点点看着,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胸中涌现了一股几乎要炸裂胸膛的愤怒。


    他闭上眼,彷佛能够直接看到一个疲惫的读书人,颤颤巍巍得写下这么一个个的字。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面对那干旱这样的灾难,却完全无能为力。


    他呼喊上天,呼喊天理,也没有人搭理他。


    最终,他留下了深深的两个字,“吾恨——”


    谁能想到,建州旱灾竟然已经如此严重了,偏偏,朝中竟然没有一人知晓。这里面明显是有猫腻的,否则怎么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而且,许安猛的想起,月前的确有太常寺的人说,北边似乎有少雨,可能会出现旱灾。近日,洛京好像也的确出现了一股流言,说建州似乎出现了大旱。


    但这股流言很快被淹没了,他就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看来,怕是有人特意压下了消息。


    那些人走投无路,这才冒险找到了他。


    许安只是不知变通却不是蠢人,能瞒下建州大旱如此大一件事,让天子丝毫没有觉察,想也知道这里面牵扯的绝不止建州一系的官员,肯定还有洛京的官员参与了。


    而且,这人绝不是普通官吏。


    普通官僚,怎么可能这般快速的压下洛京的消息。


    可那又如何?


    圣人云:“见义不为,无勇也”。


    既然自己知晓了这件事,就绝不可能让它再被人轻飘飘的遮盖掉!


    想到这里,他连自己出来是因为肚子饿都忘记了,拿着那些东西,立马又打算快步回自己的书房。


    一旁的老仆早已深知自己主人的性格,见他神色决绝,忍不住道,“大人,这些东西来源不明,万一是假的呢?而且,那人直接将包袱给老奴,明显是别有用心,大人还请深思一下啊!最起码,也应该先探查一二。”


    许安脚步一顿,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老仆。


    他自然知道刘伯是为自己好,此言也合乎常理。但他忍不住将目光又落在自己手上,看着最后那个“吾恨”二字,最终还是拒绝了这份好意。


    “刘伯,我明白你的意思!”许安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有点昏暗的天空,声音有点嘶哑,“但你应该知道,我自小父母双亡,早已在这世间了无牵挂。这些年苦读圣贤书,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践行圣人之言。况且,刘伯你也曾做过流民,遭过灾,你应该很清楚,这种大灾之下,多等一天便意味着多死不知道多少人。


    在这种情况之下,如果我还畏畏缩缩,谨慎查证以后才将此事上报,如何对得起我身上这身御史衣服?又如何对得起圣上对我的亲口提拔?”


    说罢,他直接深吸一口气,眼神愈加坚定道,“若它是局,是假,大不了赔上我这一身官袍;可若是真,我若明知而不告知陛下,便是那见死不救的帮凶。所以,不管怎么样,这风险他都必须冒!”


    说罢,他不再犹豫,大步流星走进书房,铺纸研墨。


    他要上奏天子,严查此事!


    第210章


    第二日,乾安殿,大朝会


    武德帝如往常一样,带着仪仗进入朝堂,等待百官奏事。谁知道,他屁股还没有坐稳呢,一个身穿御史衣服的人便手持笏板,一脚猛地从队列中踏了出来。


    “禀陛下,臣有本启奏!”


    武德帝立马认出了眼前人,御史许安。


    说来,武德帝对许安的印象是很深刻的,毕竟,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知变通,耿直到像根木头一样的人。最有趣的是,此人竟然一而再,躲掉了他的屠刀。


    第一次,许安弹劾林昭以女子之身僭越王位时,武德帝就差点让人把他拖下去了。他是皇帝,圣旨都已经颁发了,竟然还敢质疑他的圣旨,不送他去死送谁去死?可偏偏后来被那逆女一搅和,武德帝没有看成逆女的戏,心中不虞,便将此事给忘记了。


    第二次,这御史竟然敢当着他的面,说明康已薨逝。


    当时武德帝心中怒级,差点就一剑砍死了他。要不是后来此人躲了一下,还真可能当场血溅了。如果真这样,武德帝说不得,还会让他给明康公主陪葬!


    可偏偏他还是躲过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好运呢!


    因为有这两次经历,武德帝也记住了这个御史,然后他就发现,这还真是个不错的工具人。


    虽然此人张嘴都是圣人之言,而且死板不知变通,一点都不和光同尘,但有事他是真上啊。只要暗中向他透露一点某人的罪状,此人立马就会在朝堂弹劾。


    那真是说哪打哪,自己还不用明着给奖励。


    因为这个,以至于武德帝如今对这眼前的刺史,那都是多了许多耐心。有时候他甚至都会想,如果朝堂都是这样的没心眼,那该多好啊!他也不用像现在这般,每日跟一群和他一样的老狐狸斗心眼子。


    想到这里,武德帝声音都温和了一些,缓声问道,


    “许爱卿,有何事启奏?”


    许安压根就没有听出武德帝声音的不同,他一听这话便立马跪在地上,语带悲愤,


    “陛下,臣要弹劾建州刺史荣遥。建州大旱,数十万百姓身处旱灾之中。荣遥身为刺史,不思抗旱救灾,反倒封锁消息,漠视民瘼,置数十万百姓生死而不顾,其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此话一出,满朝震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个站出来的许御史。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那建州刺史荣遥,即如清君,是出了名的清正君子,连天子都格外欣赏他。如果不是如清君对建州感情太深,不愿意来洛京朝堂任职,如今他最起码已是朝堂四品官了。为此,天子还特许如清君在建州多待几年呢。


    “你要弹劾谁?”武德帝也觉得自己听错了。


    许安再次道,“陛下,臣要弹劾的人是建州刺史荣遥。”


    说罢,他直接拿出那块布和里面包裹的日志一般的东西,高举在手,“陛下,此乃臣所得建州一士子的日志,斑斑血泪,尽是控诉。陛下,那如清君作为建州刺史,建州大旱本该第一时间上报,他却封锁消息,本就天灾,如今叠加人祸,导致民怨沸腾,其罪可诛啊,陛下!”


    武德帝脸色很是难看,他看了一眼张永。


    张永立马走下去,将许安手上的东西,呈到武德帝面前。


    武德帝翻阅着张永呈上的粗布和纸页,看着上面的描述,他越翻越快,越翻脸越黑,最后直接被纸上写的“吾恨——”二字刺了一下。虎目死死得盯着那两个字,武德帝直接面沉如水起来。


    看完之后便让张永将东西,送到其他朝臣面前。


    “其他爱卿,也看看吧!”


    朝堂中的臣子,忍不住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天子,听着天子那透着一股彻骨冷意的声音,立马知道天子这是怒了。他们纷纷凑到托着东西的张永面前,翻看着那份证据。待看到上面所写之事后,不少人面色都沉凝了下来,这么大的消息如果是真的,朝堂却一无所知,这牵扯得人可就多了。谁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无故牵连?


    好几人眼睛微闪,看了一眼陛阶上的贤王林琏。


    林琏眼中暗潮涌动,他完全没想到,建州一事会被一个小御史挑开。这些日子,洛京突然出现了建州大旱的流言,他不是不知道。


    为此,他回到府邸后,还生了好大一场气。


    建州里面藏着的东西,绝不能有失。至于那些百姓的命……林琏目光微冷,不过是一些低贱之人,换他的大业,值!


    让人立马将流言压下去之后,又写了一封斥责的信给荣遥,林琏以为此事应该没有问题了,没想到,如今又出来一个小御史,直接将此事捅到了武德帝面前。


    好在,流言一出,林涟就猜测消息可能泄露了,建州毕竟不是小地方,虽然四面环山,难进难出,荣遥更是以防止匪徒,流民生乱之名,控制了建州的进出,也难保出现意外。


    那个流言就是铁证。


    所以,此事一出,他立马准备好了后手,还可以一石二鸟,并不怕武德帝查。


    只是,贤王林琏睁开眼,瞥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的御史,这不代表他会轻易放过眼前这个坏他事的御史。他看了一眼暗中早已投靠了自己的几个御史,暗中直接做了一个“抹杀”的示意。


    很快,一个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的御史就走出来,对着上首的武德帝道,


    “陛下,许御史仅凭一纸来路不明,字迹拙劣的东西,便断言荣刺史有罪,未免过于轻率武断。荣刺史清名远播,爱民如子,素有‘如清君’之美誉,朝野共知。他主政建州多年,政绩斐然,百姓称颂,岂会行此荒谬绝伦、自毁长城之事?”


    那人一说完,立马就有另一名御史走了出来,接着道,“对啊,陛下,许御史年轻,不知建州特殊,怕是有所误会呢。”说罢,他状似好心得对跪在地上的许安道,


    “许御史,你怕是不知道,建州位于洛京以北,地处盆地,四面皆是山陵,历来便有‘十年九旱’之说,夏季出现旱情实属寻常。英州和达州前几日也上报了旱灾,不也依然已妥善处置,民心安定?地方上早有一整套完整的抗旱策略。荣刺史做建州刺史多年,对于早已熟稔于心,又怎么可能做错?”


    “许御史所说的封锁消息,坐视民死,着实骇人听闻!焉知不是那学子因私生怨,便心怀怨怼,故意写此东西,夸大其词,甚至受人唆使,诬告如清君?”


    此话一出,不少人也点头附和,觉得许安此举确实孟浪。


    没办法,荣遥身上的“如清君”的名声太响了,那是多年经营、甚至得到过皇帝嘉许的清正标杆,是不少士人心中的旗帜,他们怎么可能任由许安将其变成漠视人命的酷吏?


    一个白胡子经学博士甚至站出来,对着武德帝道,“陛下,如清君何等人物,却被许御史仅凭一粗制滥造的证据就弹劾?虽说,御史风闻奏事,乃是职责所在。可如果人人都能凭此等粗陋之物,就弹劾地方或者朝中臣子,则朝纲法纪何在?臣请严惩许御史!”


    许安早已料到,此番弹劾必然会受阻,毕竟,连建州大旱这样的消息,那人都能压下,势力自然不可能小。对此,他也不是毫无准备,许安直接反问道,


    “李博士,尔等口口声声说我诬陷如清君,我所呈证据,尔等直接说粗制滥造,来路不明。那么,尔等可是能够以命作保,建州大旱一事必定子虚乌有?”


    “你——”所谓的李博士被许安这么一个反问,立时有点哑口了。


    总不可能真以命作保吧!他维护如清君,不过是因为如清君美名远扬,天然属于他们读书人的代表。可不代表自己愿意付出性命啊!


    “你放肆!”见李博士说不出话来,那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的御史再一次站出来,指着许安义正言辞道,“朝堂之上,动不动就以命相挟,你到底相干什么?”


    “怎么,你不敢吗?”许安梗着脖子,丝毫不怵,“我敢!若能以我一人之命,拯救几十万人于水火,这条命拿去便是!”


    说罢,也不李博士再说出什么,许安便再次面向武德帝道,“臣知晓如清君乃清正君子,可正因为他是清正君子,我等更要查清楚此事啊!况且,若那内容为真,这可是建州大旱,涉及几十万人命之事,如何能够轻忽?如果此事为假,微臣自愿受罚!而且——”


    说到这里,许安就彷佛豁出去一般,丝毫不客气道,“陛下,建州大旱如此大事,我等朝中却一无所知,这绝非区区建州刺史所能做到的,这也是人祸啊,陛下!”


    一听这话,不少人就坐不住了,特别是贤王林琏,他立马看向一个心腹。


    那人快速站出来,就要反驳,“陛下——”


    武德帝已经不耐烦听他们吵了,直接呵斥道,“够了!”


    建州有旱情,武德帝不是不知道。早一个月前,荣遥就就上书过,说建州几月没有下雨了,土地干涸严重。旁边的英州和达州两州刺史,也上过类似的折子。


    只是,英州与建州不同的是,英州的英江是贯通西雍的大江长江的支流,水系贯通南北,虽然大旱,倒也没有影响很大。达州也类似,它虽然没有像英州一样的英江,但它拥有一个淡水湖,占据整个达州差不多十分之一的面积,根本不怕旱灾。


    也就建州,旱情频发,这些年武德帝都已经习惯了。所以,哪怕收到了荣遥或会发生旱情的折子,他也没有放在心上,再加上当时南越和亲一事,让他心烦,武德帝便没有深究。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竟已经到了这一步。


    再怎么好名,希望荣遥那如清君的名声,为自己的治世添一层金光。在面对大旱这样的灾情面前,武德帝也不可能因为维护一人的名声,而致几十万百姓而不顾。


    这西雍可是他的西雍,是他林氏费了两代人的劲才得来的江山。如果真的因为旱灾,导致民怨沸腾,甚至起义,别说一个如清君了,就是十个如清君,他也照砍不误。


    况且,正如那许安所言,此事怕是不简单。冷冷看了一眼想走出来驳斥许安的朝臣,武德帝没再多言,直接在朝中点了三人出来,令他们速速前往建州调查此事。


    这三人中,既有太子背后宋家举荐的能吏,也有贤王暗中拉拢的干臣,更有他亲自提拔的孤臣。派他们同去,既为查灾,也为制衡——他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背后站着谁。


    于荣遥,武德帝并未立马将其下狱。


    此人毕竟名满天下,没有绝对的证据,很容易引发士人的抗议。


    ………


    洛京朝堂因为建州一事,立时风云涌现。


    林昭本就让人暗中盯着这件事,自然很快就从洛京那边的得知了这个消息。


    看着手中王直给自己写的密报,林昭忍不住有点感慨,那许安许御史,不愧是她选中的一把好刀,够直,也够利。她这边才把消息递过去,崔漱玉准备好的其他人证,都还没有现身呢,许安就直接将消息捅给了武德帝。


    武德帝的反应,也在她的预料之中。不管这件事真假,如此大事,只要他知晓是一定不可能轻轻放过的。而只要武德帝去查,建州大旱一事就瞒不住。


    如今,建州大旱一事已经曝出,火已燃起,接下来就是武德帝头疼的救灾时间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不过——


    想到最近南越这边勾珲越来越频繁的试探,林昭拿起旁边果盘里面的一枚龙眼,嘴角微勾,很显然,勾氏应该已经知晓北周帝已死的消息了。


    近日,就连搜捕司马先的动作,都小了许多。


    也许,是时候去会一会南越的四氏了,刚好那蓝家的五彩节即将举行,或许还能凑个热闹!说来,最近陈实那边透了一个消息,司马先的失踪,或许和四大氏有关呢。毕竟,在这兆城,也就他们有实力避开勾氏,将人真的藏起来。


    至于会勾氏,怕是还得等北周那边进一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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