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她预想中的南越王,或是武德帝那种野心勃勃模样的;或是历史书上朱温那种手段残忍的;抑或很多女频小说里面都会写的那种阴鸷深沉型,却从未想过,这南越王竟长得如此俊秀,甚至俊秀中还带着一点女气,看着完全不像一个以篡位夺权的人,倒像一个小说中的探花郎。
他与勾珲完全不同,不仅身材高挑,略显清瘦,甚至在穿着上也比现场的南越群臣,多了一丝文雅。最有意思的是,明明是南越的王,他却穿着一身青色交领广式长袍,虽然长袍绣着南越王氏独有的熊团纹,袖口也收窄了,下摆前幅也变短了,但依然改不了那是汉服的本质。
林昭的目光很快落到对方的发间。
这位南越王的发式也很有意思。长发半束,以一根枭首金簪固定。林昭的目光凝在那枚金簪的枭首上,那枭首雕刻得活灵活现,目光锐利,看着倒不像一枚簪子,反倒像这南越王另一双眼。
当然,更引人瞩目的是此人额头上的一个抹额。
抹额这玩意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的装饰,但林昭自穿书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在一个男人的额头上看到这玩意呢。那抹额看着不像新制的,也不是常见的金玉制成,而是一条棕色,边缘带着磨损的深色毛皮做成的。正中间,以粗糙却牢固的银箍,镶嵌着一枚亮得发白,一看就摩挲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兽牙。
看着那枚兽牙,林昭倒是想起一件事。
田甲说勾厉为了取信先南越王,故意让他多次涉险,然后救了他。
可据林昭这几日的调查所知,这勾厉之所以能够入那先南越王的眼,是因为他十年前的确救过他。当时,那先南越王打猎,路遇猛虎,身旁的护卫来不及之际,正是眼前的勾厉一人与那猛虎近身相搏,最终用随身的断刃刺伤了虎目,救了那南越王。
为此,那南越王还特意将那猛虎嘴里最尖锐的牙留了下来,赏赐给了勾厉,作为他勇武的证明。后来,勾厉便把那枚牙齿镶嵌在抹额上,日日带着它护卫南越王,这件事在南越甚至还成为了一个美谈。
让林昭没想到的是,这先南越王都被他杀死了,眼前人却还带着这枚虎牙。这锋利的虎牙戴在眼前俊秀的男人额头,与他过于俊秀的面容,以及那身青色交领广式长袍,形成极其诡异的对比。就仿佛文明和野蛮,在一个人身上全然呈现一样。
也让林昭心目中,关于此人的危险性,不断的+1+1。
在她看来,一个人表象越是矛盾诡谲,内里定越危险难测。
就在林昭这般想着时,勾厉从阴暗处走了出来,那双一直藏在阴影中的眼睛,也彻底暴露了出来。
看着那双眼,林昭再一次忍不住一怔。
这是一双与俊秀的脸庞,极为不搭的一双眼。眼型是极为常见的狭长型,瞳孔颜色却极深,深到近乎纯黑的程度,却像墨色的冰,又像淬了毒的深渊,眼眸中丝毫没有文人那种温润柔和,只有深沉得、凝固得漠然。
他只站在那里,姿态甚至算得上闲适,却立马让朝着他看的南越群臣们低下了头。就连勾珲,都下意识地退后半步,躬身不语。
或许是察觉到了林昭打量的目光,很快这股漠然便如春水化冻般融化了开来。等林昭抬眸再看时,眼前人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容,眸中的冷意也荡漾开来,立时又好像变成了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他先是缓步向林昭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随即抬脚走上台阶,走到王座旁边那个原本为林昭设置的屏风座位旁,伸出一双苍白的手,轻轻得抚摸了一下那屏风上的凤凰纹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然后,只听咔嚓——的一声,
那屏风好好的一个角,竟被他那看似随意的抚摸,直接给掰断了!
林昭: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平平无奇大力士。
林昭这边刚晃了会儿神,那勾厉就收回手,若无其事得转过头,看向她,薄唇轻启,
“宫人不懂事,让昭王见笑了!”
一句话,就将这场恶心人的把戏,推给了莫名的宫人。
林昭心中冷笑,却不得不作势起身。
不管怎么样,这里都是南越,眼前的人都是南越之王。她可以指责南越失礼,但不能真在这南越的国宴上,坐在人家主人的位置上,若真如此,失礼无理的就要变成她了!
“昭王且慢!”看到她的动作,勾厉却制止了她,他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王座,语气淡淡道,“我南越的王座简陋,比不得西雍,昭王既然不嫌弃,那便坐着吧,说来,也是我南越国的荣幸。只是——”
他话锋一转,嘴角再次勾唇一笑,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更是突然带上了一丝兴味之色,“昭王怕是不知,今日这场猎宴名为逐鹿,并非寻常饮宴,乃是我南越一年一度的勇士选拔之日。”
“哦~”林昭直接停下了自己起身的动作,顺势又坐了下去。既然人家南越王都说自己不介意了,她再不坐岂不是显得她毫无胆色。坐下之后,林昭方才挑眉继续道,“昭愿闻其详!”
勾厉自然看清了她的动作,他随手将刚刚掰断的屏风一角,扔在了一旁。
随即,一步步走下台阶,穿过南越的众臣们,缓步走到观猎台的边缘,指了指观猎台下站着的一堆堆整齐肃杀的武士,扭头对林昭道,“昭王可看到那些勇士了,这些都是今日参加逐鹿猎宴之人。”
坐下去之后,压根啥都看不见的林昭:所以,你没有王位坐了,也不想让我继续坐是吧!
不过,林昭并没有立马站起来,她只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得看向他,丝毫没有诚意得赞道,“想必贵国勇士必都是勇武之人,气宇轩昂。”
勾厉回眸看着她,眼中的兴味更浓了。他直接倚靠在栏杆上,任凭风吹拂着他的衣袖,随即继续道,“南越国立国几百载,因为此地常年湿热,猛兽横行。
故,先祖曾定下规矩,每年此日便是逐鹿之日,但凡我南越国的勇士,皆可入骊山深处,与猛兽搏斗。搏斗所得,皆可自有。若能猎得猛兽之王,不仅可以获得勇士称号,还能直接向我提一个要求。”
“金钱,权力、美人………不管什么要求,寡人皆可答应。”
此话一出,观猎台下瞬时响起了一阵几乎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林昭虽然看不见,也能够想见,此刻那些所谓的勇士内心有多激动了。若真是南越传统习俗,这些勇士们根本不可能如此激动。
所以,什么逐鹿之日,怕都不过是眼前人直接杜撰的吧!
至于目的,看过那么多古代电视剧,她几乎不用想都知道,无非是要引她入场。
果然,下一刻,林昭就听到勾厉笑容温润得说道,“说来也是凑巧,按照惯例,我作为南越国主,本该亲自下场首射,以示勇武。无奈近日我身体抱恙,医工再三叮嘱,不可煽动武力。如今昭王坐在了我南越国主的位置上,不如请昭王可有兴趣开这第一箭!也让我南越国勇士们,有幸见识一下大国气象!”
终于图穷匕见了!
林昭忍不住想道。不过,这勾厉莫非是认定,她的箭术很烂?所以觉得,这样一来就能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丢尽颜面,以此打击她挽回南越刚刚落下的颜面?
若真如此,他怕是打错算盘了。
因为恰恰相反,
林昭直接站了起来,缓步走到勾厉身旁。她并没有看勾厉,而是看向观猎台下站着的所谓南越勇士。
那里,数百名所谓南越勇士已然列队肃立,个个人高马大,身材强壮,哪怕是穿着南越独有得以藤条和硬皮制作得盔甲,那鼓鼓的胸膛,比她大腿还粗得胳膊,以及粗壮如同大象一般的腿,依然能轻易透过盔甲,野蛮得撑了出来,着实很像现代网络上那种健身博主。不过,这些所谓的勇士显然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人,实打实得杀人凶器,网上的健身博主们怕是比不了。
而在这群勇士的中间,则立着一个明显的箭靶子。这哪里是在邀她首射,这分明是把她当成街头巷尾卖艺的艺人,想让她在这高台上,当着众多南越勇士的面,演一出“猴戏”呢。
“国主盛情,昭深感荣幸,既如此,就只能却之不恭了!只是——”林昭话音稍顿,眼光略过下面那些因为自己的话,而目光灼灼得注视着自己的人,看向身旁的勾厉,声音骤然高扬起来,确保自己的声音可以传到下面去,
“昭很疑惑,贵国莫非已经穷到连抓一只麋鹿都没能力了,猎宴首射之礼,如今竟然只能以箭靶代替?若真如此,国主应该早点告诉昭才对。我西雍虽然亦不富裕,可一只瑞兽还是能够找到的!”
此话一落,全场都一静,这是明晃晃的嘲讽啊!
偏偏,这是他们南越无礼在先,众人都忍不住看向勾厉。
但林昭根本就不待勾厉再说话,直接道,“不过,既然身处南越,昭也只能客随主便,勉为其难射一射了!不过这靶子嘛——”
林昭看向身旁的穆兰,穆兰会意,立马将身上的长弓拿了出来,递给她。
得知是猎宴,林昭自然也不是毫无准备,早就让人带上了自己的弓。说来,这弓还是当初在皇宫演武场顺走的武德帝那把呢。当初,在北周,她就是拿着这把弓,一箭射杀了宇文墨。
林昭接过自己的弓,带上专属的扳指,顺手摸了摸弓弦。随即,以手搭箭,目光直接瞄准了靶子不远处的一面旗帜,那是一面红色的旗帜,上面没有任何纹理,很显然是猎场装饰性的彩旗。这面旗帜,刚好处于她可射击的范围内。最重要的是,相比于靶子,射这样一枚彩旗,更具备冲击力。
当然,难度也更强。
但林昭算过了,这旗帜的旗杆并不粗,只要她找准位置,射中它,重力自然会使它断成两截!林昭在心中用自己早已差不多忘记的数学公式,大概算了一下位置,那个巧力点就在旗杆的上三分之一处。
“就这里了!”
林昭暗中比划了一下,随即,稳了稳自己的身体,眼神锐利得看着那个点,扣弦的三指倏然松开!
“咻——”
弓弦震动的声音,响彻耳旁。随即,众人只见一支黑色的箭矢,如流星划过,快速的朝着猎场的一方飞去。随即,众人只觉得彷佛听到“夺”得闷响,那箭就射到了旁边一个旗帜旗杆上,深深得嵌入了木头里面。
见此,早已站起来和林昭勾厉一样,依靠观猎台栏杆的南越臣子们,不少人脸上都浮起一抹嗤笑。在他们看来,箭靶明明在那勇士中间,林昭的箭却射到了旗杆上,这不就是典型得技艺不精,当场丢丑吗?一瞬间,刚刚被林昭坐上王位的憋屈,瞬间疏通了开来,变成了脸上的嘲弄笑容。
然而,还没等他们脸上的讥讽挂在脸上,众人便只听“咔嚓”一声,那旗杆竟然直接从那箭簇没入处断成了两截。原本在旗杆上的红色旗帜,就这么随着旗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颓然砸向地面。
一如南越国颜面。
偏此刻,林昭还扭头笑意盈盈看着他们的国主道,“如何,国主,昭这箭艺可还能入国主的眼?”
第182章
此刻,勾厉脸上的笑容早已没了。他眯着眼看着那被射断的旗杆,还有那落在地上,像一抹血迹一样的红色旗帜,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勾厉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这些年为了奉承先头的吴氏先王,这才压抑着自己的性子,装作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登基之后,他的性情便立马阴晴不定起来,恢复了自己的本性。
他本以为林昭不过才回到西雍几个月,哪怕名为昭王,本质上也不过是个泥腿子。牙尖嘴利就算了,或许这人原本就聪慧,这个世界又不是没出过神童,甘罗还十二为相呢。可射箭这样的技艺,属于熟才能生巧的东西,是绝不可能短短几个月掌控得了的。
所以,在勾厉看来,当他以礼遇上国为名说出那句话之后。不管林昭是接,还是不接,都只有一个结果,丢人。不接,堂堂西雍国的亲王,刚刚还那般嚣张,如今连首射礼都不敢行,岂不是丢人?若接,眼前这所谓的西雍亲王,怕是连箭都没有摸过几回吧!
为了防止阴差阳错,被这人乱射射到了猎物,勾厉还特意吩咐,摒弃了射鹿,采用了射靶的形式。当然,在勾厉看来,林昭也没有资格,给他南越射鹿。
可偏偏,这林昭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不仅胆大得敢坐他的王座,肆无忌惮得嘲弄他们南越,还有一手技艺精湛的箭术!
勾厉看向猎场中那些忍不住露出惊讶表情的勇士们,他不仅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反而给别人做了嫁衣。
“昭王殿下倒是让我刮目相看!”勾厉缓缓开口道。
“国主过誉。”林昭将弓递还给穆兰,自然而然道,“不过是雕虫小技,聊以助兴罢了,比不得国主的一身神力。不过——”她看了一眼勾厉,“难得国主赞赏。昭倒是希望,以此箭为我两国的联盟扫清障碍,国主觉得呢?”
虽然自己的反击很是爽快,但是这里毕竟是南越,而且,林昭来此也是为了两国联姻的。若这勾氏是个昏聩无能之人便罢了,如今看来此人心思深沉,决不能小觑,且从刚刚出场就让整个南越众臣安静的情形来看,此人的威望也没有她想象中低。相比而言,那吴氏的吴庸完全不够看。
林昭虽然想扶持吴庸上位,以此获取最大利益,但也不是不知道变通之人。而且,她来南越的目的,除了达成联姻,最重要的还是获取南越的大量粮食。这样的粮食交易,只有上位者才能给她。
若可以,林昭还是希望能够和勾厉合作的。
如此虽然收益更小,但最起码稳妥,可确保她接下来的建州计划顺利实施。
所以,她决定见好就收,适当得给勾厉示了一下好。
勾厉自然听懂了林昭的意思,他立时便抚掌笑了起来,“昭王所言甚是!”随即,看向观猎台下站着的勇士们,立马道,“勇士们,尔等可看清楚了,西雍昭王亲自为尔等首射。还不拿起你们的武器,骑上你们的战马,赶紧出发。寡人,就在这里等着尔等勇士凯旋而归,亲自向寡人提出要求!”
“吼——”
此话一出,底下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人,立马欢呼起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震天动地。很快,也不知道是哪个人先动作的,只见所有的人都争前恐后得骑在了马上,快速得往骊山方向的密林冲去。很显然,在他们看来,那里已经不是猛兽的地盘,而是荣誉和一步登天的阶梯。
勾厉看着这一幕,很快视线便从底下收回来,重新落回林昭身上,目光再次涌现出了一丝玩味。随即,只听他状似随意道,“不知,昭王可有意,让你西雍的勇士,也下场一试。十年前,壶关之战,西雍战士的悍勇可是让天下不少人刮目。如今,十年已过,怕是西雍勇士更甚以往。恰逢此等好时机,昭王何不让我等偏僻小国之人,见识一番?”
什么见识一番,不过是想要再次看能否压她一头而已。
林昭很清楚,勾厉这个邀约看似是邀约,不过又是一个陷阱。不过,林昭此次倒没有拒绝的意思,因为这样的试探在两国之间其实很常见。她早就料到可能有这一遭,否则也不会专门带着身强体壮的精锐士兵来了。再说了,那么多南越的武将们都去了,也不差她们一个。
“国主美意,昭就却之不恭了!”她直接应承了下来,“能够在南越骊山见识一番,也是他们的荣幸!”随即,林昭直接看向林霄和穆兰,又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武勋,直接道,“武勋,你和无病领着几人去玩玩吧,莫辜负了国主的好意。”
她特意强调了玩玩,如此的话,即便是几人没猎到什么,也无事。
很快,武勋、林霄便带着一行人,也骑马快速的没入了骊山的丛林。不止他们,南越的一些武将们以及有意向的臣子们,不少也骑着马带着人,一起冲进了骊山。
而此刻的观猎台,气氛也缓和了下来。
勾厉亲自引着林昭去了她的位置——那恼人的屏风没有了,坐席也重新做了布置,距离勾厉不过几步之遥。案几上重新上了美味佳肴,角落上还特意备了好大一碟刚刚林昭剥的荔枝。
这一回,她没再拒绝,在位置上坐了下来,把王座还给了勾厉。
再坐上去,就真成挑衅了。
宴席很快进入了正轨。鼓声响起,身着彩衣的南越舞姬翩跹而入,整个宴会现场立时变得歌舞升平起来,彷佛刚刚的剑拔弩张,根本不存在一样。
只有林昭知道,这群人不过是换种方式,在试图压她一筹。
勾厉不过是起个头,这南越群臣就直接开始对着她敬起酒来。他们就跟达成了默契一般,轮番着来,言辞恭敬热情。林昭看着面前一张张举着酒杯,对着自己笑意盈盈的脸,口中说着“昭王英姿不凡”、“西雍果然国运昌隆”之类的话,眼睛却盯着她的酒杯,一副她不喝完不罢休的人,直接面不改色得全部笑纳了。
这样的酒宴她太熟悉了,不就是拼酒吗,在现代她不知道参加过了多少。常年参加酒宴,她寻常的酒根本喝不醉她,更别说古代这样连过滤都没有的低度酒。这样的酒,于她而言,就跟水一样寡淡。
而且,林昭也刚好可以趁着这个时机,一一观察了解这群南越的臣子。
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时机。
譬如,眼前这个虽然穿着适合运动的盔甲,却满身挂满珠宝,脖子上更是挂着好几串玉石链子,直接将身上的老虎纹身都快遮掉的武将,刚刚还在对她怒目而视,如今对着她敬酒时却带着一股友好善意,特别是看她一口将杯中酒干了的时候,眼中更是异彩连连,不用想也知道,是个直率的武将,且大概率也不满意南越暗中倒向北周的行为。他不一定会支持林昭,但也不可能支持北周。
再譬如,刚刚那个继勾厉勾珲之后,第三个朝自己敬酒的人,蓝家家主蓝穆。此人林昭已经注意到了多回,但不管是三天前的他拉住勾珲的行为,还是刚刚对他的指责,都表现得极为理智和克制。
林昭以为此人会和大部分南越众臣一样,言语恭敬却保持距离,话题也只围绕两国礼仪,不涉及实质,只对她恭维,可偏偏,就在刚刚对她敬酒时,突然问了她一句,“听说,西雍的锦帛格外美丽,特别是上供的赤金锦,不知道是否是真的?”
这句话可以有多个解读,譬如,可能此人只纯粹的好奇。
但这可能性太少了。
这样的老狐狸,在这样的场合,绝不可能随随便便说出这样一句话。
所以,这也可能是以好奇之名在向她伸橄榄枝,看是否能否与她合作。毕竟,如果勾厉真的依靠北周坐稳王座,不就等于四大家族被削权吗?他们或许曾经和勾厉合作过,但从勾厉坐上那个位置开始,两者就是竞争关系。
当然,此人也可能是故意的,故意引诱她做这个猜想,从而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态,继而得罪勾厉。让她不得不与他们合作,对勾厉形成掣肘。
但不管怎样,这对她都是一个好消息。
林昭内心各种心念电转,却立马接了这个话题,“大司马见识匪浅,我西雍的确有一种赤金锦,不过此锦并非寻常锦缎,需用金丝编制而成,工艺繁复,好几个织工要费好几个月才能织就一匹,且格外娇贵,向来只供给天子。哪怕是孤,也只远远看过,并未穿过。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道,“孤此次来南越,虽然没有带来赤金锦,却也带了不少我大雍工艺精良的云锦,色泽虽然没有赤金锦华丽,却也清雅别致。若大司马喜爱,孤倒是可以赠给大司马赏玩。”
直接回应了蓝穆伸来的橄榄枝。
“当然——”林昭也没问忘记勾厉,对着他同样一碗水端平,扭头便又笑着对拿着酒杯神色莫名的勾厉道,“此番前来南越,拜会国主,孤自然也备了薄礼,其中便有十匹今年新贡的霞光锦,此锦虽比不得赤金锦昂贵,却轻薄似云霭,灿若霞光,正适合国主这般的雅致人物。另有一些珍奇古玩特产,以令人登记在册,稍后便会送来王宫,权当此次国精彩宴请了的谢礼。”
不管怎样,通过与勾厉合作的方式,达成目的,都是最稳妥的一条路。
“那我就多谢昭王了!”勾厉嘴角的笑容诚挚了一点,直接诶道了一声谢。
蓝穆也乐呵呵的笑了一声,对她行了一个礼。
显然,两人都明白了她“端水”的意思。但不管是勾厉还是蓝穆,都不觉得这是冒犯。因为林昭虽然没有立马答应,却也没有拒绝,这本身就意味着还有下一步继续接触的可能。
宴会立时更加热闹起来,大概是知晓了林昭的态度,再加上她几乎来者不拒,给足了这些人的脸面。南越的臣子们对她更热情了。就连本因为座位之事憋屈得不行的勾珲,都不得不惊诧林昭的酒量。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饮宴的美酒佳肴和眼前的歌舞升平之时,突然,观猎台上外突然传来一个匆忙和急切的脚步声,随即,便只见一个满身尘土,脸上还带着被刮伤的新鲜血迹的南越勇士,不顾四周防守护卫的阻拦,猛地冲进了饮宴处
“王上,大喜。”
此人的突然闯入,就像一块巨石直接打落地面,直接打破了宴会的和谐氛围,鼓乐暂停,舞姬匆忙退避,所有的目光“唰”得一般看向他。
第183章
林昭握着酒杯的手更是顿了一下,随即扭头看向勾厉,试图从他的反应中看出,这一出“意外”是真的意外,还是特意安排的意外,却发现勾厉眉头微蹙,脸上也闪过一抹惊讶。
看来是真的意外了,林昭再次看向来人,忍不住思索,这又是谁安排的戏码呢?四大氏?
还没等她思索出个所以然,便听到上首的勾厉放下酒杯,波澜不惊的问道,
“哦~喜在何处?”
语气中已经有明显不悦了。
但显然,闯进来的勇士此刻压根没有听出勾厉的不悦,他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即将立功的喜悦中,身体直接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一听到勾厉的问话,他忍不住抬头看了勾厉一眼,努力平缓了一下自己内心难以自抑的兴奋,随即方才用现场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高昂声音道,
“禀王上,我等奉王命进入进入骊山狩猎,原本一切都很是寻常,可就在我等打马深入时,突闻一声前所未闻的熊吼,声震山林。我等吓了一跳,以为是遇到了虎豹之流,便立时躲到了一旁的岩石旁,打算伺机出手,谁料下一秒,便见一只……一只……”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彻底结巴了起来,脸上混合着恐惧与极度的兴奋,就是说了半天都说不出下面的话。
“一只什么,你倒是说啊!”有人不耐烦了,催促道。
这一催促,反倒让那激动的勇士打了个激灵,他吞咽了一口唾沫,立时便继续道,“只见一头体型超大的巨熊,从一旁的山洞走了出来,它通体黑白毛发,白头玄耳,眼眶更是有一圈明显的黑毛,跟我南越古籍中记载的,守护南越的熊神一模一样!”
“什么?”不少南越臣子站了起来,脸上尽是惊讶。
就连蓝穆脸上都露出惊讶之情。
勾珲脸上更是喜色连连。熊神可代表着南越王室,前南越王吴氏更是自称自己是熊神之子。可如今,吴氏被他勾氏所灭,代表王室的熊神却出现了,这不就正好代表着他们勾氏天命所归吗?
就连勾厉都忍不住前倾得看向跪着的勇士,面无表情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笑容,声音也带着一抹急切道,“接着说!那熊神可还在?寡人可还来得及去拜见?”
“王上,那熊神……那熊神……”听到这问话,他似乎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说,想了一会儿才继续道,“王上,那熊神一出现,我等就惊骇得跪在了地上。等熊神从我等眼前走过,转身消失在另一方密林时,我等这才敢抬起头来。
就在我等想着要将此事上报王上时,有一兄弟在我等藏身的石岩上看到一块五彩神玉,璀璨如有霞光,绝非寻常玉石,一看就是熊神所留。”
说到这里,他直接以头抢地道,“王上,那神玉所在的地方,已经被我等兄弟为围守起来了。如此神迹,我等不敢擅作主张,所以兄弟们特意派属下快速回来报信,等候王上旨意。”
熊神出现,赠神玉,何等神迹!
几乎就在下一秒,勾珲就站了起来,对着勾厉道,“王上,赠神玉与我南越,此乃祥瑞之兆啊,这不正好证明王上德行出众,坐拥天命吗!”说完,他直接请命道,“王上,臣愿带人亲自前往骊山,将神玉带回!”
不只是他,不少南越臣子也站起来,踊跃表达自己想要亲自目睹神迹的意思。不仅是那些支持勾厉的人,就是那些与勾厉有互别苗头趋势的四大氏,也不少人站了出来,请命前往,势必要目睹一下那所谓的神迹。
林昭静静得看着这番喧嚣,眉头慢慢的皱了起来。
太巧了!怎么刚好在她的欢迎宴会上,就出现了所谓的熊神和神玉。而且,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以前南越的确有大熊猫出没。但后来随着气候变迁,大熊猫在这边基本绝迹了,反而是西雍和北周的部分山林,能够看到它们的踪影。这骊山怎么突然就出现了一只呢?
还是在骊山!这个皇家园林里面。
而且,神玉?虽然玉在商代以前,的确曾被视为通神的媒介。哪怕是到了战国时期,楚国人也依然将不少玉当成神物。可自从这些巫术时代消亡之后,玉就已经成为了寻常的装饰,剥离了神话属性。
怎么,突然又出现了一个神玉。
这真的不是事先排练好的一场戏?
暗中之人到底想做什么?
林昭的沉默显然不会耽搁南越这边人的群情激动。眼看着一群南越臣子们争先恐后报名前往,勾厉直接大笑了一声,随即道,“好!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的显然是那个勇士。
“属下第五金!”
“好!第五金!”勾厉看着他,神情愉悦道,“寡人记住你了,只要你所言属实,寡人必有厚赏!”
“多谢王上!”勇士激动得回答道,等的就是这一刻了。
勾厉的目光却已经转到了其他地方,这第五金终归不过是小人物罢了,他看了一眼站起来想要去看神玉的群臣,直接道,“既然众位爱卿如此踊跃,那寡人就拜托各位爱卿了。”说着,他直接看向勾珲,“国相,便由你带队,随我们的勇士去将神玉迎回来吧!记住,莫要惊扰了熊神!”
勾珲立马点头道,“臣领旨!”
很快,一群人便快速的离开了观猎台,带着人前往骊山而去。
此番事件过后,整个宴会便再无刚刚的热闹,虽然不管是勾厉还是其他人,都依然一副客气的样子,林昭依然能够感觉得出这些人的心不在焉。
同样,林昭应付得也有点心不在焉,她总觉得这件事太凑巧了,可能与她有关。
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怕是有被害妄想症了。
时间,就在这慢慢的漫不经心中流逝。
此刻,只觉得自己多想的林昭,并不知道,就在骊山深处的一个隐秘山洞里面。一个人正快速的将自己身上的皮毛和其他累赘物脱离。
若仔细看那皮毛的话,我们便会发现,那正是那个闯进宴会的勇士所说的,黑白皮毛。而此人的身侧,还有一个大熊猫头套,清晰得表明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快,此人就将粘在身上的皮毛套子和那头套,丢进了山洞一个隐秘的小洞穴里面。然后,又快速的穿上了另一套代表着南越勇士的衣服,拿着自己藏在里面的武器,无声无息汇入了狩猎队伍里面。
而此刻,那所谓熊神出没的地方,勾珲等人,却只觉得激动莫名!
来到现场之后,勾珲立马询问了现场其他的勇士关于熊神的报告。现场大概有几十人,虽然每个人说辞都不同,但表达的意思是一样的,熊神真的出现过。为了验证这件事,勾珲还专门问了几个后来因为熊吼的动静,来此查看的其他勇士。他们虽然没看到熊神的模样,但说辞也足以证明,第五金说得是真的。
确定好这件事之后,勾珲才带着人走向那所谓的五彩神玉。
或许是凑巧,或许是暗中之人算计好了,那所谓的神玉放置在岩石上面,恰巧此刻阳光透过树林照射,投在神玉上面。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晃,便彷佛有万千霞光从神玉里面透出一样。见此场景,旁边的护卫直接跪在了地上,大呼神迹。就连勾珲和那些跟随而来的南越臣子,都差点忍不住跪倒了在地上。
此时此刻,别说验证真假了,勾珲将神玉捧起时,手都是抖的,根本不敢多看一眼,就怕亵渎了神物。
很快,所谓的五彩神玉,便被放入了一个丝绸铺就的金丝楠木盒子里。勾珲甚至都没让手下拿盒子,先是让人先去汇报王上。随后,自己手捧着盒子,就这么带着人一步步快速的往密林之外走去。
而此刻,观猎台上,林霄和武勋等人已经回来了。
不止他们,因为这突发的熊神献玉事件,不少本来还在狩猎的南越臣子和勇士们,也都回来了。
这场射猎活动,算是结束了。
但南越这边显然没有谁会在意这一点了,所有人的心神都在所谓的神迹上面,即便是观猎台上护卫的侍卫们,都忍不住看向密林方向,期盼着国相勾珲等人赶快出现,想知道那个所谓神玉到底是真是假。
除了宴席上依然在跳舞的舞姬,和那些弹奏着乐器,无法出神的艺人们,所有人都开始三心二意起来。连带着林昭,都感觉自己有点昏昏沉沉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酒喝多的缘故。
时间,缓慢得彷佛粘稠了一般。
就在这万众期待中,突然,密林中响起一阵马蹄声,打破了这片死寂一般的气氛。
随即,一位护卫立时上了观猎台禀报。
“报——启禀王上,国相已经迎到神玉!为防神玉有毁,国相正亲自捧着神玉归来!”
林昭一怔,难道还真的有什么神玉不成?按道理而言,这么多人前往现场,特别是这里面还有不少南越世家。如果那玉真的只是玉,哪怕它质地非常好,世所罕见,这些人也不该认不出啊。
与犹疑的林昭不同的是,勾厉本人却已经霍然起身,眼中更是精光爆射。不只是他,其他的人也是精神一震,目光都开始往外看去。见此场景,勾厉直接道,
“众位爱卿,与寡人一起迎接神玉吧!”
说罢,他这才彷佛记起还有林昭这个人一样,对着她道,“熊神出现,赠予神玉,乃是天赐我南越神兆。昭王,可有兴趣与我一起去迎接我南越的祥瑞?”
“自然!”林昭并没有拒绝,她也想知道,那所谓的神玉到底是什么。
很快,林昭就随着勾厉走下了观猎台!
没过多久,勾珲等人的身影,就在一道道万众瞩目的目光中,从密林处小心翼翼得走了出来。他的手上捧着一个紫颤木雕花木盒,木盒上镶嵌着各色宝石,一看就非凡品。
于此,也愈发衬得那神玉珍贵神秘起来了。
勾珲一走出密林,看见勾厉,便立马单膝跪地,将木盒高高举起,高声道,“禀王上,神熊现世,此神玉祥瑞,臣幸不辱命,已将神玉迎回,请王上过目。”
“好!好!好!”勾厉抚掌直接连道了三声好,随后直接上前几步,打开了那个木盒,将那神玉捧了起来。此事,那五彩神玉在勾厉的手上,映着阳光,瞬间闪烁出五彩光晕,彷佛真的在发光一样。
立时,惊叹声便在四周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现场的南越人,不管是臣子还是侍从,都跪在了地上,高声喊道,
“恭喜王上,获此祥瑞!”
唯有林昭眯着眼看着这光明正大搞迷信的一幕,神色莫名。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证,一个王朝上层都在搞如此大型的祥瑞迷信呢!看到这个场景,她突然有点好奇,当初天兆出现时武德帝和太子、贤王那些人的表情了。
当时,他们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而且,她总算明白为何以前看小说时,那些主角仅凭几块天幕就能改变命运了。
一块普普通通的五彩琉璃都能转身变成五彩神玉,变成祥瑞;天幕那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出现在这样一个匮乏的时代,人们除了将其托付神明预兆,还能做什么呢?将其视为妖孽?
就是不知道,南越这边到底是谁安排了这场戏?
这莫非是某些讨好勾厉的人,特意安排的?还是说,这就是勾厉的自导自演,只是他的演技太好了,骗过了她的眼?总感觉是勾厉自导自演的可能性最高。
至于为何安排在这个时刻,怕是想要顺便踩她这个天兆之女一脚吧!
正在林昭心念电转之时,身旁的勾厉已经开始激动得发表他的获奖感言了,“天赐神玉,佑我南越!寡人必当——”可勾厉当后面的话还未出口,异变便发生了。
大概是阳光照到了玉璧的某处,一束束光透过玉璧射了出来。那光先是毫无逻辑的几个散乱光斑,但随着勾厉的手缓慢移动,那光斑竟似开始不断的移动、重组、渐渐显出了字形。
先是几个模糊不清的部首,随着勾厉移动那神玉,很快一行字透了出来。
林昭看着那行所谓的神玉透出来的神谕,目光一凝,立时脸色便沉了下去。因为上面竟然赤裸裸得显示了六字箴言:
——大雍兴,勾氏亡!
第184章
这不是陈胜世家鱼腹藏书、篝火狐鸣里面“大楚兴,陈胜王”的另类版本吗?要知道,陈胜吴广可是古代版本的顶级营销高手,一句“天下苦秦久矣”直击当时百姓痛点,一个slogan“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直接把底层人民的呐喊讲了出来。
当然,最妙的却还是他们后来做的两件事,即把写有“陈胜王”的字条塞入鱼腹里面,以及后来的学狐狸叫“大楚兴,陈胜王”,直接把一场小范围的反抗事件,一个本是小人物的陈胜,变成了天命代言人。让陈胜实现了从小人物到“王”的快速反转。
林昭虽然很钦佩此人,可不代表她喜欢遇见这样的事情啊。
而且,写这六字箴言的人,简直恶毒到了极致。
不仅一句话断绝了她西雍和勾氏联姻的可能性。
而且,这句话还像一个恶毒的楔子,狠狠扎进了当下南越朝堂最深的裂缝里——勾氏得位不正。它没有攻击整个南越,而是精准了瞄准了勾氏,宣判它的死刑。
这无疑会直接让那些本就对勾氏可能不满,只是屈于武力或者形势,暂时偃旗息鼓的人,心中忍不住陷入猜疑——会不会是因为勾氏谋朝篡位,这才出来这样一个“神谕”?若天命不佑勾氏,继续追寻,岂不是逆天而行?而且,如果勾氏倒了,岂不是他们也有机会上位。
如此一来,南越朝堂和勾氏彻底离心离德,整个南越都将陷入分裂。
可以说,这句话从根本上动摇了勾氏的王座。
而且,这还会搅浑一件事,谁是这则所谓神谕的背后主使?
如果仅从这句话的最表层意思来看,北周是毋庸置疑了。这则神谕一举挑拨了西雍和南越的关系,北周无疑是最后的得利者。这就是太明显了,反而更像是对北周的栽赃。
而如果从分裂南越这个解释来看,本是“受害者”的她,此刻便也有了制造这则神谕的嫌疑。毕竟,从西雍角度来看,分裂南越对她而言也有好处。而且,越是指向明显的指控,反而越让人怀疑。
最重要的是,哪怕是为了避免勾氏灭亡,勾厉也只会做一件事——攻击西雍。
如此一来,背后的北周反而能够坐收渔利了。
林昭目光锐利看向全场。因为这则神谕的突兀出现,勾厉原本激动得笑意直接凝固在了脸上,眼睛转瞬就闪现出了一抹阴沉和杀意。原本单膝跪地献玉的勾珲,脸上更是闪过明显的愤怒,随即直接以一种咬牙切齿的目光,恶狠狠得看着她,面目狞狰得很。彷佛要将目光化成刀刃,将她千刀万剐一样。
至于其他的南越群臣,则是满目惊悚得看着神谕,随即一会儿看向勾厉,一会儿看向她,神情复杂得很,特别是南越四大氏的人,一个个眼神都开始有点闪烁起来。就连那些原本在高呼的勇士和护卫们,都哑了声了,脸上尽是惊愕。
林昭很清楚,此时此刻,她必然要做些什么。
譬如,斥责这所谓的神谕,不过是一场阴谋,既能破除这个所谓的神谕,也能向勾氏示好,表明自己站在勾氏这边。
但她犹豫了,因为这个神谕虽然挑拨了西雍和勾氏的关系,却在阴差阳错之下,让她手中吴庸这枚棋子,价值大增。而且,此事一出,有意挑战勾氏政权的南越四大氏,定会向她靠拢。如此一来,她若想要“拨乱反正”也将变得容易了许多。
就在林昭踌躇之时,只听“啪——”的一声,那所谓的神玉被直接摔在了地上。
随之出现的是勾厉愤怒的声音。
“寡人还以为真是神玉呢?倒没想到竟如此轻易摔一下就碎了。想来,这也不是什么神谕,而是有人装神弄鬼了!”勾厉说罢,随即目光扫了一眼身后的南越臣子们,最后回到了林昭身上,“昭王,你说呢?”
这是在逼她表态站队了,也是在试探她是否与这起所谓的神谕有关了。
林昭很清楚,否定所谓的神谕,将其斥为妖言惑众,是此刻勾氏最期盼,对她而言也最稳妥的方案。如此一来,她和勾氏的关系也能更进一步。
但这也意味着,她要亲手掐灭这南越分裂的苗头,彻底倒向勾厉,和如今脆弱的勾氏政权捆绑在一起。问题是,有这句所谓的“神谕”在,哪怕勾厉明白这是一场阴谋,心中也必然存在疙瘩。
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可能就是脆弱的。
更别说,这里面还夹杂着北周。
可若不顺着勾厉的思路走,她和勾厉合作这条路就算是彻底堵死了。此时此刻,在南越这个地盘上,如此彻底得罪勾氏,对她而言是很不利的。
谁知道,如此一来勾氏会做什么。一个能够隐忍多年篡位的人,绝不是正常人。如果他突然发疯要创死她,即便之后西雍问责甚至与南越交战,她也没法死而复生。
而且,勾厉这一摔,这所谓的神谕之局,本就破了一半。
联想到幕后那暗中设局之人的恶意,林昭想了想,最终选择了站在勾氏这一边。不管如何,计划都必须建立在她有命在这个前提下。至于之后的事情,还可徐徐图之。
而且,只要她全力站队勾氏,就能让勾氏欠她一个人情。
如此一来,接下来的谈判便有了转机。
想罢,林昭直接走上前,俯下身,一块一块得查看那被摔碎的琉璃碎片。
这个时代的人可不知道什么小孔成像,也不知道什么光影知识。要想达成刚刚那般透字的效果,只有一个办法,即在琉璃上面直接刻上字,然后利用琉璃本身的放大镜左右,在阳光的照耀下将字放大。而一旦这样做,那琉璃的碎片上,必然有刻字的痕迹。
果然,林昭摸了几块碎片之后,很快便在一个略大碎片上摸到了阴刻线。林昭立马将那块琉璃拿了起来,举在阳光之下。
“国主说得没错,这个所谓神谕的确是人为阴谋。诸位请看——”说罢,林昭指了指那碎片上的阴刻线,“这玉上面的刻痕,像不像我大雍的雍字?孤猜测,刚刚所谓的神谕,正是有人事先在此玉上面阴刻出了字,随即借助国主高举之时,那阳光直射此玉,将字投到了地面,这才造出了刚刚的神迹。”
此话一出,全场震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林昭手指捏着的那块碎片上。
特别是勾厉,几乎是立马扭头,凌厉的目光在那碎片上扫过,确认上面的确有人为的阴刻痕迹之后,他的神情立马松了下来,脸上却闪过一抹更明显的阴狠。
他目光冷冷得盯了身后的臣子一会儿,随即直接道,“众位爱卿都看看吧,看看尔等刚刚奉为祥瑞的东西,何等荒谬!”
此话一出,勾厉身旁侍从立马从林昭手里,恭敬得接过那枚琉璃碎片,随即小心翼翼得捧着它,出示给身后的每一个南越臣子。
于是,所有的南越众臣们,都被迫看了一眼那枚碎片。
因为有人特意指出,几乎每个人都看到了那碎片上被特意刻出来的字形。看着那尖锐,规整,几乎毫无疑问是人工刻上去的痕迹,不少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被人愚弄了。
勾珲看得最久,他死死的盯着那道刻痕,心中却和勾厉一样松了一口气。但很快,他又脸色难看憋屈起来,目光随即转向林昭,复杂难明。他很清楚,林昭刚刚的那句话,几乎拯救了他们整个勾氏。
蓝穆等人脸上的表情同样很难看。至于心中如何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但勾厉显然不管他们怎么反应,待那碎片转了一圈之后,便直接冷着脸,目光如刀得看向群臣,声音带着十足的压迫道,“看清楚了吗?就是这样一个东西,一块被人动了手脚的琉璃,再加一个无厘头熊神现世把戏,便将我南越君臣差点离心,甚至让一场好好的喜庆猎宴,变成了一个十足的笑柄。”
说罢,他冷冷笑道,“暗中之人不只是在愚弄寡人,也是在愚弄你们!其心可诛!其行当灭!”没多久,林昭就看到了勾厉快速发布命令,派人严查此事。随即转头,又令人将那个最先跑来观猎台汇报此事的勇士第五金以及说什么熊神现世的勇士全部拖了下去,雷厉风行得很。
不过,怕是有不少人要无辜丧命了。
最后,方才再次看向她道,“此事,多亏了昭王慧眼识破奸计,寡人自当承情。待此事明了,寡人定会设宴,再与昭王详谈两国之好。”
林昭立马明白了勾厉的潜在意思,这是承了她的情,态度有所软和了。
目的既然达成,林昭自然也不吝啬说一些漂亮话,她直接道,“国主客气,说来也是国主得天之意,方才能够不被这阴谋蒙骗。再说了,暗中之人此等伎俩,不止损害了南越,也破坏了西雍意图与南越的联姻,孤既然在场,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坐视不理。”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很快林昭便告辞,离开了现场。
待再次坐上回驿馆的马车上,林昭回顾自己参加的这一场虎头蛇尾的猎宴,只觉得这场所谓的猎宴真是步步杀机,处处陷阱;从最初的座位安排,南越方面就在试图给她下马威;若非她直接强势应对,怕是一开始就会落入下风。
后来的勾厉出现,看似是在解围,实则暗藏更深的试探,好在她本身箭术就不差,这几个月又基本日日练习,直接给自己找回了场子。
而最凶险的莫过于最后这所谓的神谕出现了。
想到那六个字,林昭哪怕是离开了那个猎宴,依然有一种心惊的感觉。
天兆这玩意最难破局了,但凡勾厉不那么果断的将东西摔在地上,林昭都没法这么轻松的将事情挑明。她就算能够暗中联络南越四大氏有所动作,但明面上也会陷入极度尴尬的境地!
如今,虽然吴庸这枚棋子,似乎暂时没用了,但最起码还得了勾厉人情。
如此一来,她此行前来南越的任务,算是已经完成了一半。
不过,想到那暗中设局之人,林昭揉了揉自己略微有点发酸的太阳穴,听着外面马车离开王宫之后逐渐高昂的喧哗声,忍不住想道,这场欢迎的猎宴虽然结束了,但真正的猎杀或许才刚刚开始呢!这一次设局没有达到目的,幕后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此次猎宴她还是太过于被动了,她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她需要暗中的帮手,来帮她将此局幕后之人揪出来。
乐舒那一拨人应该快到兆城了吧!
或许,她们刚好可以在此事上助她一臂之力!
第185章
南越在调查神谕案这件事上,并没有大张旗鼓。但林昭还是从馆驿里面莫名消失的南越护卫和侍从那里,感受到了这股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而且,如果林昭没有猜错的话,此次勾氏怕是还借机又清洗了一波对自己不忠的人。
林昭看着眼前待自己越发恭敬,回答问题也滴水不漏,却明显不愿意多说话的南越侍女,又看了一眼馆驿外面明显多了近一倍的驿馆护卫。
她几乎立马就意识到一个事实,她被半软禁了。
不过,林昭并不在意,她自己本身就带了五百的护卫进城,几乎将整个馆驿团团围住。那些馆驿的南越护卫和侍女,最多起到一个监视作用罢了。
只有她不动才叫软禁;如果她想出去,没人能够拦住她,哪怕是勾厉也不能!
不过,为了避嫌,这几日她都没有走出过馆驿。
眯眼看了一眼远处被自己射得已经有点嘈乱的箭靶,又甩了甩自己那多番拉弓之后,略有点疲惫的右手,林昭伸手从侍女手中将准备好的帕子拿了过来,擦了擦脸上手上因为运动快速曝出的汗,随即直接若无其事一般,叫侍女给她备膳。
午膳很快备好,和前几日一样,今日她的膳食也不是一般的丰盛。主食是南越特有的一种米,即菰米,淡青色,形状细长,带有一种独特的香味。
其实,在周朝时期,不止南越有这种菰米,中原大地同样曾经广泛种植过菰米,它甚至还是周朝六谷之一。但随着水稻麦子的推广,菰米产量低的劣势就变得格外明显了,也就被踢出了六谷之列。及至现在,哪怕是作为西雍昭王,林昭也很少能吃到这种主食。怕也就是南越这种不愁粮食,水域广阔的国度,才能继续种植这玩意。
看了一眼主食,林昭又看向案几上的菜肴。南越这边准备的菜肴虽然份量不多,但也极为丰富,有呈放在芭蕉叶上的炙鹿肉、芹菹雁羹、香茅露鸡、煎鲭鱼,甚至还配了一小碟酸藠头捣成的酱汁,一小碟折耳根,帮她去油增味。
此外,或许是觉得她喜欢荔枝,果品上基本每日都会有一碟荔枝。
而饮品,则是南越这边特有的一种藤叶煎煮后晾凉的淡绿色浆汁,林昭品尝了一下,只觉得清爽冰凉,很像薄荷的味道,非常适合在南越六月这种潮热季节饮用。
不过,南越的天还是太热了,不过六月就让林昭有种热闷得很的感觉。
特别是这几日,艳阳高照,整个天空几乎看不到一丝丝云,蓝的白晃晃得,射在大地上,搞得整个世界都彷佛被蝉鸣声笼罩一般,躁得很,哪怕屋里面有冰,她也压根没有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几口,其他便给了穆兰和另一边无所事事一般的武勋了。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林昭抬眸,很快就在门外看到一个人影,正是林霄。
一看林霄脸上的凝重神情,她便知道,这是终于有消息了。
林昭直接抬眼,让两旁的侍女们都退下,随即又看了一眼穆兰和武勋。两人会意,立马将大厅两边的门窗都打开,随即一人坐在一个窗框上,目光警惕得扫视着外面可能的窥探。
南越潮热闷湿的空气从洞开的门窗外快速的涌入,瞬间吹散了厅内原本由冰营造的一室凉意,身周的空气又开始变得燥热起来,连呼吸似乎都沉重了几分。不过,此刻林昭已经顾不得了,她凝视着快步走进来的林霄,直接沉声问道,
“如何?可查到北周来人的底细?”
这些日子,她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消息。事实上,从踏上南越兆城的那一刻,林昭就一直在打探北周来人的相关信息。只是她毕竟初入南越,并没有足够的人手,再加上南越这边的人有意掩饰,所以她一直以来,只知道一些表层的信息。
譬如,北周这边的确来人了,据说还是北周帝亲自派人过来的,来的还是一位宇文氏的皇室宗亲,只还没等她来到南越,那人就快速得离开了北周,奇怪得很。
按道理,知晓她会来南越,那人怎么着也应该在南越再停留一下,摸一下她的底牌啊!可偏偏,此人就彷佛百分百确定哪怕是她来了南越,对南越这边偏向北周的局势也只能无力回天一样,竟没有任何犹豫和担忧,就这么离开了,连个照面都不跟她打。
偏离开的日子,还就在她进入兆城的前两天,着实凑巧。
林昭认定这里面铁定有问题,可一时半会却无法判定,到底是什么问题。直到猎宴上出现了神谕事件,她心中那模糊的疑窦才骤然清晰起来——北周之人离开或许不是真的离开,而是为了隐匿。那位所谓的北周皇室宗亲,很可能只是个表面的幌子。
真正主导这场北周南越棋局的人,可能早已在这个过程中,隐入了暗处。
神谕事件的发生,就足以说明这件事。虽然“大雍兴,勾氏亡!”几个字,因为过于清晰指向北周反而令人觉得怀疑,觉得可能是陷阱和栽赃。毕竟,聪明的人都爱多想。
但幕后的黑手可能就是利用了聪明人的这种心理,将自己从嫌疑人的范围中摘除的。
正如,有的时候,越是表层的真相,反而越可能就是真相。
退一万步想,就算不是北周做的,林昭也可以趁机将线索往北周上面引。只要让勾氏相信,北周虽然能给他更多的利,但暗地里却意图掀翻他的王位,什么暗中协议、长远利益,都将顷刻无足轻重。
没有一个帝王能够容忍别人动摇他的位置,再大的利益都不可能。特别是如勾厉这样弑主篡位上去,脚下根基本就不稳的帝王,一旦他落下去,面临的就是整个家族的全部覆灭!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她们西雍将成为勾氏唯一的选择。接下来的谈判,那她此行的目的,也能全部成功。
所以,从猎宴回来之后,林昭立马就让林霄派禁卫出去,暗中打探那北周来人的消息。只这里到底是南越,而他们西雍的人和南越人不管是在语言还是风俗上,都存在非常大的差异。
哪怕林霄派出了机灵的六子,扮成所谓的南越人,也没有探听到多少消息。因为肤色完全不同,南越人常年受烈日暴晒,但凡露出来的皮肤都是黑黄色的。而她带来的禁卫们,但凡把衣服脱掉一点,裸露出来的肌肤,哪怕不是白的,也不可能黑黄。
其实,如果能够联系上西雍布局在南越的暗子是最好的,这些人在南越潜伏不知道多少年了,肯定能够为她探得更多消息。她明明写了那样一封充满利诱的信给武德帝,按道理武德帝不可能无动于衷的,就算不给她更多南营军队的调度权,也应该给她一些南越的暗子联系方式。
可偏偏,都这么久了,那封信就跟泥入大海一样,再无回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偶尔,林昭甚至会想,是不是武德帝压根没收到她的信,问武勋,武勋又信誓旦旦地说,信早已送达了洛京。
没办法,林昭只能用自己的人手了。
好在,她此次进入兆城也考虑过这种状况,带了几名从武征那里要来的士兵。这些人常年生活在流州城,与南越人打交道,倒是能够很好的融入进去,这才没让她彻底成为睁眼瞎。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用眼神催促林霄,她必须尽快知道隐匿在兆城的对手信息。
林霄看懂了林昭的暗示,他直接上前两步,压低嗓音道,“殿下,的确查到了一些眉目。北周前段时间的确派来了一位宇文氏的人来南越,此人名为宇文明,据说是当下北周帝的旁系堂弟,获封国公爵位。据说,此人不好权术,却极善享乐,特别好华服美食。
据说,他初到南越兆城时,便与南越王一见如故,南越王连设了三日宴席款待,那几日南越王宫日日欢声笑语,笙歌不绝,期间南越王更是捧上了各种奇珍异馐,让宇文明大为开怀。
而且——”想到昭王让人打探此人的目的,林霄抬眼看了看林昭,“殿下,据我们打探来的消息,那宇文明是在我们来兆城的前两天离开的。为了恭送他,南越王不仅送了大量的奇珍异宝作为赠礼,还安排了自己的亲卫上千人一路护送至北周边境。”
林昭静静得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得点了点,直到此刻方才出声道,
“也就是说,宇文明是真的离开了南越。”
林霄点了点头,“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据我们的人,从护送那宇文明等人来南越的一名低阶卫卒探知到的消息,北周此番来人中不仅有宇文明,据说还有一个副使。但那人似乎水土不服,来南越之后便一直卧病在床,几乎没有露过面。”
“没露过面?好一个没露过面!”林昭重复了一遍林霄最后的那几个词,立马笑了起来。这么明显的不露面,摆明了是有猫腻。
果然,她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那个招摇过市,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宇文明,就是北周抛出来的幌子;而那个所谓的水土不服,病得恰如其分,藏在幕后,几乎从未露面的副使,恐怕才是此次北周布局的后手。
毕竟,有这些BUG在前,此人想要隐入暗处,简直易如反掌。
“可知此人是谁?”她缓声问道。
林霄摇了摇头,神情愈发凝重起来,“殿下,我们的人探听了许久,都没有得知此人的相关名姓。那人神秘得很,听说当初也就刚来兆城时短暂露过一面。随后的日常衣食药物,都是亲信送进去的,绝不假他人之手。怕是除了当时迎接北周使者的那些高官,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迎接的高官?”
林昭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个人,南越大司马蓝氏蓝穆。此人在猎宴上问及西雍的赤金锦,意味不明,但有极大可能是在向她示好。刚好她当时在宴会时说了,宴会后便赠送他一些云锦。只后来发生了神谕事件,倒让她将事情忘到脑后了。
如今,刚好可以以此为借口,顺带向此人打听一下。而且,作为西雍这边前来与南越谈判联盟的使臣,打探关心一下对手的信息,也合情合理。
但很快,林昭又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她看向洞开的窗户外,远远如雕塑般站在外面烈日下的南越护卫。如今,驿馆四处都是监视的目光,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勾厉的眼下,再加上神谕案如今未明,此刻她再去找蓝穆,无论表面上是出于何种理由,都很容易被勾厉解读为她意图与南越世家串联,甚至再次让她与神谕案扯上关联。
风险太大了。
更何况,她不确定蓝穆是真的想要偏向她这边,还是暗中早已投靠了北周。那场猎宴上看似示好的姿态,不过是迷惑她的双面伎俩?总之,在局势未明之前,此人不可轻信。
毕竟,想在猎宴上玩出“熊神现世+神玉现神谕”这样的高端把戏,南越内部若无人帮助,基本不可能成功。而且,这个所谓的神谕一现世,对南越四大氏也是利好。
相比而言,倒是另一个人………
林昭眸光微转,脑海中立时想起了另一个人——南越王勾厉的兄长,那个几次三番想要对她发难,却被她当众一一反制回去的勾珲。
此人虽然性情急躁易怒,但却正是因为这个,心思反而不像蓝穆那般难猜。最重要的是,她不久前才帮助勾氏破解了神谕一事,于情于理,此刻勾珲也不好对她太过于怠慢。最妙的是,如此一来,她还能借此机会,顺势不经意间将神谕案背后可能有北周插手的疑窦,种进勾珲的脑子里,进而通过勾珲,自然而然得将南越王勾厉的目光,转移在北周上。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勾唇一笑道,“既如此,那我等就去找当时迎接的高官问问便是!作为国相,勾珲当时铁定在场。”
林霄一愣,“殿下的意思是——”直接问,是不是太直白了?好像一下子从权谋频道转向了少儿频道。他很不解。
林昭并没有多言,只从容对林霄道,“我等既来南越便是客,有疑惑自当寻找主人。而且——”看着外面的南越护卫,林昭提高了一点声音,以确保那有心监听的人可以听到,“我相信,以国相大人的忠心,以及南越的待客诚意,必不介意为孤解惑。何况,你我此次来南越,本就是为联姻一事,打探一下北周之人的底细,不过是分内之事,何须遮遮掩掩?”
说罢,她直接对林霄道,“无病,帮孤备份礼,顺便写一份帖子,就说孤来南越日久,却不曾拜访,着实遗憾。刚巧孤现在无所事事,听闻南越许多风物都是西雍没有的,而国相对这些东西都见识广博,所以想要请教一二。至于时间——”
林昭本想说今日的,毕竟有些东西越早知道越好。但她看了一眼当下高空的烈日晃晃,又想起当下勾珲未必还在府邸内,且过于急切反落入下风。
最重要的是,她还想借此机会,去见一下乐舒。乐舒的人昨日已经以粮商的身份进入了兆城,但因为林昭不想将这枚棋子摆在明面上,再加上她如今不能多动。所以,哪怕知晓这个消息,林昭目前也未与她碰过面。这一次去拜访勾珲,正是个好机会。
随即便道,“就明日上午吧!”
林霄虽然不明白林昭为何要这样做,却也立马点了点头,下去办了。
当日傍晚,林昭的拜帖和礼物就一起送到了国相府。
第186章
先不提勾珲收到这样一封拜帖,是怎样的心情。
次日上午,不过巳时,林昭的马车就停在了南越国相府,穆兰、林霄和五十名禁卫随行,就连林昭自己,为了此次的会面,也罕见得换了一身月白色深衣,额头更是和许多南越人一样,戴了一枚白玉抹额。
一下马车,她就看见了勾珲。
“昭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勾珲弯了弯腰,俯身行礼道,“请入内——”
看着那张傲慢脸上,不得不露出的迎合笑容,林昭直接露出了一个笑容。
“国相客气了!”
说罢,也没待勾珲说更多的客套话,便步履从容得越过勾珲,率先向府内走去。相府内的下人显然是提前得到了命令,没等勾珲说什么,便非常识趣得上前,为她引路。
面对林昭这番略有点无礼的姿态,勾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明显闪过一抹怨怒。但林昭这人的不好惹,又碍于前段时间猎宴上,她为勾氏解围一事,勾珲到底压下了心中的怒气,快步上前,笑嘻嘻得为她领起路来。
自从接到这封帖子之后,勾珲的心就七上八下的。有了前几次的教训,他已经知道林昭不是他能够招架得了的,为此,昨天大晚上他还跑进了王宫,把这件事告诉了弟弟勾厉,想叫他帮忙拿主意,顺便汇报一下此事。
可没想到勾厉看完帖子,只淡淡来了一句,“明日她来你不就知道了。”
没办法,勾珲只能继续自己应付眼前人了。
想到这里,他一边领路一边试探道,
“得知昭王殿下要拜访,珲着实惊讶得很。不知殿下此番如此不辞辛劳地来找珲,所为何事?”至于帖子上的所谓见识南越风物,他是一个字都不相信的。
林昭刚刚那番无礼,当然不是没有目的。她如此做,一来是想将主导权把握在自己手上,同时,这也是一次压力测试,林昭想要测试一下,眼前的勾珲会不会忍气吞声将自己的无礼咽下去。
如果勾珲不发作,就说明自己在猎宴中的那番动作,勾氏最起码是承情的。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她反击怕了。不过,这只是个人因素。作为南越国相,他的每一次态度背后,都不可能只有个人因素在里面。
看来,上次的神谕事件到底对勾氏产生了很大影响。勾氏现在与北周的捆绑合作可能已经出现了动摇。只有如此,勾珲这样性格容易激怒的人,才会对她有所容忍,而不是当场发作。
这就够了。只要对方在明面上维持礼遇,她就有足够的空间,把该问的问题问出来的同时,将神谕案一事往北周身上引。
想到这里,林昭立时便笑了起来。
她并没有立马问出自己的问题,到底是自己无礼在先,又有求于人,该有的表面功夫自然不能少。所以,她直接放缓脚步,彷佛方才注意到此事一般,声音略带歉意道,
“国相恕罪,早闻国相这府邸果然不凡,孤着实好奇,一时之间竟有失礼了。”
说着,她就像一个真的来观赏勾珲府邸的人一样,指着一旁的一处精心布置的叠石小品道,“国相这府邸造景果然雅致得很,孤瞧着这叠石造景的手法,竟有几分我西雍南边风格。我西雍还有一种盆栽小品,采用的亦是这般微缩造景手法。早知道国相喜欢这等精致好物,孤此番来南越,便带一些过来,与国相共赏了。不过——”
说罢,她含笑看了勾珲一眼,“当下也为时不晚,国相,你说呢?”
勾珲闻言,脸上的肌肉忍不住跳动了一下。他能说什么?人家都说了自己只是一时好奇而已方才失礼的,难道自己还能跟一个小儿计较不成?再说了,刚刚都已经咽下去了,现在再来发作,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
勾珲内心很憋屈,却只能陪着林昭表演。至于林昭说的那什么造景,什么为时不晚,他权当一个字都没听懂。这府邸又不是他造的,而是前南越王吴氏的一个王子的府邸。至于这里面的山水小品,勾珲也不过是觉得好看,保留了下来而已。
“昭王殿下说笑了,不过是几块石头而已,珲压根没有放在心上。至于殿下所说的盆栽,怕也是只有南越的文人雅士能够欣赏得来,我南越这边潮湿闷热,花木向来都是野蛮生长的,怕是养不起这精贵玩意。所以,殿下的好意,珲就心领了。”
林昭自然看得出勾珲的抗拒,如今神谕案未明,勾氏的态度还在徘徊,很正常。她也没再多言,只笑了笑,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来到了府邸里面待客的客厅。
直到此刻,林昭才收起那份客套的笑容,停下脚步,郑重得看向勾珲,单刀直入道,“孤此番前来,其实是有一事不明,想要询问国相,只请帖上不好明言,便只能嫁接观赏南越风物来此了。”
勾厉看着林昭那突变凝重的脸,不知为何,眉眼一跳,忍不住道,“何事?”
“关于神谕一案之事?”
预感成真了!这些日子因为那个猎场出现的所谓的“神谕”,整个南越朝堂都动荡不已。作为国相,勾珲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偏偏,线索指向都是一些小人物。而且,这些人物要么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要么直接被物理性得闭了嘴。
如今,林昭再次说起神谕一事,谁知道她要做什么。
勾珲看了一眼宽敞四开的客厅,随即直接抬脚转身,将人带去了一旁的小书房。待所有人都进入书房之后,着人捧上热茶,方才道,“昭王殿下何意?莫非神谕一事,还有其他内情?”
林昭并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先自顾自得在书房一角坐下,方才问道,“孤听说,北周使者比孤早来南越不久,不仅如此,其使者宇文明还与南越王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甚至设宴三日款待,可是如此?”
勾珲搞不懂林昭的用意,为何突然话题转到了北周身上,是想试探他们和北周的联盟是否稳固,还是另有目的?出于警惕心理,他的回答也很官方,
“殿下果然消息灵通,不过——”他顿了一会儿,彷佛在斟酌词汇,“北周公爵远道而来,我王作为东道主,自然不能慢待。至于一见如故,不过是他人夸大其词罢了。”勾珲直接否认了所谓的一见如故的说法,将其定为普通的欢迎礼节。
“当然,因为北周宇文公喜爱美食美酒,我王这才设宴了三日。若昭王殿下也有此意,珲可上表我王,定让昭王殿下尽兴而归。”
林昭:当她来这里讨吃的呢?
不过,她说宇文明这个人,本就是为了引出那个神秘副使,所以压根没在这件事上多言,只淡淡得笑道,“国相好意孤心领了。”随即,切入她真正想问的问题,
“只孤听说,北周此次来人,除了宇文公之外,还有一副使,不知可是?”
“殿下是说司马先司马副使?”
因为不知道林昭的用意,勾珲很随意就说出了那个名字。
殊不知,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林昭本在把玩着手中杯盏的手,直接抖了一下,手上的茶盏差点没捧住。脸上原本淡淡的笑容表情,也差点没绷住。
毕竟,司马先,这可不是个陌生的名字。是巧合,还是说真是那人?
林昭倾向于认为,就是那人。
想到司马先,林昭忍不住在心中给他打上狡猾、难对付的标签。此人不仅在武德帝清除嫡母司马氏势力时幸存了下来,竟然还在北周太子等人的清算中,活了下来。
她可清楚记得,蓝鸣那时投向她这边时,名单上可清清楚楚得记载着此人的名字。后来,为了引北周太子等人对付宇文墨,她更是将蓝鸣这份名单,递到了他们的案桌上。
虽然宇文墨并没有在她那场“借刀杀人”的计中死掉,只眼睛受了重伤,瞎了一只。但林昭一直觉得,司马先作为宇文墨在北周都安的势力,绝对会被北周太子等人清除。
可没想到,司马先不仅没死,竟然还变成了副使,来到了南越。
如此一来,此人就不是北周副使那么简单了。
“昭王殿下莫非对此人感兴趣?”显然是看出了林昭不同寻常的反应,勾珲很快便试探了起来。
林昭心中虽然惊涛骇浪,但很快便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她很清楚,此事决不能让勾珲看出来。若让他们知晓自己和司马先还有这样一番渊源,难保他们不会利用这点做些什么。所以,林昭直接将茶盏放回了案桌上,面上迅速升起一抹“被看穿”得无奈笑意,对着勾珲道,
“国相好眼力!”林昭直接承认,随即道,“倒不是孤对此人感兴趣,只是听到此人姓司马,想起了我西雍一桩旧闻罢了。”说罢,她刻意停顿,看了一眼勾珲,见他目光炯炯看着自己,便知道这个旧闻她不说也得说了。好在,司马氏与她林家的关系,根本不是秘密。
所以,她也没有多纠结,就继续道,
“高祖曾经娶妻司马氏,只后来司马氏对我父上位不满,心生叛乱之心,在我西雍掀起了不小的风波。国相应该知晓,孤就是因为此事,这才被迫与人调换了身份,流入民间十三年。也因此,我西雍司马氏全族阖灭。如今,乍然再次听到这样一个姓氏,自然心中少不了感怀。”
对于这样一个解释,勾珲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点了点头道,“没想到昭王殿下和司马氏还有这样一番渊源。不过,当时那司马副使身体不适,几乎没有露面,连我王设宴都未参与,否则,珲倒是能将此人的消息,告知一二。”
终于提到了这里了,林昭立马顺势道,“国相不觉得奇怪吗?”
说罢,不待勾珲回应,她便直接站起来的,看向勾珲,“一国副使,却自来南越之后,便身染疾病,连南越王的盛宴都不曾出席,病到哪怕来到了南越,也基本没有几个人见过他的面。”说罢,她笑了一声,额头上的白玉抹额闪过一抹凛冽亮光,“更有趣的是,孤一来,猎宴就出现那等神谕,明晃晃得挑拨你我两国关系。”
勾珲看着那枚抹额,明明上面是一枚玉,不知为何他恍惚间觉得上面似乎有一枚虎牙的感觉,就好像国主额头上带着的那枚一样,他定了定神,还是忍不住出言道,
“昭王殿下此言,未免过于穿凿附会了。”勾珲明白了林昭的意思,但他并不觉得那是北周的阴谋,因为——“好叫昭王知道,北周使者皆已经离去,我王派了千名亲卫一路护送其车驾至边境,人员一一核验过了,绝不可能出错。”
神谕案发生之后,他们就已经确定了这件事。毕竟,北周看起来是最明面上可能的幕后黑手,哪怕因为太过明面,反而不太可能,勾氏也不会不做排除。
林昭并不意外这个回答,毕竟前面就已经收集了相关消息,她只淡淡得问了一个问题,“国相就确定,那离去的北周副使,是真的北周副使吗?如果现在那北周副使站在国相面前,国相可认得出?”
勾珲瞳孔一缩,“昭王是何意?”
“国相认不出!”林昭根本不给勾珲喘息的机会,直接肯定道,“因为只有一面之缘,那副使又生着病,面容憔悴,怕是根本没让国相等人看到正脸。而且,据说,那副使即便住在馆驿之中时,也基本只由亲信服侍。所以——”她直接向勾珲方向走了一步,以一种迫近的姿势,直直得盯着勾珲,
“就算国相看到了正脸,又如何保证你南越国主派去的亲卫,能够辨别出那个坐在马车上,被人扶上扶下的人,就是国相以为的南越副使呢?”
最后,她直接一句话反问收尾,“所以,国相,人真的送走了吗?还是说,尔等其实不过是掉入了北周设置好的迷瘴,自以为自己已经将人送走了呢?”
听到此处,勾珲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甚至都没有心情去计较林昭那步步紧逼的态度。因为,如果北周之人真的如眼前这西雍的昭王所言,费尽心机来了一个金蝉脱壳的话,这里面的目的怕是得好好推敲一下了。若只是为了确保南越和北周的联盟还好,怕就怕这里面还损害南越的利益。
譬如,前几天那个神谕,有没有可能真的就是那北周之人暗中所为。
书房内直接死寂一片,林昭看着勾珲脸上神色变了又变,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开口来了一句,“看来国相已经明白了,既如此,孤就不多言了,告辞!”
说罢,她也不再停留,直接便打开书房的门,自顾自得走了!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阳光下!
只留勾珲神色复杂的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动。
他很清楚,林昭说此番话必有目的,但他却不得不顺着林昭的思路思考,因为她的每一个推断都非常缜密,以至于根本让人无法找到反驳的间隙。
他沉浸在这般思绪里,自然也没发现,一离开书房,林昭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第187章
虽然多出了司马先这样一个变数,但林昭并没有改变自己的计划,一离开国相府,就换了衣服,带着林昭穆兰几人往兆城西市的方向而去。
和洛京一样,如果说,东市是兆城贵胄,高端店铺的汇聚之地,那么西市无疑是整个兆城最大的小商贾云集之地。与东市的整洁有序不同,西市明显多了几丝驳杂鲜活的烟火气。
甫一踏入市集的坊门,街市两旁鳞次栉比的各种店铺便扑面而来,这些店铺建筑特色也颇为奇妙,有竹子搭成的吊脚楼样式,也有纯木头搭成但点缀了许多布幔的店,甚至还有一些店铺是一种灰白色的石头和贝壳搭成店铺,他们共同在这六月的西市中,织成了一层充满躁动的喧哗。
而南越各地汇聚而来的流动小商贩,则见缝插针一般,插入人流和店铺偏僻的角落里面,不断吆喝叫买着,瞬间将原本还算宽敞的一条街道,挤得只剩中间一条蜿蜒流动的小道。与周边的骡马嘶鸣声、孩童欢呼声,共同汇聚成西市独特的音调。
此刻的林昭,已换上了一身南越本地少年最常穿的蓝色交领右衽的短衫,下身更是一身同色蜡染的纱笼长裤,脚踏皮质凉履,头发同样用蓝色锦带扎起,额头上的白玉抹额也变成了银抹额。甚至还罕见的在脖子上,挂了一个银项圈。再加上林昭本就肤色偏黑,混在人群中,若不细看的话,与南越本地小有资产之家的少年并无二致。
林昭: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肤色黑会成为优势。
不仅是她大换装了,穆兰和林霄以及其他的十几个护卫同样换了装束。穆兰倒还好,身上穿得和林昭类似,只没有银抹额和银项圈,倒是林霄几人,上身一身麻葛制成的短褐,下身就一条长裤或者犊鼻裈,甚至连肤色都特意抹灰了一层,瞬间从威风凛凛得虎贲卫变成了街头小民,就这么混在人群中,不远不近地跟在林昭身后。
难得出来一趟,林昭并没有急于和乐舒碰面。只静静得在穆兰和林霄的簇拥下走着,目光不动声色得一一略过眼前的店铺和摊位。
上次猎场神谕事件中,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道具,那所谓的五彩神玉,即一块五彩琉璃。
琉璃在当下其实并不少见,上次林昭去参加王氏的兰亭会集,就看到一个非常剔透的琉璃杯。但琉璃在当下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虽然能够制作,但成品率极低,甚至在北周还被奉为佛教七宝。
要想搞出在那样一块精致五彩的琉璃,本身就不是易事,更别说在上面刻字,保证勾厉将其举起时,能够将字透出来了。
所以,林昭想看看,自己能否在这西市获取一些线索。
当然,如果能从这琉璃的出处中,发现司马先的踪迹,就更好了。此人的出现,总让她心有不安。林昭莫名有一种预感,司马先会给她此趟南越之行,带来不小的波澜。
可惜了,西市这边的铺子摊子里面,似乎都是一些南越特产。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商品,那成捆成捆出现带着一种香味的草药,色泽鲜艳却形状奇异的瓜果,用巨大的叶子托着,似乎染了色的各种米类糕点以及悬挂在店铺或者架子上,各种风干或腌制的山禽野味。
林昭略有点失望。
眼看着太阳已经热腾腾得挂在了中空,西市的热气更是如蒸笼一般,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林昭摸了摸自己手上刚刚买的一个香包,想了想,干脆不再停留,打算直接前往与乐舒约定好的一个小茶楼上。
可就在她要转身时,一个争吵声音从不远处传到了她的耳边。
林昭循声望去,发现争吵的声音来自于一个卖风干肉的摊位旁。因为两方在争吵,人群已经开始围拢吃瓜。但透过人群的缝隙,林昭依然能够看见最里面的那个南越少女。少女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长得跟她一般高,穿着简单褪色得靛蓝色短衣和筒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得扎着,脸上皮肤和南越人一样黑,此刻却闪过一抹通红,表情也很不好。
林昭目光往旁边一移,便发现她的手被一个壮年男人紧紧的扼制着。那男人看着最起码已经三十岁了,肤色黝黑,体格强壮,穿着一身灰白色葛麻短褐,一看就不好惹!
“你放开我!”女子愤怒得吼道,用力扭动着手腕,显然想要挣脱开来。
“不放!”男人嗓门粗哑,丝毫没有管少女的挣扎,直接道,“你阿爸阿妈已经收了我五头獐子,十张好皮子,还有八坛酒,把你卖给我了,婚契上都按了手印,现在你已经是我的婆娘了,快跟我回去。”
听到这话,女子立马反驳起来,“不可能,我阿爸阿妈不可能会卖了我的。”
男人听到这句话,却立马拿出了一个木牌,递到女子面前,“这是婚契,这上面不仅有你我的名字,还有你阿爸的手印,你可以看看,我没有骗你!”
旁观的人听到男人的话,立马凑上去看。很快便有识字的人,指着木牌上的字道,“陈阿妹,山哥没有骗你,那上面的确是你们俩的名字。别反抗了,否则山哥可不是好惹的。”
“对啊,阿妹,你已经是山哥的婆娘了,别抗拒了,咱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忍忍就过去了。到时候生几个孩子,也就好了。”又一人道,明显是个女子。
“不——为何不问问我的意见呢!我没同意,我不答应啊!”女子怔愣得看着男人手上拿着的木牌,眼眸中露出了绝望。
林昭看着这一幕,就要上前,却被突然的一只手阻拦了脚步。
随即,便听到一个略带低沉的声音道,
“某劝小娘子莫要直接上前。”
林昭抬眼看向说话的人,此人大概有三十多岁的样子,微瘦,容长脸,一身质量上乘的青色深衣,头戴羽冠,显然不是南越之人。
而且,她看了一眼眼前人手里拿着的象牙球,那象牙球明显有点类似于后代的鬼工球,层层镂空,内里还有小球,随着眼前人的摸索,甚至还能看见那小球在里面转动,雕工着实不凡。又看了一眼他身后沉默站着的明显护卫一般的人物,此人的身份怕是不低。
迅速按下身旁林霄和穆兰下意识得反应,林昭面上适时得浮上一抹疑惑,微微偏头,直接以一种十足好奇的口吻问道,“这位先生为何这样说?”
先生这词一出,青衣人摩挲着象牙球的手明显一顿,他先是低垂着眼看了林昭一眼,随即道,“担不起小娘子的一句先生,某姓程,字季康,小娘子喊某一声季康就行。至于眼前的事——”
此时,自称程季康的男人笑了一下,随即方才慢悠悠得道,“此乃南越这边黑山族的风俗,名为抢婚。虽说眼前的女子或许不知道此事,但她的家人明显已经和眼前的男人商讨好了这场婚事,这里的黑山族都是这般成婚的。黑山族在南越势力并不小,尤擅山林狩猎,出了不少王庭护卫和勇士。
这抢婚习俗,虽然与王化不合,但风俗传统之所以名叫风俗传统,便是它难以颠覆。历代南越王也不过睁只眼闭只眼。小娘子若冒然前往阻止,很容易被视为对黑山族传统的挑衅,引起旁边的黑山族人的仇视。届时,若伤到了小娘子,就不好了?”
他的话貌似充满了温柔的善意,但林昭丝毫无法消受。此刻,她的所有神思都在两个字身上——季康。若她没记错的话,司马先的字,也是季康,据说是他父亲所赐,为了压下他名字的“先”字。
虽说这年头,字相同的人多的是,但这是不是太凑巧了。
她这边刚想找出司马先,就出现一个字季康,且明显气度不凡且不是南越人的男子。此人还莫名奇怪,彷佛早就知晓她的身份。
若此人真是司马先,又意欲何为?
就在两人说话时,前方围观的人已经开始起哄起来,男人在这起哄中更是彷佛自信心大增,直接上前一步将女子抱了起来,像扛猪肉一样扛在肩上。而被扛起的女子已经满脸泪痕,眼中盛满绝望,甚至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看着眼前这一幕,林昭目光微沉,同时带点试探意味道,“若我非要上前阻止呢?”她最喜欢的就是打破所谓的习俗传统。什么抢婚,什么女子不能为帝,不过都是施加在女子身上的枷锁罢了!
男人似乎没料到林昭会来这么一句,但很快就后退一步道,“既如此,小娘子,请——”
“你不阻止了?”
“某为何要阻止?”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漫不经心道,“某刚刚阻止小娘子,不过是不忍见小娘子刚来南越不久就因为一时意气,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平白得惹祸上身。可小娘子既然执意如此,某又何必去做这个坏人。不过——”
他垂眸看了一眼林昭,“小娘子最好想清楚。就算你救得了眼前的女子一时,难道还能救她一世不成,黑山族的风俗就是如此,此女的父母既然已经收了聘礼,那这女子迟早还是要被眼前的男人抢回去的。除非退婚,可就算退婚,眼前的女子最后,也不过是换个人被抢而已,说不得还不如眼前男人呢。
再说了——”
他目光略过前面即将把女子扛回家的男人,“小娘子就算今日救得了此人,这黑山族被抢的女子多的是,你又救得了几个?还不如让一切顺其自然。”
此番话虽然冷酷,但林昭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由此可见,此人思维缜密,绝非寻常人。
“可即便如此,眼前人我可以救,不是吗?这就够了!”林昭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荷包,随即淡淡道。遂没再多言,带着人就要上前一步,阻止这场荒唐的闹剧。
不管眼前人是不是司马先,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在她面前落入苦难。
突然,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第188章
那被扛在肩上的陈阿妹,不知道是绝望之下生起了一抹勇气,还是不甘压倒了心中的悲痛,竟然趁着壮汉“山哥”将她扛起来作为“战利品”得意洋洋展示时,直接一口,对准那壮汉的脖子,狠狠的咬了下去。
“啊——”
山哥立时痛呼起来。
剧痛之下,本能的松开手,去捂自己的脖子。
陈阿妹直接趁着这个机会,一咕噜得从那山哥的身上滚了下来,随即也不顾自己松散开的头发,以及摔痛的身体,连滚带爬站起身,就这么披着头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破开围观的人群,朝着一条看着格外狭窄的巷子里跑去。
“贱人!看我不打死你!”
那山哥看着陈阿妹逃跑,捂着流血的脖子,气得跳脚,抬脚就要追上去。
不止他,就连原本围观的几个黑山族人,也开始呼喝窜进巷子里,想要跟上追人。很显然,若不是刚刚陈阿妹动作太快,他们根本不会让人逃进巷子里面。
林昭甚至还听到一个中年女子道,“这山哥也太惨了,好好的婆娘,这么凶悍,把脖子都给咬伤了。以后,可要好好训训她,这女子不教训不行。”
这语调,让林昭恍惚了一瞬。林昭彷佛又回到了现代,听那村里大娘一群人聚在一起议论道,“肖翠真狠心,就这样丢下孩子和老公就走了。他老公得多可怜,他孩子得多可怜啊!”
哦,对了,肖翠是她在现代的表姐,同时也是一个因为生产而死的孕妇。可偏偏,她连命都没了,村里人却只怜悯她老公和孩子。
最搞笑的是,不过半年,这男人就另娶了。
至于孩子,自然是丢给老一辈了。反正,有新老婆就会有新孩子。
世道对女子的苛责,有时候真是古今皆同。
她目光微冷,直接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一个禁卫,那人刚好就站在巷子旁,随即又看了一眼那个所谓的山哥,头不经意的点了点,示意他阻拦。
禁卫会意,待那所谓的山哥一脚就要踏入那巷子时,似被人群推搡得站立不稳一般,脚下踉跄着上前几步,随即伸脚,精准地绊在了山哥全力前冲的脚踝上。
“哎呦——”
山哥本就因为脖子被咬怒气上涌,猝不及防之下被一脚绊倒,整个人身体就跟一块大石头一样向前砸去,还恰好不偏不倚就这么堵在了巷子入口处。
那巷子虽说叫巷子,但更像一条巷道,本就狭窄。被山哥绊倒的身体一堵,后面的人别说继续追了,没多久连陈阿妹的人影都看不到了。哪怕有人想试着从旁边侧身过去,面对着山哥这堵墙,也直接心生了退意。又不是自家婆娘跑了,他们自然不可能过于尽心。
再说了,在他们看来,陈阿妹跑得了一时,难道跑得了一世。
于是,最后,巷子口只剩下那挣扎着爬起来,捂着流血脖子的山哥,不断的怒吼咒骂声,“哪个王八羔子绊我的,给我出来,看我不给你打得满地找牙。”
此刻此刻,绊人的禁卫,早就趁着刚刚的混乱,换了一个位置,完美的变成了一个看客。
确认那陈阿妹足以逃掉以后,林昭方才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身旁自称程季康的男人。
刚刚示意护卫动手的时候,她还分了一缕目光在此人身上。她清晰的看到,眼前人在护卫动作时,眼前男人的目光清晰得随着护卫的动作移动了。
也就是说,他显然知晓那人是她的人。
更可疑了!
想到这里,林昭莞尔一笑,对着他道,“先生说得对,我的确改变不了黑山族的习俗,也救不了多少女子。不过,你看,无需我上前去救,自救者天便会救之,自助者天便会助之,上天总会有所安排的。”正如天幕突然出现,让她拥有了争夺这个皇位的资格。
如果是司马先,他肯定不是巧合来到这里的,自然知晓她身上背负的天兆。
果然,下一刻林昭就听到男人低低得笑了起来,“天——小娘子似乎很信天?”
林昭未置可否,只道,“墨子有言,顺天意者,兼相爱,交相利,必得赏。既如此,我自然愿意顺从天意。况且,人性幽微难辨,与其费力揣度无常人性,不如看天地之间的万物运行之理。毕竟,纵然过了千年万年,这天依然还是天,地依然还是地,人却早已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了。”
她真的信天命吗?作为受过现代教育,科学发展观下长大的人,她怎么可能真的相信这玩意?可如今,天命就是她最大的依仗,她就算内里不信,表面也会是最虔诚的天命论者。
“那不凑巧了,某更喜欢逆天而行!毕竟,上天助得了一时,可助不了一世。而且——”男人举起自己手中的象牙球,指尖微动,那里面的小球便转了几圈,随即笑意盈盈道,“上天纵然鬼斧神工,可雕琢不出某手中的东西,相反,人却可以!”
林昭立马明白了他潜在的意思,这是自信自己可以玩转掌控人心呢。更像司马先了,毕竟,在原著中关于司马先的定位就是一个“以人心为棋盘,以世事为棋局”之人。
她笑了笑,只淡淡道,“先生说得也有道理。只是不知先生知不知道一句话,无常和意外才是人生的常态,机关算尽太聪明,可能反误了卿卿性命。我曾经有一个对手,也像先生一样,自以为掌控人心,却最终死在了自己的自负之下。”
“哦~”男人瞳孔一缩,摩挲象牙球的手一顿,原本脸上露出的笑意也敛了去,显然听懂了她的话。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做什么,依然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道,“如此看来,小娘子的朋友,看来有点不幸啊!”
这是知晓自己认出他来了。
林昭脸上的笑意未变,只目光更深了一些,她看了眼这个自称程季康的司马先一眼,继续含笑道,“算不上什么朋友,反倒是个仇人罢了。至于幸不幸——”
林昭突然瞥到了身旁不远处突然出现的好几个身形异样的人,很显然不是她的人,眼中微光一闪,随即不动声色得看了身旁的林霄和穆兰一眼,方才继续道,“落子无悔,愿赌服输,他既然选了那条路,自然该承担后果。”说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向司马先,“季康先生,你说,是吧?”
“小娘子果真真知灼见,倒是令某佩服!”司马先再次笑了起来,但笑容显然不达眼底,“只希望,届时小娘子落入下风的时候,也能够如此想了。毕竟,天意这玩意,古往今来弄虚作假的可不少。说是天意,归根到底背后依然是人在操控,不是吗?”
林昭没有继续多言,司马先的人已经越来越靠近了,虽然她带的护卫不少,但林昭还真无法确认,自己的人能够占据上风。毕竟,谁知道司马先在这附近安排了多少人。
林昭可不想自己如此轻易得死在司马先手上。
而且,她看了一眼高空明晃晃悬着的太阳,让乐舒等太久了可不好。想到这里,她果断拱了拱手道,“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些事情,就不打扰先生了,告辞!”
说罢,林昭也不再停留,径直转身,与司马先拉开距离!
她的动作很快,丝毫不拖泥带水,却并不显得仓促,依然从容得很。彷佛真的只是突然想到某些事情,急着赶去处理一样。林霄穆兰几人以及周边的护卫,则自然而然得上前几步,快速得将她围在了中间。
而林昭一动,那原本向着他们这边靠拢的异常之人,也加速了往这边围拢的脚步。
隐隐的对峙,立马让空气如拉满的弓弦一样,紧绷起来。
原本在旁边摆摊得商贩们,暗地里打量他们一眼,随即忙不迭得将自己货物收了起来,快速得往一边跑去。那因为愤怒一直在那里愤怒的骂骂咧咧的男人山哥见状,原本还想骂出来的话也立时吐不出了,整个人抖了一下,随即快速的跑了。就连最无知无觉,天真的在西市内流窜的孩童,都彷佛嗅到了某种隐秘的火药气,惊恐的跑开了。
穆兰摸着自己腰间的鞭子,林霄右手按在腰间的刀上,其他的护卫也纷纷将手放在自己的武器旁,身体微侧,一边跟着林昭不断后撤,一边满心戒备的看着他们。
杀机,一触即发!
司马先站在原地,依然手拿着那个象牙球,却并没有转动。他微眯着眼,看着林昭一步步从容离去的姿态,脸上不再有任何笑容,只剩下显而易见的冷漠。他并没有阻拦,也没有进一步的示意,只双眼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十三岁少年,眼中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先生,我等可要?”一人走近他,同样目光锐利得看向林昭离去的身影,问道。
司马先却已经收回了目光,他看向自己手里的象牙球,手指微动,那象牙球就彷佛安装了马达一样,在他的手指上滴溜溜开始转动,连带着里面的小球,也开始滚动起来,镂空的花纹交错出一片美丽的幻象,就像幻术一样。
司马先看着这方美丽的幻境,笑了起来,随即方才对着旁边的人摇了摇头道,
“不急,棋局才开呢,就这么快将人杀了,可就没意思了。再说了——”他摩挲着手中的象牙球,幽幽道,“这里到底是南越,对方又是西雍昭王,我等还要拉拢勾厉呢,明面上总得给人一点面子。”
护卫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那刚刚的黑山族女子,我等可要?”
“不过一个无足轻重之人,不需要过多在意!”司马先丝毫没有将那女子放在心上,那不过是他借机跟林昭搭讪的借口而已,不过,想到林昭的反应,司马先嘴角微微扬了扬,也是凑巧,那所谓的山哥和陈阿妹一番抢婚,竟帮了他一个小忙。
神谕事件失败了,司马先便打算亲自会一会林昭这位天兆之子。
此次两人能够见面,自然不是巧合。
只司马先没想到,那昭王竟然认出了他,这倒是出乎他预料了。
眼看着林昭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中,司马先也不再逗留,直接对着身旁的人道,“走吧,正主都走了,我们也该离开了,毕竟,还有一个人要见呢!”说罢,便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护卫见状,迅速得朝着周围的同事做了一个手势。很快,那些刚刚走出的人,快速得朝着护卫走来,汇拢成一群人随着司马先,快速得离开了。
*
另一边,一走出司马先等人的视线,林昭便直接扭头,窜入了身旁的一个巷道。随即,在穆兰和林霄等人的护卫下,穿过巷道,确认后面没有人跟踪之后,周边也没有人了之后,方才在一处僻静墙角停了下来。
“殿下,方才那人?”穆兰忍不住问道,她显然到现在还有点糊涂,本来逛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对峙起来了。不止是他,林霄等人心中也充满疑问,忍不住看向林昭。
林昭并没有立马说话,而是回看了一眼自己刚刚走过的巷道。
她方才其实一直提着一口气,如今终于确认危机解除之后,那口气方才缓缓吐出。可即便如此,林昭也能感受得到自己额角、颈间上冒出的细密汗粒,里衣亦被汗浸湿,紧贴背脊。
这无疑是她自穿书以来,最狼狈的一次了。虽然,林昭也清楚,她之所以会出汗,除了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之外,还有当下天气本身就很热的缘故。
稍微缓了一下,林昭方才看向林霄穆兰几人,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方才那人,如果孤没有猜错的话,怕就是那卧病许久的北周副使,司马先!”
“司马先?”这个答案显然让人很震惊。毕竟,两人前不久才从林昭口中知晓,那北周副使的名字叫司马先。结果,前一刻知晓人家的名字,下一刻就遇见了人,如何不令人诧异。
穆兰惊得嘴巴都忘记合拢了。
林霄比穆兰想得多,他立马发现了一个问题,“殿下,那司马先为何能够认出殿下?”
按道理而言,林昭自来南越之后,除了码头和猎宴上,基本没有在公开场所露过面。如果那司马先是北周暗中潜藏的副使,他显然是不可能在这些地方出现的。可为何,他却认得出昭王呢?不仅认出了,想到刚刚司马先和昭王的话,他显然对昭王了解不少。
“因为他姓司马啊,无病,你忘记了吗?司马在我雍国,可曾是个大姓!”林昭抬起手,直接拭去额头上的汗珠,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孤当年被抱错,流落乡野十三年,这里面可是有司马氏的手脚啊!”
林霄听完,脸色顿时大变,“殿下是说,那司马先是曾经那个顶级世族司马氏之人?”
他可记得,当初司马氏全族可都被武德帝以谋反之罪诛杀了。若那司马先真是当初那司马氏侥幸逃脱活下来的人,那岂不是意味着,刚刚站在司马先面前的昭王,已在死亡线上蹦跶了一回。想到刚刚两人凑的那么近的模样,林霄忍不住惊出一身冷汗。
若当时那司马先一刀捅出,他们怕是根本没有机会阻拦!
而且,此人明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却依然以北周副使的身份潜伏在南越,真的只是为了北周之事吗?仇人之子就在眼前,林霄将司马先带入自己,会做什么毋庸置疑。想到那司马先竟然能够如此精准得找到他们,林霄脸上瞬间凝重起来,担忧得看向林昭。
“殿下,此人潜伏南越,又对殿下行踪如此了解,必有所图!他今日出现,绝非偶然。”
“自然不是偶然。”林昭望向巷道外隐约的市集天光,目光锐利道,“他怕是专门来试探孤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是吗?”
不过,此人的出现虽然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却也不全然是坏处。最起码,知道对手是谁,总比面对一团迷雾要强。
而且,相比于一个莫名其妙的北周人,她对司马先的了解更深。
这就是她的优势!
司马先想要知己知彼,她又何尝不想呢!
想到那个为了反抗所谓的抢婚,甚至咬了那所谓的山哥的脖子的陈阿妹,林昭眸中闪过一抹光亮,某些人总以为自己能够掌控着猎物的生死,殊不知谁赢谁死还不一定呢!
“走吧!”林昭整理一下自己略带狼狈的衣服,神情恢复了平静,“乐舒大概等我们很久了。”说罢!不再犹豫,率先朝着与乐舒约定的地方走去。
第189章
几人很快就到了西市附近的一处茶楼。
穆兰刚报了奢娘子三个字,伙计便心领神会,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打开了一处名叫“听雨阁”的包厢。那包厢位于二层最偏僻的拐角处,旁边就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位置极为隐秘。
推门而入,立马就有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也让林昭几人经过那样一场惊吓之后,躁动不安的心立时沉了下来。林昭以为这包厢是放置了冰块,还颇为惊讶。毕竟,这里是西市而非达官贵人汇聚的东市。
转头望去,却发现乐舒正坐在一个竹质风轮旁,不断用手摇着风轮。
风轮旁边,是一盆几乎已经化了的冰块。随着风轮扇动,风吹在冰水上,带起了一阵阵凉风。很显然,刚刚那股凉风也是这般出现的。
看着这一幕,林昭笑了起来,“你倒是挺会享受的。”
听到这话,乐舒停下了摇风扇的手,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随即方才笑着道,“没办法,南越之地太潮热了,若不使些法子,娘子怕是还没见到舒,舒就已经被闷熟了。”
和在北疆不同,此刻的乐舒头上不再梳辫子,也没再挂那些叮叮当当的银饰,而是梳了一个南越这边妇人最常见的发髻——椎髻,髻上簪了几只银簪和几片羽毛状的发饰。
身上穿的也是南越妇人常见的蓝色短衣和筒裙,很是入乡随俗。
若不是看到她那双异瞳,怕是都要误以为此人是土生土长得南越人了。
林昭走到那风轮旁,看着那一片片竹子做成的扇叶,虽然不比现代得电风扇便捷还带着弧度,却也的确能够扇出一股不小的凉风。配合着冰块,跟现代得空调冷风有的一拼了。
在某种程度上,古人的智慧,真的丝毫不亚于后世。
若不是能源上没有实现突破,此刻被安置在这包厢的,怕就不是这人工扇了。而且,想到司马先手上的那个象牙球,越是技术受限,古人对人力智慧挖掘,反而越充分。思想深度,也是后世那些沉溺于刷各种短视频的人所望尘莫及的。
甚至因为生死过于无常,安全感太低,对生命的理解也更为深刻。
“好巧思!”林昭忍不住赞道。
“让娘子见笑了!此法还是我前来南越时,相遇一位南越商人时知晓的。冰块昂贵,我等商人不同于贵人,所居之地时刻都能有冰。便也只能通过此等木扇,借几缕凉意了。”乐舒笑着说道,随即引着林昭在包厢的主位坐下,那里早已摆好了几样清淡茶点。
“这茶楼原是不备冰的,是我想着娘子要来,这才特意让人购买了一些,路上用厚棉絮裹着送来。不过,即便如此,也化了大半,便只能先这般用着了。”说着,又从旁边的一个食盒里面,拿出一叠点心递到林昭面前,“娘子请用!这是舒特意让人制作的,娘子看看合不合口?”
林昭看着这一看就放置了不少蜂蜜的点心,挑了挑眉,“司徒旭告诉你的?”
乐舒摇了摇头,脸上漾出一抹笑容,“舒上次在王府上看娘子用点心时,发现娘子喜甜,便记下了,怕娘子用不惯茶楼的点心,这才备好带来的。”
林昭:虽然这年头贵人喜甜,算是一种格调,就跟后世之人喜欢鱼子酱一样。毕竟,蜜属于奢侈品。可她自己知道自己为何爱吃甜腻的点心。
不过,林昭也没有拒绝乐舒的好意,拿起一块羊羹品尝了起来。这羊羹显然是和冰块放了一会儿,还带着一股子凉意,放入口中,虽然依然很是甜,却带着冰沙的口感,并不腻味,倒是比她在自己府邸上吃的好吃了不少。估摸着光这碟子点心,乐舒费了不少心思。
看着又将几碟子点心,放到林霄和穆兰面前的人,林昭总觉得好像看到了那个初入职场,力求面面俱到,恨不得将所有事情都周全的自己。
“难为你费心,”林昭搁下竹箸,语气温和,“其实不必如此。”
她也没那么娇贵!
乐舒忙碌得身影一顿,眼眶却瞬间通红起来,她看了林昭一眼,随即后退一步,以手拢一下裙子,端正跪在地上,以头磕地,声音略带点哽咽道,“舒只想……多谢殿下!”
林昭默然,她知晓这声谢是为何,上次秦王府那场谈话,林昭虽然驳斥了眼前人的道德绑架。但是从北周杀了宇文墨之后,回到北疆,她还是顺带着和秦王聊了一句那些女子的困境。
作为上位者,她的闲聊从不是什么闲聊。更别说,那些女子会受那般劫难,除了本身根深蒂固的贞操观在人心作祟之外,根本原因还是北周那边的犯边。
对此,秦王府是有责任的。
只短短一句话,便让秦王府做出了动作——直接派人对那些受害的女子进行嘉奖,同时秦王妃还特意设宴,宴请了她们一回。如此,纵然不能短时间内扭转人心中的歧视,却足以改善不少人的处境。
这件事,司徒旭在上次的信中,还小小的提了一句。
她不过一念之间的顺手人情,对于乐舒而言,却重若千钧,是她拼尽全力也做不到的事情。
权力,就是这等奇妙。
不过,除此之外,眼前之人大概也有夸张的表演成分在。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林昭就发现了,自己这个新收的属下演技属实了得。最妙的是,她的感激是真的,但想要用这份分寸恰好的激动,这眼眶通红得动人场面,让林昭看到她的感激,从而对她更加信任,也是真的。
毕竟,哪个上位者会不喜欢一个对自己感恩戴德的下属呢?
或许,从林昭的人传信给她,安排此次见面开始,她就已经算计好了这一切。眼前包厢里多出的所有东西,人工扇,冰块,备好的羊羹,都是她表现自己感恩、细心、可用的道具。
而林昭看懂了。
对此,她其实并不反感,甚至还有一丝丝欣赏。
毕竟,她也曾经用类似的方式,算计过自己的上司,让他把自己当成心腹,一步步提拔。在职场中,利益纠葛,女性又处于弱势,偶尔就是需要用一些手段。否则,为何上位的是你,而不是别人。上司凭啥提携你?
而且,如今她身处南越,又有司马先这只狼在旁边暗暗窥伺,一个既有真心,又有手段的属下,于她才更有用。
想到这里,林昭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备的冰很好,点心也很好,我很喜欢!你既然选择成为孤的人,孤自然不会让你失望。虽说孤不能跟你保证什么,但力所能及之事,孤还是乐意做一做的。而且——”
她看了乐舒一眼。以前,林昭总是想,这个世间女子不易,她们被困在一个个后宅里面,又从小被规训,所以哪怕明知道她们是同道,也基本没有对其抱有太大希望。崔漱玉的出现,是个偶然。她太合适了,不管是身份还是性别。
可这世间,又有几个崔漱玉呢。崔漱玉之后,她的府邸来了不少人,却再没有其他女子。
偏偏,她在北疆遇到了乐舒,眼前的人是第一个抓住了她未来女性天子身份,向她提出渴求的人,也是第一个因为她那个身份,主动向她靠近的人。
虽然,这个靠近中带着其他小算计。
林昭却并不在意。
想到刚刚西市上看到的陈阿妹——那个她本以为依然需要被拯救的女子,却靠着自己的力量自救了。在她们两人的身上,林昭看到了女子的主动性,是主动自救,而不是永远做一个等待被拯救的弱者。这份主动让她动容。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愈发清晰,林昭想更多的激发这种主动性。
“乐舒。”她看向她,目光灼灼,“孤偶尔总会想,若朝堂之上不止男子,还有女子,那拥有那般天兆的孤,是不是就可以顺理成章成为太子,无需被朝堂排挤,也不用辛苦的来这南越一趟?
所以,这个世界,越多的女子得势得权,对孤才越有利。
而且,世事如棋,谁说世间当官的只能是男子?之所以会形成了这样的规则,不过是千百年来,基本只有男子被光明正大得允许在这棋盘上执棋落子,而女子则被以他们定下的女德女戒,困在了后宅而已,彷佛天生就与权力这场棋局无关。
可这世间,女子真的比男子差吗?”
“不。”她没有等别人的答案,直接回答道。
“当日在北疆临行匆忙,如今,孤再问你一遍。”说到这里,林昭伸出手,“乐舒,今天,孤郑重相邀你加入这场为女子争权的棋局,你愿意吗?”
乐舒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怔住了。
明明只是一个少年的手,甚至还没有她一半大,骨节嶙峋,带着常年劳作以及日夜练习射箭的的厚茧。很显然,哪怕已经回了皇室几个月了,眼前的少女依然残留着被抱错时,生活在乡野的苦难痕迹。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双手,在此刻却彷佛拥有了无限的力量,让她心胸激荡不已。
她忍不住抚了抚自己的胸膛,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冲撞,蹦蹦蹦——,跳动得又快又响,在这澎湃的跳动中,一种近乎酸楚的灼热,从心口直冲眼底。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十几岁,看着姨母哭泣,不甘于命运,毅然决然得踏上商旅之路的自己。
她踏出了自己的命运,所以想要改变姐妹们的命运。她以为那便是这世间女子能够做到的极致了,她拥有了财富,还用财富为自己买来了自由,不结婚的自由,不用困在后宅的自由。
可如今,眼前的未来天子却告诉她,她们还能做得更多,也能够幻想更多,如权柄、功业、青史留名……这些曾经只有男人才能幻想,女人连说都是禁忌的东西。
如今,她们也有了资格。
这是何等惊心动魄,又何等让人惊喜。
乐舒几乎是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紧紧的握住林昭那双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了最朴实也最真情实感丝毫没有矫饰的一句话,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殿下,舒,求之不得!”
就在此时,林昭脑海中沉寂了许久,几乎快要自闭的系统011突然欢快在林昭的脑子里惊叫道,【啊啊啊——宿主,宿主,你终于又获得了新的信仰值了。热腾腾的,包新鲜的信仰值,就是你眼前的人给你的。哈哈哈——咱们的信仰值终于突破了1,变成了2,再也不是孤零零一颗了!】
林昭眸光微动,深深得看了乐舒一眼,不过却没再说什么,将人扶起来之后,便直接让乐舒坐在了自己左下首。随即坐回主位,神色恢复了平静,
“好,现在我们就来谈谈,南越这场局,你这边如何配合?”
司马先既然已公然在她面前出现,绝不可能不做什么。
第190章
同一时刻,兆城深处,临河的一座吊脚楼里。
竹窗半掩,热风裹着江水的水汽吹入,为闷热的室内带来一丝凉意。司马先斜倚在竹榻上,指尖依然把玩着那枚象牙球,一边把玩一边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如果林昭看到此人,定会讶异得发现,此人和她在流州见到齐清齐将军,竟有三分相似。只是,齐清老了,头发花白了,而眼前人明显年轻得很,看着不过二十岁的样子。
“齐小公子,你确定消息无误?”司马先开口道,态度却明显带着怠慢,连带着声音都带着审问的味道。
而他之所以这样做,自然是看不起眼前人。明明是个将军之子,但大概是因为自己外室子身份,无法正式作为齐家人出现的原因,哪怕并不愁富贵,身上也披帛戴玉,但眼前人整个身上就是笼罩着一层极为阴郁的气息,像极了在阴暗中潜行的嗜血蝙蝠。
想到此人给他带来的消息,司马先摩挲着象牙球陷入了沉思。齐清带来的消息太过重大了,也太过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司马先忍不住想重复确认一遍。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个消息有点烫手。
而对面,被司马先称之为齐小公子的齐宇,脸上忍不住闪过一抹不耐。
在他看来,不管是祖父还是父亲都未免太过小心翼翼了。明明手上已经有昭王的把柄,只需要将这个把柄透露给南越王,便足以致那昭王于不利位置,届时昭王在南越失利,她的王爵还能保吗?没有王爵的昭王,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
可祖父却偏偏不让他直接出手,而是让他去找眼前的人,要他借助眼前北周人的手。好好的昭王把柄,白白送给北周人的势力,搞得他们像是北周人的探子一样,平白低了一头。
最可恶的是,眼前人会面姗姗来迟就算了,还敢质疑他消息的准确性,实在令人气闷。若非知晓他是十几年那顶级世家司马家的人,齐宇都想冷笑一声了。
压下心中燥火,齐宇最终还是耐着性子道,“司马先生,若不是确认了此消息为真,宇是绝不可能将消息透露给先生的。不怕让先生知晓,那昭王此次来南越带来的南营士兵中,有几个我齐家养的暗子。”
他刻意停顿了下来,观察眼前人的反应,却发现他脸上依然没有任何神色变动,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只静静摩挲着手中的象牙球,就好像不过听到了一件寻常消息一样。
这番波澜不惊让齐宇很不爽,忍不住加重语气道,“那些人本是我齐家准备好给那武征致命一击的人,为了取信武征那小儿,我齐家隐忍不发,至今未动过他们。好巧不巧的是,昭王朝那武征要人,武征那小儿竟直接将人派到了昭王身边。”
说到这里,他嘴角终于忍不住勾出一抹阴冷的笑,“那位藏头露尾的吴氏遗孤,也不过是个看不清局面的蠢货。我们的人不过是说了一句‘救他脱困’的话,那人就以为救星到了,不仅和盘托出了自己的身份,竟然还大言不惭的许诺,等他出去‘拔乱反正’之后,便以相位酬谢。”
说到这里,齐宇眼中露出了明显的轻蔑和得意,“由此,我们这才确信无疑,昭王莫名带在身份的所谓‘刺客’,竟然真是几月前侥幸逃脱的南越前朝吴氏子。”说罢,齐宇看向司马先,直接道,“司马先生,你说,若让那南越王知晓,昭王还庇佑着前南越王子嗣,会如何?”
说罢,他脸上露出扭曲的快意,随即紧紧盯着司马先,等待对方露出惊讶或赞许的神情。
此计可是他得知消息之后,立马想出来的。若非祖父阻拦,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齐宇就已经将此事曝出去了。听说,那勾厉宴请昭王时,还得了一个神谕。虽然勾厉已经将事情压了下来,但齐宇还是知晓了此事,甚至对神谕的内容也知之甚详。
他其实觉得很可惜,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当时就应该不顾祖父阻拦,将那吴氏曝出来。到时候,神谕加吴氏遗孤,那勾厉定会大怒,指不定一怒之下就杀了那昭王呢。
届时,南越和西雍大战,可不正是他们齐家出头的好时机?
可司马先却依然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停下了转动的象牙球,看了他一眼。直到齐宇脸上的笑意僵在脸上,方才露出一抹极为敷衍且客套的笑容道,“原来如此,某多谢齐小公子将如此重要的信息告知某了。”
说完,目光微微一偏。
侍立在身旁的护卫立刻上前,对齐宇做了一个请离开的手势,“齐小公子,这边请!”
被如此屈辱对待,齐宇本就阴沉的脸瞬间变得更阴沉起来,周边彷佛拢了一层黑色的雾。
他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就对自己下了逐客令的司马先,又看向面前看似恭敬实则暗含轻视的护卫,手倏地攥紧,彷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太小,因为名义上没有父亲,总是被周边的孩子嘲笑。
他们推他,骂他,说他是父不明,没人要的小杂种,他娘是一双玉臂万人尝的贱人。他想反击回去,却最终双拳难敌四手,只能落得个被欺凌,被轻视,被欺辱的下场。
齐宇讨厌这种感觉。事实上,自从回到了齐家,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如今的他,哪怕明面上依然不是齐家的公子,该知道的人也知道他的身份。
可偏偏,眼前的人的所作所为,让他又一次想起了那股作呕的感觉。
该死啊!真是该死!齐宇心中充斥着无边的愤怒,他咬着牙,手几乎被攥的嘎吱作响,一股混杂着童年阴影与长久压抑的暴戾,齐齐涌上头顶,他几乎能够听见自己牙齿被咬的咔嚓声。
然而,他到底不是小时候的他了,齐宇看了眼前对自己视若无睹的司马先一眼,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拳头,什么也没再说,什么也没有做,挺直脊背,转身,跟着那护卫离开了。只眼中本就阴郁的神色,瞬时变得更加幽深起来,彷佛悬崖下的一则深邃的黑谭。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很快隔绝了吊脚楼内冰冷的空气和那个始终把玩着象牙球的身影。
护卫将人送到了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齐宇自己带的人很快跟了上去,看向自己的主人。齐宇却眼神都没有给自己的仆从一分,径直顺着来时的路,快速得朝着一个小路走去。直到走到一个极度偏僻的小巷,彻底看不到那个吊脚楼的影子,他方才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吊脚楼所在的方向。
“呵……”齐宇喉间凝出一抹冷笑。
随即方才缓缓抬起自己那为了保持冷静,狠狠攥紧的右手,摊开。此刻,右手中指根部,已被他的大拇指戳出了好几个青紫色的印记,有一个指印甚至已经戳破了皮,从里面渗出了一丝红色的血珠。白晃晃的太阳光下,那丝丝的红色格外让人刺目。
齐宇盯着手上那青紫的印记,还有那红色的血珠,眼中覆上了一层更甚的阴戾。
北周……司马先……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每个字都代表着他的恨意和屈辱,就像曾经反复咀嚼着那几个欺负他人的名字一样。如今那些曾欺压他的人,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尸骨都快化成白灰了。
那司马先,齐宇在心中暗暗的冷哼一声,哪怕现在碍于祖父的命令,他不能做什么。
但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齐宇眼中划过一抹暗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会步入和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所有人,所有人……齐宇想起齐家那些兄弟,想起祖父父亲对他看似看重,实则不过拿他当棋子,当一把有用时便拿起,没用时便放弃的刀的模样。
所有人,所有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轻视他,把他当棋子的人,他都会让他们不得好死。
想罢,他不再停留,扭头汇入兆城的小巷子,随即带着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此刻,被齐宇暗中记恨的司马先,却仍斜依在吊脚楼的竹榻,手持着象牙球,静静得看着吊脚楼外,兆城护城河兆河上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船只。就在前不久,那西雍的昭王林昭,就是从这里乘船进入兆城的。而更早一些,他也是在这里,随着理国公宇文明来到这南越的。
“先生,那齐公子显然对先生不满了,我等可要?”说到这里,他直接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意思一目了然!
司马先淡淡得看了他一眼,想到刚刚那齐宇的动作表情,眼中不由露出一抹嘲讽。
若那齐宇敢质问出声,司马先还能够高看他一眼,可偏偏他摆出一副憋屈的模样,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忍又忍不了,让他果断出击又不敢,阴郁怯懦,这样的人,司马先见多了。
他并没有将齐宇看在眼里。
甚至,刚刚那番作为,还是他在故意为之呢。
所以,司马先直接摇了摇头道,“不必!此人还有用,且让他多活一些时日!”说罢,他笑了起来,笑容带着一股愉悦,“受了刺激的狼崽子,为了证明自己可是很容易冲动的。”
如果此事是假的,那齐宇自有他的必死结局。
如果齐宇说的是真的,这件事也不必由他去挑破,正好可以逼齐宇去当那根点火的捻子,上演一场西雍人互相狗咬狗的戏码。毕竟,这可不是一件能够轻易达成的事。那齐宇嘴皮子一碰,说什么只要让勾厉知晓这件事,林昭便会在这南越身陷绝境。
殊不知,勾厉可是打着为吴氏恩主复仇的旗帜上位的。吴氏如果真的还有遗孤,勾厉的王位怎么还能坐稳。此事如果真的被捅出去,勾厉怕是要恨死将这件事捅出来的人了,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那西雍国的老狐狸齐清想要借他的刀杀人,也不看看他是谁,他的刀可不是那么好借的。相反,这齐家的公子,倒是个不错的炮灰,可以让他做一做文章。
而且,他平等的恶心武德帝的所有子嗣,可不止林昭。此事一出,搞不好他还可以借机,让西雍朝堂乱起来呢。西雍国那宋家的太子铁定很喜欢这个齐家的把柄。
就是不知道,那所谓的吴氏遗孤,是不是就是林昭最后的底牌。
想到这里,司马先忍不住又想起了今天看到的林昭。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个传说中的天兆之女,说实在话,若非陆虎说那人就是她,司马先是绝对认不出那人的。
她太瘦了,也太小了,特别是穿着那样一身南越服饰之后,只要不说话,简直跟普通的南越女子没什么区别。
但一旦和她说话,不过几句,就能察觉到那具小小身体里隐藏着的截然不同内核。那绝不是当下女子惯常的温雅娴静,而是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和沉静,一种少年人身上不该有的冷静,如山如渊。
可偏偏,她身上就有。
也难怪,宇文墨会死在这样一个人手上。
司马先很清楚,林昭大概是认出了自己,就算没有认出他的具体名姓,也大概猜出了他北周使者这一身份,甚至,已经猜到了他曾经和宇文墨有关系,否则不会故意说出那番意有所指的天意之言,也不会说起什么死于自负的朋友,那明显是在映射宇文墨。
就是不知道,她猜到了多少。
想到刚刚两人关于天意和人心的争论,司马先站起身,走到窗边,听着兆江的河水拍打着吊脚楼的声音,望着白晃晃阳光之下,几乎没有丝毫停歇的各种船只,忍不住勾起一抹唇角,低声自语道,
“真是有趣啊!”
他倒要看看,此局,是她的天意厉害,还是他的人心能赢。
只希望林昭不要太快让他失望,毕竟,他可是难得遇上这样一位能激发出自己兴致的对手呢?自然要好好玩一玩。如果林昭太没用,那他可就不会客气,下一秒可能就是她的死期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看那兆河,重新拿起那枚放置在矮塌上的象牙球,在指尖不断的转动起来。象牙球内嵌套的小球随之轻旋,互相之间在齿轮间碰撞出几不可闻的擦擦声,像极了命运的齿轮,在不经意间被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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