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二天后,洛京
荣遥的信被小心的封在蜡丸里,快速的被一个灰衣人携带着,于黄昏时分,敲响了一座华丽府邸的后门。门很快开了一条缝,一个不起眼的仆从走了出来,看了看灰衣人。
两人交流片刻后,很快,那枚蜡丸,就呈现到了府邸的主人手上。
暗沉的密室中,只有一盏青铜做的烛灯,光线格外昏暗,一只骨节分明,略带老茧的手,快速的讲蜡丸拿了起来,拿起旁边的小银刀,一点点剥开蜡丸,露出里面的密信。很快,被仔细卷成一团的信纸被抽出,铺展了开来,信上的内容也映入了那人面前。
当看到上面写到,林昭竟然去了建州,还和司徒旭共乘了一辆马车,有和北疆勾连的嫌疑时。那人手持小银刀的手,立时拿起本已放下的小刀,狠狠的向下捅去。
夺的一声,小银刀立时便插入了那人身下的案桌,刀柄剧颤。紧接着,他一个挥袖,立时将案桌上放的其他东西全部扫落在地,连带着案桌旁的烛灯都被这挥袖扫来的风,弄得一暗。但很快,烛光便再次昂扬的燃烧起来,灯火摇曳,很快显示出了这人狞狰的脸,正是荣王林璋。
“好!好一个金蝉脱壳,瞒天过海!孤就说,她当时在朝堂上,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坚持要去南越呢!还有前段时间,怎么突然派林霄去建州,只为了找几个幕僚。感情去南越是假的,去建州找幕僚也是假的,为了去北疆做准备,想去北疆拉拢秦王势力才是真的!怕是连父亲…都被她骗了吧。”
说到这里,荣王心中便无比愤怒,忍不住再次拔出那把小银刀,想要将这密信中昭王两个字狠狠的钉在案桌上。一个沙哑中略带低沉的声音制止了他,仅从那被烛光映照出的摇晃身影就能看出,这是个驼背的老人。
“殿下,你失控了!”
听到这句话,林璋到底冷静了下来。他将手中的小银刀放下,随即又将密信重又看了一眼,确保自己没有信息遗漏之后,方才递到对面的人眼前,对着他道,
“外太父,这是荣遥那边新的来信,你看看!”
老人伸手,拿起了那封信,随即拿出白色水晶圆片,放在眼睛,凑近烛火,仔仔细细得看了一遍。看完之后,老人却并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道,
“殿下何必如此生气呢?莫非殿下觉得,昭王真的能够拉拢那北疆秦王府?”
“外大父觉得不可能?婚宴上,那司徒旭对着孤那二妹妹,可是殷勤得很!明康之事发生后,那司徒旭更是去了好几趟昭王府。孤和那司徒旭认识多年,除了对明珠,可从没看见他对其他人如此殷勤过。即便是对着明珠,也不过是看似殷勤罢了。”
“殷勤?”听到这个词,老人直接冷嗤一声,“殷勤能代表什么?”说着,他放下手中的白色水晶圆片,直接将密信放到火烛上点燃。火烛点燃密信的火焰,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照亮了他那一双虽然浑浊但依然精光四射的眼。如今,那眼里,还带着些微的嘲讽。
“殿下可知北疆秦王?”
“司徒丰?”
老人点头,随即继续道,“当年,司徒家守卫南疆,雍国公林家掌控了北疆的势力。因为朝堂已经出现了权势滔天的雍国公了,那位奈何不得,便对司徒家更是忌惮,时不时就想挑拨林家和司徒家的关系。作为家中长子的司徒丰,更是直接被扣在了洛京。
当时,那司徒丰为了活命,可是对那位殷勤得很呢?甚至还求娶过公主呢!
可结果如何呢?林家反起来的时候,帮忙的司徒丰可是一点都没有留手,要不是陛下走得快,甚至连那卫恭帝都差点直接被他杀了。不然你以为,天子当时为何会封他一个秦王这样的爵位,就是在奖赏他。”
“竟还有此事?孤竟一点都不知道。”荣王很是惊讶。
老人嗤笑了一声,“殿下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事对天子而言,可不是什么美事。咱们当今的陛下,好名着呢,怎么会容许这样的事情流传出去。毕竟,在陛下的谕旨中,可是以功绩和品德服人,那卫恭帝方才效仿唐尧之举,禅位于他的。”
荣王沉默了一瞬,方才道,“所以,外大父觉得,那司徒旭是假意殷勤?”
“老夫只是觉得,老子如此,儿子不可能不学罢了。况且——”他微微向前倾身,驼背的弧度在烛光下更显深刻,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殿下仔细想想,这司徒旭在洛京多年,可曾经向谁表达过意愿!没有,不管是太子还是其他人,他都离得远远的。这样的人,真的可能突然投靠昭王吗?”
“再说了,殿下有没有想过,若昭王真与秦王府达成了某种稳固的盟约,为何要让荣遥等人知晓自己的行踪?昭王可是领了陛下的旨意,前往南越,如今她出现在建州,方向南辕北辙,可是抗旨?如她真的收拢了秦王的势力,更应该低调才对。何必故意露面,唯恐天下不知?”
荣王立时便想通了关键之处。其实,他本该早就发现这件事的,可只要想到若非林昭,他何以会落得当下的局面,他就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再加上,密室中又没有其他人,只有除了母妃没有人知晓的外大父,他便不可避免得松懈了许多,自然任由自己的脾气横冲直撞了。
“外大父的意思是,林昭是故意的,故意露出自己的面目,以此造成她和秦王府勾连的假象,逼着秦王府不得不真的站队与她?”
“极大可能如此!”老人缓缓道,“殿下怕是不知道,前不久,老夫的暗人偶然从秦王府得知了一个消息。老夫这次来,本是打算将这个消息告知殿下的,却没想到刚好遇到如清君的信,也算是巧合了。”
“什么消息?”
“殿下可还记得宇文质子?”
“自然!”
“据说,那宇文质子走到北周国没多久,便失踪不见了!”
荣王不解,“外大父何意?”
“那宇文墨离开雍国,背后可是昭王推动的。据那暗人透露,司徒旭这段时日,更是一直与北周那边有联系。而那宇文墨出事没多久,昭王就趁着南越求亲一事,请求前往南越,却往北边走,甚至还带上了司徒旭,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林璋瞳孔一缩,眼眸在烛光中骤然亮起,死死得盯着眼前的老人,“外大父的意思是,林昭不是去北疆,而是想去北周,甚至可能跟宇文墨有关?”这也太搞笑了吧,堂堂一个亲王,为了一个人,需要废那般大的劲?哪怕是要杀宇文墨,也有的是人能干!
“至少秦王府传出的消息,便是如此!”老人道,随即看向眼前的人,“殿下,不管这个消息是真,还是秦王府故意放出的假消息,但至少表明一件事,这件事绝不可能像如清君所看到的那么简单。”
林璋显然明白了这一点,不过,他想的东西又进了一步。
假如林昭真的是因为宇文墨去北周,司徒旭又不跟同一条心,岂不是意味着这是绝佳的杀她的机会。他可太想林昭死了。从大婚之事再到后来南越的朝堂对峙,林昭就彷佛他的克星一样。
似乎,但凡碰到林昭,他就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好好的大婚,因为林昭直接变成了凶杀现场,明康死了,父亲更是迁怒他,对他失望至极。还有那场求亲,他不过是说了几句真话而已,父亲便那般震怒,直接让他拘禁。
他可是荣王,父皇竟如此待他,当庭让人将他请出去。只要想到那个场景,荣王心中便无比愤懑。他不敢怨恨武德帝,便只能加倍怨恨另一个当事人林昭了。
所以,只要杀了林昭,趁林昭前往北周的时间,杀了她……
他知道此举风险极大,但仇恨与不甘如毒蛇噬心。
而且,那可是北周,哪怕是林昭死了,父亲也不一定查得到是谁。更进一步讲,林昭本就违逆圣旨与司徒旭同行,如果再死在北周,父亲查不到凶手,肯定会讲怒火发到秦王身上。
届时,若秦王府倒台,北疆势力真空,他也不是不能插一脚。
越想,荣王林璋便越激动,他忍不住站起身,在密室踱起步来,随即道,“外大父,北周是个很好的埋骨之地,我想趁机杀了林昭,你觉得呢?”
老人眼中精光一闪,看了一眼眼前的人,眼中有过一瞬间的挣扎。
按道理,作为深受信任的外大父,他自然应该全力帮扶眼前人。只有这样,届时,只要他登上那个高位,他作为外家,难道还愁没有荣华富贵?而且,说到底,对于那个女儿,他的确也有所愧疚。当初要不是他为官不够谨慎,让人抓住了把柄,那女儿也不会小小年纪就流落教坊,成了一个舞姬。
纵然,后来攀上了天子,也是好几年后的事情了。
可偏偏,是主上先找到他们,控制了他的所有亲人。而且,相比于主上,眼前的人还是太稚嫩了,连脾气都控制不住,手上更是没多少势力。前段时间,更是连陛下的圣心,都丢了,直接被陛下判了拘禁。
如今看到荣遥这个消息,第一想法就是借此杀了昭王,丝毫没有想过,那昭王敢这么做背后必然有凭恃。
这样的脾性,要想坐上那个位置,几乎难上加难!
而且,说到底,他也无法肯定,那个女儿心中对他有没有怨气。否则,当初她攀上天子时,怎么从未想过去寻他们呢?
而孙女则不同,那可是在他身边长大的。想起孙女近日为主上诞下的男嗣。只要主上登基,作为皇嗣的外家,他们依然可以享受荣华富贵。
前提是,完成主上的布局。
想到这几日主上传来的命令,老人不再犹豫,直接点了点头道,“殿下此举,倒不失为一个妙计。”说着,他脸上直接露出一抹赞同的笑容,“若那昭王真是前往北周,此刻北周帝病重,当下北周必然混乱,我等刚好可以派人潜入其中,浑水摸鱼。当然——”
为了显示自己是为了男人着想,老人随即收敛了笑容,神色转为凝重,带着一种为荣王深远考量的姿态道,“此法虽妙,但也凶险,需慎之又慎,决不能让任何人抓到把柄。而且,昭王敢如此行事,必有后手。我们需料定她所有可能的应对,方可一击毙命。”
林璋听到这话,反倒对眼前的外大父更信任了。
眼前的老人是一年前找到自己的。当时,林璋还以为是骗子呢,谁不知道他母妃是个舞姬出身,身后根本没有任何势力。就是所谓的义兄兵部尚书武家,跟他们也不过表面关系,从未向他林璋靠近过。
结果,这人拿出了一块玉佩,又说出了好几件关于母妃小时候的事情。
林璋为了验证真假,特意派人将东西和事情都告诉了母妃。结果,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林璋大惊,后来,为了进一步验证这件事,又特意派人将其装扮成老内侍,带着人去见了母妃武贵妃一面。
武贵妃亲自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
林璋这才知道,他母妃虽然是个舞姬,但出身并没有那么不堪。只不过是因为他外家在卫朝时犯了事,男丁全部被皇帝判了流放,而女眷则被直接贬没入官府,去各个府邸做奴仆杂役,如今早已不知所踪。母妃能够幸免,是因为当时年纪小,这才直接被分配到宫中教坊,有了后来的一番际遇。
当然,最让林璋惊喜的,还属他为自己带来的另一个人,荣遥如清君。只一个荣遥,就抵得过他苦心拉拢得不少官吏了。毕竟,他手下可没谁能够成箱成箱得为他提供金子。
更别说,眼前人着实能力不凡,的确也为他做了不少事情。
他实在太需要外援了,此人正是帮手。而且,林璋已经决定了,待过几个月,明康公主孝期过去,就将表妹纳为侧妃,如此一来,利益捆绑,他也不用再担心眼前人有什么其他心思。
想到这里,林璋笑着直接对老人道,“外大父放心,孤这一次定不会再鲁莽冲动了。”上一次冲动的后果,已经让他后悔莫及了,林璋自然不可能再那般毫无顾忌。
说到这里,林璋便忍不住再次激动起来,他忍不住在密室内踱步,脚下一个不注意踢到了一枚蜡丸,正是被他扫落在地,包裹着密信的蜡丸。蜡丸还保留着被破开的模样,内部黏着一个小小的碎纸屑上,半个贤字赫然在目。老人眼见到这一幕,瞳孔一缩。
眼看着荣王背对自己,老人快速得弯下腰,将蜡丸拾起,藏入袖中。
第152章
不久,荣王府的动作,便惊动了一直在暗中盯着他的王鲁。
这些日子,因为荣王几乎闭门不出,让王鲁的人就是想要挑拨都没地儿挑拨,对付林昭的事情也迟迟没有进一步。本以为这件事就要这么不了了之,没想到突然有人给他传来消息,那昭王竟然往北走去了建州,还和司徒旭一起,看样子竟是要去北周的意思。这里面甚至还牵扯到北周质子宇文墨。
这个消息显然是故意传到他这边的。
还没等王鲁搞清楚消息的真假,荣王就打开了自己的房门,脸上也恢复了笑容,如此情况,很有可能是收到了类似的消息。随后,荣王的动作,更是肯定了王鲁的猜想。
澹怀堂内,灯火通明,王鲁听着王忠的汇报,忍不住用摇着手中的羽扇右手,拍了拍左手手心。那里原本有一枚玉兔镇纸的,但前几日,王鲁突然将其用盒子装了起来,让王忠把盒子收起来,不要再让他看见。
自此,那枚玉兔镇纸,就在没有出现在他眼前了,王鲁好像也回到了以前谈笑风生的风趣王家家主。就连那头突然斑白的头发,他都暗中让人给自己染了一下。
“他竟然真的暗中召见了那人?”王鲁问道。
王忠点了点头,“是的,暗子亲眼看见了那人入荣王府。不过——”似是想到了什么,王忠的话语顿了一下,随即才道,“荣王府那边明着说,什么都没有做,只不过是招了一个行商进府,买了一些香料而已。家主,荣王行事看起来谨慎了不少。”
“他也该谨慎了!”王鲁嘲讽般道,“不过,到底是年轻气盛,还是沉不住气。嗅着血腥味,便要扑上去了。就是不知道,是他自己想要扑,还是被人推了一把!”
“家主的是说,有人打着和家主一样的主意?”
“太子、贤王等人看着,似乎还没有任何动静呢?老夫不相信,他们会一点想法都没有。而且,这个消息才刚刚传出来,荣王何以就断定这是真的消息?这里面,怕是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反正,王鲁对所谓的昭王去北周杀宇文墨这件事,是半信半疑得。这太荒谬了,只因为明康公主的死可能和宇文墨这个质子有关,昭王就千里迢迢跑去北周报仇?昭王是疯了吗?
可想到那人才刚找回来不久,不可用常理来推断。主要是,那昭王执意要去南越一事,也的确可疑。如此一来,倒是解释了昭王前段时间的异常。
“那我们可要做些什么?”
“不必!”王鲁摇头,“那可是司徒丰的地盘,那人可不是好惹的,他不会让昭王在他的地方出事的。哪怕那昭王真要去北周,司徒丰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王忠愕然,“那荣王岂不是注定要失败?”
“那可不一定!”王鲁笑了笑,随即用羽扇轻点了点北边,那里住着宋家,也住着贤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荣王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黄雀还在背后呢。我们只需要静待那只黄雀如何做就是。”
而此刻,被王鲁羽扇所指方位之一的贤王府,林琏正搂着一个女子,拿起一只眉笔,轻轻得在她脸上描绘。如果林昭看到这个场景的话,一定会惊讶的发现,眼前人竟然是原著中的女配,当初在花宴中向宇文墨告白的北疆驻守柳将军之女,柳盈。
更有趣的是,那梳妆台旁边,一张白纸上,还被人用眉笔写了二个字——柳达!
*
就在洛京如林昭所设想得那般,兴起了万般暗涌时,林昭的马车也在加速下,快速的朝着北疆而去。
因为人马众多,加上又有司徒旭打掩护,沿途的官吏都习惯了司徒旭从城中经过,几人一路几乎再没有遇到实质性的阻拦。即便有人心有疑窦,也只暗暗看在眼里而已。
十日后,队伍便快速得到达了北疆的重镇,林城。
是的,林城,她们林家的林。林昭目光复杂得看着眼前的城墙高耸,黑色斑驳的条石垒砌,上面布满着深浅不一的痕迹,就像一个满脸沟壑的老人一样,一看就是一座充满了故事,历经了风霜的城。
这座城,真说起来,还是林家的起点呢!当初,她祖父雍国公军中发迹之后,慢慢得便掌控了北疆这边的兵马;后来,武德帝后来能够坐上那个位置,也多亏当初雍国公将他派到这里来。
即便是武德帝登基,掌控北疆也是武德帝的心腹,即太尉韩晶。
若非十年前的壶关大战,死了太多北疆战士和武德帝的心腹将领,再加上武德帝显然不想司徒家一直待在南疆做大,司徒家都未必有机会掌控这里。
不过,司徒家也未必喜欢这个决定就是,毕竟,从温暖的南方迁到这寒冷的北方,还要镇守这样一个天子发家的龙兴之地,是个将领都不可能真正睡得安稳。换成别的心理素质差的将领,早退缩了。
也就秦王,不仅镇守了下来,还把北疆经营得滴水不漏,也难怪武德帝忌惮。
林昭并没有想要在这林城大张旗鼓的意思,甚至,她都不打算在这林城多待。她之所以来到这里,除了司徒旭必然要回一趟秦王府之外,最重要的是和一个人汇合,一个商人。准确的来说,是个跨国商人!
当年,壶关大战,北周国一方败了,西雍提出了不少条件,宇文墨做质和赔偿不过是其中之一,两国谈判中还有一个条例,就是开放互市。其中,最重要的是关于马的资源互换,即绢马贸易。
按照约定,在北疆的林城和北周的利州之间,设置壶关榷场。西雍国有权利在此购买良马,北周国不得阻拦或者无故禁止,且必须优先保障西雍的采购份额。而西雍,则主要售卖本国多余的绢帛。
北周挨着北蛮,战马资源丰富;西雍则相反,绢帛业倒是挺发达的,在某种程度上也属于资源互换。
有互市自然就有行商。林昭要见的这位,正是这样一位由北疆司徒家暗中扶持的跨国商人。他表面是北周人,实则效命西雍,手握两国互市的‘特许权’,常年游走于灰色地带。
此人,也是她此次能否顺利进入北周的关键。
林昭本不必费心去见人的,毕竟,不过一个商人而已。不过,当从司徒旭口中得知,这个他,竟然是她,而且,此人还是一名经历颇为传奇的女子时。林昭不免起了兴趣,决定见见这个名为乐舒的女商人。
就在她这般想着的时候,突然,林昭感觉外面安静了一瞬,随即一阵破空声传来,那是一种极其短促却极其清晰的撕裂空气的声音,她还没反应过来,便有听到“夺”的一声闷响,熟悉箭术的林昭即便没有走出去,也立马识别出了这个声音,这是箭插入马车的声音。
果然,下一秒,马车就停下来了,传来了林霄撕喊的吼声。
“刺客——”
“列阵——快速护卫——”
原本列队两边的护卫快速得朝着马车围拢,将整个马车围在了里面,警惕得看着四周。方才林城街道的喧嚣和混乱,在护卫们合拢的一瞬间,似乎立时便被凝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马匹不安的抛蹄子喷鼻声,和护卫们手持武器紧张的心跳声。
穆兰几乎是立即就想出去,不止她,对面的司徒旭也摸上了自己的剑,林昭拦住了他们。她微微掀开自己这方的车帘,透过车帘的细微裂缝,快速得与车窗外严阵以待,双目紧紧观察着四周的林霄对视了一眼。他的眼中涌现出难以言喻得后怕和凛冽得杀意,但察觉到林昭的目光之后,又迅速转变成了恭敬,低头道,
“殿下!”
“如何?”林昭平静得问道。
“箭矢是从临街的一个屋檐上射下来的,属下已经派人往哪个方向追了,殿下不必担忧。”
林昭倒没有担忧,因为这支箭显然不正常。若是真要杀她,来的就不应该是一支箭,而是漫天箭雨才对。再不济,也应该等她到秦王府出马车的时候,再射杀她啊!她如今可还坐在马车上呢,一支箭可杀不死她。她更倾向于,这是一次警告或者其他。
“箭呢?”她继续问道。
林霄旁边的护卫闻言,立马从马车的车顶上,取下了那支插在上面的箭。将箭拿了下来之后,那人才发现,这箭的箭尾处,竟然还用细线捆绑了一小片纸条。护卫惊讶得看了一眼林霄,将箭递给他。林霄也很诧异,他将箭仔细得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藏毒之后,立马就将此事告诉了林昭。
“殿下,箭身上似乎捆着了一封信。”
“哦~”林昭也很惊讶,她与司徒旭对视了一眼,这样一封信,以这样的方式送达,到死是给她的,还是给司徒旭的呢?不过,很快她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直接对林霄道,“拆开!”
信很快被拆了开来,递到了林昭面前。她直接伸手将纸条拉开,随即瞳孔一缩。只见那张小小的纸条上,只用毛笔格外张扬霸道得写着几个字!
——林昭,欢迎来到你的地狱!宇文墨!
明明是很寻常的几个字,但似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同寻常的恶意和杀意。林昭很是意外,谁能料到,本以为是一场刺杀,结果竟然是一次挑衅。她以为自己在猫捉老鼠,杀宇文墨。没想到这老鼠如今却反客为主,直接在她雍国的地盘上,给她递来了这样一封战书。
林昭直接把信递给一旁的司徒旭,“世子看看吧!”
司徒旭伸手接过,拿到信件的那一瞬间,也是瞳孔一缩。他猛地看向林昭,“所以,我们是中计了!”他们以为自己是猎手,可这信等于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不好意思,你们已经来到了我的陷阱里面。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落入了这个陷阱。
“对啊,所以,此次北周之形,到底谁杀谁,都不一定了呢?”随即,林昭看向一旁的林霄,直接对他道,“收队吧!”信已经送到,人怕是早就溜走了。
这怕是这场北周之行的序章而已!
第153章
虽然入城出现了意外,但林昭并没有改变自己的计划。但因为连续十几天赶路的原因,她已经厌烦了密闭的空间。所以,她将见面的地方安排在了秦王府的后花园。
北疆的风很大,即便是五月了,也算初夏时节了,温度相比洛京依然有些凉。连带着北地的花园也不似洛京精巧,草木多是耐寒的品种,嶙峋的怪石堆叠出粗犷的意境。不过,在这怪石嶙峋间,也种了不少杨柳这样的常见花园植物。风吹过,杨柳叶子翻飞,带着一抹春韵未去的活力。
这个名为乐舒的女商人,倒是来得很准时。
林昭不过才刚梳洗了一下,侍女就直接前来汇报,说是人已经到了。
待林昭穿着防风锦袍,走到花园时,便看见一个女子正立于那怪石嶙峋旁,仰头望着风中不断翻飞的杨柳。那人身材高挑,身穿一件颜色格外独特的褐色男式翻领布外袍,不像雍国的款式,反而有种胡风的感觉,跟林昭出行穿的常服有点像,收腰利落,下摆却略宽,便于行动。
不过,最引人瞩目的还不是她的衣服,而是那一头扎着小辫子,串着不少银饰、珍珠玉石的头发。这种辫子发型,说实在话,她在西雍只在宇文墨身上看到过。
大约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人立马转过了身,抬眼快速的朝她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和难以言喻的光,但很快被她压下,随后朝着林昭走近一步,跪地匍匐道,“民妇乐舒,参见贵人。”
“不必多礼!”林昭走到花园中早已准备好了点心茶水的亭轩内,率先一步在主位坐下,随即指了指下首的一个位置,对她道,“坐!”
乐舒这才起身,脚步轻缓得进入亭轩之中。不过,她并没有立即就座,而是在距离林昭所指席位尚有半步处停下,再次微微躬身,行了一个长辑礼,方才姿态恭敬得跪坐在林昭的下首。
林昭挑眉看了她一眼。
近距离看,她才发现,眼前人不仅发型像北周胡人,连眼睛都是异瞳,一只眼睛是中原大地惯常的棕色,另一只眼睛却带着点蓝。脸型,相比中原人,更是深刻了不少。蜜色的脸上,带着明显的风霜痕迹。
端起茶盏,示意对面的人用茶,林昭这才状似闲谈般问道,“娘子看起来像北周人?”
乐舒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眼前的少年,随即垂眸答道,“禀贵人,民妇出身西雍,母亲也是西雍人,至于父族,大概是北周一个兵匪罢,民妇也不知。”
林昭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故事。虽然乐舒说得不多,但林昭立马就猜到了她的身世。
边境的战乱,可不是只有大战,日常也会出现很多犯边或者劫掠。特别是在壶关大战之前,北周未败之时,对西雍可是蠢蠢欲动得很。
毕竟,统一是生在中原大地每个王朝都有的执念,这个执念可不止武德帝有,哪怕是拥有胡人血统的北周王朝也不例外。只有将整个中原一统,血脉融合,他们便再也不会只是这片土地的异族和侵入者,而将成为史书认证的正统朝代,慢慢在这片土地扎根。就像前面的汉魏晋一样。
谁不想要这个荣誉。
而在这时不时的犯边中,女子便成为了最大的受害者。
很显然,乐舒便是这样一场悲剧之下的产物。这未免让林昭对眼前人更好奇了。一个如此出身,却能够在这北疆以一介女子之身,成为一个“跨国商人”。怎么看,眼前的女子都格外不凡。
“倒是吾唐突了,娘子莫怪!”
“贵人倒不必如此。就民妇这等样貌,在北周是个异类,在西雍就更是了,不过是两边都是外人罢了!说来,天下女子莫不都是如此嘛?”乐舒微微一笑道,“民妇早已经习惯了。”
听到那句天下女子的话,林昭端着茶杯的手,在杯壁摩挲了一下,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不确定眼前人是偶然而发,还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
“娘子倒是见识不凡。”
“民妇只是有幸行走在西雍与北周中间,见识了比寻常闺阁女子更广阔的天地而已,倒也算不上贵人所说的见识不凡。若天下女子都能如民妇这般,贵人大概就不会惊讶于民妇的见识了。”
林昭确认了,眼前人刚刚那番话,的确是特意说给她听的。莫非,这人猜到了她的身份。林昭垂眸看了自己手中的茶盏一眼,轻轻得缀饮了一口。
随即,方才淡淡道,“说来,西雍与北周,风俗迥异,娘子往来其间,想必极为不易。”
乐舒捧着茶的手不可抑制的紧了一下,她再次抬眸看了眼前人一眼,也顺着将手中的茶盏放了下来,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恭敬道,“不敢说不易,说到底,民妇不过是为了讨生活而已!民妇能够有今日,还多亏了秦王的庇佑,才在这夹缝中,勉强挣得一点活路,攒下几分家业罢了。”
“那你觉得,若我等要进入北周,有几种方式?”
乐舒直接摇头,“若是贵人,民妇并不建议贵人以身犯险,前往北周!”
林昭确认了,眼前人的确知晓,或者猜到了她的身份。她直接将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这一声脆响,在这寂静得只有风声的花园里,显得异常的显目。
随后,看向轩外面的花园。
或许是她来的时间不对,亦或北疆本就如此,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花园里的花木,在怪石嶙峋间碰撞,甚至发出了呜呜咽咽的声音,彷佛一个婴儿在小声的哀嚎。
林昭看了一会儿,方才再次转眸看向眼前人,直接道,“娘子猜到了孤的身份了?”
“是!”乐舒顿了一下,并没有否认。
“以娘子的聪慧,应该清楚,将一切当做未知,更能从孤身上得到利益。”
林昭说的是事实,如果乐舒当不知道她的身份,为了让眼前的女商人心甘情愿的为自己做事,林昭并不介意给她多一点东西。而且,短期内还可以避免承担风险。毕竟,不过合作关系。
“殿下说的没错,可是,民妇无法这么做。”乐舒眼睫微颤,沉默了片刻,随即继续道,“自从天兆出现后,乐舒其实一直妄想着见殿下一面,只不得机会。如今有了这个机会,怎么可能放过呢?”
林昭抬眸锐利的看向她,“你知道要见的是孤?”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这意味着,她才刚到林城,身份可能就泄露了。
“不!”乐舒摇头,“民妇来的时候,并不清楚。只看到殿下那一瞬间,才猜到的。”说着,她看向林昭,笑了一下,“殿下,民妇走南闯北,去了很多地方,见多了人,世家的家主,豪门的新贵,也有不少小贵人,但如殿下这般充斥着矛盾和威严的人,却几乎没有见过。”
“殿下,你怕是不知道,你比想象中更容易辨认。这几个月,民妇一直在想,能让天兆出现的女天子,会是什么模样的?可是,民妇想了半天,都想不出女子为帝的模样,直到——”说着,她坦然迎上林昭的目光,“殿下刚刚站在民妇面前。那一刻,民妇突然发现自己多虑了,天子便是天子,无所谓男女!”
林昭:有一瞬间,她有种眼前人才是现代人的感觉。
不过,林昭虽然很欣赏眼前的人坦白一般的话,但她并没有对此全信。毕竟,商人狡猾,女子从商艰难,性情怕是更加圆滑精明。这种近乎“理想”化的言论,出现在一个女子身上或许不可疑,可若出自一个从商多年,挣扎在夹缝里,阅遍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女商人嘴里,那就值得玩味了。
毕竟,谁知道她所说的话,到底是真的发自肺腑的话,还是故意精心炮制的,只为投林昭所好呢?
林昭从不小看一些人,特别是出色的女子。她也不认为,自己的身份就一定能够吸引天下女子为自己抛头颅洒热血,世间之事,因利而聚,宏大的叙事固然美好,譬如,她一旦登基,未来女子也能出将入相。但人们对比向往,却不一定想要为之付出代价。
“娘子好眼力,也好胆识!”林昭的话语依然平静淡然,既没有因为身份被识破而恼怒,但也显然没有被乐舒的那番言论而对她主动亲近,只继续缓声道,“既如此,孤也不绕弯子了,司徒世子应该跟娘子传过信,娘子也应该知道孤的目的!不知道,娘子打算如何让孤安然前往北周?”
“殿下若执意前往!”乐舒说着,从袖口拿出一个类似于通关文牒一样的东西,递到林昭面前,“民妇这边刚好需要去榷场采购一批绢帛前往北周鹿城,殿下可随民妇一起。殿下放心,除了必要的一些伙计,民妇的商队护卫,可全部换成殿下的人。”
林昭拿起那个明显皮革做的东西,看着上面的内容。上面的东西并不多,类似于一个协议,写了乐舒的名字和她要做的事情,运的绢帛的数量,目的地,和绢帛的买家。甚至还小小的画了一条简略的路线图。林昭一眼就从那张路线图中,看到了宇文墨最后出现的地点,梦云谷。
自从宇文墨在梦云谷传来掉下悬崖的消息之后,司徒旭的人便再未探到宇文墨的消息。
前段时间,更是出现了一个乌龙。
暗子在梦云谷的一个村落,探听到一个消息,说有一个农家在砍柴的时候,似乎救了一个落崖的年轻男子。暗子并没有近距离看过宇文墨,只远远见过他的身影。司徒旭虽然画了画像,但画像毕竟不是人。暗子立马前往探查,发现那人的确和宇文墨很像,便以为自己找到了人,快速的上报给了北疆这边。
结果等司徒旭这边的亲卫,跑过去亲眼看了一眼才发现,那人根本不是北周楚王宇文墨。
纯纯是两人长得有点像而已。
长时间的找不到人影,再加上这貌似的乌龙,已不仅让林昭觉得不对了,就连本已觉得宇文墨必死了,不死也应该残了或者脱层皮的司徒旭,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前有北周太子二王子等竞争对手不断搜寻,后有司徒旭派人暗中搜寻的情况之下,宇文墨竟然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宇文墨真的死得不能再死了,连尸骨都被野兽啃了的那种;二,即宇文墨藏起来了,他不仅没死,可能还正在暗中窥视着他们,等待着对他们这些敌人发出致命一击。
而从刚刚入城时宇文墨嚣张得给她递战书这件事来看,第二个可能性更大。
就是不知道,他为何能够躲过秦王府的探查。
这北疆,可是秦王的地盘!
而且,很有可能,宇文墨已经知晓,这里面有司徒旭的插手了。因为那个乌龙不仅是个乌龙,更像个“扑鸟器”,就等着那些要对付宇文墨的人前去,一一被他确认身份。
偏偏此刻,眼前人又给她提供了一份路线图,就这么明晃晃的标注了梦云谷三个字,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呢?
不怪她多疑,主要是宇文墨那信的语气和里面暗含的意思,让她不得不多疑。
林昭垂眸看着眼前的图,伸手捻起案桌上的一枚糕点,一边咀嚼着,一边细细思索。
大概是司徒旭去她昭王府多了,知晓了她所用的糕点都偏甜口。这案桌上准备的糕点,虽然是北疆独有的特色点心,却也一股子甜腻感。而且,或许是因为厨工的手艺不如她昭王府,或许是北疆要搞到很纯的石蜜比较难,这甜腻感中还夹杂着一股苦味。
她只吃了一口,便直接放回了碟子里,忍不住拿起茶杯,就要大口喝了起来。
一只手拦住了她。
第154章
林昭眯着眼,眼神不善得看向对面伸手的乐舒,“娘子这是何意?明知道孤的身份,却行此冒犯之举,这可不是聪明人的行为。”
穆兰更是直接一个跃步,走到了她的面前,眼神犀利带着杀气的盯着她。
乐舒神色却未见多大变动,她从容收回手,随即站起来后退几步,旋即匍匐在地道,“请殿下恕罪,民妇刚刚冒犯了,民妇家中小女虽然年龄小于殿下,但身形与殿下差不多,小时候便是因为喝了冷水生了一场重病。自那以后,民妇便再也不允许她喝冷水,只小女最是调皮,总是习惯当着民妇的面出其不意得喝冷茶,怎么说都不听,民妇只能制止。刚刚看到殿下如此,便有所习惯得伸手了,凡请殿下赎罪。
只是,殿下,北疆不同于京中,茶已凉,殿下还是不要多用为好。”
“是吗?娘子倒是慈母。”林昭对眼前人的这一番解释不置可否,她可不相信一个这般成功的女商人,会因为情不自禁犯这样一个错。
不过,她倒也没再用冷茶,而是招了招手,让远处的侍女重新换上了温茶。喝了一口茶,将口中的甜腻苦味压下去之后,林昭对着穆兰示意一下,让她回到旁边的位置上去。
随即,方才对眼前的人道,“娘子不必如此,起来吧!”
不管眼前人是无意为之,还是刻意试探,都还不到她直接翻脸的程度。而且,林昭也想知道,眼前这个乐舒突然说起自己女儿和他差不多身形,是何意?难道是她想的那个意思?还是说,这里面又有什么故事?
“看娘子的样子,也不过花信之年,没想到倒是已经有一个女儿了。不知道令媛何在?娘子常年奔走在外,想必对女儿很是挂念。”林昭略作试探得问道。
乐舒却彷佛未察觉这里面的试探一般道,“禀殿下,小女并不是民妇亲女,她的母亲其实是民妇的姨母。”说着,她神情有点恍惚起来,语气也变得飘忽了不少,“民妇母亲不幸,不过及笄之年便遇到了那样一场兵匪之乱,被污了身子。哪怕这件事本不是母亲的错,却也因此遭人唾弃。他们最开始还同情她,怜悯她,但很快便嘲弄她,轻贱她,甚至想要逼死她,连母亲的亲人也不例外。”
林昭沉默了下来,最开始眼前人介绍自己父亲时,她就已经猜到了可能是这个情况。
如今,乐舒说出这个故事,无疑是验证她的猜测。
只当时,林昭本以为这些被害的女子,就算不被同情,也不会受到排挤。没想到,在北疆这样一个明明应该更包容的地方,那些受了虚无的贞洁观念的人,依然不肯放过她们。她们竟然在受到敌人的残害之后,又一次遭遇了同胞甚至亲人的二次伤害。可想而知,在那样的情况之下,这些女子会如何绝望。
她拿着茶杯的手,忍不住紧了紧。不过,在眼前人目的不明的情况之下,林昭并没有说话。
“是姨母,想方设法,让母亲活了下来。”乐舒继续道,“只没想到——”说到这里,她突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上天并没有放过她,让她怀了我这个孽种,一个她狠狠的打了好几次胎,都没有打下来的孽种。”
林昭惊讶得看了她一眼,只听别人叫其他人孽种,她还从未听过自己叫自己孽种的。
这人得是多恨自己啊。
“我的出生耗尽了母亲半条命,她自从诞下我之后,就疯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的时候还好,清醒的时候,便会恶狠狠的盯着我,打我,骂我,用针扎我,彷佛在对待一个仇敌。有一回,她甚至掐住我的脖子,若非姨母及时赶回来,我当时就死了。村里的人更是直接朝我扔石头,骂我野崽子,孽种。”
说到这里,乐舒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久远的年代发出的一声叹息,“可即便这样的日子,也不过是短暂得很,不过五年,母亲就去了。临去之时,母亲倒是又清醒了不少,但对民妇的恨,也更明显了。她直接骂了民妇一句孽种,便永远离开了人世。”
林昭:按照常规套路,不应该是原谅的吗?
不过,林昭将那人带入一下自己,面对那样一个侮辱了自己的仇人之女,别说原谅了,她怕是临死之前都得爬起来将人杀了。什么母爱伟大,什么孩童无辜,狗屁!她就不无辜,她的人生就不是人生吗?
所以,面对这样一个人,林昭连带着都没有了耐心,她直接道,“如果娘子是想用这样一个故事,来博取孤的同情,怕是打错算盘了。”
“民妇告诉殿下这件事,并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乐舒道,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起来,语气也再次变得清晰有力,“民妇只是想要告诉殿下,有这样一群人,明明不是她们的错,可后果却依然要她们承担。她们成为了污浊之人,她们的后代也只能被人喊孽种,永远被人排挤,排斥,无法堂堂正正的活着。”
说着,她再次站了起来,后退一步,匍匐在地道,“民妇希望,如果殿下有一天真如天兆所言,坐上那个位置,可以让那些女子堂堂正正的喊出,‘这一切不是我的错’,可以让她们不必因为他人之恶,便终生背负污名,连后代都抬不起头,只能漂泊他乡,永远没有家园,没有归路。”
“为此,民妇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林昭这一次并没有立时将人叫起来,她垂眸看了一眼眼前又开始变得凉了的茶水,随即抬头看了一眼亭轩外依然呜呜刮着的风。大概是因为北疆风大的缘故,连茶水似乎都凉得快了许多。
“那是她们的命,你早已从那命运的泥潭里挣脱出来了,又何必呢!”林昭听到自己用极为冷淡理智的话问道,话语中充斥着极度的淡漠,彷佛在说一件与人命无关紧要的事情。
“正因为在那泥潭里挣扎过,民妇才能够深刻理解她们的苦痛。殿下,请给乐舒一个机会!”
林昭唤人,再次给自己换上了温的茶水,随即看了一眼案桌旁的另一叠点心。那是一种雪白的块状点心,看模样彷佛奶制品,一看就知道北周那边传来的特色。她捻起一块尝了尝,总算不那么甜腻了,就是奶腥味比较重,做得太瓷实了,还有点噎嗓子。
品尝完一块点心之后,将碟子递给穆兰,让她也尝尝之后,林昭方才再次看向跪着的乐舒。
说实在话,这是她第一次见女子主动求她,或者,更准确的说,向她发出呐喊和请求。眼前的女子无疑是胆大的,她抓住了林昭身为女子更能共情女子这个特性,将她自身、她母亲、乃至无数类似遭遇女子那绝望而沉默的呐喊,变成了向她靠近、完美契合她“未来女性天子”身份的诉求。
不管是时机、分寸还是情感渲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在林昭的眼里,这更像一个杀猪盘,一个专门针对她的女性苦难杀猪盘,一个企图用道德绑架她的杀猪盘。毕竟,太巧了!也太仓促了!而且,从她见到自己的那一刻起,好像就是为了说出这番话而努力。
可林昭却又无法直接否决。
因为乐舒会如此仓促提出这一点,还有另一个可能,即眼前人早已拥有了这种想法多年,久久压抑在心中,对她抱有极大的期待的同时,便不愿意放过任何一次机会,哪怕机会格外渺茫。她不是不能周密的部署,找准时机,但她害怕,害怕错过这一次不说,便再也没机会了。
于是,商人的豪赌本性,让她选择了直接莽!
就是太莽了!
林昭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时候都长,长到侍女都进来又换了一盏茶,穆兰都快把那碟子点心吃完了。长到跪着的乐舒,原本匍匐在地时依然挺直的脊背,都开始摇晃起来。长到庭轩外的风,都开始减弱了许多,吹不响那些怪石嶙峋了,只能无能的摇晃一下杨柳的枝条。
林昭这才出声问道,“乐娘子,你可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说着,也不待乐舒说话,林昭便直接回答道,“你但凡想要金银财宝,想要孤给你一些便利,孤都能够立马答应你。哪怕你想要个一官半职,若孤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孤也不是不能给你。”
说着,她直接站了起来,背对着乐舒,“可你要的,是改变那焊在人们心中近千年的贞操观,是挑战那些儒生宣传了近千年的血脉、纲常伦理,是人们心中早已形成的成见。贞操本就是虚无的东西,可这千年来,男人早已将其当成一件理所当然束缚女人的武器。你却妄想改变这种观念。
你可知,要做成这件事,比征战沙场,甚至统一中原,都更难。毕竟,征战沙场,再怎么样面对的都是有形的刀剑。对方砍过来,我可以格挡;对面射箭,我可以拿起盾。可人心这种东西,却是无形的。”
“所以,我们这些人就是活该认命吗?殿下不是千古一帝吗,为何不能做,为何不愿做!你也是女子啊,你就忍心看着我们这些人深陷泥潭吗?你知道这北疆,有多少如我母亲那般的女子?又有多少如我这般漂泊无依的人吗?我们都是你的子民啊!殿下,你可是上天派来的天子啊!”
林昭并没有对此有任何动容,“乐娘子不必对孤用激将法。你也说了,那是未来不是?”说着,她转过身,看向身体颤抖得更厉害的乐舒,“事实是,此时、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被迫从洛京离开的‘昭王林昭’,而不是你臆想中的那个人。孤连自己的能否走到终点,都无把握,你觉得孤会被你激将?”
“民妇自然知道,正因为如此,民妇才会提出要求。”说着,乐舒直接抬起头,看向林昭,脸上不仅没有任何沮丧,反而笑了起来,“殿下如今正需要民妇,不是吗?只要民妇对殿下持续有用,迟早有一天,殿下会考虑民妇的诉求的。民妇在意的从来不是殿下会不会答应民妇的要求,而是殿下是否愿意想过这个可能。”
“所以,这才是你的目的?”林昭扭头,看了她一眼。“只是,孤怎么听司徒世子说,你商队里面因为全是女子,被不少同仁排挤?秦王府会成为你的靠山,也是你主动为之。可即便如此,女子的身份依然让你的经商之路比他人困难十倍,不少人正对着你这块肥肉虎视眈眈呢。
乐娘子,坦承自己的困境,而不是道德绑架他人,是一个良好的品德。”
乐舒并没有否认,她甚至很是坦承道,“殿下见谅,的确如此,乐舒是个商人。商人重利,爱以小博大,乐舒最开始不过是想要庇护,可如今见到了殿下,只要获得殿下的认可,即可一举多得,自然想要搏一搏。”
这是连民妇都不说了。
林昭倒是对眼前敢大胆试探自己的人有了一点好感,毕竟,相比于刚刚那般的道德绑架,敢于对着一个亲王,说出自己的坦诚算计,风险可大多了。
“你倒是不怕孤震怒!”
“赌注吗,总有风险的。况且——”她再次看向林昭,“殿下,乐舒并没有输,不是吗?”
乐舒说完这句话,林昭还没有回应,穆兰先气不过了,“你大胆!”说着,便直接走到乐舒面前,手摸着腰间的鞭子,看向林昭。“殿下——”很显然,只要她示意一眼,穆兰的鞭子便会直接挥出去,狠狠的鞭打眼前这个敢以下犯上的女商人。
林昭走到穆兰身旁,制止了她,她看向依然跪着的乐舒,淡淡道,
“乐家主,刚刚对孤说,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乐舒点头,“是!”
“既如此!”林昭和缓着声音道,“若孤要你献出自己的女儿,去替孤赶一场可能会死的局,你可愿意?”任何口头承诺,都不如实质的人质有效。
从当下来看,眼前的人着实是太精明了。就连刚刚那番所谓的宏大愿望,在某种程度上,都不过是她精心编排的戏码,还有什么是她不能利用的呢?若当时,林昭真的顺着她的方向,怕是直接就被眼前人拿捏住了。
与之相比,钱玮都不过是小儿科了。
这样的人,林昭要确保自己接下来的行动顺利,手中就必须握有一个举足轻重的筹码。不管刚刚乐舒为何突然那提及她的女儿,从此人在意的程度来看,这所谓的女儿都是个不错的人质。
况且,乐舒刚刚的话,也提醒了她一件事,此次北周之行,让一个与她身形相似的人,坐在她的马车上,做个诱饵暗中吸引宇文墨的视线,或是个不错的破局思路。
至于这个诱饵选谁?林昭倒不是非要乐舒的女儿。不过,如果乐舒的女儿堪用,也不是不能用一用。
乐舒猛地抬头,那双异色的眸子里盛满了震惊,脸上残留的笑意,也瞬间冻住了。就像一个瞬间被冰冻住的人,明明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眸里面倒影的却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不止是乐舒神情冻住了。
就连整个秦王府的花园,好像都瞬间冻了起来。庭轩外的风,彻底停了下来。方才还在呜咽的怪石、翻飞的柳条,全部定格。就连偶然闯入花园里面的雀儿,都猛然僵住了翅膀。
整个花园都突然充斥着一股子死寂。
就连旁边的穆兰都呆了一下,忍不住倒抽半口凉气,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鞭子上,却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冷酷的一面。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要人替她去死。
林昭却丝毫没有任何神情变化,她甚至又回到了座位,重新拿起一块那甜腻的点心吃了一口。随即,含着嘴里的甜腻苦味,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这一次,没有人伸手再阻拦她,茶水很快中和了腻味。
随即才道,“怎么,方才家主不是信誓旦旦,愿意为那些女子付出任何代价吗?刚刚,阻拦孤的时候,家主不是还特意说了,你的女儿和孤身形相差不远吗?
按道理,家主不应该对孤说出的这句话,感到惊讶才对啊!何必做出这般模样呢?家主想要一举多得,怎么没想过,这其中的代价也必然高昂?”
她的话很淡,却带着一股十足的嘲讽意味。
乐舒动了动,她彷佛终于从那僵硬的状态中苏醒了过来,脸上原本挂着的残留笑意瞬间消失了,只余下微微的颤抖。她看了一眼林昭,看到了她脸上的冷漠神情。乐舒很清楚,这是自己的把戏把人惹恼了。她赌林昭是女子,定会对女子格外宽容,却从未想过她不止是女子,也是上位者。
这位殿下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她,惩罚她对上位者的算计。
她脸色白了红,红了白。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辩解,想反驳。但最终,嘴张开了几下,乐舒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她很清楚,自己此刻已经别无选择,要么拼尽一切,要么直接退缩。
她的确有自己的私心,但刚刚对林昭所说的话,也不假。
想到自己商队里面,那些受尽苦难的女子,那些和她母亲一样命运的人,她最终还是闭了闭眼,深深的长吸了一口气。
北疆的空气,哪怕是五月份了,依然带着丝丝凉意。乐舒缓缓吐出胸中的凉气,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片死寂一般的寂静。
她没再说什么,只缓缓得将上半身伏低,将头摁在地上,轻轻道,
“殿下教训的是,是乐舒虚伪了!”
随后,是一阵停顿!长久的停顿,停到林昭都快以为她已经昏过去了,方才听到那四个字,“乐舒愿意!”说完,她便彷佛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整个人都匍匐在了地上,再没有刚刚的精气神。
林昭并没有惊讶她的选择,因为她很清楚,自始至终,她和乐舒便是不对等的。别说她亲自开口,就算她只让穆兰通知一声,乐舒也必然要照着她的要求做。
她惊讶的是,自己说出那句话之后,眼前人竟然没有崩溃,后悔,痛哭求饶。
她看向眼前人,“你倒是舍得?”
“若小女能为殿下而死,也是她的荣幸。”大概是过了那个剧烈的挣扎期,乐舒脑子里面的理智又回来了,大概也猜到了林昭的意图,此刻她反而平静了下来。她很清楚,要想女儿平安,就必须全力配合林昭。
林昭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淡淡道,“孤记住你的话了!起来吧!”她也没有将人逼急的想法,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呢,何况一个这样精明的人。看她迟迟不愿意起来,她最终给了乐舒一个承诺,“你放心,只要这一趟北周之行顺利,不到万不得已,孤不会让你的女儿出事。”
“多谢殿下!”
乐舒终于站了起来,她抬眸看了一眼林昭,整个人都恭敬了许多。不过,林昭并不会被这一时的驯服所迷惑,在她看来,眼前的乐舒倒不愧是在商场浸淫了许久的商人,时刻都处于精明的算计之中。
人的本性是不可能如此快速的改变的。此刻,她之所以看着如此温顺,不过是审时度势罢了。也就刚刚那瞬间的崩溃,可能有几分真实性。不过,她也不打算与其纠缠了,看了眼前人一眼,直接道,
“该怎么做,自有人告诉你,退下吧!”
乐舒却并没有如林昭所愿退下去,反而看了她一眼。
林昭凝视她,“还有事?”
“殿下,最近城外的榷场发生了几件非常有趣的事,或许殿下会感兴趣!”
“是吗?”林昭拨了拨手中的茶盏,缓声开口道,“说说看!”
“半月前,榷场新来了一个北周马商,不仅贩卖得马几乎匹匹都是上等良马,连带着售卖的药材也是难得的很。不少人都想和那人搭上话,只那马商不知为何,却几乎不露面。就算要露面,也带着一个金属面具。神秘得很!
更有趣的是,民妇得管事与那马商的手下吃酒时,听得那管事不经意透露了一个消息,那马商似乎非常喜欢西雍的绢帛,几乎包揽了榷场的绢帛不说,还私底下放话给他们,这几日但凡有多少全都都收了。这西雍绢帛就是好,难怪有人穿了十年都不腻。”
神秘马商、上等良马,难得药材,要凑齐这几样可不容易,那人起码背靠的人便不会简单。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北疆这边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的确有意思。就是不知道这背后,那人如此大费周章,想做什么了!还有那穿了十年的话,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的讽刺呢?
要知道,宇文墨在西雍为质的时间,也刚好十年。
林昭点头,“孤知道了!”
乐舒这才退了下去。
眼看着乐舒的身影不见了踪迹,穆兰终于忍不住了,“殿下,那乐家主什么意思?是有人要对殿下不利吗?还是那所谓的马商,想要对殿下做什么?”
“你为何会这样认为?”林昭诧异得看着她,惊讶于她的敏锐。
穆兰理所当然道,“不然,那乐家主为何偏偏如此说?肯定是有用意的。”
这一次林昭并没有否认,“或许吧!这北疆,似乎越发波谲云诡了呢!不过——”林昭还想到另一种可能,“或许,这本身就是一个饵呢!而乐舒,不过是那个把饵送到孤面前的人而已。”
穆兰悚然一惊,“殿下,你的意思是,那乐家主竟然是敌人。”
“未必!也有可能是个被人利用而不自知的工具人!”林昭站了起来,走到穆兰的旁边,看了外面一眼,却并没有继续说什么,“走吧,孤来这秦王府一趟,怎么着也该去拜访一下此间主人。”
说着,不再停留,举步离开了花园。
第155章
而与此同时,无人知晓,此刻林城的柳府,同样有一人在呢喃着林昭司徒旭两人的名字。
那是一座看着极不起眼的小院,院子四四方方的,看起来很小,不过是百来平米而已,正房三间,左右各两间厢房,院内青砖墁地,光秃秃无一棵草木,只有正房的房檐下,按着规矩摆放着一个灭火的大水缸。
院内,左右厢房门都紧闭,几乎看不到动静,唯有正房里面,透着一抹如豆一样的灯光。
灯光旁,是一个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如果乐舒在这里的话,一定会惊讶的发现,此人脸上的面具,跟她在在榷场看到的,那个扬言要包揽榷场所有锦帛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男人静静的坐在书桌旁,看着什么都没有做,身旁却有着一堆纸屑。仔细看那些纸屑,便会发现里面纸上什么都没有写,拼拼凑凑起来好似只有两个名字——林昭、司徒旭。书桌上,那被镇纸压在下面的纸上,同样明晃晃得写着两个字——林昭。
男人伸手,拿着旁边的一个小刀,将身旁的烛火拿已燃尽的线剪掉,灯火瞬时便亮了起来。不过,他依然觉得不够,看了身旁的一个人一眼。那人立马从旁边拿出多支蜡烛,点燃了起来。
看着房间瞬间明亮了好几度,男人的心情似乎才好上些许。
他再次看向桌子上的林昭二字,伸手在二字上面擦了擦,随即像抚摸情人一样抚摸着它们,一边抚摸一边喃喃道,“林昭啊林昭,你终于来了,孤可是等你好久了呢!”
语气很低沉,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阴鸷。
说完,他突然笑了起来,随即拿过旁边的一个小银刀,一点一点的在林昭两个字上划动着,彷佛像在对着林昭凌迟一样,一寸寸将那两个字,一点点变成碎片。
正如地下的无数碎片一样。
旁边的人想要阻止他,可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一只充满深邃恨意的绿色眸子盯在了原地,冷汗瞬间从后背爆了出来。他只能赶忙低下头,声音干涩道,
“殿下息怒,属下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这纸屑若不毁去,属下怕泄露了殿下的踪迹。”
男人,即宇文墨盯着他,半晌,又收回了目光,他身体后仰,松开手,任由小银刀落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随即闭眼,将那绿色眸子中的恨意,彻底掩藏。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道,
“收拾了吧!”
此刻,他的声音里,已听不见任何疯狂的情绪了。
那下属立刻上前,蹲下,小心的将地上所有的碎纸屑都拢在了一起,随即放到一旁的一个特意放置的炭盆内,待所有的纸屑都化为灰烬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这里可是林城,若这些东西真被泄露了出去,他们所在的位置,恐怕立马就会暴露。
他可是答应陆虎,要把主子安全送到都安的。
宇文墨却彷佛没有看到下属的松一口气的模样一样,面具外的那只眼看了一会儿灿烂的火烛,可看着看着,那灿烂的火烛便彷佛氤氲出光晕一样,那只眼睛更有一种不适的感觉。宇文墨心中猛然闪过一抹戾气,直接甩袖一挥,将所有蜡烛推倒,随即扭过头对着属下冷冷道,“灭了!”
下属没办法,只好又手忙脚乱得将烛火都灭了,只留最后一根蜡烛,远远的在一边点燃。
室内顿时变得昏暗起来,宇文墨再次闭了闭眼,仰躺在椅子上,彷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怎么样,阿庆,信给林昭送过去了吗?”
名为阿庆的下属点了点头,“已经送过去了。”
“那就好——”宇文墨的声音很轻,彷佛只是在谈一件很寻常的事,随即突然转变话题,问道,“陆虎呢…找到了吗?”
阿庆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主人。这些日子,除了最初的命令,殿下再未提过陆虎的名字。他沉默地寻找,心底却为陆虎不值——那是假扮殿下跳了崖的人,是用命换了殿下命的人。他以为,殿下忘了。
——原来,并没有。
“殿下,尚未。”阿庆低头,喉头有点发紧。
昏暗里,宇文墨的声音再次传来,轻得像微风拂过,“你说…他若看到孤如今这副模样,会不会后悔?”
阿庆猛地抬头,斩钉截铁道:“陆统领绝不会——”
“不会什么!”宇文墨打断了阿庆的话,面具外的那只眼睛,在昏暗中格外骇人,“不会后悔,用命救了孤这个连仇人都杀不了的瞎子?呵——”
阿庆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宇文墨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癫狂。
“他最好是真死了!”宇文墨轻轻得说道,随即似在跟自己说,又彷佛似在跟下属说道,“都这么久了,还没找到,大概也是真的死了吧!”说着,他扭头看向阿庆,“阿庆,孤有时候都想,若他还活着,孤该怎么告诉他,孤竟然是个连自己的眼睛都没保住,再也坐不上那个位置的废物!”
阿庆看着眼前主子面具上,那唯一没有被挡住的绿色眼眸,突然明白了他为何这些日子不问陆虎的消息了,很显然,他不是忘记了,也不是故意不问,而是不敢问。
他并没有看到,宇文墨说完这一句话之后,眼眸中的凉意。他话语中带着惨烈的自我厌弃,眼中却冷漠得没有丝毫波动,哪怕说道陆虎,眼中也没有任何情绪,彷佛不过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忍不住道,“殿下,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当然不是孤的错!”宇文墨声音尖锐道,他重新坐直了身体,不再看身边的下属,方才那一瞬的脆弱与疲态也荡然无存,面具外的那只眼睛,更是重新被戾气所浸染,直直得看向桌子上那张,依然隐约可见“林昭”二字,面孔直接扭曲起来,彷佛要将那两字生吞活剥。
“一切都是她的错!是那些背叛孤、设计孤,把孤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人的错!是他们的错!”
“殿下——”
阿庆愕然得看着宇文墨扭曲的脸,此刻的他看着不像一个王爷,反而像一个为了复仇特意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整个人脸上都充斥着极端的疯狂和扭曲,恨不得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地狱这个深渊里面。
不期然得,他的背脊冒出一股寒意。然而,还不等他多想,便听宇文墨道,“阿庆,孤终于等来人,可以复仇了。这一次,我不希望再出现任何差错,你明白吗?”
阿庆只能快速的收拾心情,点了点头,“是。”
“那群洛京来的杀手,还有多久到达林城?”
“大概一天时间!”
“很好!一天…足够了!柳达的女儿,还是有点作用的。那贤王,也着实出乎孤的意料之外。孤还以为,第一个出手的会是王家,或者太子、荣王呢,没想到那群杀手表明是荣王的人,暗地里最先忍不住的竟然是他。不过,也好,来吧,都来梦云谷吧,当初林昭让大哥等人杀孤,如今,孤就让她兄长的人来杀他。”
宇文墨笑着说道,笑声里却藏着说不出的寒意,“到时候,再派我们的人直接把那昭王即将前往梦云谷的事情,透露给我的大哥二哥他们,双面夹击,那林昭就是插翅也难飞!如此,也不枉孤这半月在那榷场,辛辛苦苦缔造了那样一个人设,吸引我大哥二哥他们人手的注意。
那可是雍国的天兆之女,若是能够成功杀了,在这夺嫡的关键时刻,可是大大的加分项。孤相信,孤那些兄长们,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说不定,还会感谢孤给他们一个如此好机会呢!”
“可殿下,我等难道真要将这功绩,让给太子他们?”阿庆忍不住问道。
宇文墨冷笑,“那就要看他们能不能杀了她了,如果能够成功,孤再出手也不迟?螳螂扑蝉,黄雀在后,谁说,孤就要做那个螳螂,孤偏要做那个黄雀。”
“可万一他们得知了殿下的消息——”
“那就把孤已经是废人这件事,也透露出去。”宇文墨直接打断他的话,果断得道,“总之,要么是她死,要么是我亡。”想到这里,宇文墨就暗恨不已。在西雍时,他就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事情不该如此,林昭不该出现。结果,事实也证明了,他的预感完全没错。
这个意外出现的女人,这个所谓的天命之女,彻底毁了他。
他当时还是大意了,不该不做多收准备的。那时候,但凡他多做一手准备,林昭就已经死了。没了她这个阻碍,自己的计划定能成功。此刻,他根本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一步错,步步错,说得就是他。
不过没关系,很快这个错误就能纠正了,宇文墨抬步,走到窗户边,看着那低矮屋檐下北疆昏黄的天空。北疆的天因为少雨,天空几乎看不到云,因此,黄昏便显得格外明亮耀眼,落日没有一点阻碍得肆意涂抹着天空,将天空从熔金逐步渲染成了赤赭再到暗红,让宇文墨彷佛再一次回到了当初荣王大婚的那一天。
果然,又是个适合杀人的好日子。
可惜,现在还不到时候,宇文墨遗憾得想到。不过,想到自己的计划,又很快振作起来。
距离今天,也差不了几天了。
“我要让她,也尝尝我当初那般的绝望滋味!”想到这里,宇文墨便觉得快意起来,他彷佛看见了林昭死在他面前,朝着他祈求哀嚎的场景。就像当初在梦云谷,自己陷入绝境之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射在自己的眼前,虽然他拉着蓝鸣挡了一下,可依然有一支朝着他眼睛射了过来。
若不是父亲派人——
宇文墨拿起自己的右手,看着手腕上那道青紫的伤痕,若非当时父亲派的人快速的出手,将他拉了一下,又挡了一下那支箭,他此刻早已经死了。
可惜,即便如此,他的左眼也被箭尖戳伤了。后来,更是在躲避那些人的追杀中,直接瞎了。
宇文墨摸着自己脸上的面具,那是一张金色的面具,上面画满了荼蘼花纹,甚至还镌刻着宝石。可一切都改变不了,这是一张遮掩他瞎了一只眼的面具,这个铁一般的事实。及至现在,那只左眼都还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他,他宇文墨,已经是个废人了,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废人。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他便难掩心中的暴躁和戾气。他很清楚,只有杀了林昭,杀了这个罪魁祸首,从肉体到精神,彻底的摧毁他,才能了却他的心头之恨。
可阿庆听完宇文墨那句近乎自毁的话,却觉得心头寒意迭起,他忍不住道,
“殿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宇文墨低声重复着阿庆的话,随即直接发出一阵短促而怪异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自厌,“阿庆,你看孤如今这副样子,像是还能等十年的‘君子’吗?”
随即,他直接道,“别说十年,十天,孤都嫌漫长!”
而且,宇文墨看向北周都安的方向,那里,还有他的仇人呢,他的好大哥,二哥们,可都在对着他虎视眈眈。他们既然已经毫不留情得对他下手,他怎么能够不回报一下呢?他早已布置好了暗桩,只待林昭这件事一了,便立马启动。他宇文墨拿不到的东西,他的仇人也别想拿到。
还有蓝家,想到蓝家,他就想到背叛自己的蓝鸣。
宇文墨是真没想到,蓝鸣竟然如此背叛他,他以为此人最多投向他的兄长,没想到却投向了林昭,不止背叛了他,甚至还背叛了北周国。
既如此,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可是殿下,如今我们在林城的布局,全靠柳达此人,万一他生出异心,岂不是——”阿庆忍不住再次说道,但他的话才刚刚说道一半,就被一只冷漠的眼睛盯住了,那是宇文墨的眼睛。那双眼睛极为冷漠,戾气十足,彷佛看得不是自己的下属,而是仇人。
阿庆只觉得一阵惊恐,喉咙阻塞,再也说不出话来。
宇文墨知道自己反应有些过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宇文墨并不是很喜欢别人质疑他的决定。哪怕他知道阿庆是为他好,面对着这一而再的劝说,他依然只觉得厌烦。
不,不只是厌烦!
还有厌恶,他厌恶这种被人质疑的感觉,在雍国扮演弱者时,他已经过够了那种时刻被人质疑的日子了。而且,那一声声质疑,也像一根针一样,时刻提醒他——如果这一场孤注一掷失败,也失败了呢?那他宇文墨到时候,怕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所以,他不能怀疑,也不许别人怀疑。
然而,想到他现在的现状,宇文墨到底没有斥责阿庆,只淡淡道,“做好你的本分,阿庆!”甚至,针对他对柳达的怀疑,也做出了解释,“不必担心柳达叛变,他的儿女都被孤控制着呢,他不敢生出任何异心。”
至于林昭,想到那次花宴,她倒是的确提了一句柳将军。不过,宇文墨并不觉得林昭就会因此怀疑柳达,之所以说出那句话,恐怕更多的是为了警告他。况且,这些年他借助榷场,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柳达胆敢有任何异心,他勾结北周、利用榷场谋取利益的证据以及他的私生子们,立马会直接送到秦王府。
“属下…明白!”阿庆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不敢多言。
宇文墨点了点头,“走吧,夜来了,孤在梦云谷的消息,也该送出去了!那才是孤为林昭准备好的埋骨之地!”
说罢,直接率先一步,打开房门,踏了出去!
第156章
虽然林昭刚入城就经历了那样一场挑衅,但接下来的一天,整个林城都很安静。
或者,准确点来说,很多人都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这个日子,就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充斥着重复、单调和各种声色犬马以及人间悲喜剧。
清晨,阳光一如既往毫无阻碍的射入这个边境城市,穿透薄雾,染在早早起来操劳的农民身上。他们大部分人脸色黝黑,身材细瘦,脸上布满风霜和皱纹。那是生活的苦难,给他们刻下的印记。
不过,大部分人的心中依然很乐观。哪怕日子很苦,可看到自己田亩里郁郁葱葱长势良好的麦子,脸上依然会忍不住泛起快乐的笑。那是他们辛苦耕耘的成果,只待过几个月便可以收获粮食。想到高兴处,偶尔遇上一个认识的人,甚至还能停下来,东家长,西家短聊几句。
一切,与以往的所有日子,都看不出什么不同。
与这些早早忙碌的农民相比,住在秦王府的林昭,就显得悠闲多了。她难得的睡了一个懒觉,待太阳挂在半空,鸡鸣都不知道过去多久了,林昭才摇了摇床边的铃铛,让人进来伺候自己洗漱。
很快,她所住的院落就活了起来,侍女走了进来,为她捧上衣物等;仆役也开始沉默地洒扫庭院。对于这些仆从而言,日子也和往日没什么不同。最多,就是多来几个要伺候的人而已。
林昭很快洗漱完毕,用起早膳来。
北疆的早餐和他们的点心一样,透着粗犷。很快,她面前的案几上就呈上了一碟厚实的煮羊肉,旁边还有一小碟肉酱,配着着烤的格外焦香的胡饼,并一瓮奶白色的羊汤。此外,案几上还有一大碗栗米粥,几碟小菜,算是格外丰富了。
虽然一大早就吃肉,似乎有点奇怪,不过,林昭还是很乐意尝试一下这种新意的。而且,大概是北疆这边的厨工做惯了羊肉,他们烹饪的煮羊肉虽然是简单的白煮,但沾上旁边的肉酱,却别有一番风味。
特别是对面有个穆兰吃得很欢的时候,胃口彷佛一下子打开了,也不觉得油腻了。
再喝一口温热的羊汤,仿佛连日的奔波都尽消了。
她甚至还有心情,去观察旁边晨光透过窗棂,投下的光影。
只可惜,这片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林昭直接吞下最后一口粥,放下手中的汤匙,看着门庭外简直就像是算好了时间出现的人影武勋。他手里依然拿着一对玉珠子转来转去,却转得又急又响,脸上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门外不断的逡巡着。若不是知晓武勋的性子,她都要忍不住怀疑,这厮是不是有意的。
擦了擦手,林昭到底没有继续用膳,用一口茶为这顿早膳做了结尾,随即抬眸看向武勋,缓声道,“武校尉,一大早来孤这里,有事?”
武勋却没有立马回答,而是看向左右,显然不想让别人听到自己要说的事情。
林昭挥了挥手,让侍女们都下去,只留下穆兰一人,方才再次看向他,“现在可以说了。”
武勋却彷佛没听出林昭话语中的不满,等侍女们全部都不见踪影了,方才小心翼翼得从怀中的贴身内袋,拿出一个极小的铜管,双手奉上,声音极低地对林昭道,“殿下,陛下来信催你了!”
林昭眸光一凝,接过小铜管,指尖微微一个用力,破开铜管上面的蜡封,随即从里面抽出一张细长纸条,展开,只见上面只有一行字,“南越求亲使团病,陛下命昭王加快速度!”上面的字迹虽然不是武德帝,但这封信显然是武德帝的授意写的。
林昭盯着上面的“病”这个字,眼中露出深思,这南越求亲使团突然就病了,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故作拖延呢?如果是真病了还好,不过是一次意外。可如果是故作拖延的假病,那就说明,南越和北周已经在接触了。不过,和南越正式向他们西雍求亲不同,他们和北周的接触,可能是秘密性的。
而这也就意味着,那勾氏已经开始犹豫了。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若真如此,她计划的关键一环,南越—建州路线,可能就要生变了。
她必须尽快结束宇文墨这件事。
“告诉父亲,孤知晓了,孤会尽快结束这里的事情。”林昭说道,说完便直接让旁边的穆兰,拿出一个火折子,将蜡烛点燃,亲眼看着纸条烧成灰。
武勋就知道结果会如此,他这些日子算是看明白了,昭王的性子真不是一般的犟,只要决定的事情就没人能够改变。还有那林中郎将,本该劝说昭王的,结果昭王说啥他干什么,不仅没有劝说,反倒纵容。
偏偏,他是中郎将,自己只是个校尉。最惨的是,他带的人还少。
“殿下,陛下这是催促您尽快动身前往南越啊!北疆这边——”武勋哪怕明知道徒劳无功,还是忍不住道,“殿下非要停留不可吗?这里——”
虽然武勋至今还不知道,林昭为何来北疆,但显然不是他最初以为的拉拢秦王。因为据他所知,昨日林昭和秦王的见面,不过持续了三分钟,估摸着就是客套了一下而已。
既如此,武勋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昭王冒险来北疆的。
甚至,还在这里停留。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今日这秦王府怪怪的,似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放心,武校尉,最多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出发前往南越了。”林昭打断武勋的话,她知道他的焦躁,因为林昭并没有将自己来北疆的目的告诉他。作为武德帝派来护卫自己的眼线,武德帝显然也没有告诉他,她曾经透露过的计划。也难怪此刻的武勋,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不过,武勋这样的无知状态也有好处,至少可以很好的骗过很多人。而且,此次计划,她本就没打算让武勋参与,他的战场在南越。
武勋张了张嘴,还待说什么,结果就看到林昭不容置疑的脸。
他最终只得将满腹疑虑咽回肚子里,抱拳下去了。
待武勋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林昭脸上的平静才稍稍褪去,露出一丝凝重。时间不由人啊!林昭看向小院外的天空,忍不住想道。因为这件事,她睡懒觉之后那点难得的悠闲也荡然无存。
看着庭院外,被太阳直射得略微有点晃眼得树木,林昭扭头让穆兰直接将林霄宣来,昨天和乐舒见面之后,她可是给林霄派了一个任务的。让他今天带上几个人和马车,直接去乐舒的宅子里,光明正大的将乐舒的女儿接过来。不仅要光明正大,而且要让不少人看见。
林霄来得很快,“殿下!”
“人呢?带回来了?”林昭问道。
“是,殿下!人已经带回来了,世子已经着人安排在了一个院子里。”林霄低声回道,“不过,殿下,那个女孩虽然身形和殿下的确相似,但面孔和肤色和殿下却毫无相象之处。”
不如直接说她脸黑算了,林昭忍不住想。
不过,她也没有意外。乐舒能入司徒家的眼,将生意做得那么大,又不是近日一天两天的事。作为她的女儿,哪怕是商人之女,也不可能不是娇生惯养的。
林昭又不是真的要她代替自己,不过是用她来搅乱一下视线而已。
顺便,试探一下乐舒此人。
“乐舒呢?她是什么反应?”
林霄踟蹰了一下,方才道,“她本人倒是很镇定,就是旁边的几个女子,哭得不行!不过,只是……属下觉得,她眼底有些空,怕是昨夜没怎么睡。”
看来,那个女儿在乐舒的心底,倒是份量不小。林昭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道,
“让人好好招待吧!”
多的,林昭就没有说。虽然她心底并不打算让那人去做什么,只是立个幌子而已。可若真到必要的时候,林昭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真把她推出去。说到底,在一人命和一群命之间,她只会选择后者。而她的生死,的确关系着一堆人的性命。
林昭只希望,没有这个必要的那一刻。
“司徒世子呢?”
说曹操曹操到,林霄这边还没有说话,庭院之外突然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沉重而迅速,一听就不是仆役走路的声音。下一刻,一个人就走了进来,正是司徒旭。他依然一身白衣,却没有手持那惯常的手串,面色更是前所未有得肃然,他一进来,就带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殿下,宇文墨出现了!”
说完,司徒旭便就将一张密信一样的薄纸,递到林昭的面前。
林昭看着司徒旭严肃的神情,随即伸手将他手中的密信拿了过来,看了一眼。密信中字不多,内容简单明了,只几个字——宇文墨出现在了梦云谷。
“什么时候传过来的消息?”林昭问道。
“就在刚刚!”
“好巧啊!”她忍不住勾起嘴角笑道,“孤才来,先是宇文墨直接送了孤一封挑衅味十足的战书,如今我们的人又将宇文墨所在地的消息传过来了,巧得不能再巧了!你说是不是,世子?”
司徒旭会如此急匆匆得赶过来见林昭,自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件事。
这个消息来得太蹊跷了,蹊跷得丝毫没有遮掩它的蹊跷之处。暗中传递这个消息给他的人,似乎早已预料到,他哪怕知晓这个消息蹊跷,也一定会去一探究竟。
这几乎是明晃晃得告诉他,我就是在这里设置了一个陷阱,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而且,这个消息的出现,比昨日的城门挑衅还严重。如果说,昨日那场挑衅,还可以说宇文墨在这林城有暗子,那么这个巧合消息的出现,只说明了一件事,他的暗子中有人暴露或者背叛了。这意味着,前面宇文墨落崖的消息,甚至可能都是假的。这一切不过都是吸引他们来北疆的诡计,和前面那次乌龙几乎一样。
问题是,直到此刻,他才终于觉察到这件事。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司徒旭哪怕面色依然看着淡然,心中也忍不住发紧,脊背更是莫名涌现出一股寒意。若是如此的话,岂不是前面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以为自己是执棋者,但不过是被人当成了棋子操纵玩弄?他们以为自己在主动出击,结果却可能是主动投入到了敌人的陷阱里面?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呢?
第157章
更要命的是,林昭已经来了北疆,若她真的出事,那他秦王府怕是真的要毁了。
哪怕平时再装得谪仙淡然,面对这件事,他也没法真的心中淡定,
“殿下就没有什么其他想说的吗?”
林昭心中倒没有惊起太大的波澜,因为自从宇文墨明晃晃给她挑衅信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大概猜到了这个可能。如今,唯一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宇文墨为何要这么做?北周帝病重的消息,他明明很清楚。
这可不是假消息。
而且,北周帝都派人去救他了,他也应该知晓自己如果快速地前往都安的话,安全性更高啊。甚至,搞不好还能回到原著的剧情,让他再一次坐上北周的帝位呢。当初,林昭为何让司徒旭的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怕他悄无声息得回到了都安,让她所做的一切功亏于溃。
可偏偏宇文墨却彷佛降智了一般,不仅不急着去都安,还设局纠缠,等着她来杀。
到底是没法去,不能去,还是他另有图谋呢?没法去,或不能去,是他知晓前方有巨大的危险?还是说,这北疆,还有比他夺嫡更重要的东西?
林昭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却想不起来。
想到乐舒最后说的那个马商的消息,那人口中所说的十年,真的是巧合吗?
“世子可知,孤昨日与乐娘子会面时,得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林昭道,随即直接将乐舒说的那个消息,原话复述了一遍,重点在十年两个字停留了一下。
司徒旭听懂了她的暗示,“殿下的意思是,那人可能也在寻找宇文墨?”
“孤觉得,有很大可能!当然,也有可能是宇文墨的人,在自导自演。”
林昭冷淡平静的话语,让司徒旭本焦躁的心,也逐渐冷静了下来。“若此人也在找宇文墨,那么很大可能要么是北周太子派的人,要么其他王子派的人,这岂不意味着,我等还可以再来一场坐山观虎斗?”说到这里,司徒旭的眼中精光一闪,“相信那人大概会喜欢我们提供的宇文墨消息。”
林昭却有不同的看法,这一趟来北周她的目的本就是制造一个烟雾弹,顺便确认一下宇文墨的死亡,没死再上去补两刀。她核心的计划,是南越,是建州。
如今,先不说,因为南越使团“生病”一事,武德帝已经来信催促了。就是没有武德帝这封催促的信,前往南越的队伍已经出发,留给她的时间也有限。毕竟,她还需要从北疆这边转道前往南越。
所以,此次对付宇文墨,最好的办法便是速战速决。
“怕是怕,老招式没用了。而且,这太慢了,孤没有时间跟他耗,陛下已经来信催促我了!”林昭沉吟了一瞬,想了想直接道“与其在这里耗费时间,让那些人费尽心机找到宇文墨,不如我们直接引蛇出洞。”说着,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三个字,梦云谷。“既然宇文墨想要孤去梦云谷找他,那孤去一趟又如何?”
“你要以身犯险?”司徒旭拧眉看向她,明显不认同,“殿下,何必如此!”
林昭却没有退缩,如今整个情况扑朔迷离,她们根本不知道宇文墨想干什么,与其坐困林城,还不如主动出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林昭看向纸上的梦云谷三个字,“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在明,反而是宇文墨在暗。世子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暗子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宇文墨在费尽心机引孤去这里。既如此,若没有孤现身,你觉得宇文墨会出现?”
“可那明显是个请君入瓮局!”司徒旭直言,“殿下,你应该清楚这一点。”
“孤自然知道,可谁又说,局就不能变成局中局呢?”说罢,她直接走到将纸上的梦云谷三个字,放到桌子上,随即拿起旁边的一个镇纸,“你看,这是孤。”林昭随即,又拿起一只笔,放到旁边,“这是宇文墨,他此刻兴许正等着孤入瓮,好一网打尽呢。”
随后,她又拿起另外几支笔,放在代表宇文墨的笔后面,“若此刻,我们再在此局中引入他人,譬如,北周太子的势力,或者北周其他王子的势力。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有个请君入瓮局。
世子,你说,到时候是不是会很热闹?而且,到时候,是宇文墨先死,还是孤先死,那可说不定了!毕竟,孤只是个女人,可宇文墨却是他们夺嫡的对手。更别说,北周帝还亲自派人去救了他。”
司徒旭看着眼前顷刻间由笔墨摆成的混乱局面,哪怕他日常再冷静,此刻也只想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想要制造一场混战,让那些人趁机杀了宇文墨?”
“没错!”林昭点头,“有人想瓮中捉鳖,有人想螳螂扑蝉,既如此,孤便全部满足他们。”说到这里,她直接将所有的笔拿了起来,掷回了砚台旁,笔杆与砚台相撞,发出清脆一响,杀意尽显。
司徒旭被这凛然杀意摄住了,沉默了一瞬,但很快,他便又继续道,
“殿下就没有想过,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况且,宇文墨能够清晰得知晓殿下的踪迹,让自己的挑衅信精准得射入殿下的马车,殿下又怎知道自己的计划不会泄露呢?”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劝诫道,“就算如殿下所言,那宇文墨此刻可能正在暗处虎视眈眈,但我等依然身处西雍,只有固守林城,彻查内鬼,旭就能确保殿下的安全。所以,殿下,何必铤而走险,徐徐图之,方是上策!”
“徐徐图之?”林昭当然想过,火中取粟,终为火焚,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司徒旭所说的,但她已经不想等了,也没有时间再等了。她还要去一趟南越,难道还能一直待在这林城吗?就算她现在立马离开林城,谁知道那宇文墨又会做出什么事?
“世子,孤没有时间徐徐图之了!”
这一次是宇文墨杀她最好的时机,又何尝不是她杀宇文墨最好的时机呢。
所以,她宁可主动冒险制造变局,也不愿被动等待局势恶化。
况且,她提出这个计划也是建立在三个条件上的。第一、她如今刚好有一个可以假扮自己的替身,即乐舒的女儿。林昭并不需要她多像自己,只需要她能够搅乱一下宇文墨的视线即可。甚至,都不需要搅乱宇文墨视线,只需让他误以为自己要那般做就行。
既然情报已经被渗透甚至被控制,那么,利用这个情报来一场反向控局,又有何不可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能搞得懂呢?
第二,对人性的深刻把握。北周帝救宇文墨这件事,北周太子等人绝不会没有任何察觉。林昭相信,只要她放出宇文墨相关的消息,失败过一次的他们,这一次必然会全力进场。
第三,对宇文墨的了解。宇文墨如此狂妄地在她入城之时,便给她射来那么一封战书;随后,又让人给她送来自己在梦云谷的消息,明显是怕她退缩。如此急切、焦躁又如此反复,明显不同寻常。
而这,或许正是可以利用的一点。
如此一来,计划成功的概率,最起码有六七成。
六七成看似不保险,可世间本就难有万全计划,与其困在这林城各种揣测畏畏缩缩,还不如向前走一步看一步。
“世子不必担心!”林昭直接道,“孤会提前备好折子,若孤真的死在那里,父亲也不会迁怒你等!而且,孤比你更珍惜自己的命,是绝不可能让自己轻易涉险的。”
说罢,她直接将自己的替身计划以及对宇文墨的判断,都说了出来。
然而,司徒旭听着那一条条层层递进的惊险计划,非但心中没有丝毫放心的感觉,只觉的昭王疯了。宇文墨就那么重要,非要她冒着生命危险去杀吗?就算要杀,明知道当下是个陷阱的情况之下,昭王就不能换个时间杀吗?缓杀、慢杀、让北周太子等人再杀一波,他们再来杀,也不是不行啊。
林昭一眼就看穿了司徒旭的想法,她并没有给他说出这些话的机会,讲完这一切之后便道,“世子,时间紧迫,有些事情该做起来了,这一次孤可是把命都赌在这里了呢?”
司徒旭却并没有如她所愿,立马离开。
“不知道殿下可听过一句话,谋国者当善借势,而非以身犯险!而且,这个计划风险太高,可能危及殿下,进而危及我秦王府。况且,这里面还涉及一个无辜孩子的生死。那女子还未经训练,极易打草惊蛇。殿下,恕旭无法执行你的计划。”
说着,他直接后退一步,俯身长长一辑道,“旭会安排殿下尽快前往南越,至于宇文墨之事,就交给旭吧!殿下应该清楚,旭想杀宇文墨的心,并不比殿下小。”
司徒旭这突然的罢工,打了林昭一个措手不及。林昭没有说话,她盯着司徒旭,目光沉了下来。恰巧此时,阳光斜斜射进书房,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了那片眸子里的深邃。
这种骤然的沉默,让这场本来轻松的谈话,瞬间进入了紧绷的状态。就连书房内斜斜射进来的阳光,似乎都成为了沉默中的一部分,在两人之间划出清晰明了的分界线。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点流逝,每一次呼吸似乎都显得格外漫长。
司徒旭就这么俯着身子,他能感觉到林昭的目光压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他的大脑深处。然而,司徒旭却并没有放弃的想法,林昭的想法太疯狂了,但凡有所闪失,他秦王府就毁了,他绝不可能照做。
至于林昭所说的折子,司徒旭压根不觉得有用,武德帝是不可能因为一个折子,放过他们的。
就在这似乎蔓延无际的沉默中,书房的门突然被敲响。
第158章
林昭看了司徒旭一眼,直接道,“进来!”
来的是一个侍女,不久之前,林昭曾派她去看一下,秦王是否有空。
按道理,作为君,她应该是先等秦王来拜见自己的。
毕竟,在这个世界,“君臣之礼”向来优先于“长幼之序”。
但林昭一来是秘密来北疆的,哪怕知道的人不少,这件事到底不是公开的。此刻,真正的“她”应该在前往南越的路上才是;二来,这里是北疆,秦王才是地头蛇。而且,林昭也想通过自己的主动拜访,表达一种拉拢示好之意。就算不能拉拢,示个好总没问题吧!
毕竟,自己才刚坑了司徒旭呢。
所以,昨日林昭见完乐舒之后,就打算去拜访秦王。没想到,很不凑巧,秦王刚好有事,两人就错过了。待林昭今日醒来方才得知,昨日晚上秦王已来过,只见她已睡下,便又走了。
所以,她便又派人去看了一眼,秦王这边是否有事。没想到,她还没去拜访秦王,就因为计划和司徒旭到了如今这般冷战对峙的状态了。
看了一眼察觉不对气氛,有点战战兢兢的侍女,林昭直接问道,“何事?可是秦王有空了?”
侍女看了林昭一眼,小心翼翼道,“殿下让奴婢莫要打扰王爷,只询问便可。奴婢于是问询了王爷身边的侍从,侍从告诉奴婢,王爷一大早就去了军中,如今正和柳将军在城外校场,怕是一时半刻回不来。”
柳将军,林昭听到这个称呼一顿,是她想的那个柳将军吗?
“哪个柳将军?”
侍女看了一眼旁边的世子司徒旭,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方才继续道,“柳达柳将军!”
果然是他,柳达,原著女配柳盈之父,那个疑似被宇文墨收买了的北周武将。这两人在原著中,可不是什么小角色呢。林昭刚刚就在想,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如今看来便是他了。
而林昭之所以会忽略此人,并不是她真的忘记了这人。而是当初在赏花宴上,林昭以为自己说出了柳盈和宇文墨的暧昧,当时青衣和王直都在场,按道理此事应该会引起武德帝的怀疑才对。所以,她理所当然得以为,此人应该已经被武德帝调离北疆了。
没想到的是,武德帝竟然没有任何动作,这柳达竟然还在北疆好好的做着他的将军。巧合的是,如今的宇文墨设局引诱她来的地方,也是北疆,这就有意思了。
林昭挥了挥手,让侍女下去,随即看向司徒旭。如此一个变量在这里,她的计划怕是要再想想了。
“不知世子可知晓这个柳将军?”
突然被问及这样一个问题,司徒旭有点诧异,毕竟,不管是在洛京还是在路上,林昭都没有表现出想要了解北疆的势力的样子。自马车上那次谈话,他明确拒绝之后,林昭更是连谈都没有谈一回北疆。如今,怎么偏偏问起柳达?难道就因为侍女的一个回话。
不过,林昭询问,司徒旭也没有避忌的意思,这不过是随手一查就能知晓的事情。
“自然!”他直起身,抬眸看向林昭,“殿下,说起来这个柳将军,跟殿下还有点关系呢!”
“跟孤有关?”林昭诧异了。
司徒旭点头,“他家祖上据说曾经和高祖住在同一个村子,甚至两人之间还拜过把子。后来,高祖成为雍国公,曾让人去找他家先祖,可惜因为当时战乱纷纷,那人早已不见了踪迹。后来,陛下登基之后,这人大概是从先祖那边知晓了此事,拼尽心力在军中出了头,陛下才知晓此事的。因为这份情谊,陛下还特意赏了他一个将军号。
不过——”说到这里,司徒旭停顿了一下,随即才道,“此人倒也不算什么庸才,就连父亲都说,柳将军的武艺胆气在军中是数一数二的,更可贵的是,此人极善跟北周之人打交道。林城和利州之间的榷场,有一半就是柳将军及其手下的士兵在负责巡防查验呢。这些年来,几乎没有出任何事情。”
林昭没想到,这柳达所谓的跟她有渊源,竟然是这等渊源。
难怪,自己明明在花宴上指出了,柳家或许跟宇文墨有勾连,武德帝却没有丝毫动作。
显然,在武德帝眼中,这柳达是他安插在北疆的人。在秦王等人眼中,怕是也是如此。或许,柳达这些年也有意无意的塑造了这种印象。
但很快,她就听到了榷场二字,林昭看向司徒旭,眉头微蹙,“你说,当下的榷场,是柳达在监管?”
司徒旭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点了点头,“是。”因为林昭一直追着柳达问,让他也忍不住疑惑起来,随即又问道,“殿下莫非以前知晓过柳将军?”
林昭并没有立马回答这个问题。毕竟,总不能说自己靠着原著的透露,知晓这所谓的柳将军,后来投敌北周,还做了国公吧!甚至,他女儿也因为有功,成了宇文墨的贵妃。
她垂眸看向那张写着梦云谷的白纸,以及上面的镇纸和毛笔。她随即,又拿起笔架上的又一支笔,将这支她定位为柳达的毛笔,放到宇文墨身旁。
但很快,林昭就又把笔拿了回来,从旁边拿出另一张纸,写下榷场二字,放到那支代表着宇文墨的笔上面。若原著透露的剧情没错,柳达早已是宇文墨的人的话,此刻,这个被他们所有人都忽略的榷场,怕早已成为宇文墨控制的地方。若真如此,乐舒给她传出的消息,可信度又得降低好几分了。
或许,可以控制一下这位柳将军,她看向司徒旭,继续问道,“不知道,这位柳将军,目前家中妻儿有几位?孤好像只记得,他有一个女儿在洛京!”
此刻,还看不出林昭对柳达的怀疑,司徒旭就不是司徒旭了。他看了那张写着榷场二字的白纸一眼,垂眸直接答道,“柳将军据说从小和夫人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伉俪情深,所以这些年来一直也未置个妾室,两人曾经有过一个儿子,可惜后来夭折了,如今的确只有一个女儿。”
“竟真只有一女?”林昭忍不住看向司徒旭。
可为何,她在原著中看到的是,此人后来做了北周的国公时,身下有三儿二女。
总不可能都是后来生的吧!
司徒旭点头,“据说,柳夫人生下女儿后,身体便受损了,两人这才没有其他孩子。因为此事,我父还说,柳将军是个厚道人呢。”毕竟,这年头,没有儿子就意味着绝户。
“那柳夫人可还在?”
“柳夫人前年便去世了。旭听我父说,因为没有给柳将军生下儿子,柳夫人一直郁郁不乐,身体也越来越不好,哪怕柳将军如何开解,都没有多少用处。前年,更是遗憾而终。”
“所以,现在整个北疆柳府,便只有柳将军一人?世子,你不觉得一切过于巧合吗?”林昭拿起那张写了榷场二字的白纸,写上了宇文墨三个字,递到他面前,对着他问道。
“殿下怀疑柳将军有异?”司徒旭接过白纸,看着上面的宇文墨三字,眼神彻底沉了下去。如果真的如此的话,这件事就不仅仅是杀宇文墨这么简单的事了,而是整个北疆势力可能都被渗透的事。
谁知道,除了一个柳将军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刘将军,方将军?
林昭并没有否定也没有承认,她静静得走到书房的火烛旁,将那张写着梦云谷的纸点燃,随即又朝司徒旭伸手,将那张写着榷场二字的纸张,也一起毁去。
这才再次看向司徒旭,反问道,“世子认为呢?还是说,世子觉得这一切很正常。”说罢,她直接将当初柳盈对着宇文墨告白一事也说了出来。
“柳盈爱慕宇文墨,其父却刚好管理北疆榷场,有意思的是,刚好半月前,榷场就莫名出现一个神秘马商。而宇文墨更是对我等的踪迹知之甚详,我等才刚入林城,就收到那么一封挑衅满满的书信。
如此明显的一连串巧合,世子,孤可不认为正常。”
司徒旭沉吟了一瞬,他也察觉到了这其中过于巧合了,但还是犹豫了,“可那是陛下的人。”
很显然,因为这个身份,他有所顾虑。
林昭嘴角微勾,明明白白的嘲讽道,“所以,世子不会以为,父亲在洛京便能掌控一切吧!还是说,你秦王府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若真如此,孤建议秦王和世子还是尽早为自己准备棺椁吧,这北疆可不是什么畏缩无勇之人守得住的。”
林昭这话说得实在刻薄,可偏偏司徒旭不好反驳。虽然在司徒旭看来,他们秦王府是小心谨慎而已,可若那柳将军真的身份有疑。他们依然这般小心谨慎,又何尝不是畏首畏尾的表现呢。
想到这里,司徒旭沉默片刻,抬眸看了林昭一眼,最终还是道,“殿下教训得是,只是柳将军毕竟是陛下亲自提拔的人,在北疆也扎根了近十年,不仅劳苦功高,对我秦王府一直恭恭敬敬,还为人谦和,深受士兵和其他将领们爱戴,若无确凿证据和理由,哪怕是我秦王府,也不好多做什么。”
林昭默了一瞬,她很清楚,司徒旭说的是事实。
可好不容易抓住柳达这个线索,林昭自然也不愿意就此放弃。她垂眸拿起笔,重新写出了宇文墨三个字,随即又在旁边,写上柳达的名字。然后,将两人的名字摆放左右,将那张写着榷场二字的纸,放在中间。看着这个西雍和北周共管的互市,林昭脑中突然浮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没有理由,难道我等不能制造理由?
有榷场这样一个地方在,只要她在榷场出了事,本身就是柳达现场的把柄。
想到这里,她的手直接在榷场二字上点了点,笑了起来,“世子,孤给你一个理由如何?这么大一个榷场,孤怎么能不去凑个热闹呢?等下,孤就亲自去这榷场走一遭。到时候,出了事,尔等自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控制柳达。”
“不可——”司徒旭几乎立时便要反对。他是疯了,才会让林昭这样做。
但林昭直接一句话堵住他的嘴,“司徒世子,你应该清楚,这是最好的办法。按当下的情况,柳达很可能与宇文墨有所勾连,搞不好榷场已经成为人家的后花园。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破局。万一,宇文墨忍不住就在榷场动手了呢?
还省了我们亲自去北周,不是吗!”
况且,林昭忍不住看向洛京方向,她虽然自诩自己演技了得,但却并不认为自己能隐瞒得了所有人。自己来北疆的消息都透出去这么久了,不管是王家还是太子等人,竟没有一个人对她出手,太不正常了。这样的安静,反而可能是更大的风险。
若这群人和宇文墨联合起来,就糟糕了。有的变数,自然是能排除一个是一个!现在就看,他们会不会跳起来了,毕竟,那可是个很不错的刺杀之地!
实在不行,自导自演一场刺杀也不是不可以。总归,都能为抓柳达制造一个借口。
司徒旭自然很清楚,但他承担不起林昭在榷场出事的代价。然而,正如林昭所言,如果宇文墨真的与柳达有勾连,他忍不住在榷场动手了,相比于去北周,在榷场围剿宇文墨,他们的胜算显然更大。
最终,他妥协了。“殿下放心,旭知道该如何做了!”
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好的破局点。说罢,他也没再停留,立马走了!
林昭要去榷场,有些事情就必须安排起来了。
旁边一直听着两人对话的林霄一愣,待司徒旭一走,便忍不住道,“殿下要亲自去榷场?”榷场这种两国交界之地,向来是鱼龙混杂,危险系数倍增的地方,林霄是很不愿意林昭去冒一趟险的,“殿下,何不如先让世子亲自去榷场查看,殿下等世子的消息?”他建议道。
旁边的穆兰也忍不住看向她,“殿下——”
“不必再多言,不去一趟,怎么知道如何做一个诱饵呢?”林昭粲然一笑,虽然是笑着,话语里却透着不容置疑。她自然知晓这一趟会危险,不过,正是因为危险,她才更要去啊!
况且,相比于梦云谷,榷场的风险反而不足为提。“走吧,穆兰,无病,榷场之行,宜早不宜迟。孤还等着人跳出来,给孤上演一出刺王杀驾的戏码呢!”只希望,宇文墨真的能够跳出来。
说着,也不看两人,直接向外走去。
第159章
此刻,正是榷场一天最为热闹的时光。
北疆不同于洛京,五月的天,中午的太阳刚刚好,既有太阳的温暖,又没有夏日的燥热,正适合商人们出来活动,顺便查看一下到来的各种货物。
北周的商人,一般都喜欢看西雍这边人运来的锦帛、香料之类的,小巧玲珑的物品,只要运回北周转手一卖,瞬间价格可以翻几倍;而西雍这边的商人,则基本看都不看那些东西,一来就盯着北周人带来的药材、马匹、皮毛等贵价东西,恨不得长着八只眼,可以将市场里面的所有货物都看一遍。
西边的榷场,到处都是讲价还价和寒暄打招呼的声音,空气一片躁动,商人、边民、伙计、力夫…各种各样的人穿梭在这里面,形成一片繁忙而不忙乱的迹象。
不过,相比西边,东边这边的榷场,就安静许多了!就像所有城市,都有繁华高端的东市和热闹却烟火的西市一样,榷场也是如此。如果说,西边的榷场,是中小商人的汇集地,那么东边的榷场,则是大商人谈生意的地方。
乐舒自从女儿被接走之后,便快马加鞭来到了榷场,联系自己早已谈好的几个绸缎商,开始整理货物,准备出行需要的所有东西。甚至,还亲自去了一趟榷场西部,与几个相熟的北地商人寒暄,打算将自己要大力收购锦帛的消息,散播了出去。
没想到,转眼就听到消息,说是那个面具马商突然离去了。
乐舒瞬时便瞳孔一惊,那么巧?
然而,正当她准备继续询问时,无意间的一个转头,透过窗外,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她惊愕得看着那张脸,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好几次眼睛,那个人依然在那里。乐舒再也顾不得震惊了。她与人谈话的职业笑容,直接变得僵硬起来。对面的商人自然看到了她的神情变化,直接问道,
“乐家主这是?”说着,便也要扭头,往窗外看去。
乐舒猛地反应过来,她的胸腔中那颗心在狂跳,脑子却快速的冷静了下来,脸上也重新浮上了职业微笑,对着商人夸张般抚心做戏道,“看到一个孩子,略有点像妇人的女儿,还以为她来了榷场。好在不是,虚惊一场。这里龙蛇混杂,妇人还真怕她贪玩,一时好奇跑来了。”
“原来家主竟也有这样的担忧——”商人立马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此刻的乐舒已经没心情陪眼前的人寒暄了,她现在满脑子都只有一个想法:昭王怎么会在这里?还如此招摇?!她难道不怕危险吗?这是何等肆意妄为的行为,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命有多贵重?而且,自己女儿还在她手里呢?
想到刚刚得知的消息,面具马上消失了。这件事会不会和昭王有关?
还是说,她本就是因为这事才来榷场的?
乐舒脑中闪过无数个问号,但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昭,就这么溜达着,从她的窗下慢慢的走过去。眼看着昭王的身影就要消失了,乐舒直接敷衍了眼前的人几句,便带着人快速的离开了茶楼。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和相熟的掌柜点头致意,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林昭一行人的动向。
而乐舒不知道的是,从她看到林昭那一刻起,林昭便注意到了她。她身边的虎贲卫何等精锐,又是在这样一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几乎一有不对的视线,便会被他们盯上。若非林霄认识她,此刻乐舒怕是已经被抓。
不过,此番林昭有任务在身,也没打算跟乐舒交流的意思,让精锐注意一下便带着人继续在榷场走动了。她并没有遮掩自己的踪迹,甚至在形容衣着上都没有做过多的掩饰,依然是一身青色劲装。和周边北周商人的服饰,以及特意赶来的西雍商人的服饰,都有很大的区别,显眼得很。
林昭能够感受到,很多人的视线投向自己,就连从她旁边附近走过的人,都会忍不住看她一眼。而不管是林霄、穆兰,还是护卫在她身周的精锐护卫,都肌肉紧绷,精神格外紧张,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可能带来威胁的角落。穆兰更是时不时摸一下自己腰间的鞭子。
这可不行,不露点破绽,如何引蛇上钩。
林昭拍了拍旁边的穆兰一眼,随即直接放慢脚步,看了一眼两边的摊子。西市的摊子,因为交易的都是小商贩,所以摊位比较小,但物品的种类多,而且杂,时常会出现许多奇特东西。
一路走来,林昭就已经看见了不少了。
她甚至在一个售卖奇石的摊子里,看到了一块通体黝黑,却布满着金色纹路的石头,格外有趣。
就在她像一个好奇的富贵小儿一样,流连在各个小摊上时,突然,她看见了一处奇怪的摊子。
摊子很小,大概就一个案几那么大,上面的东西更是少得可怜,只摆了两三样,还有不少青铜器。上面的纹路更是稀奇,竟是南越国特有的纹路。
按道理,这样的东西,林昭不该惊讶的,北周、西雍、南越三国相连,有几件南越国的青铜器流出来,也不是什么不可以理解的事。
可眼前的青铜器上,不仅有南越国的独特的自然纹理,更重要的是,上面竟然还有团熊纹。据说,那是上古传闻中蚩尤的坐骑食铁兽。虽然在林昭看来,这所谓的熊,其实更像抽象版本的熊猫,不过,熊猫还有一个名字叫黑白熊,这纹理叫团熊纹,似乎也过得去。
在现代,你想要一件印着熊猫纹理的衣服,随便选。
但在这个时代,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够使用的纹理。就跟当下只有天子才能配十二章纹一样。在当下只有南越王以及王室,才有资格使用团熊纹理的器具。为了这一次南越之行,她可恶补了不少南越相关的知识。
这是礼仪问题。
哪怕武德帝,也会刻意避开了这样一个纹理。一来,没有相关的文化,二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可如今,她却在北疆的一个不起眼小摊上,看到了南越王室的东西。
是叛乱流出?还是另有用意?
林昭特意蹲了下来,拿起那枚镌刻着团熊纹路的酒樽。整个酒樽造型优雅,古朴可爱,带着一抹古意。樽上面镌刻着大量的流云纹,只角落不起眼处,有一抹团熊纹。而且,她细细的看了一眼,基本没有看到任何铜锈。也就是说,这枚酒樽保存得非常完好,很有可能几个月之前,还有人使用它。
随即,她又拿起摊位上另一样东西,一枚玉珏。这枚玉珏就更有意思了,虽然没有团熊纹理,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环佩,但玉质干净剔透,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玉。
林昭看向摊主,那是一个披着兜帽的人,缩在摊位后的阴影里,让人几乎看不到脸。
她随意把玩着手中的玉珏,语气随意,“这枚玉珏如何售卖?”
“百两金。”那人扯着嗓子,直接道,听声音是个年轻人,“不二价。”
乱出价,明显是不打算售卖出去的,林昭没应,直接又拿起那个酒樽,再次问询道,“这个酒樽呢?我看着挺有趣的,这里面还有——”说着,她摸了摸上面的纹理,直接将那团熊纹展示了出来,张口就要说出那三个字。
一只手快速的出手,将酒樽从她手中抢走。他的速度很快,等林昭反应过来时,手中的酒樽已经不见了踪影。而那出手的摊主,则再次缩回了摊位后的阴影里。
眼看着林霄穆兰几人下一秒就要拿出武器了,林昭直接制止了他们。摊主刚刚的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她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即直接道,
“摊主如此紧张,看来这东西的确有趣。”说罢,她笑了一下,“就是不知道,当下的南越王勾氏感不感兴趣!我想,他应该会感兴趣的,是吧?”
说完,她眼睛直直盯着那摊主,果然见他立时便愤怒得望向她,发出了一声蕴含愤怒的质问,
“你——”
只话音未落,便异变突生!
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声,生生撕裂了榷场的喧嚣,从一边的斜上方,由远及近直直的向她而来。那是一枚通体黝黑的箭矢,林昭甚至能够看到那枚箭矢的残影,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扭头。
不过,还没等她避开,林霄就反应极快得挡在了她的面前。他想要抽刀将眼前的箭矢挡住,另一边穆兰的鞭子更是犹如毒蛇一样卷了过来,灵巧地一卷一抖,那鞭尖便犹如有生命一样,精准的缠上那枚箭矢,快速的将它甩飞了出去。
而几乎在两人将箭击飞的同时,一波禁卫已经围住了林昭,另一波禁卫则直接长刀出鞘,朝着箭射来的方向扑去——那是斜后方一处堆满杂物的棚顶,棚顶上一个灰色人影隐约可见!
灰衣人显然也知道自己暴露了,眼见一击不中,咬了咬牙,遂毫不迟疑,猛地向后一仰,竟像没有骨头般从棚顶另一侧滑落下去,动作诡谲如蛇。等虎贲卫们扑过去时,早已不见了那人的身影,竟只能遥遥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
与此同时,不止林昭的人动了,潜伏在暗处的司徒旭人手,也快速的动了起来,朝着灰衣人消失得方向追踪而去。不过,为了不打扰林昭接下来或许要继续的“诱饵”计划,司徒旭并没有让手下动作太大,只让人暗处跟踪。
而另一边,林昭的视线却已经不在灰色人影身上了,而是扭头再次看向那个神秘摊主。
从灰色人影只射一支箭这件事,就能看出,此人并不是她这一次想要引蛇出洞的那条蛇。毕竟,不管是太子还是王家、贤王等人,绝不可能只派一个杀手过来,还是个只射一支箭就立马逃跑的杀手。若是宇文墨要杀她,就更不可能了,只会不死不休。
所以,唯一的答案,便是眼前的神秘摊主。那杀手很有可能是为了救他,转移她注意力的。
果然,那灰色人影刚消失在棚顶另一侧,这摊主眼珠一转,便趁众人目光被吸引,现场一片惊惶奔逃之际,身体猛地一缩,便要向侧后方人潮最拥挤的缝隙里钻去!
“穆兰,拦住,别伤他!”林昭直接出声。
穆兰一直在注视着林昭,自然也看到了摊主的动作。几乎是在林昭话音刚落,穆兰的鞭子就应声而动。她并没有直接用鞭子打人,而是将鞭子在半空一甩,随即直接朝着摊主前面的方寸之地抽去。既保证了不会伤到人,又能够阻拦他。
“啪——”
鞭子抽打着夯实过后的黄土地,直接发出一声响亮的啪嗒声,溅起一蓬尘土和碎石。那摊主显然没料到穆兰的动作,迈出去的脚没走几步,就被鞭子阻拦,踉跄得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
待他想要站起来继续跑时,已经为时已晚。几名禁卫直接冲到他面前,将他的手背在身后,一人更是直接拿出一捆麻绳,将人狠狠地捆住了。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擒获了这个摊主,林昭这才有空去看其他事情。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队垂头丧气回来的禁卫。林昭不过一眼,就知道这是没抓到人了。果然,林霄这边走过去,询问了一番之后,立马就回到她身侧,面色很是难看道,
“殿下,人跑了!那人对这榷场似乎非常熟悉,不过一瞬间就不见了踪迹。”
林昭又暗中看了一眼隐蔽处的司徒旭,却见他听了旁边的人报告的话以后,也对她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不止她带的人没抓到那灰衣人,就连司徒旭带得秦王府之人,也失手了。那群人可不同于她面前的林霄等人,对榷场这个地方可是熟悉的很。连他们也能把人跟踪没,这足以说明,这灰衣人绝非常人。
林昭再次看向被禁卫按在地上,正试图挣扎的神秘摊主。
刚刚的逃跑已经让他遮掩面容的帷帽脱落,露出了一张显得格外年轻的脸。男人或者说男孩也行,怕是还没有十五岁,脸上甚至带着一股稚气。
虽然肤色看着黝黑,皮肤也略粗糙,身上穿的更是跟普通人一样的麻衣粗布,但林昭依然能够看出,他此前的生活状态非常好。
因为,他有一头非常乌黑的头发。
而且,他的额头上还系着一个明显南越特色的玉抹额,上面的玉虽然小,玉质并不比刚刚的玉环差。
当然,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林昭还发现了一件事。
这边林霄刚喊了她一句殿下,这人本还在挣扎的身体便猛地挺起来,双眼抬起,死死的盯着她。那眼中的怒火,就跟火山要喷发一样。眼睛里面,更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彷佛触及了某种逆鳞般的仇恨。
这可不是寻常的反应。
一个南越装扮的人,拥有着南越王室才有资格使用的团熊纹路的酒樽、听到林霄喊她殿下二字后更是对她恨之入骨……林昭垂眸抚摸着此刻自己手里被护卫夺回又呈上给她的酒樽,联想到原著中那个后来差点引发南越大乱的吴氏遗孤,立时便觉得有趣起来。
这一次引蛇出洞,她没有引出宇文墨这条蛇,倒好像阴差阳错让她找到一个更有价值的人。
不过,林昭看向四周。
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刺杀造成的混乱,虽然已经在禁卫们的弹压下平息。但很显然,这只是表面,空气中弥漫的惊恐和害怕,并没有就此就轻易褪去。哪怕林昭没有一个个的观察,也能感受到暗中那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
那些因为这场混乱鸟兽状跑了出去的摊主,回来时虽然看似在收拾东西,但眼角的余光,似乎总会有意无意得朝她这边看过来,林昭回看过去,那人便会像吓到一样,又快速的收回目光。
林昭能够看出,他们目光的疑惑、恐惧、审视和好奇。
这意味着,她别说继续这场“引蛇出洞”的狩猎游戏,就是继续停留在这里,怕也会持续被这些人目光盯视。这种目光盯视,可和刚刚对她的好奇不同。她但凡做一个动作,怕是都要搅出一团水花。
而且,刚刚司徒旭动作了,若宇文墨暗中监控了她,难保不会察觉到她的想法。
要想再通过“以身为饵”这步棋,引宇文墨在榷场出手,怕是不太可能了!但凡宇文墨不是丢了心智,此刻都不会再动手。
再继续停留下去,于她已经无益。
不过,刺杀已经发生了,虽然引诱宇文墨出现的目的没有达成,但问罪柳达的理由,却已经有现成的,也算是达成了其中一个目的。
虽然有点可惜,但林昭并非不果断之人,立马就在心中下了决定。
——撤离榷场!
想到这里,林昭看了一眼远处暗暗看向自己,目光中带着忧虑的乐舒,直接用眼神制止了她靠近的脚步,随即带着一抹意兴阑珊,扭头对身旁的林霄道,“本以为能够见到一些新鲜的玩意,没想到这榷场里的东西,也大部分都是一些庸常货色,无趣得很。走吧,带上人和东西,我们回秦王府!”
林霄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应了一声,“是。”
随即,指挥着人,带上捆着的摊主,连同那摊主摊上的所有东西,快速的簇拥着林昭,朝着榷场出口走去。很快,一群人便不见了踪影。
第160章
林昭的马车,快速的从榷场赶往林城。
与此同时,她不知道的是,林城南门处,一队扮演商人的队伍,也正排队走进林城。
雍国的城市,几乎每一个城门都有士兵重点把守,检查着每一个进入里面人的过所,即类似于现代的身份证,查看着他们携带的东西。一旦发现有违逆的东西,便立马启动警戒机制,将人控制起来。
林城这样的边境,检查自然更为严苛。
不过,即便如此,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这队商队带来的粮食等商品,又看了一眼几人的过所,也没有发现问题。再看了一眼眼前这群看着丧丧的,除了领头的人有几分机灵外,其他人都低着头一副不敢看自己模样的商队,挥了挥手,便直接让他们进去了。
毕竟,守城这么久,这样的人他看多了。
所以,他也并没有看见,那群人在进入城门之后,互相对视的双眼。更没有看到,领头的人走进城内后,看向秦王府那边方向时,眼眸里的深意。
午后,正是林城阳光最盛时,整个城市都彷佛笼罩在一层光的炫白里面。蓝色的天、繁华的城,炫白的阳光,共同构筑成一副最美的边疆生活图景。
边疆人的娱乐不比洛京,再说,林城的大小也不过洛京的十分之一,所以有一点热闹便能引得人尽皆知。这边说书先生刚拍完醒木,说完当今陛下当年在这北疆率领众将,将那北周人打得落花流水,人头滚滚,赢得满堂喝彩。这边,秦王府贵客在榷场遇袭的消息,便传得满城皆知。
就连那路过挑担的小贩,都忍不住停留,然后被人八卦了一遍。
街角的孩童们欢呼起来,跑着跳着朝着秦王府的方向跑去,身旁的大人拉都拉不住。小儿虽小却一往无前,虎牛一般的力气,直接把正在听八卦的小贩担子都给撞倒了。
小贩倒没有生气,反倒身旁的人骂了一句,想要帮他扶正担子。
小贩直接出手制止,然后笑着道了一句谢,随即自己出手扶正担子,挑着担子很快消失在大街小巷。若有懂行的人,定能发现,那小贩步履沉稳,挑着担子的模样,就跟啥都没挑一样,压根不像寻常人。
“怎么样?”
这边,小贩刚转入一个不起眼的民居,就有一个粗哑的声音问道。
他立马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果真?”那人有点难以置信,“真是那昭王?那昭王为何跑去榷场?”
“我觉得可能性很大,我听那人说,很多人都看到了那辆秦王府的马车出城,马车旁围着一圈的人,若不是昭王,谁会搞出那么大的排场?”小贩答道。
那人听完这话,若有所思,随后没多久,一只信鸽便被人从民居放出,朝着北周而去。
鸽子很快停留在了柳府的一个小院子里面。一只手将鸽子抓住,取下了它腿里面的密信,随即快速的奔向院子的正房,呈到了依然戴着面具的宇文墨手上。
此刻,宇文墨的面前,正跪着两个不起眼的汉子。
他看了一眼阿庆,却并没有立马读信,只问面前的人道,“都通知到位了?”
“已通知他们了,我们的人也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主子一声令下!”一名汉子道。
宇文墨点了点头,直接让两人下去,随即取过阿庆手中的信,看了一眼。待看清楚里面的内容后,直接笑了起来。
阿庆不明所以,“殿下——”
“无事!”宇文墨摇了摇头,先将一封林昭疑似来榷场的密信递给他看。
“殿下早知道昭王去了榷场?”阿庆震惊!
宇文墨点了点头,“林昭前往榷场不久,柳达传来的。”
“那殿下为何?”
“为何不在榷场动手?”宇文墨反问,“或许那林昭就期盼着孤在榷场动手呢?林昭倒是想得挺美的。哼!可孤为何要在榷场动手?梦云谷才是孤为她选的埋骨之地。”
“可如今那昭王在榷场遇袭,若是她退缩——”阿庆还是忍不住道,
毕竟,在他看来,昭王如今刚刚遭遇刺杀,但凡不是个蠢的,都会多思索一下梦云谷这件事。此时此刻,那人真的会去梦云谷吗?会不会到最后,他们布局了一场,却落个空?
而且,那昭王突然跑去榷场本就很奇怪,万一她已知晓了柳达和自家殿下的关系,事情岂不是要生变?
宇文墨却丝毫不担心这个,他可是清楚林昭对自己的恨意。而且,他和她之间,可还隔着一条命呢,明康公主可是为她而死。所以,林昭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可以杀他的机会呢?
没看到,为了杀他,林昭连走出洛京的风险都不顾了吗?
想到这里,宇文墨再次打开阿庆刚刚递过来的密信,抚摸着上面的“遇袭”二字,冷笑道,“阿庆,你太小看那人了,若那人是一个小小的刺杀,便能吓得退缩的人,此刻便不会出现在林城了。孤唯一担忧的不过是,到底谁先孤一步动手罢了!”
“不过无事!”说罢,宇文墨直接将所有密信放到旁边的烛火旁,看着它们一点点扭曲变灰,直至成为一团灰烬。“不管怎么样,梦云谷她是一定会去的。”
“不过,我们的确该离开了!”宇文墨抬眸看着那些灰烬,淡淡的想道,仅剩一只的绿色瞳孔,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格外诡异。“接下来,就该在梦云谷见面了,林昭!我会亲眼看着你,一点一点死去的!”
看着这一幕的阿庆不知为何,只觉得一股寒风袭来,忍不住打个寒蝉。连带着关于林昭为何前往榷场的怀疑,都忘记了说出口了。
很快,一辆密闭的马车,就这么载着宇文墨等人,朝着城门走去。巧的是,因为一些事儿耽搁了一下的林昭马车也在此刻,走入了林城的城门,与宇文墨的马车就这么相遇在同一条主干道上。
主干道很宽敞,按道哪怕两辆马车交错而行,也无需担忧会发生碰撞。但林昭毕竟打得是秦王府的旗帜,作为这林城的无冕之王,他的车驾所过之处,别说平民商贾了,就是林城的刺史也得避让。
这算是这林城的潜规则了。
宇文墨的马车自然也不例外。两辆马车还未交错,宇文墨乘坐的那辆外观普通,木质车壁单薄的马车,就停了下来,微微靠在了一边,表达了避让之情。不止是他,许许多多原本在主干道行驶的马车,都停在一旁。
宇文墨坐在略暗的马车内,他脸上依然戴着那副泛着光的金色面具,露出外面的那一只瞳孔,微微掀开一点车帘,就这么在暗处看着林昭的人,护卫着一辆华丽的车架,静静得从不远处慢慢得朝自己靠近。远离洛京快一个月了,这是宇文墨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与林昭相遇。
想到仇人就近在眼前,宇文墨甚至有那么一瞬,感到全身的血液都“轰”一声冲上了头顶,心中的杀意更是像一头久困樊笼的野兽,再也遏制不住一般,随着他的血液涌上大脑,疯狂得在脑海中咆哮。
脑海中彷佛多出了一个人,另一个叫宇文墨的人,在那里不断的对他吼道,“杀——快杀了她——她就在眼前——现在就杀了她——快杀——只要一箭,或许就能把那个仇人杀了。”
诱惑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宇文墨都忍不住心动了,独眼中闪过一抹近乎狂热的厉光。
只要一个暗器,一支飞箭,就这么简单。
不过,很快,宇文墨就抑制住了自己心中这股近乎狂热的妄想。是的,妄想,他很清楚,这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先不说这么多护卫,即便是没有那么多护卫,一支飞箭也射不到林昭。此刻马车里面的林昭,可能坐在任何地方,但绝不可能坐在马车的窗户旁,这是权贵安全基本常识。
而且,宇文墨看着马车旁警惕的林霄,他此行出城明面上只带了一个人,暗中跟的人也不多。就算杀了林昭,他自己也照样活不了。林昭怎配自己为她陪葬?
此刻动手,甚至还不如在榷场动手呢!
“林昭,我要你死我活!呵~”说到最后,宇文墨轻嗤一声,随即彻底放下了车帘,不再看向外面。
很快,护卫林昭的队伍,就从宇文墨所在的普通马车旁走过。华丽的车架在平稳的石板路滚动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而自始至终,那辆车架的窗棱都紧闭着,完全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坐在里面的林昭,只觉得没来由得一阵寒意袭上心头,就好像被什么恶兽盯上了一样,但她并没有在意,只以为不过是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杀后的心绪不平。
此时此刻,她全部心神都在思考,为何宇文墨没有动作?是来不及有动作,还是识破了她的目的,压根不打算有动作?
最重要的是,榷场的引敌计划失败,这意味着,梦云谷一行,她是势在必行了。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她必须思考自己该如何利用柳达这个的“宇文墨的钉子”实现反杀?
自始至终,林昭都不知道,她所要杀的人,就在自己几米之遥。
马车外的林霄,虽然有一瞬间察觉到了一股杀意,但当他顺着那杀意扭头看去时,只看见一辆破破旧旧的马车,和一个低垂着眼,看着再普通不过的一个马夫,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又收回了目光。
直到华丽车架的咕噜声渐渐远去,其他人的马车都开始启动了,宇文墨方才对着外面装作马车夫的阿庆道,“走吧,阿庆,我们该去梦云谷了。”
狩猎才刚刚开始!这一次的局,是他的主场,宇文墨不相信,就这样还会让猎物逃脱。
很快,马车重新启动,朝着与林昭等人相反的方向,快速的驶去。马车没多久就驶出了城门,往北消失在苍茫大地之中。
*
宇文墨不知道的是,林城这边,林昭的马车刚进入秦王府没多久,
一场快速而安静的“请君”行动就开始了。
司徒旭直接联系秦王,随即秦王便以“榷场防守不利,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使贵人遇刺”为由,召柳达前往秦王府问话。
柳达这边不过走到秦王府正院,便被暗中布局的秦王府亲兵暗中包围了,带来的亲卫们更是直接被人按倒在地。柳达脸上立时闪过一抹愤怒,他刚想质问前面的秦王,司徒旭直接喊出了三个字,
“宇文墨!”
猝不及防之下,柳达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慌乱。虽然这抹慌乱一瞬而过,但也很快被司徒旭捕捉到了。他不再犹豫,看了一眼秦王。
很快,柳达就被“请”到了秦王府一处偏僻的院落。对外则称,秦王这几天要和柳达将军时常切磋武艺。
因为在北疆的几年,秦王时常和手下的将军切磋,甚至都成为了考核的一部分,这倒没有引发其他人的怀疑。
第二天,林昭和司徒旭就带上百的护卫,扮成了乐舒商队的伙计,带着几辆满载绢帛的货车,慢悠悠得走出了林城。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乐舒的女儿乐元。商队很快通过了榷场关卡,飞速得往北周边城利州而去。
而与此同时,一只白鸽从柳府振翅飞起,朝着北周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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