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林昭对此仍然一无所知,她在等待一个人,一个能够印证她心中猜想的关键之人——女配福安翁主林菀。
没多久,亭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女官走了进来,正是青衣。后面跟着一个身穿杂裾垂髾服,身披孔雀罗披帛,头梳灵蛇髻,上面缀着玉叶金步摇的女子。
是谁已经毋庸置疑。
“拜见昭王!拜见公主殿下!”
林菀一走进亭子,便敛衽行了一个女式的礼。
林昭打量着这个女配,本以为作为原著女配的林菀,应该是属于那种明艳挂的,行走间眉目含情的那种,就跟大部分小说中的女二配角一样,没想到眼前的福安翁主不仅长相端正大气,五官甚至还带着些许英气,行礼问安时也举止得体。
她之所以让青衣把林菀叫过来,不过是想要验证一下,当这场剧情没有女二时,是否会有人代替她走原剧情。她对林菀又不讨厌,自然不会为难她。
甚至,在林昭看来,相比于女主林明珠,女儿林菀其实更讨喜一些。毕竟,女主在原著中只是个团宠傻白甜恋爱脑,若没有女主光环和那些源自现代的源源不断种子和发明,早被人吃干抹净了。对,就是那种实质意义上的“吃”!
在这个封建包办社会,受过女德女戒规训的土著女性,基本都是沉默的,顺从,压抑的。她们大部分一生都在压抑着自己的欲望,压抑着自己的野心,也压抑着那个真正的本我,只为了能够安稳的过一生。
林昭并不愿意去批判这种行为,因为任何一个制度存在几千年,就代表着它一定有它的优势。不说其他,女德女戒的确给这天下的女子,规划了一条明确可以安稳过一生的路线。对于大部分只想好好活着的人而言,是一个好东西。
而且,在明清之前,这条路线是无需摧折小脚就能实现的。
但女二林菀不同,哪怕同为土著女性,她愿意主动去争取表白,这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进步,是一种反抗!
“免礼!”抬手虚扶了一下,林昭便指了指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位置道,“坐吧!”
很快,三人便坐在了同一个亭子里。
和当初那兰亭会集的“高端局”类似,如今林昭待的亭子,便是一个可以将整个赏花宴现场都俯瞰清楚的地方。更有意思的是,这个亭子并不大,外有花丛做遮掩,影影绰绰的,她们可以看清楚整个赏花宴现场,而现场的人却很难发现他们。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昭总觉得宇文墨似乎知晓她在这里。否则,很难解释,此刻正和林明珠一起赏花的他,为何会突然频频看向她们所在的方向。
难道,是因为女配?
林昭扭头看向林菀,状似不在意的问道,“翁主觉得宇文质子如何?”
“野心十足!”林菀道。
林昭眸光一凝,这个答案太出乎她的预料了,林昭心中很震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试探性的问道,“孤听说,翁主几次三番拦下宇文质子的车驾,想要靠近宇文质子,更是时常在各类宴会上表达自己对质子的仰慕之情,可是实情?”
林菀听到林昭说的这番话,执帕子的手一顿,小脸上立马浮上一层薄红。
此番无声胜有声!
林昭挑了挑眉,只感觉矛盾得很,若说林菀真的爱惨了宇文墨,她问第一个问题的时候,这人的回答不应该像所有其他女儿一样对他各种夸赞吗?譬如,夸外貌金相玉质,夸性格之类的。可林菀脱口而出,就给她一个“野心十足”的答案。这个答案,怎么看怎么不像在突出宇文墨的优点啊!
可若说林菀不爱宇文墨,此刻她面色薄红的状态,也做不得假。
莫非,真的是她老了,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的爱情观了!
林昭莫名有点难言。
她忍不住再次问向林菀,“这么说,翁主喜欢的就是宇文质子的野心十足?”
林菀显然看懂了林昭心中的疑惑,她抬眼看着林昭,随即微微一笑,“殿下,你不该感到惊讶的!权力是个好东西,福安不像殿下有天兆作为支撑,虽然也生在皇家,却不过是个王爷之女,父亲还整日战战兢兢。作为一个女子,福安能够掌权的途径就只有一条,即嫁给未来的皇帝。宇文质子身处洛京,又是北周皇子,野心勃勃,与福安而言,可谓是天赐良机!”
这话在这个时代堪称离经叛道。明康公主听得有些不安,悄悄拉了拉林昭的衣袖。
可对林昭而言,这话简直就跟雍朝版本的“独立女性发言”。
她看向林菀的目光立马变了,不再只是对待一个剧情人物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欣赏的心态。
这哪里是什么女配啊,这分明是雍朝版本的“武则天”啊!
她不仅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甚至还给自己规划了一条能够最能够实现目标的清晰路径——通过靠近宇文墨,制造仰慕宇文墨的舆论,从而嫁给宇文墨,实现自己从雍国翁主到北周皇后甚至太后的掌权之路。
清醒到极致,也理智到极致!
最妙的是,不管是宇文墨还是林明珠,似乎都没有识别到眼前女子的这份野心。
林昭突然觉得,自己刚刚那句“反抗”的评价,还是对林菀的低估!她不是反抗者,她是自己的命运的主宰者。
林昭甚至忍不住想,若女主林明珠没有主角光环,真的能够斗得过眼前的女子吗?
但很快,她就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了。
在她看来,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对眼前林菀的侮辱,她压下心中的波澜,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笑容,语气温和道,“翁主的想法相当不错,就没有想过靠自己走上那条路吗?毕竟,孤来了,不是吗?”
她的话略有点隐晦,但林昭相信,林菀肯定能够听懂。
而她之所以会说出这句话,除了着实欣赏这个人之外,还有个原因就是,不希望林菀再插入林明珠和宇文墨之间了。毕竟,以兰亭会集那件事看,宇文墨这个人心思如渊,林菀还真不一定玩得过他。
最重要的是,作为女配,林菀最后的结局着实不好。如果可以,林昭还是希望帮助她规避开这个结局的。
“福安明白殿下的意思!”林菀果然道,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当初,殿下封王的消息传来时,福安就坐在闺房里,思索了整整一夜。当时福安就想,若能够和殿下一样就好了。但很快——”她脸上的笑容直接褪去,转化为平静,语气更是深沉了起来,“福安明白了一件事,福安便是福安,福安自小到大学的便是那情爱宫斗之事,永远也无法如殿下一般。”
林昭略有点可惜,但也因此反而更欣赏林菀这个人了。能够看清自己的能力,并且坚持的人,如何不令人佩服呢?
于此,她便更不愿意看到林菀折在宇文墨和林明珠这段关系里了,林昭直接开诚布公得对林菀问道,
“你觉得自己和明珠翁主比如何?”
林菀一怔,但还是道,“明珠翁主发明了那么多东西,于国有功,福安不及她。”
“宇文墨并没有你所想的那么简单,他不止野心勃勃,心思更是莫测,你斗不过他,换一个人吧!”
“殿下的意思是?”
“放弃宇文墨,只要有林明珠的存在,他就不可能选你。不如把目光投向南越!”
“南越?”林菀很是惊愕,“可是南越国国王如今都六十岁了,他的儿子也大部分早已娶妻生子!”
林昭自然知道这件事,但她更知晓另一件事,不久之后,南越国便会爆发叛逆之乱,权臣勾氏家族会一举上位,成为整个南越国的主宰。好巧不巧的是,上位的勾氏家主而今才将将而立之年,且原配已死。
在她看来,相比宇文墨,此人显然更适合林菀,正值中年,又比林菀更大,哪怕是熬,林菀也能把他熬死!
而林昭之所以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原著南越国勾氏坐上皇位之后,为了坐稳南越王位,很快就会派人前往西雍国和北周国求亲。当然,原著里最后和亲南越的是北周国的公主,原因吗,自然是因为林明珠不愿意!
不过,如今勾氏还未叛乱,林昭也无法明说,因此她只道,“世事嘛,向来是变幻莫测的,谁又知道呢。譬如,你难道不觉得如今的南越,跟二十年前的卫朝,有点像吗?”
林菀瞬间懂得了林昭的暗示,她的心一滞,但很快又忍不住激动起来,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前彷佛燃起了一股火焰。
“殿下的意思是——”
林昭却并不打算多言。有的东西,说太透并没有好处,所以,她只淡淡道,“如果相信我,就记住我这句话吧!至于更多的事情,时间会给你答案的。放心,大概也不用多久了。”
林菀是何等聪明剔透之人,立刻收敛心神,站起来再次郑重的敛衽一礼,“既如此,福安便多谢殿下!”她虽然没有明确回复林昭,但眼中的炽热已表明了一切。
第82章
一旁的明康公主林慧听着这段对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林昭这个二妹妹不同寻常,她早已知晓;毕竟,若是常人,也不会在看着她用巫蛊诅咒林明珠时,告诉她妒忌不是她的问题,每一个人都有妒忌之心。
可林菀这个堂妹,怎么也如此?明明在她的记忆里,这个堂妹只是个有点娇蛮的普通女子啊,为何想法也如此大胆?难道她以前的观察,都是错的?既如此,林明珠真的如她所想的,那般深得父亲的心吗?
就在明康公主觉得恍恍惚惚时,底下赏花的人群已经从零零散散的各自赏花,汇聚到了一起开始比拼诗文,投壶等才艺了,林明珠也开始了她日常“霸宴”环节。
就当所有人都觉得,这场赏花宴要在林明珠的高调之下结束时,一个头梳惊鸿髻,身穿绿色杂裾垂髾服饰的女子,突然走了出来,在现场娘子们讶异的目光中,排众而出,一步步面色羞红的站到了宇文墨面前。
这一变动,立马吸引花宴现场所有人的目光。
林菀更是忍不住道,“怎么会?这不是柳将军家的小娘子吗?她不是才刚从北疆回来不久嘛,怎么会?”语气中有愕然,也有一丝不知为何会涌现的怅惘。
林昭听到这句话后,瞳孔却蓦然一缩,立马知晓了眼前女子的身份,宇文墨未来的贵妃,柳盈,这本团宠文后期的另一个女配。林昭一直以为这柳盈是北周人,没想到她和那个传说中的柳将军,竟然都是西雍国人。
一个雍国人,后面却成为了宇文墨的贵妃,这就有趣了!
若说没有事先勾结,鬼都不信。
就在林昭思索着,这件事该如何处理时,一名身着常服的虎贲卫走到了林昭面前,告诉她,舍人王直求见。林昭蹙眉,是什么会让王直连等待她参加完这个宴会的时间都不给,非要此刻来见的呢?
林昭点头,示意他们放王直进来。
很快,王直就走了进来,躬身行了一礼后,立马将洛京府尹暗中透露过来的,郑才死亡的消息汇报了出来。
林昭这才想起,她的确吩咐了他,最近关注一下郑才这个人,同时看一下他身边会不会出现一个姓沈的士子,如果真的出现,立马向她禀报。
“你的意思是,郑才突然死了。然后,洛京府尹衙门出现了一个自称郑才好友的沈姓士子,不仅话里话外说是孤杀了郑才,还联合其他士人不断催逼府尹,要让他把郑才的尸体交出来运回建州安葬?”
王直:“是的,殿下!”
“可知道,那郑才是怎么死的?”
王直之所以现在才来回禀这个消息,就是因为去了一趟府衙,听到这个问话立马回道,“禀殿下,那郑才表面上看,似乎是先被鞭杀,然后再被人分尸。不过,仵作说,郑才死之前可能是先被人用过药。只——”他停了一会儿,方才继续道,“仵作辩不出到底是什么药。”
林昭却立马想起,兰亭会集上,宇文墨的晕倒。
太巧了,不是嘛!
“还有——”王直突然说道,结果,刚说了两个字,就好像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般,犹犹豫豫起来。
林昭蹙眉看向他,以为他是担心明康公主和林菀。明康公主和林菀也似乎有打算避嫌的意思,摆了摆手道,便道,“无事,说罢!”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回去稍微打听一下就能得知的事情。
王直脸上罕见的显出为难的神色,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低声道,“那被分尸的郑才,拼完后少了一个关键部位!”
“关键部位?”林昭莫名其妙,“少了什么?”
王直:“他现在是个阉人!”
林昭:所以,郑才不仅被分尸了,连那个东西也不见了。
“可找到?”
王直摇头,“府尹说,大概率被野狗吃了!”
林昭:……
围观的明康公主和林菀:……
“那姓沈的士子,可知道他的身份?”
王直摇头,“殿下,府尹再三拒绝放回尸身之后,此人煽动了一群士子,便悄无声息的带着那仆人走了。府尹立马派人去搜寻此人,奴才得知此事之后,也派了不少人去找,可此人却彷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恕奴才无能,还未找出他的身份。”
林昭也没有意外,这件事显然是在针对她,沈士子这个身份如此关键,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让她查出来。
就是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是她那些兄长知晓了兰亭会集的事,打算借机栽赃?或者当时再场的宋王谢三家暗中操纵?还是说,她目光看向下方,此刻已经成为整个赏花宴焦点的原著男主宇文墨。
就是宇文墨在背后指使的呢!
*
此刻,亭子外面,面对柳盈的含羞表白,宇文墨面上已露出了难色!
“柳娘子厚爱,墨受宠若惊,然墨不过一介质子,前途未卜,实非娘子良配,还请娘子见谅!而且——”宇文墨话语微微一顿,目光随即移向身旁,双手紧抓着自己的裙摆,脸上已经显出慌张的林明珠身上,粲然一笑道,
“墨心中所系唯有一人,她是这洛京的明珠,也是吾心中最璀璨的明珠。能得此一人,已是墨的大幸,此生不敢再做他想。”一番话,说得深情无比,一边说着,宇文墨还一边看向林明珠,绿色的瞳孔中满目柔情。
林明珠感动得都快眼泪汪汪了,若不是怕当着众人流泪,着实有损她翁主的形象,且好歹还记得如今是古代,不是现代,此刻她怕是真的冲到宇文墨身上,紧紧依偎着他,来一场感天动地的哭嚎了。可即便没有如此放肆,她的眼睛也是红红的,激动的泪水含在眼眶,里面饱含着对宇文墨的爱。
现场的小娘子们:尴尬无比!
此刻的她们自然不知道,这是被强行喂了一嘴狗粮的感觉。
她们都是在传统三从四德教养下长大的女子,自小就被规训要柔顺,要听话,要守节操,纵然来参加这样的花宴,也大部分和男性会刻意保持距离的,更别说被男性当众表白了。
当然,都是豆蔻女子,偶尔也会有一些艳丽绮思,如此场景她们虽然明面上不说,心里也的确会泛起一些羡慕。但要她们像现代人那般围观,甚至吆喝喧闹,喊什么“亲一个”,那是绝不可能的。
不止女子如此,哪怕是现场的男子,面上也难免露出尴尬神色。
国人向来崇尚含蓄情感表达,秉行的是中庸之道,讲究的是“克己复礼”、“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将情感表达控制在合宜得体的范围内,用“留白”的美学来填充未表达出来的部分。
于现场这些自小受儒家教育的世族男子而言,不管是宇文墨还是林明珠的行为,无疑都是一种不得体,甚至是一种野蛮。如此个人私情,竟在大堂广众之下广而告之,羞不羞耻?
自然,他们也不可能露出赞同或兴奋的神色。
气氛瞬间僵硬了起来。
就连林昭也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会突然急转直下成这样。
她明明记得,原著里这一幕,可是引得不少小娘子们惊呼的,现场的世族公子们,更是现场念了好几首,譬如“窈窕淑女,君子好求!”“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类的诗,将整个气氛烘托得格外粉红。
难道是宇文墨忘记安排气氛组了?
既如此,林昭挑了挑眉,她倒是可以好好的充当一回。
林昭放下手中的糕点,直接站了起来,看了明康公主和福安翁主林菀一眼,含笑道,“如此热闹,不去参与一回着实可惜,长姐和福安可有兴趣一起去下面看看?”
明康公主已经尴尬到脚指头都快抠地了,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突然会觉得如此尴尬。明明以前林明珠这个妹妹在各种宴会上大出风头,和宇文墨质子以及秦王世子司徒旭各种亲密互动并不少,她当时可纯粹只有羡慕啊。怎么今天就突然觉得那么别扭了呢?
林菀脸上也有点恍惚,当然,她恍惚的更多是因为柳盈。她内心很清楚,柳盈如今的结局,差点成为她的结局。因为这几日因为身边人的劝说,再加上她也想试一试下一剂猛药能否成功,她今天可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态度来的。若不是因为昭王的突然召见,此刻的她怕已经站在柳盈的位置上了。
以前不觉得,现在晃过神来,连林菀自己都猛然奇怪,自己当时怎么会有那种孤独一掷的想法呢?
她又不是真的无路可走了?
看着两人完全一副找不着北的状态,林昭扬了扬眉,也没有强求,看了身旁的青衣一眼,让她照看一下,随即带着穆兰和王直几人,就缓步走了下去。
林昭所在的位置,本就是花宴的中央,如今的花宴现场又因为气氛一时僵滞,格外安静。所以,几乎是在她刚走出那遮掩小亭的花木,众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得看了过来。
早已习惯了这般万众瞩目,林昭并未刻意加快步伐,她自在从容的走着,直到走到宇文墨和林明珠两人的身边,方才停了脚步,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着宇文墨道,
“宇文质子,几日不见啊!”
若说,最开始她喊“质子”不过是想和原著男主拉开距离。
那么,此刻林昭必须承认,她纯粹是有意。毕竟,此刻的宇文墨与她而言,已经不是一个陌生人,而是一个对她莫名怀有敌意的对手。从兰亭会集上,他设局构陷她的那一刻,两人便已是敌非友。
宇文墨也很惊讶,里面走出来的竟然是林昭这个昭王。他还一直以为,躲在里面的是福安翁主林菀呢。是的,他一直知道,里面有人,只是不确定是谁而已。
他这场戏,既是演给林明珠看的,自然也是演给林菀看的。
可惜了——
宇文墨看了一眼林昭,虽然又一次被她当众叫做“质子”,但与上次在兰亭会集不同的是,此刻的宇文墨心中并未生怒,甚至,想到死去的郑才和他的计划,心中还有一种隐秘的快感。
叫吧!叫吧!很快,你就叫不出来了!
第83章
宇文墨心中冷笑道,脸上却一副含笑无害的神情,对着林昭俯身行了一礼道,“拜见昭王,殿下还是那般风采依旧,着实令人艳羡啊!”
众人这才仿佛反应过来般,齐齐对着林昭行礼。
林昭也不介意,喊了一句“起”,便再次看向宇文墨,含笑道,“质子也不差!只是质子莫非忘了,这里是雍国,而非你北周国?你的婚事,可不是你自己一个人能够做主?有些话说出口之前,还是得掂量一下为好,你说是吧?”
她的话并不隐晦,就差直接指着宇文墨的鼻子骂他不要脸,无耻之尤。
虽然她并不觉得,当下这个时代的包办婚姻是好东西,但在这样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正规婚姻流程的时代里,宇文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样一句话,本就是一种对林明珠的不负责任,甚至是对他们雍国的变相逼迫。
他那句话一出,几乎是断了林明珠的所有后路。
如今,除了嫁给宇文墨,她还能嫁给谁?也就林明珠自己乐意,再加上两人又是原著男女主,林昭不想多生波折。上次的那句提醒,已经是她对这个原著女主最大的仁至义尽了。
不然,刚刚柳盈出来那一刻,她就会起身阻止这件事。
宇文墨自然也听懂了林昭话里的意思,他心中对此不仅不在意,反而觉得林昭的恼怒,是对自己的一种反向夸赞。况且,林昭就是再恼怒又如何,此事已发生,林明珠的心也早已被他牢牢握在手里,她根本做不了什么。
不过,宇文墨面上什么都没说,只露出一副感伤的神情,看向林明珠,“明珠,对不起,我……”
他很清楚,林明珠最吃他这一套了。
“昭妹妹!”林明珠果然急了,立马维护起宇文墨来,“你别怪阿墨,是我……”
林昭直接打断她,“明珠翁主,你莫非忘记了自己雍朝皇室的身份,还是说………”她并未继续说下去,但警告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了,除非林明珠放弃她的翁主身份,回到她自己的身份,不然就别说话。
林明珠自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虽然并不认为林昭能够剥夺她的翁主之位,但面对这样一个受害者,她还是退缩了。
林昭却已不再看她,她的视线跳过林明珠,重新锁定了已经笑容微僵的宇文墨,
“质子以为呢?”
第二次了!第二次被眼前的昭王逼到墙角!
如果说,上一次还是他自己出手试探,结果被棋局反噬。那这一次,眼前的昭王明晃晃的敌意,已经几乎不做掩饰了。
宇文墨很是心惊,虽然他自己向来心狠手辣,但也知道,上一回见面,眼前这个人对他可没有如此敌意,最多不过不将他看在眼里。那么,到底是什么,让昭王突然如此敌视他呢?
难道是自己的计划暴露了?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可能。郑才这件事,他只派了两个人去做,一个自己的心腹幕僚蓝鸣,一个是他的护卫统领陆虎,拿的还是从林明珠那里弄来的宵禁牌子,安排的几乎天衣无缝,绝不可能这么快暴露。
唯一的可能,就是上次兰亭会集,让昭王猜到了某种真相。
他那时候还是太低估林昭了,没想到她竟然对林明珠真的丝毫没有芥蒂。谁能想到呢,一个被抢了十几年公主生活的人,竟真能对一个鸠占鹊巢的鸠,丝毫没有芥蒂,神佛怕是都不能做到吧!眼前的昭王到底是如何想的?
可若真的毫无芥蒂,阿慧被仗杀,又是怎么回事呢?
然而,任凭宇文墨如何思绪万千,此刻都必须正面回答林昭了。所以,最终宇文墨只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惊疑不定,装作歉意道,“的确……是吾心急了!”
“宇文质子的确是过于心急了!”林昭缓步上前,走到宇文墨面前,“上次也是,不过一个贪婪士子的挑衅之言,质子竟然能够气急得晕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雍国如何亏待质子了呢!”
说着,也不待宇文墨反驳,她便直接话锋一转,自然而然的切入兰亭会集这个话题,“不过,说到那个挑衅质子的士子,有件事不知宇文质子知不知情,那郑才竟然被杀了呢!而且——”
说到这里,她刻意停顿,紧紧盯着他的绿瞳,不放过他的一丝变化,“竟被人大卸八块,死状极惨,直接死无全尸。不知质子,可知道这件事?”
她这句话一出,全场的小娘子和世族公子们,纷纷哗然。
有些受不了的小娘子,甚至掩口惊呼起来。
唯独宇文墨脸上没有丝毫惊慌。甚至,林昭如此明晃晃的试探,反而让宇文墨心中那原本的惊疑不定安了下去。在他看来,林昭此番表现,正好证明了一件事,她不确定郑才之死这件事,与他是否相关,这才会在这里试探他。
到底是刚从乡下回来没多久的人,自以为这样的试探,能够让他慌乱。
宇文墨内心嗤笑,面上却露出一脸疑惑的神情,反问道,“昭王何时得到的消息,那侮辱明珠的人,竟被人杀了?何人如此大胆,竟然在洛京这地儿杀人,还如此残忍的虐杀?”
林昭神色冷了下去,难道自己真的猜错了?
“说来也奇怪,上次在会集时,那郑才不过提及所谓的沈兄,待孤正要询问那沈兄是何人时,质子突然就晕倒了!待孤回头要去找那郑才,想要继续询问所谓的沈士子时,那郑才竟然直接就疯了。真正是巧合极了!”
说着,林昭面露嘲弄,“最有趣得是,孤本以为这沈士子是再也找不到了,结果今儿个那郑才一死,那沈士子便又出现了,甚至还大闹府尹衙门,口口声声说那郑才是因为得罪孤,才有此横祸,非要将郑才的尸身运回建州呢。
质子,你说好笑不好笑?”
说着,林昭再次上前逼近一步,看着宇文墨的眼眸,压低声音道,“真正说起来,那郑才得罪的人,可还有质子,不是吗?为何那沈士子对质子的名字那是绝口不提,却一口咬定是孤呢?孤,着实很好奇!”
林昭越是试探,宇文墨越稳坐钓鱼台,他甚至反将一军,“昭王何必问吾,殿下应该知道,我只是个质子!”
“是吗?”林昭并不甘心毫无所获,她轻呵了一声,眼神倏忽间锐利起来,死死的盯着宇文墨,声音压得极低,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带着冷意,“可孤怎么听说,那姓沈的士子,是质子的人呢?”
宇文墨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眼眸直接闪过一抹厉色,可就在他几乎就要以为蓝鸣暴露了时,看着林昭盯着自己一动不动的神态,他又很快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炸,神情瞬间又变回原样。
不过,林昭的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宇文墨,纵然宇文墨的神色变化很快,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动依然被她捕捉到了。
宇文墨心里有鬼,林昭立马得出了这个结论,可这“鬼”到底是什么,却无法通过一个眼神变动判断。
就在林昭还想继续试探时,宇文墨说话了。
他含笑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殿下怕是记错了,吾身边没有什么姓沈的士子。”说罢,还格外贴心的提议道,“殿下若不信,可去我质子府查看一番。或者,明珠也可为我作证!”
林明珠听到这句话,急急点头,“对啊,昭妹妹,阿墨府上就那么几个人,根本没人姓沈,我可以作证。”
林昭听到宇文墨这句话,就知道今天这番试探怕是没结果了。原著男主不愧是男主,文中的美强惨,比她想象中更难缠,警惕心也比她想象中强。如今,宇文墨怕是已经有了防备,再问下去,只会得到他更完美的表演,徒然打草惊蛇。
林昭心中可惜,面上的神色却缓和了下来,歉意道,
“看来是孤记错了,质子莫怪!”
宇文墨笑道,“殿下说笑了,吾也知道,殿下不过是心焦而已,自然不可能怪罪。”
说着,他看向林昭,两人目光相接,俱都笑意盈盈。
无法试探出准确的消息,林昭也没打算继续停留了,反正今天她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看了一眼身旁的王直,叫上明康公主和福安翁主两人,便一起离开了这场赏花宴。
不过,在离开之前,看着宇文墨那含笑晏晏的刺眼模样,秉着给敌人添堵的心态,林昭最后还是多说了一句,“宇文质子不愧是胡部第一美人之子,这般殊色,难怪惹得柳小娘子心动不已,甚至顾不得女子的矜持了。不过——”
“我记得娘子的父亲,是北疆驻守之一的柳将军吧!”说着,她看了一眼脸色倏然惊惶的柳盈,笑道,“柳小娘子和宇文质子两人之间,还是保持一点距离为好,毕竟,北疆可是紧挨着北周啊!小娘子也应该为令尊着想一下,不是吗?”
说完,又看向宇文墨,“相信质子也能够理解的吧!”
说着,深深的看了宇文墨一眼,如愿看到他笑容变得僵滞起来后,这才心满意足,携众离去!
第84章
“啪——”是杯盏碎裂的声音。
宇文墨一个挥袖,将案几上的所有杯碟,甚至花瓶,全部扫落在地。可即便如此,他心中的愤怒依然无法抚平,扭头就将那案几一脚,踹翻了个面。这一刻,愤怒的他已经和暴躁的武德帝毫无区别。
蓝鸣和心腹护卫陆虎,眼睁睁得看着发疯的宇文墨,并没有上前阻止。直到他呼吸微喘,脸色开始泛白,两人才上前一步,将宇文墨扶到软榻上,并熟练的递上一枚散发着药草气味的香囊。同时,唤侍人进来收拾残局。
待一切收拾干净,宇文墨胸中那剧烈起伏也平息后,蓝鸣才道,“公子,那昭王怕是对你已有所怀疑!”
他在来这里之前,已从陆虎的嘴里,知晓了今天赏花宴发生的事情,特别是林昭对着宇文墨试探的话,立马从中分析出了这个事实。
而且,这件事还让他不期然想到上次兰亭会集时,昭王最后在府邸前对明珠翁主说的话,他虽然没有在现场,但他们跟在林明珠身旁的人可是清晰的记下来,并传递到了他耳边。
在他看来,昭王那“巧合”二字,几乎是明晃晃在告诉明珠翁主,自家主子在装晕。
幸好明珠翁主对自家主子足够着迷,并没有听进去。
可如今看来,纵然明珠翁主没有怀疑,昭王的怀疑依然很棘手,她似乎仅凭兰亭会集的事情,就猜到了郑才之死和他们有关。这可不是好事,所以,蓝鸣第一句话,就是对宇文墨做提醒。
甚至,他再次提及了上次林昭说的那句话,“公子可还记得,上次那昭王最后对明珠翁主说的话,那时候她怕是已经怀疑且盯上公子了。此次花宴,公子的计划会如此不顺,只能让柳小娘子出场,怕就是昭王在暗中出手了。”
“此时此刻,一动不如一静,郑才这件事,我们……”
“照我们的原计划执行!”宇文墨直接打断了蓝鸣的话,毫不犹豫的命令道。
他比蓝鸣更早知晓这件事。
上次兰亭会集,他虽然用药让自己昏迷了一段时间,但其实并没有晕很久。
作为一个掌控欲十足的人,他又怎么可能真让自己主动陷入那般长久晕倒的境地呢?哪怕明知道林明珠不可能对他不利,宇文墨也不可能真将自己的命,放在别人的怜悯里。所以,出了兰亭会集场地没多久,他就醒了。
当时,应付完林明珠没多久,他的贴身护卫陆虎,就将林昭在他府门前对林明珠说的那句话复述给了他听。
从那一刻,他就很清楚,林昭怀疑他了。
但那又如何,只要没有证据,林昭永远拿他没办法。
如果说上次的兰亭会集,他有什么收获,便是彻底看清了林昭这个新晋昭王的本质,也明白她跟林明珠这个女人完全不同,这是一个根本不可能为他所用的女人。
不仅如此,想到此次花宴时,她对他说的那句“不愧是胡部第一美人之子,这般殊色”,以及她最后看他时,那个好像一眼看透了他小丑伎俩的眼神,宇文墨心中的戾气,瞬间又忍不住再次涌现了出来。
林昭今天的行为,可以说是,几乎踩到了他内心的所有雷点。
他最讨厌别人拿他容貌说事,可她偏偏不仅说了,还语气极其轻蔑的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对他的侮辱,生生把他从一个北周国皇子,贬成了靠色相在这雍国生存的无耻之人。
他最讨厌别人盯着他眼睛看,她不仅看了,还以一种审视犯人的目光,一直在试探着他,盯着他;最重要的是,她似乎真的看清楚了他,她那最好一个眼神,幽深中带着讥讽,彷佛好像在说,“看吧,你的所有行为,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场猴戏罢了!”
这是宇文墨最不能忍的。
他自诩聪明,心思如渊,如何能够忍受有人看清他看透他?
“不仅计划照常执行,还要加快!”
蓝鸣一惊,“公子,你的意思是?”
“我等不及了,荣王即将大婚,这是个好时机!你今天就带着郑家的仆人快速带着东西离开洛京。”说到这里,宇文墨想到林昭说的那句沈姓士子是他的人的话,虽然不知道她是猜的,还是真的知道了什么,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又说了一句,“昭王已经在查你的沈士子这个身份了,在事情结束之前,你就不要出现在洛京了。”
“可那郑才的尸体还在府衙,如何带回建州啊。”
“你不是说,留了一个东西吗?”
蓝鸣一愣,立时想起那个被陆虎拿回来的玩意。说实在话,当时看到那玩意他都是懵的,他是让陆虎留一样可以更好识别出郑才此人的玩意,没让他留一个那东西啊。那玩意难道不是只有内侍才会留吗?
结果陆虎告诉他,那玩意就是郑才的身份代表。
蓝鸣:……
那东西怎么识别身份,难道就因为它比较大一点?
“公子——”
宇文墨却不打算多说,只挥挥手让他快点去办事。荣王大婚这件事,可是个关键点,关系着他一个早已准备许久的计划。郑才这件事,不过是他随手下的一步棋罢了,况且,有些东西,他并不打算让蓝鸣知道。
蓝鸣没办法,只好前去安排了。
*
三天后,建州,郑家
一个老仆带着蓝鸣悄无声息的敲响了郑家的大门,随即,整个郑家主宅都躁动了起来,没多久,里面就传来了一个凄厉中带着嘶哑的叫声,那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每一声叫喊中都带着无边的绝望和悲伤。
“儿啊——我的儿——”
那凄厉的哭嚎声,几乎传遍了整个建州的东城,让人忍不住心肝一颤。
无人知晓当晚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建州的一些世家们便发现,整个郑家都变了。他们门廊上开始挂起了白幡,门前的灯笼也变成了白灯笼,所有仆从身上都开始穿上了戴孝麻衣,可却大门紧闭,既没见死者灵堂,也不开门迎客。
没人发现,当天晚上,有一队马车悄悄从郑家驶出来,快速的朝洛京而去。
马车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黑色棺椁!
*
没过几日,洛京府衙就出现了令人唏嘘的一幕!一个头发衰败的老妇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头上没有一点金银首饰,身披灰白的粗麻布丧服,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塑一样,直挺挺得跪在衙门前。她的身后,几十个下人,同样的灰色粗布麻服,在她后面跪成一片,如同一片灰色阴影。
如此沉默的无声祈求,却比任何悲恸大喊,更让人唏嘘,也更有力。
很快,妇人身边就围起了一圈又一圈观众。
其中,更有不少别有用心的士人。
“这是郑才兄的母亲?太可怜了,老失独子,着实可悲!”
“可不是,听说郑才兄连个全尸都未留下。我有一袍泽就住在郑才兄死的地方不远,亲眼看到了他的尸骨被分成好几十块,据说,血整整染湿了三寸土。那日府衙收拢尸骨后,填了两回土才把那血迹掩埋。”
“听说,是昭王干的?”
“悲啊!悲啊!郑才兄,何等悲凉,早知如此,何必去惹那——”士人的声音突然压低,似呢喃道,“昭王!”
“是啊,何等残暴了,简直是当世桀纣!”又有人低声附和道。
眼看着士子们就要在自己府衙前对昭王口诛笔伐了,洛京府尹赶紧走了出去,制止了这一切。但他也知道,流言如水,挡是挡不住的。他本以为这个案件,自己这边加快破案速度,便能很快还昭王清白。
没想到,这么大一个案件,他们竟然没找到一点头绪。
就在他这般想着时,老妇人动了,按道理而言,世族见官是不必跪的。但她跪下了,不仅跪下了,还直接膝行到府尹脚下,以头磕地恳求道,
“求大人将我儿尸身还给我!”
洛京府尹再次陷入了两难境地。按照雍朝法律,在郑才之死这个案件,真相还没有调查出来之前,为了以防万一漏掉线索,是不可能将尸身发还受害者家属的。必须在案件审理清楚之后,才能真正将郑才尸身送回去。
可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快七天了,案件却一点进展都没有。反而是郑才的尸身,哪怕他们尽可能的取冰保存了,也开始出现了腐烂的迹象。再不发还,怕是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了。
“老夫人,不是本官不愿意发还,实在是国法如此啊!”洛京府尹道。
老妇人,也就是郑才之母,萧夫人并不意外府尹的说辞,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腰身挺得笔直,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府尹,眼角的皱纹就像刻画上去的一样,眼眸中却没有一丁点泪水,只有血丝遍布的疲惫和无尽的绝望木然。
她开口了,语气轻忽飘然,带着难以言喻的嘶哑,“大人的顾虑老妇知道,老妇可以等大人破案后再下葬,只求先将尸身领回,哪怕是安放在寺庙之中,也能让我儿不至于魂魄无所依。若大人还有所顾虑——”
她停顿一会儿,沙哑着声音又继续道,“老妇还可以请画师当堂绘制我儿的《尸身全图》,并在上面具结画押,只求大人发还我儿的尸身,让他回到我身边。”
洛京府尹一听,便知道萧夫人是有备而来。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最后还是道,“此案早已经惊动了圣上,本官会上奏陛下,静待陛下决策。若陛下同意,本官会派人将令公子送到府上。”
萧夫人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案,也明白再纠缠无用了,于是也不再多言,带着人静默得离去了。
看着她如此理智的静默离去,洛京府尹的心反而更沉了下去,他再也不敢耽搁,回去就写了一份折子,立马上诉天子。
第85章
洛京毕竟不是其他地方,属于直属中央,他的奏折是可以直达天听的。当天下午,洛京府尹的折子,便被呈到了武德帝案头。因为事涉昭王,张永特意把它放在了最上面。
武德帝一眼就看到了那份折子。
看到上面的郑才二字,他直接让人把林昭叫了过来。
很快,在文华殿练习射箭的林昭,就来到武德帝的乾安殿。此时的她还不知道武德帝叫自己过来的原因,只当武德帝有开始发癫,没想到一走进乾安殿,便被扔了一个折子。亏她最近练箭,眼力提升了不少,看清楚了那不是暗器而是折子,否则保不准会一个反扔回去。
她一把接过折子,看了一眼武德帝,有点奇怪。怎么回事?不过几日不见,这老登突然打算让她接触政务了?
“陛下?”
林昭那疑惑的眼神太明显,武德帝怎么会看不明白呢?他瞪了这个逆女一眼,却还是忍不住赞道,“最近练习箭术,眼力劲长进了不少?听说,你最近已经开始拉两石弓了?”
两石,已经算一个普通成年男子的力量,如今的林昭不过13岁,虽然已不再像刚入洛京一般矮瘦,但整体跟成年人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可以说,这已经是一个值得让人骄傲的成绩了。
武德帝当时听张永说这个消息时,内心是复杂的。他当年以箭术在军中一举脱颖而出,可他那么多儿子,竟没有一个继承了他。反倒是眼前这个女儿,却似乎有了他年轻时候的神采。
武德帝内心难免再次涌现出一股遗憾,何以不是个儿子?
只有林昭知道,她大概是借了系统长寿丹的光,力气才能长进如此之快。
当然,她是不会说出来的。而且,这里面跟她的勤奋练习也不无关系。所以,听到武德帝的问话,她直接点头,丝毫没有谦虚的意思道,“是呢,陛下提这件事,莫非想给昭一些奖励?”
武德帝:逆女?天天盯着他的钱。
似乎自从上次自己为了肯定,给了她一对玉如意之后,这逆女的目光就开始长在钱眼上了。
想到这里,武德帝没好气道,“折子打开看看!”
林昭这才打开手里的奏折,迅速得浏览了起来,随即便明白了武德帝叫自己来的目的。
或许是为了撇清关系,或许是为引发武德帝的重视。
洛京府尹竟然直接在折子上,写了这件事或许对她不利,甚至还说了洛京目前暗潮下愈来愈明目张胆的一些流言,甚至已经有士子在酒肆公开作《暴昭行》,将她比作妲己重生、褒姒再世,残暴无比。
同时,也说了萧夫人入京,想要收敛郑才尸身这件事。
以目前的状况,若强行阻拦这件事,很容易加剧流言的传播。
其实,早在今天之前,林昭就已经发现,这件事对她的可怕影响了。虽然没有证据,但自从郑才之案发生后,那些投递来她昭王府的文章,几乎少了一半。哪怕林昭深知那些士人不过是想拿她做个阶梯而已,这样的情况依然让她心生凝重。
作为一个曾经的现代人,她太明白舆论的可怕了。粉头发的女硕士,跳楼的妇科主任,自杀的寻亲男孩,无不都是被网暴而死。更可怕的是,在这样的舆论场景之下,作为权力一方的她,不管做什么,都会被扭曲成阴谋,甚至以权压人!
她当然可以真正以权压人,让那些人都闭嘴!
可之后呢,一旦她被郑才这件事贴上“残暴”、“捂嘴”的标签,不仅前面她在兰亭会集中建立的“举荐贤才”名声会顷刻瓦解,她所想要的那些旧贵,怕也会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来投奔她。
毕竟,他们哪怕再是落魄世族,也不至于真到随时都可能丢命的程度?可若真的投靠了一个残暴主公,是真的可能随时丢命的。
而且,她这样做只会让这流言做实,形成了她的“有罪推论”,让朝中之人有机会借此靶子再攻击她。
所以,自从郑才案案发后,她便一直在加大马力调查这件事,不仅让王直青衣两人加派人手全力寻找那个所谓沈士子,甚至直接将崔漱玉、钱玮、楚慈三人都派去了建州,既考验他们的能力,也想让他们帮她调查郑家,同时查看宇文墨是否会指使郑家做进一步的行动。
只没想到,她的人还没有把消息透给她,郑家人就已经来到了洛京了。
明明自己几乎立马行动了,却依然好像迟了一步。
“那郑才是怎么回事?真的不是你杀的?”武德帝突然冷声问道。
林昭看着武德帝已变得审视的目光,眼神丝毫没有闪躲,只缓声反驳道,“陛下,若我真的想杀他,何必在外面动手,兰亭会集里他侮辱明珠翁主谄媚孤的时候,孤就能以离间皇家的借口杀了他。”
“那你为何不杀了他?一个士子而已,竟然还让他活着出来,闹出这么多事!”武德帝盯着林昭,语气满是嘲弄,“当初不是口口声声跟朕说,世间男子能做的,你作为女子也能做吗?现在朕就告诉你,若当时在场的是你那些兄长,这郑才早被拖下去杀了,杀的名正而言顺,任谁都不敢说一个字。而非像现在这般!”
“一边各种牙尖嘴利,胆大包天,连朕的皇位都丝毫没有敬意;一边做事却心慈手软,连一个冒犯的士子都下不去手。就这样你竟然还敢大言不惭,跟朕说什么女人比男人重要,这就是你所谓的女人重要?若朕手底下的士兵都如你这般,朕这西雍国怕是早亡了!”
林昭:她必须承认,当时她的确手软了。
但这绝不是因为她是女子,而是因为她还有现代人的思维,杀人于她而言,是一件需要越过内心底线的事情。
郑才和黄女官以及阿慧不同,黄女官本就是杀害原主的凶手,杀了她为原主报仇本就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况且,当时黄女官早已濒死,她最多加速了这个过程而已;而阿慧,是第一个挑衅她的人,且是以奴婢之身挑衅,为了立威,林昭也有必杀的理由。即便这样,阿慧最终也不是她亲自出手,而是太子下的命令。
唯有郑才,此人她虽然极其厌恶,且贪婪得很,但只需要驱赶他,她就能达成目的,实没有杀人的必要。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她内心天然便会偏向不杀这个选择,而非一杀了事。
当然,这也是因为,最核心的身份认证危机已经解除。文化殿的上课日常,让她自穿书后便紧绷的心稍微放松了不少,再加上那本是剧情线结局,她习惯性的便按照剧情发展了。
只是林昭没想到,背后之人竟如此丧心病狂,不仅杀了郑才,还肢解了他,然后强行把那条命算在了她的头上。
结果,就导致了现在的状况。
深吸了一口气,林昭目光沉静得看向武德帝,到底还是辩解道,“父亲,儿当时虽然的确有心慈手软之嫌,但儿还是想说,父亲错了,儿的心软并非因为儿是女子,而是因为儿尊重生命,不愿意肆意造下杀孽。”
说着,她话锋一转,反问武德帝道,“况且,父亲,儿不杀那郑才,幕后之人都能搞出这么多事,儿若真的杀了他,焉知不是刚好中了幕后之人的计谋?所以,在儿看来,父亲刚刚的猜测也未必成立。”
一句话反驳了武德帝那看似成立的逻辑。
“嗤~”武德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即冷笑一声道,“还是这么牙尖嘴利!可惜,你这份牙尖嘴利可解决不了事情,这件事朕会派人亲自去查,你就不要动了!”
林昭并不意外武德帝会参与其中,那些流言能发酵得这么快,里面没有她那些兄长的推动,她压根不信。虽然她怀疑此时大概率是宇文墨干的,但宇文墨一个人的能量,可搞不出那么大的动静。
甚至,这里还有那些朝臣的手段也不一定。这明显是又一次对她的围剿,甚至比巫蛊更隐秘也更恶心。
他们想要用流言杀她!
林昭不相信武德帝猜不到这一点,但他直接提都不提就算了,还不允许她自救,这就过分了吧!她可不相信,若这里面真涉及到他的那些儿子,武德帝真的会做什么。她黄女官杀她这件事,至今都还没给她个交代呢!
还说她牙尖嘴利,老说她牙尖嘴利。
她为何牙尖嘴利?为何只能牙尖嘴利?难道不是因为她势弱失权吗?纵然她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王爵,可她不过来洛京多久,身后既没有家族又没有军队,什么势力都没有。
语言已经是她当下拥有的唯一武器了。不牙尖嘴利,难道要她来一句,儿百口莫辩,搞笑吧!
武德帝的指责,充斥着上位者的居高临下!
“父亲,这件事儿才是当事人!”林昭提醒道。
“正因为你是当事人,此事才更不应该插手!”武德帝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林昭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止谤莫如自修,荀攸之智你可懂?你以为朕是在为谁?朕是在为你好!此刻你去查,你怎么查?你现在是什么处境,难道你不清楚吗?但凡你接近一下郑家人,你信不信第二天就会有人说你威逼苦主。你行动得越多,只会给这件事增加更多流言!”
林昭自然知晓。
经历过舆论暴力的她太清楚了,甚至比武德帝更清楚,正因为清楚反而无力。
她明白,此时此刻,按照武德帝所言,不动,才是当下应对的最正确策略。
可正确,并不代表她就甘心。
特别是,她猜测幕后之人或许和宇文墨相关,甚至可能就是宇文墨。无它,兰亭会集和郑才被杀这件事,相隔得时间太短了,而且这里面都出现了疑似男主属下的“沈士子”,林昭不相信这是一个巧合。
可偏偏上次花宴上,她试探宇文墨时,只看到他在听到她说“沈士子”几个字时,神色有了异常变化。
宇文墨身份太特殊了,作为异国质子,没有证据她根本不能妄动,甚至无法将这个猜测说出口,哪怕面对的是武德帝,否则一旦传出去很容易被扣上一个“破坏邦交”的帽子。
真因为这件事,引发北周国质问甚至出兵,武德帝第一个饶不了她。
林昭很清楚这个事实。
所以,她也明白,自己最终也只能妥协。最起码,表面上如此。
林昭哑了哑嗓子,感到一股久违的憋屈,却只能俯首行礼道,“儿……明白!”
武德帝好笑的看着眼前的逆女,貌似这么些日子以来,自己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女儿脸上看到憋屈的神情呢!反倒是自己,每每跟她对话,最后都会被她气得跳脚,恨不得砍了算了。桀骜不驯得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习惯了这个逆女在他面前桀骜不驯的挑衅者角色,此刻看着林昭这幅模样,武德帝竟有点心有不忍!
“好了,这件事朕会安排三司一起调查,力求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至于你——”武德帝到底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严肃得看着林昭,“这些日子就好好给朕待在府里,文华殿也先别去了,朕会给你下一个禁足令,同时派人将你的府邸围起来。所以,不要给朕阴奉阳违,可明白?”
林昭目光倏的看向武德帝,他竟然连她最后的暗路都断掉了。
这真的仅仅对她的保护吗?怕不尽然吧!
“父亲是怕我查到你的那些儿子们吗?还是想让此案成为第二个黄女官案?”她忍不住质问道。
武德帝没想到林昭竟然会提到黄女官,想到那个背叛自己的老媪和林霄当时信里面所写的那场审判,他立马明白了林昭的意思。他就说,这个女儿怎么回来之后,问都不问一句这件事了呢,原来藏在心里,觉得他在包庇呢。
可他就算包庇了又如何,他看向林昭,冷笑道,“林昭,朕再次跟你说一遍,记住一件事,朕是天子,在这西雍国,朕的意志就是不容违逆。委屈也好,冤枉也好,悲愤也好,都给朕咽下去!
除非那一天,你真如天兆所言,坐上了朕这个位置。否则,别跟朕谈什么委屈公平。在朕这里,只有权衡利弊,只有朝堂安稳,从没有什么公平。别说是你,就是太子,若妨碍朕的江山社稷,朕也不会客气,可明白?”
林昭自然明白,她早就明白,否则也不会这么久以来,眼见黄女官这件事武德帝不提,她也没再提及了。因为明白,所以也知道,武德帝不提自己便已经失去了提及的必要性。
这次到底是她冲动了。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
林昭收敛了内心的情绪,缓缓的俯身行了一礼,再抬起头时,神情已经十分平静,她不再违抗武德帝的旨意,直接对着武德帝道,“方才是儿失言,陛下所言,儿会谨记!”
武德帝看着这一瞬间又变得乖顺无比的女儿,莫名得心累,似乎每一次都是这样,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想到黄女官刺杀这件事,他到底存有私心,武德帝最终还是缓和神色道,
“好了,朕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后日就是你三兄大婚了,朕允你那天出席婚礼!”
荣王大婚?林昭一愣,差点忘记了还有这件事。想到那个时间点,原著发生的事情,林昭心中立时有了计划。这一刻,她不再平静得板着个脸,而是真心实意的对武德帝道,“那就多谢父亲了。”
不管武德帝在这件事有多少私心,但的确也在为她解决问题。
“下去吧。”武德帝挥了挥手。
林昭也没有迟疑,再次行了一礼后,便直接扭头离开了乾安殿。
第86章
林昭府邸被围这件事,宇文墨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看着陆虎脸上浮现的喜悦神情,他却丝毫感觉不到高兴,心中反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忮忌之情。和陆虎认为林昭完了不同,他只一秒就从武德帝的这番动作中,看出了天子对这个女儿的维护。他根本不是为囚禁她,而是在保护她。
不过一个才刚找回来的女儿,武德帝就如此维护她。
而自己呢?为质近十年,父亲却几乎对他不闻不问,连信都没有来过一封,呵~~
他抚着手里的瑶琴,这是一把仿古的焦尾琴,红色的琴身尾部,有一段肉眼可见的焦黑,就像琴身上久久不能愈合的伤疤一样。可奇怪的是,这个伤疤的存在不仅让琴的音色得到了提升,还让整把琴从常见的俗顿时成为了稀有的“雅”,格调自此再不相同。
宇文墨很喜欢这把琴,于他而言,这把琴彷佛就是他自己。
可林昭的出现,就仿佛一巴掌打醒他,告诉他,那才是真正的名琴焦尾琴,而他不过是仿造的货。是的,哪怕真假公主里面的假公主是林明珠,但没有人知道,林昭的出现也让宇文墨有了自己才是那个“赝品”的刺痛感。
最重要的是,同样是曾被抛弃的“皇家弃子”,她却已经回来了,并且拥有了他梦想中的一切。
而他呢,只能在这西雍国,靠着算计和隐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艰难求生!
只要一想到这,宇文墨就忍不住面孔扭曲,按在琴弦上的手指,也随之无意间发出一阵难听刺耳的声音。
“公子?”陆虎不解的看着宇文墨。
宇文墨并没有解释什么,他缓缓的闭上眼,平复自己的心情,待睁开时,神情已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双绿色瞳孔的眼底寒光依然清晰可见。
“武德帝围昭王府,看似惩戒,实则保护。他是不是还下令彻查郑才一案?”
陆虎没想到宇文墨连这个都猜到了,“是的,公子,属下正要说呢!”说着,他觑的看了宇文墨一眼,小心翼翼道,“天子刚刚下旨,着令三司一起查郑才一事。公子,此事属下虽然做的隐秘,但难保——”
难保什么?自然是难保被查探出来。陆虎可不敢小觑三司的审案能力,况且,他当时虽然做了遮掩,但谁知道有没有人看见。自从杀了郑才之后,这些日子他就一直在担忧这件事。
他倒不是害怕自己没命,主要还是担心宇文墨。陆虎本就是宇文墨救下来的人,当年若非公子好心给了他一点吃的,陆虎觉得自己早就饿死了。所以,他可以为宇文墨做任何事,包括杀人。
可若因为这件事暴露,导致宇文墨身处危机,他即便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宇文墨并没有错过陆虎脸上的担忧,可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的表情。这些年的质子生涯,早已把他的心磨成坚石,即便是陆虎这个守护了他快十年的护卫,宇文墨也很难说对他有什么感情。
不过,到底是自己的护卫,他还是缓声道,
“不必忧心!”说着,宇文墨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很快,他们就没有心思审这个案子了!”
陆虎一愣,他没有明白宇文墨的意思。“公子……难道………”
他以为宇文墨又有什么新计划。
宇文墨并没有跟陆虎多说什么,这件事他本就没有跟陆虎细谈,他需要陆虎做的,不过是个合格的杀手工具人而已,能不能领悟全看他自己。他垂眸,目光落在琴弦上,最终只淡淡道,
“后天荣王要大婚了,昭王不可能缺席!”
随后,也不管陆虎不解的神情,直接话锋一转,冷声问道,“郑家那边如何了?”
陆虎连忙回答道:“回公子,郑家那边并没有什么动静,萧夫人自府衙那边回去之后似乎就………病了!”
“病了?”宇文墨蹙眉,“可看见她请医工?”
陆虎摇头,“并未!”
“那就好,此人可是我们计划的关键。”
说着,宇文墨眼眸半阖,随手将断了的弦挑了出来,轻轻一扯,砰的一声,弦便彻底断了。可他却彷佛没看见一样,细长的手指按住琴弦,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只用这少了一根弦的琴,却弹出了一段杀伐之音,堪称雍朝版本的十面埋伏。琴音的急促和他此刻平静的神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曲调一歇,他便启唇,似随口吩咐道,“去吧,郑才的那封自比嫪毐的“求爱信”,也该让她这个母亲看到了。”相信,萧夫人看到那封他儿子留下的致命信件,会明白他的意思的。
毕竟,左右都是个死,与其坐等灭族,不如先疯癫一回,拉几个仇人一同下地狱!
“求爱信”这个关键词一出,陆虎心中豁然开朗。这可是他亲眼看着公子写出来的东西,也是他亲自拿去,让郑才一笔一划复刻的玩意,那里面的话有多致命多恶心,他一清二楚,一旦真露出去,绝对能让整个郑家完蛋。
蓝先生还笑话他拿那玩意回去交差,却根本不知道,公子这里面还暗藏着这等密谋呢。
不过,想到蓝鸣,陆虎忍不住疑惑道,
“公子,此信一送,岂不是要暴露我等,那蓝先生?”蓝鸣可还在郑家,萧夫人又不是傻子,他们送那样一封威胁的信过去,摆明了就是告诉她,郑才这件事后面,他们才是真凶。届时,自称郑才好友的蓝鸣,自然不可能好过。
宇文墨不用看就知道陆虎欲言又止的意思,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个幕僚而已,只要他能顺利回到北周国,多的是人来投靠他,蓝家,在北周国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力,不过是个普通中等世族。甚至,要不是当初他娘在北周身后无靠,他父亲费尽心机提拔蓝家,蓝家连个中等世族都勉强。
蓝家既然是凭借着他娘得到了那般的造化,如今为他牺牲,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况且,想到司马先给自己的信中所言,蓝家最近频频和他那大哥太子之间得互动,谁知道蓝鸣接下来会不会也背叛他。
“看他的命了。”宇文墨冷酷道。
陆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眼脸色冷了下来的宇文墨,终究还是闭了嘴。
不过,想到他们早已安排好的计划,陆虎没多久还是忍不住又出声道,“公子是想要郑家在荣王大婚时动手?可我们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郑家啊!而且,荣王大婚之时,不管是洛京还是昭王府荣王府,都必然守备森严,就凭郑家的那些人,根本不可能有机会靠近,更不可能——”
——杀昭王这三个字,陆虎并没有说出口。
宇文墨抬眸,瞳孔中掠过一抹幽光,“郑家人不行,吾自然要让他们行!”说着,他微微的笑了起来,“黄媪这件事也是时候拿出来用一用了,咱们这位昭王可不是什么圣人,你说,她如果知晓黄女官背后是谁在指使,会如何做呢?帮我们也是在帮她自己啊!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陆虎闻言却脸色骤然大变,急忙道,“公子,不可啊!那可是我们如今能够牵制那家的最重要底牌,是准备用来帮助公子脱困回国的。此时动用,到时候我们——”
“原计划里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陆虎点了点头,“荣王府那边也不是问题,那管事听说杂耍班子只求表演不要钱,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那就好!”
“可是,若两个计划——”
宇文墨直接抬手打断了陆虎的话,“好了,不必多言!”
“谁说两个计划不能同时进行呢!”说到这里,宇文墨笑意愈发盎然道,“这两个计划一起实施,或许还能碰撞出更好的效果呢,至少如此一来,吾反而能更显得无辜。而且,哪怕有一个计划失败,失败计划造就的混乱,也能为第二个计划的成功创造机会。”
“可一旦出现了差错——”
世间怎么可能有百分百确定的成功,难道不正是这份冒险和挑战,才让这个世界变得更有趣了吗?想到这里,宇文墨不再看陆虎,只挥了挥手,让他下去。随即静静拿出手帕,捂着嘴轻轻的咳嗽了起来,脸色也因为咳嗽而开始泛红起来。
看到这一场景,陆虎原本着急的神情,含在嘴里即将吐出的话,瞬间被他咽了下去。
他能够理解宇文墨对昭王的恨,当初那兰亭会集,若非她持续逼迫,公子也不会强行大量用药,落得如今这样的咳疾。如今这个咳疾,已经不是一场表演了,直接成为宇文墨身体的痼疾了。
最终,他还是没有再说什么,领命下去了。
看着陆虎离开,宇文墨终于不再掩饰,直接将手中的帕子,扔在一旁。微风吹起帕子一角,可以看到上面出现了红梅一样的斑斑红点,刺目惊心,显然是他咳出的血迹。
宇文墨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最近,他总有一种感觉,林昭不该出现,事情本不该如此的。
兰亭会集的那场试探,他不该一败涂地,甚至反噬其身。他暗中在这洛京布局多年,福安翁主这枚棋子从未失控过,在外人看来她一直对他痴心一片,可自从赏花宴她和林昭接触之后,事情就变了。
本被他攥在手中的棋子竟然脱轨了,最重要的是,他费尽心机安插在她身边的暗子,也失了踪迹。他甚至不用去打探,就能猜到那些人的下场。
这一切的挫败,竟然都指向一个人:昭王!
这个发现,无疑又给他增添了一条必杀林昭的理由。
他抬手抵唇,咳嗽了一声,随即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中的血丝,脸上再次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绿色的瞳孔中却满是癫狂神色。自从那种感觉出现后,他内心便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只要杀了昭王,杀了她。
一切,便会回归正常,重新回到他的掌控。
想到这里,他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
第87章
暗潮再次涌来了,林昭看着外面黢黑的天色,忍不住想到。
明明是那么美好的星夜,是她在现代的城市绝对看不到的璀璨夜空,万千繁星如一颗颗细碎的钻石般,镶嵌在半空中。而那弯折的月亮,更是像一个神明的吊坠,悬在洛京的上空。
可林昭却突然怀念起现代的日子来了。
那个时候工作虽然疲惫,各种勾心斗角并不少,甚至下班以后回到家里心也无法全然放松,偶尔还要担忧一下入口的食物,是不是哪个科技与狠活,好不容易空闲了,站在阳台上也看不见星空,只有满目都市的霓虹。
但最起码安稳,平凡,不用时刻担心背上命案,小命不保。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林昭喊了一声进,随即便看见青衣越过书房的烛火摇曳,悄无声息的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殿下,明康公主来了!”
话音刚落,林昭就看到长姐明康公主带着阿茶,手上端着一碗熟悉的羹汤,推门而至。看着这样一个身影,林昭本已有点黯然的神色,瞬间又柔和了起来,虽然这场穿书带给她似乎只有无穷无尽的风险,但她也不是一无所获。
最起码,她收获了一个真心实意对她的长姐。
虽然,明康公主并不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好伙伴,软弱、忮忌又自私,存在着种种的缺陷。但仅凭一点,她会愧疚,会悔恨,想弥补,甚至在她的昭王府被围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也不是立马离开。在林昭看来,这就已经胜过绝大部分人。
她并不在乎明康的缺陷。在这个世界,谁没有缺陷,谁又没有私心?大公无私、善良淳朴纵然可贵,可又有几个能够做到呢?难道不就是太难做到了,才可贵吗?
而且,这样的明康,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弥合了她心目中关于理想母亲的形象。
曾几何时,她心目中想象的母亲,似乎就是如此的。会给她购买各样的糕点,会给她做各种美食,会关心她的每一餐每一衣,在乎她每一天都快不快乐,像所有少儿动画片里面宣传的母亲一样,无私而伟大。
哪怕她长大了,知晓这本身就是对女子的一种道德绑架,但那份对温馨母爱的渴望,依然刻在她的基因里。她害怕成为那般空心人一般的母亲,却又忍不住想要拥有一个那般温柔的母亲。
明明,穿越前的她比明康公主大多了,却依然做了这样的投射。在某种程度上,她又何尝不是自私的一个人。
想到这里,林昭看着明康,真心实意道,
“长姐辛苦了!”
明康公主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二妹妹,见她脸上并没有沮丧之色,心底方才狠狠得松了一口气。
自从知晓父亲将昭王府围禁之后,她就一直担心林昭因为此事,心中生郁。毕竟,在她看来,父亲原本那么宠爱这个二妹妹,又是封王,又是赐虎。后来,还让二妹妹去文华殿读书,配置都是皇子的待遇。
结果,这冷不丁的,突然就变了脸,直接派人将昭王府围了起来。
换做是谁,都很难心平气和。
不过,虽然林昭脸上没有表现出感伤的神色,明康公主还是忍不住温柔的安慰道,“二妹妹,你没事吧?你莫伤心,父亲或许只是因为近日洛京的流言蜚语,对你有所误解,或许很快就会解除你的禁足了——”
说着,她将羹汤推到林昭面前,“这是我亲自监督他们炖的羊肉臛,你试试!”
林昭脸上原本真诚温和的笑意,听到这个名字时,差点挂不住了。讲真,羊肉臛是个好东西,它其实就类似于现代的羊肉汤。这其实是从北周传过来的一种饮食习俗,在西雍也跟现代的奢侈品一样,是上层才吃得起的玩意。
但耐不住,这个朝代的调味料着实匮乏啊,唯一能够使用的就是胡荽,即后来的香菜,这还是汉代张骞出使西域带回来的。可不巧的是,林昭是个讨厌香菜的人,正如她极其喜欢折耳根一样,哪怕穿越了也改变不了这个毛病。
所以,她府上炖的羊肉臛,哪怕那些庖人极尽本事,依然不可避免的带有羊骚味,林昭并不怎么喜爱。可偏偏,这道汤羹是出了名的补益气血的食谱,明康公主固执得觉得,她需要好好补一补,时不时就给她送一碗。
“长姐其实不必如此!”林昭真心实意道。
明康公主温柔的笑了笑,随她走到窗边软榻坐下,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女阿茶等人,示意他们离去。林昭见此,便知道她有话对自己说,也抬眸看了青衣等人一眼。很快,整个书斋里便只剩下她们姐妹二人。
随即,林昭就听到明康彷佛鼓起勇气般的说道,“二妹妹,实话告诉你,我曾经也忮忌过你!”
林昭:??
忮忌林明珠她理解!她有啥可忮忌的?没看到她每一天的日子过得都如同踩钢丝一般战战兢兢吗?她不过是稍微放松了一下,偷懒了一回,就出了郑才这档子事。说实在话,虽然她如今依然觉得这大概率是宇文墨在暗中谋划。但她着实不明白,最开始宇文墨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
难道,炮灰和主角,真的是天生的敌人?
“阿姐——”林昭忍不住出声。
“二妹妹,你听我说!”明康公主打断道,或许是觉得自己一旦被打断,便再也无法鼓起勇气了,“你曾跟我说过,人都有忮忌之心,就算是朝中那衮衮诸公,也免不了各种猜忌忮忌。不必去否定自己的忮忌,我们需要做的是,去接纳它,然后去争取,去夺得!”
说着,她目光专注得看向林昭,眼眸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当时,我听到这句话后,震惊不已,但当时我的第一个想法其实是,你所说的那个人,于我而言其实恍若神明,我怕是永远都成为不了,你口中那个她。可是——”
她神情突然恍惚起来,声音也不可避免的带着些许缥缈之意,“可那天花宴,我就坐在那里,听着你和福安的对话,听着福安轻描淡写般得说出她的野心,听着你丝毫不震惊也不诧异,就那么和她探讨起来,该如何实现那个目标。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我错了。”
林昭一怔,她没想到当时那番言论,竟然会对明康公主产生那般冲击。
看着明康公主神情上的恍惚,她缓声安慰道,
“长姐,人不只一个活法。有人喜欢权,对于她而言,权力是她毕生所求,拼尽全力也想要站在峰巅上去;可也有人淡泊名利,宁愿一步一个脚印,去见识山川湖海,丈量天地广阔;更有人毕生所求,不过一饭一食,一夫几子,温馨度日。这不过是人的活法不同而已,并没有什么高贵低贱之分。”
然而,明康公主却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金簪乱摇。经过一个多月的修养,她的身体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红晕,身子骨也比当初初见时圆润了许多。因为心情好的原因,笑起来时很有一种青春女子的活力,眼睛更是恍若含着星光。
看到她这幅模样,林昭才恍然想起,这个长姐其实今年才二十岁,正当桃李之年。
“二妹妹,多谢你宽慰我!”她语气带点快活的说道,“你知道吗,从小到大,不管我心情多差,都很少会有人宽慰我,只有我的侍女阿茶几人,敢大着胆子说一两句。可即便如此,她们也不敢说太多。因为在那个宫廷里,埋头做事,不多管闲事才是保命法则。我只能独自坐在房间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院子里的树,云,鸟,等着伤心离去。”
林昭忍不住想象那种场景,皇宫偏殿,一个丁点大的小女孩,独自沉默又孤独得成长着,没有人关心她,没有人爱她,她就像皇宫里的一个无人问津的影子,或者一个看似华丽实则几乎没几个人欣赏的摆设。
她忍不住心中泛起细密的疼,纵然出身皇家又如何,在那磅礴的大雍正宫里,至始至终她都是透明的。可以想见,这样的忽视对明康公主的伤害性多大。原主当时被半囚禁在皇宫偏殿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阿姐——”林昭拉住明康公主的手,“往事不可追,但如今,你有了我!”
明康公主却反手抓住她,眼睛透着一抹罕见的狡黠,“所以,二妹妹也会同意,让我帮你对不对?”说着,也不待林昭反应过来,她便继续道,“我知道,二妹妹并不是寻常人物,你和我和明珠都不相同。甚至,福安也比不得你。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每每想起你和福安两人的对话,便忍不住激动。”
说着,她目光暗含期待得看向林昭,“我想参与进来,我也想像你们一样,我也想拨弄风云,我也想要被人看见,可以吗?我——”她停了一下,随即到底还是说出了那句话,“阿茶说,你肯定遇到了困难,她想让我离开昭王府,回公主府去。像上一次一样,自私得当一个逃兵。可——!”
她看向林昭,眼底彷佛燃起了炙热的火焰,“我不想回去,我也想轰轰烈烈的做一件事!我想帮你!可以吗?”
可以吗?明明是想要帮忙,竟是如此卑微!林昭看着明康公主眼底期待的光,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所以,按道理,她应该立马点头的。可想起明康公主的性格,她却犹豫了。
崔漱玉虽然臣服了她,却不信仰她;其姐姐更是,哪怕因她获救,或许感恩过,亦达不到将她当成神明的程度。明康公主是唯一给过她信仰值的人。那颗信仰值星星依然明晃晃得在系统空间,昭示着明康这个长姐曾经对她的仰望。
哪怕她觉得那个系统没用,哪怕蠢萌系统011最近总跟她抱怨,说回来的明康公主变了,变得不再信仰她了,也不给她信仰值了。但第一个永远是有特殊意义的。况且,不信仰未必是坏事,这恰恰证明,明康公主有了自己主体性,她不再将自己的喜怒哀乐,放在别人身上。那些持续将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别人的怜悯善良之上,才是真正的可悲。
就连金瓶梅的作者都感慨,“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喜乐由他人。”
将自己的期待寄托在他人身上的日子,何等的如履薄冰!
只明康公主真的行吗?
“阿姐!”林昭斟酌着词句,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缓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要走这条路的,福安是她想要权力,而我则是迫不得已。而且,福安翁主与我……我们走的并非什么风光坦途。你所见的‘拨弄风云’,其实每一个背后都是刀光剑影,是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正如此刻,即便我什么都没有做,那些阴谋的阴影依然笼罩着我。”
想到明康公主的性格,她最终还是道,“我并不想你卷入其中。”
这句话她说的真心实意。在当下的西雍国,在这所有的兄弟姐妹中,明康公主是她唯一感受到温暖的存在。所以,林昭并不是很想将她拉入水中。这样的话,哪怕她的计划失败了,明康公主也不至于受到连累。
“可你需要我,现在只有我才能出府,不是吗?”明康公主看着她,毫不留情的说出了一个事实。
林昭:??
“还是说,二妹妹觉得我无用,只会拖累你?”明康公主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二妹妹也觉得,我只配继续做那个小心翼翼,连自己的父亲都不在意的女儿吗?”
“二妹妹,让我帮你吧,相信我一次,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她语带恳求道,“我不怕危险,我只怕自己成为一个,一辈子都无声无息的透明人!”
林昭沉默了!明康公主最后那一句话,堪比当初她听到的那句大姐说的,“我宁愿痛苦,也不要麻木!”
最重要的是,以明康公主软弱又偏激的性格,做出这个决定显然想了很久;若她真的拒绝,难保这个长姐不会对她心生怨恨,正如此前她对林明珠那般。在这样的时刻,一个心怀怨恨且又时刻在她身边的人,同样是个潜在可能会爆炸的雷。
不要怪她多想!纵然再喜欢明康公主,她也宁愿以最大的恶意先去揣测别人,避免伤得体无完肤。
况且,正如明康公主所言,她的确需要一个外界的眼睛和手脚。王直青衣等人虽可用,但如今被困府中,其他的人,譬如崔漱玉三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建州发生了什么,为何依然没有传消息回来,就算他们此刻立马回到了洛京,也远不如一位公主便宜行事。明康公主本就是昭王府的客人,不属于武德帝此番围禁的范畴。
想到以上种种,看了一眼明康公主眼中的坚决,林昭深吸一口气,最终缓缓的点了点头。
“好!”
此刻,她并不知道,这个决策未来会让她后悔终生!
作者有话说:
定时时间总跳,一不小心就定错了
第88章
“所以,你怀疑幕后黑手是宇文质子?”明康公主惊讶的看着她,压低声音问道。
林昭点头,既然下了决策,让明康公主参与此事,她自然不会隐瞒自己的猜测。毕竟,一个计划方案的实施,最忌讳的就是信息不通畅,传达不准确,A传到B一个样,B传到C又是另一个样子,最后整个计划面目全非,成为笑料。
“此事,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宇文质子近日对我敌意颇大!”
“他……不过一个北周质子,怎敢如此?”明康公主对宇文墨的印象,还停留在林明珠喜欢的人这个层面上,她也见过这个北周质子,的确长得艳艳光华,让人一眼难忘!可那也不过是一个质子而已!
林昭没有立马回答,而是站起身,看向窗外那黝黑的天色。
洛京已经宵禁,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寂之中,如同黑夜里面的一头庞然巨兽,笨重却难以忽视。夜空中多了许多飞鸟,一只黑色的乌鸦,从空中落了下来,飞到了她窗外的树枝上。
然而,因为身上披着和黑夜一样的黑色羽毛,若不仔细看反而根本看不清。
正如此刻的宇文墨一样。
“或许,正是因为所有人都跟长姐这般想法,反而让宇文质子有了更多行动的机会呢!”林昭转过身,看向明康公主,烛火的辉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人完全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所有人都如长姐一般,轻视他,忽视他,觉得他不过一个异国质子,根本掀不起风浪。殊不知,这份轻视,反而成为他最好的武装。”熟读剧情的林昭,可是清楚的知道,在后续雍国的夺嫡之争中,宇文墨暗中插了多少手段。只是,这些都是未来的事情,目前还不能说出来而已。
明康公主听着林昭话语中的笃定,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但她还是有一点很不解,“他为何要针对你?”在她看来,林昭才刚回洛京不久,与宇文质子接触得又不多,他为何要针对她。感觉没理由啊!
林昭刚刚也在想这个问题,但她此刻已经不纠结了。“多言无用,是不是一试便知!”她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随即看向明康公主,“所以,长姐,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明康公主立马激动起来,“二妹妹,你想让我做什么?”
从武德帝乾安殿出来后,林昭就已经策划好了反击路线,荣王大婚在原著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节点,更有意思的是,这个节点还发生了一件彻底改变了原著后续情节走向的事——宇文墨在大婚现场公然被刺杀,而凶手恰好指向刚回京的司徒旭!
一个北周质子,一个北疆秦王世子,两人的身份都非同凡响。
武德帝为此不仅让三司共同协理此案,甚至还暗中派了羽林虎贲卫调查,可偏偏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司徒旭。甚至,编造的理由也非常可笑,竟然是因为司徒旭妒忌宇文墨独占原著女主林明珠的心,所以这才痛下杀手。
为了给北周一个交代,武德帝不得不让司徒旭在监牢受了一点折磨,没想到那个监牢里面也有宇文墨的人,暗中直接把司徒旭打成了残疾。这件事直接激化了武德帝和秦王的矛盾,为后续秦王谋反、雍国大乱,继而北周国进攻埋下了伏笔。
作为始作俑者的宇文墨,则在这一系列事件中美美隐身了。
若不是林昭有读者视角,后来宇文墨回到北周后,偶然提及此事,她怕也很难相信,受害者其实就是阴谋的策划者。
而这件事,也恰好给了她一个破局的点,只要抓住那个行刺的刺客,在他自杀之前将他制服,她就有机会将他的嘴撬开,从而把宇文墨的那些阴谋诡计搬到明处。
是的,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不用什么阴谋,也无需什么刺客,林昭一直相信,任何计划链条,都不能太长,花里胡哨固然看着高深莫测,但多一个节点就等于多出双倍的风险。
越简单粗暴,反而越容易成功!远的不说,上次的巫蛊危机,她不就是通过拆掉他们给她定罪的关键一环,打掉了那些人的阴谋的?
届时,她再提出郑才之案,宇文墨的疑点时,便能够顺理成章对他彻查了。
且通过这件事,她不仅可以顺势破除宇文墨的阴谋,还可以阻止司徒旭被害,拉拢北疆那边的势力。哪怕无法将司徒旭真正收拢旗下,这份人情也足以让她做不少事情。
譬如,为原著男主宇文墨回北周的路,增添一点“坎坷”!若真的铁证了宇文墨就是那个杀郑才之人,那她和此人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了。但凡有机会,林昭都一定会将他杀了。
当然,林昭也想过,自己的参与可能会改变现实,譬如兰亭会集和花宴那几次一样。可按照她的观察,虽然这两处剧情都因为她的出现有了变动,花宴剧情里面,更是因为她把女配福安翁主林菀宣召了,导致了女配的缺位,后期女配被迫补充。但前期剧情的主线却大体并没有变。
这就够了!
而且,林昭不相信,宇文墨真的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错过了这次荣王大婚,宇文墨想要再找一个能汇聚如此多官员,众目睽睽之下施展这样一场计的场景,可没有那么容易。
再说了,纵然宇文墨什么都不做,她也最多费一番功夫而已。
不过,在这之前,她需要做一件事,即联系秦王世子司徒旭,即为了向他示警,同时也是为了事情发生后,两人可以顺理成章的结盟,相比于她这个刚回来的昭王,司徒旭可是几乎每年都有半年在这洛京,只在过年那段时间会回北疆。
虽然,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北疆秦王送来洛京的人质,但相比宇文墨,司徒旭的自由度高多了,手下的势力不是她能够比的。
有了司徒旭的加盟,她未来的计划,绝对会顺畅不少。
只是,如何联系司徒旭是个问题!
本来,她是打算等钱玮这几人回来,通过府上倒夜香的下人,联系上他们,进而让他们去联系司徒旭。毕竟,如今她的府邸被围住,别说她自己,就是武德帝给她的王直,青衣,还有林霄,都出不去府邸。
唯一的希望,就是被她派出去的钱玮、崔漱玉等人了。
然而,崔漱玉等人虽然投靠了她,但毕竟时日尚短,她其实还是有点不信任的。而且,先不说他们何时能回来,这三人都是普通人,没有她昭王府的府令,怕是敲不开秦王府的大门。相比而言,明康公主就方便多了。
这也是她刚刚为何,最终答应了明康公主请求的原因。
她此刻,的确很需要这个长姐的帮助。
“长姐,我想让你帮我联系秦王世子司徒旭!”
明康公主显然很惊讶于这番话题的跳跃,“司徒旭?二妹妹,你为何要联系他?”随即,她猛然想到,不管是宇文墨,还是司徒旭,似乎都是林明珠的爱慕者,一瞬间有一种天塌了的感觉,恍恍惚惚道,“难道,你是为了报复明珠?所以才——”
林昭:??
若不解释,她怕是在明康公主眼里,要真的成为抢男人的女配了!
“长姐想到哪里去了!”林昭立马打断她,“我让长姐联系司徒旭,与林明珠毫不相干,而是因为我提前知晓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想让长姐帮忙传达一番。”说罢,她的神色瞬时凝重起来。
这番气氛立马感染了明康公主,她很快也认真起来,紧张地问道,“什么消息?”
林昭本来是没想将消息说出来的,打算含糊一下的。不过,看着明康公主那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眼睛,以及那种仿佛参与了大事般激动的神情,林昭想了想到底说出了部分真相,“有人暗中透露消息给我,宇文墨打算在荣王婚宴上来一场自导自演的刺杀戏码,并以此嫁祸刚回京的秦王士子司徒旭身上。”
“什么?”明康公主惊呼了一声,随即立马掩住自己的嘴巴,“竟然是这样。为何要这样做?”但很快,她就自己找到了很符合逻辑的理由,“难道是,宇文质子终于受不了秦王世子对明珠的纠缠了吗?”
林昭:这样理解,貌似也没错!
不过,为了不让明康公主因为轻视这件事而露出端倪,她还是简单解释道,“除此之外,这个计策还有一个恶毒的地方。一旦他的阴谋得逞,父皇将陷入两难:严惩司徒旭,则会逼反坐拥重兵的秦王;不惩处,则无法向北周交代。
最重要的是,秦王镇守北疆,若司徒旭出事,北疆便可能乱了。若北疆乱了,届时若北周再趁机作乱,占了北疆,那宇文墨可不就是北周的功臣嘛?”
明康瞬间脸色发白起来,她立马明白了,这已不是简单的情感纠纷了,而是一场甚至可能引发两国战争的杀局。最重要的是,二妹妹竟然如此轻易,就将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了她。
此时此刻,一股被赋予重任的使命感,如同一股激荡的热流,彻底贯穿她的胸膛。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人如此信任她,也从未有人托付她如此重任。
她看向林昭,脸色虽然依然苍白,声音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坚定和力量,“二妹妹,不管你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我一定帮你完成!虽然我手下没什么人,但我好歹是一个公主,只要我能做的,你都可以让我去做。”
林昭看着这样的明康公主,突然觉得让她参与进来或许也不是坏事,她微微一笑道,
“既如此,那就拜托长姐了!”
窗外的暮色依旧浓重,无人知晓,昭王府竟然有这样一场姐妹对话,唯有窗外的乌鸦,见证了一切!
第89章
荣王大婚在即,整个洛京都逐步热闹起来。
林璋毕竟是自己的三儿子,又是曾经的旧宠武贵妃所生,哪怕武德帝发现这个儿子,越长大越只会依赖女人,利用女人,对这个儿子难以喜爱起来,但婚礼该给的体面和排场,依然不会少。
礼部从月前就开始忙碌了,婚礼的依仗,护卫队,礼仪队,百戏,每一个事项都必须一遍又一遍确认一遍又一遍筛选;此外,婚礼当天亲迎的路线,沿途要设置多少酒食礼棚,以便百姓同乐,都是需要决策的事情。
虽然,贤王大婚,这样的事情早已走过了一遍。但若因此就一直遵循旧例,毫无创新,岂不是显得礼部只是个吃干饭的。况且,上次贤王联姻的是礼宗谢家,这次荣王的王妃可是右仆射李家,两者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贤王又是兄长,哪怕同为亲王,也需要有所区分。
再说了,婚礼也是彰显林姓皇室皇家威仪的一部分,整个洛京的百姓都看着呢,出了漏洞谁扛得住?
所以,哪怕明天才是真正亲迎的婚礼时间。
今儿个一大早,洛京主路朱雀大街便开始修整起来,铺路的石板该修的赶紧修,恶臭的东西该清除赶紧清除,任何不妥甚至不吉利的地方,都要赶紧整改。若是因此让荣王婚礼沾染上了晦气,保不准天子就会削了他们。
此外,两个婚礼主角所在的府邸,荣王府和李府,自然更不可能放过。张灯结彩是最基本的,此外,屋子的不少地方,还得布置着象征着吉祥的帷帐、幡旗,放置各种驱邪和代表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的礼器。武德帝虽然不信佛也不信道,但任何时候,在婚礼上人都喜欢求个吉利,无关时代。
如此大好的热闹时机,洛京的商人们怎么可能放过呢,东市西市等地的茶楼酒肆金银店,立马趁机售卖喜事相关的产品。东市的荟萃茶楼,更是罕见的推出了一批葡萄酒。要知道,那可是魏文帝最爱的葡萄酒。前朝的庚信甚至专门为葡萄酒写了一首诗《燕歌行》赞美葡萄酒,感叹道,“蒲桃一杯千日醉,无事九转学神仙。”
如此美酒,难得在市集售卖,自然吸引了不少士子们纷纷前往。有人甚至已打算好了,今日便一醉方休,总归今夜必然是不必宵禁的,就是醉了又如何?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有愁明日愁。
哪怕是市井小店,譬如蜜水铺子的甄阿婆,寒具小摊子的憨厚老板,脸上也忍不住多了一丝笑容。于他们而言,王公贵族的婚礼他们虽然不能奢想,却是一次难得围观见世面的机会。哪怕只是看一眼,待回到老家村子,也能说好几天好几夜呢。这又何尝不是居住在洛京的好处呢?
况且,解除宵禁对于他们的小摊子而言,本身就意味着又能多赚一点钱了,如何能不开心。
他们不奢求其他,只盼平平安安生儿育女,求一个温饱而已。
在这样的气氛中,没有人看见,一封信被人悄无声息的递到了一个别院里面。别院并不大,却寂静得可怕,院门前更是特意挂了好几个白幡,以示这家有丧事。信刚被人送到别院,就被送到院子深处一个正跪坐抚摸着一套衣物的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打开信,待看清上面的字后,瞳孔立马剧缩了一瞬。
“谁递的信?”她抓着老仆的手问道。
老仆摇头,“那人不肯说姓名,只说,让夫人给个话。”
老妇人顿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惨绝,她笑了一会儿,随即咬牙切齿道,“告诉那人,我答应了!”
老仆闻言,立马退了出去。
只剩老妇人看着手中的信,笑得诡异又癫狂,随即嘴边更是喃喃自语,“儿啊,你既然如此喜欢,为娘就给你送下去吧!届时,我们一家人在地府团聚时,你也不至于太孤单!”
随即,萧夫人攥着信,步履蹒跚却又异常坚定的朝着内室走去,推开了内室的一道隐藏的暗门。暗门刚打开,便有一股阴森潮湿的冷气袭来,带着一丝丝的血腥味,萧夫人却丝毫没有感觉一般,拿着一盏灯,一步步走了下去。
很快,一个几乎身无片衣,浑身上下几乎扎满银针,被铁链捆绑住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看着那人正大睁着眼看着她,萧夫人举起手中的信再次笑了起来,随即拿起那人身旁放置的一根闪着寒光的粗银针,喃喃得对着奄奄一息的那人道,“你的主子亲自派人来找老妇了,看来你已经没用了。既如此……就先为我儿殉葬吧!”
随即,一针插入他身上的檀中穴。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雍皇宫,琦玉殿,一个大约二十七八岁,容貌明艳逼人的女子,也收到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团起来不过一个手指头大小,打开里面只有一句话,和一个金簪图样。女子一眼就认出了那金簪就是她曾经给出的一支信物,还是一个她认为早已经被销毁的信物,她的脸色霎时便难看了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将这纸条彻底撕碎,但下一秒,她就很快意识到,这样做无济于事。
看着眼前这陌生的侍女,她直接恶狠狠道,“就凭一个簪子就想威胁我办事,你的主子就不怕我直接杀了你嘛?”
“主子说,这是一件双赢的事情,娘娘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如何选择?”
“他是谁!”女人问道。
“主子说,娘娘无需知道他的身份,娘娘只需知晓,若娘娘不答应,那个证据很快就会出现在它该在的地方。要知道,虽然它只是一个簪子,上面却刻有少府的印记。最重要的是,虽然天子的动作很快,但娘娘那件事做的,可不经查。”
“你敢——”女人的怒火再次被引燃了。
然而,侍女脸上神色却丝毫没有变化,只淡淡道,“娘娘可以试试!”
女子立马明白了话里面的威胁之意,她捻了捻手中的纸条,脸上震怒、傲慢、憋屈等神情一一闪过。只是,到底是世家女子,惯会权衡利弊,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收敛了外露的怒火,用一种重新掌控局面的姿态,缓缓的坐在了椅子上,开始思索起了这件事的收益和风险。
她立马意识到,这或许的确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机会,虽然那件事没有暴出,但她已经做下了,雁过留痕,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翻出来,始终是个炸弹。只有那人真正死了,这件事才能彻底过去。同时,她也未必不能通过这件事,摸清楚那个背后威胁她的人。就算不能揪出那个人,也可以趁机拿回自己的金簪,消除那个潜在的隐患。
不过,在答应之前,她必须确认一件事。想到这里,她的脸上又重新扬起了那抹几乎浸入骨子里的骄纵神色,眼睛半阖着,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袖口,一边慢条斯理,带着一抹设施般的意味道,
“你家主子,倒是会找人办事!”她先嘲讽的说了一声,随即冷冷道,“簪子何时能够回到我的手上?”
“娘娘只要将事情办成,金簪第二天就会完璧归赵!”
“好!”既然已经下了决定,女子也没有犹豫,直接干脆利落的答应了下来,“这件事,我会如他所愿。只是——”她看向眼前的侍女,“丑话说在前头,若你的主子敢耍弄我,那就别怪我了!你们应该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侍女点头,“自然!”随即,很快离去了。
女人看着侍女离开的身影,立刻叫来一个她信得过的心腹内侍,厉声吩咐道,“暗中跟上去,我倒要知道,那个所谓的主子,到底是谁?!竟然敢威胁我!”
内侍立马跟了上去。
相比而言,不管是太子的东宫,还是贤王府,都更关注一件事,明康公主为何突然离开了昭王府。虽然看不上这个长姐,但在林昭被拘禁这样一个关键时刻,这个被林昭救出来的长姐突然来这样一个动作,总是令人怀疑的。
如今可是关键时刻,他都已经安排好了,只要荣王大婚之事一过,就安排人弹劾他那二妹妹。虽然舅父宋轶劝说他,让他先不要着急动手,一动不如一静,先静观其变,以免引火烧身。
当郑才之案后“昭王残害士子”的流言像野火一样在洛京蔓延时,林瑚只觉胸膛中一股压抑已久的躁动怒火,终于寻找到了破膛而出的出口,如何能够放过如此大好时机。
“她不是喊孤是戾太子吗?”林瑚脸上狰狞扭曲了一瞬,随即冷笑道,“孤现在倒要看看,这个“戾”字,究竟会落在谁的头上!”
不过,还没有最后一刻,变数永远都可能存在,譬如眼前的明康公主。
“可探听到明康是什么缘故离开昭王府?”太子林瑚沉声问道。他可清楚记得,这个长姐前段时间还和林昭出双入对,一起参加花宴呢,总不可能林昭一拘禁,这个长姐就直接头也不回的离府了吧!
回报消息的刘常摇了摇头,“暗子们并没有探听到。”
“她就回公主府了?”
“禀殿下,公主去了秦王府。”
“秦王?”林瑚听到这两个字一愣,随即便想起,按照往日常规,这几日秦王世子的确是该回洛京了。如今,老三林璋即将大婚,作为如今西雍国唯一的异姓王爷,秦王必然要送礼祝贺,司徒旭会提前回京也很正常。
不过,明康公主去找司徒旭干什么?众所周知,司徒旭可是出了名的身在凡尘,心在云端,妥妥的谪仙人。不管是真谪仙,还是假谪仙,从他将这个名号打出来那一刻,态度就已经很明确了。他是绝不可能轻易插手他们林氏之间的事的。
这样的人,莫非明康以为他会多管闲事,去帮助一个甚至素未谋面的女子?林瑚冷冷一笑,怎么可能!真当司徒旭是那高坐佛堂的慈悲仙人了不成?
“殿下,可要我等再去查探一番?”刘常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必理会了!”太子林瑚直接道,“由着她去吧!”很快,她就会发现,病急乱投医,只会落得碰一鼻子灰的下场!
贤王林琏倒是没太子那么绝对武断,他向来不看轻任何一个人。
可惜,秦王府不是明康的公主府。那里面的下人都是秦王从北疆带过来的老兵以及一些忠仆,根本不可能被他们收买。哪怕他知道明康公主在秦王府待了近一个时辰,也无法知晓两人都做了些什么。
不过,眼下却有一个可以近距离观察这两人的机会,明日的荣王大婚!
“明天,注意一下司徒旭的动静!孤倒要看看,孤的这位长姐会给孤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此话一出,心腹侍卫立马应声领命,“是!”
随即,无声的退入一旁。
贤王林琏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格外瑰丽,艳丽如火,堆叠着似要燃尽整个世界的晚霞,突然对明天的荣王大婚一事多了一点兴味!
第90章
林昭也在看黄昏,只不过是在看荣王大婚亲迎当天的黄昏。
与现在婚礼大部分都从早上开始仪式不同,这个时代的婚礼是名副其实的“昏礼”。《仪礼》有载:“士娶妻之礼,以昏为期。”所以,黄昏这个阴与阳交割的时候,也变成了阴阳交泰最好的时间。
因此,当她作为这场婚礼的宾客,带着林霄,穆兰几人来到荣王府时,便看到了一个奇特的场景。晚霞本是绚丽之景,可此刻的残阳却如血般漫过荣王府的飞檐,将整座府邸镀上一层猩红的光晕,与府邸本就布置好的喜庆,形成一种诡异又恰到好处的呼应。
很有一种中式恐怖的感觉,让人心有不安。
只是,当林昭站在马车上,眯着眼,看着那虽有点刺眼,却着着实实橘红色的霞光时,又觉得自己是想多了。这场霞光晚照明明是吉兆,没看到背对着她的两个太常寺的人,都在对这场晚霞赞不绝口吗?
“临水兄,你占卜的能力这是又更上一层楼了啊!”左边的一人感叹道。
那被称为临水兄的人则谦逊的摇了摇头,“巧合!巧合!老弟,说不得是荣王命格贵重,才让上天降此祥瑞之兆呢!”
林昭本是没在意这两人的,闻言却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特别是那个被称为临水的太常寺官员。此人竟然在如此公开场合宣扬荣王林璋命格贵重,这是要干什么?莫非是想要抢了她的“天意”头衔不成?
就在她这般想着时,一个温柔中带着惊喜的女声传来,正是明康公主。
“二妹妹,你也刚到啊!”
林昭收回思绪,沿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立马就看到了她。不过,让林昭意外的是,明康公主竟然罕见的梳了一个繁复的发型,头上更是戴了顶金莲花冠,身上穿的绣花大袖衫虽然避开了红色,却也格外华丽。
而且,她竟然没有带阿茶,反而带了两个陌生的侍女。不过,到底是小事,林昭也没有往心里去。
“阿姐——”林昭点头,随即看向明康公主旁边的人,秦王世子司徒旭。
他们会在这荣王府门前如此凑巧的碰见,自然不是巧合,而是她和明康公主提前规划好的。目的吗?林昭看向司徒旭,这本书的原著男二,自然是为了见眼前人一面。
不愧是被称为谪仙的男二,哪怕为了迎合荣王婚礼,他并没有穿书中一直写的白衣道袍,而是一身青色深衣,依然能够看出此人身上那股子飘飘欲仙之感。不过是从马车上下来,在平常人看来再普通不过的动作,他做起来却行云流水,衣袂飘举,充满不染尘埃般的飘然。若放在仙侠文里,此人高低能被人叫一句仙君,没有灵根都会让人觉得很没天理。
当然,如果你真把他当成无欲无求的仙人,那可能就真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毕竟,司徒旭虽然立了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设,但骨子里的狠劲,可并不比宇文墨少。那谪仙的皮不过是他裹在外面,特意让世人看到的锦绣一面罢了。当然,这里面也未必没有,秦王一系借此向武德帝示弱的意思。
毕竟,权力和风险是相等的,异姓王+边疆镇守,在哪个朝代都不好当。
明康公主看到林昭的目光,立马会意,开始介绍起来,“二妹妹,这是秦王世子司徒旭!”
随即又看向司徒旭,“阿旭,这是我的二妹妹,昭王!”
司徒旭俯身行礼,“旭拜见昭王殿下!”
林昭缓步走下马车,直接走到他面前,伸手虚扶道,“世子不必多礼。”
随即,她很快便寒暄一般,和司徒旭说起话来。
“世子何时回京的?”
“多谢殿下关心,仰赖陛下恩德,旭才有机会时常去北疆见父亲,前日刚回。”司徒旭垂眸静立道。
听到他话语里的谨慎和疏离,林昭也没在意,司徒旭这样的人,如果仅凭明康公主的几句话,就能对她推心置腹,那才是见鬼呢!而且,她让明康公主特意安排这一场“巧遇”,也不是为了让司徒旭相信她,不过是为了让接下来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再次增添一层保障而已。司徒旭手中的人手,肯定比她多。
为了防止自己的人失手,这个后备手段是必须的。任何计划要想成功,都不可能将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而且,还能最大化利用一下司徒旭的资源。
当然,也有刷了脸熟的意思。毕竟,都要合作了,她总得确认一下,眼前的司徒旭和原著是否有区别吧!虽然这个概率很低,但万一呢?万一就爆个冷门呢,岂不是要坑死她。
事前见一面,她还能有所准备。
不过,以目前的情形来看,眼前的司徒旭显然还没有歪掉。
既如此,有些话她就可以说了。
虽然她让明康公主去见了司徒旭,却并没有让她将两人那晚所说的话,透露给他。熟知原著的林昭很清楚,司徒旭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她和他并不认识。哪怕有明康公主这个中介,她冒然给他递那样一个阴谋论纸条,司徒旭也不太可能相信,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引起司徒旭对她的幕后之意的猜测。
毕竟,他的身份太特殊了,与任何一个林姓王爵接触,都很难不让人多想。
而她才刚回洛京,有天幕的存在,又获封王爵,在司徒旭眼中,和贤王、荣王怕是一个地位,都是危险源。
所以,林昭让明康公主所做的,其实只是拉近两人关系,牵线搭桥,安排此次见面。
哪怕暴露了也无所谓。
最重要的“示警”一步,她这边来做。
“世子久在北疆,定然是熟知狼的习性的。昭在乡野之时,曾听一老猎户讲过一个故事,颇为奇特,一时竟不知真假,不知道世子可否帮昭辨别一下?”
司徒旭原本垂下的眼眸,终于掀开了些,他仔细看了一眼眼前的昭王,淡淡问道,
“旭愿闻其详!”
林昭笑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看到周边没有外人后,这才低声说了起来,“听那猎户说,他有一回去山林打猎,意外的遇到一头狮子一头老虎和一条狼共同争一个猎物,那狮子和老虎原本是两个关系不错的朋友,便打算将狼先吃了,待狼死后再平均划分猎物。
谁知道,狼一眼就看透了他们的计谋,于是,它眼珠子一动,很快生出了一个主意。它先跑到狮子旁边,暗中自己咬了自己一口,然后便假装被狮子咬伤,留下痕迹和血迹,然后拖着伤了的身体,再跑到老虎面前,对他道,‘老虎,你们不是朋友吗,为何狮子要先咬死我,它莫非想要独占猎物不成?’
老虎一听,立马气从头上来,大吼一声,奔到了狮子的地方,和它打了起来。狮子不明所以,看到老虎打自己,一开始本是想要询问的。但老虎早已被朋友的背叛这件事搅扰得失去了理智,招招都往狮子的致命处使。看着朋友这不讲情面的样子,没多久,狮子也火大了,两人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结果就这样双双毙命。
狼不仅赢得了最后的猎物,甚至还额外收获了一头狮子和一只老虎。”
说到这里,林昭意味深长的看着司徒旭,“都说狼性狡黠,世子觉得,世间真的有这么聪明的狼吗?”
司徒旭何等聪明,只听了一遍故事,便知晓了林昭话语中的狮子和老虎代表着谁。俗语说得好,狮子看大门,老虎坐中堂,虽然在当下的世人眼里,狮子和老虎都是王者,但狮子据说最早是张骞带来的,老虎才是本地王者。
既如此,老虎自然代表着当今天子,至于狮子,无疑说的是他们秦王府了。整个故事,岂不是在讲,有人欲对他秦王府使计,挑拨他们和天子之间的关系,再来一场坐收渔利?
就是不知道,她口中的示之以弱,行离间之计的恶狼,指的是谁了!而眼前这个昭王,又如何得知了这样一个消息了?看了一眼旁边昨日开始就突然对他异常热情的明康公主,想到她和昭王两人之间的关系,司徒旭眼波微动,指尖轻轻捻了捻手中的串珠,脸上神情虽然依然疏离,唇角却带上了几分笑意,
“自然,狼最是狡猾贪婪,殿下口中的狼,不过是其中一个缩影罢了!不过,每一个区域的狼,习性也会有所不同!”但很快,他便又状似疑惑得问道,“不知道殿下这位猎户,看到的是哪里的恶狼?”
林昭立马知道,他这是听懂了自己的暗示,并且在问她那个阴谋背后的人是谁呢?
她缓缓露出一抹微笑,“我当时也问了猎人这个问题,猎人告诉我,一般而言南方的狼没那么聪明,而且,他们都有自己固定的族群,也就只有北方逃难过来的狼,会形单影只,如此不择手段。”
司徒旭拿着串珠的手一顿,这明晃晃的词汇几乎都指向一个名字,宇文墨。
他忍不住再一次看向眼前的昭王。
没有人知道,他此次如此早早离开北疆回到洛京,除为了赶上荣王婚礼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见一见眼前这个昭王。二月份那次天幕裂天而现,着实太让他们父子震惊了,更让他们震惊的是,上面预言的下一任帝王,竟是一名女子。
司徒旭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晚上他和父亲秦王坐在一起时,他父亲的那句话,
“不要再和明珠翁主沾染上关系了,阿旭!”
司徒旭很不喜欢父亲的这句话,因为这难免会让他想起多年前,眼前的父亲命令他的另一句话,“阿旭,去和明珠公主交好吧,联姻是我们秦王府最好的路。”
因为这一句话,这么多年来,他勤勤恳恳地和林明珠相处,甚至未有一刻松懈。
结果,就换来这个?
哪怕理解秦王这么说的原因,他看了一眼鬓发已经衰白的父亲,还是忍不住道,“父亲,我已经长大了。”再过三年,他便要及冠了。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追求,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日夜思念北疆和父母的小孩了。
秦王似乎没想到,司徒旭会说这样一句话,愣了片刻。随后,便莫名感叹道,“好小子,你的确长大了!”说着,他便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哈哈哈大笑起来,随即道,“罢了,就这样吧,以后秦王府的命运,就交给你了!去吧,去洛京,好好看看我们那位天兆帝王。”
当时,司徒旭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习惯了扮演一个谪仙,他的思维习惯也已逐步淡泊化了。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份荣耀,他想要的只是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力。而且,自小他的母亲秦王妃就告诉她,他是秦王府的唯一继承人,她不会让任何人沾染属于他的权力,不管是他的弟弟还是庶弟。
可当再次踏进洛京城门那一刻,司徒旭却有一种双肩一沉的感觉。也是在那一瞬,司徒旭感觉内心的那个自己,和外表表现出来的自己,有了融合在一起的感觉。
他几乎是一脚就步入了成年。
司徒旭本以为,自己已经算够早熟了,眼前的昭王却彷佛一个天生的政治怪物。哪怕他早已在府中下人口中,听过了林昭这些时日在京中的事情,此刻,面对这样的昭王,依然很是震惊。
当然,最令司徒旭不解的是,林昭凭什么以为,他会信她的话。
“没想到,殿下遇见的猎户,竟然懂得如此多!旭这些年见过如此多猎户,见识竟不及殿下碰见的猎户十分之一。”司徒旭声音平缓无波,带着一抹淡淡的讥讽和调侃,当然,同时也不可避免的含着试探的意味。
这是怀疑她消息的来源了!林昭也不意外。这样重要的消息,不怀疑才怪呢。
对此,她自然也想好了答案,
“或许,天意如此吧,让孤如此幸运遇见了这么一个人!”
林昭丝毫没有掩饰的敷衍道,是的,敷衍。因为,她根本不需要解释,也并不需要司徒旭现在就相信,因为宇文墨的动作,很快就会验证这一切。而她,只需要静静的等到最后那一刻到来就可以了。
计划的前期能够如此顺利,也是她没想到的,想到这里,林昭难得起了一点讲笑话的兴趣。“老话说得好,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世子,你说是不是?”
司徒旭看着眼前的昭王,脸上竟有一瞬间的凝滞,捻着珠串的手都慢了半拍,他真的没有听错吗?说出刚刚那句耍赖话语的人,和说出那番老虎言论的人,竟然同一人。
不止司徒旭凝滞住了,就连旁边的明康公主,原本温和的脸上,都有一瞬间的呆滞。在她心中,这个二妹妹似乎永远是稳操胜券,淡定自若的模样,完全不像一个13岁的人。她从未想过,这个妹妹还有如此耍赖的一面。
就在这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安静时,一个冷冽的男声突然插入了进来,正是荣王林琏。
“长姐和二妹妹,怎么停在这里?”说着,他又好像才看到司徒旭一样,扭头看向司徒旭,“原来世子也在啊!孤怎么不知道,长姐和二妹妹何时和世子关系如此之好了,竟在这聊了如此之久。”
林昭这才发现,因为她的停留不前,后面已经候着一群要参加荣王婚礼的宾客了。这些人都被她带来的虎贲卫堵在一边,既靠近不了她,也没办法跟她说话,有几人脸上已经带上了愤愤的神色,看着似乎还是曾经弹劾过她的御史之一。
也就是说,她不一小心在这样的古代,搞一次交通拥堵。
林昭: ̄□ ̄||
作者有话说:
收藏订阅量太差了,这两天想改个名字试试!
不过,封面暂且还不会改哈
大家如果看到了,别太奇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