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而此时,昭王府内,林昭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说是准备,但她其实并没有做太多事情。除了前天见了周夫人一面之外,她也就做了一件事,即趁着今早宵禁将将结束之际,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将明康公主送出了洛京。
和武德帝想象中不同的是,林昭这样做也不是完全为了保护这个长姐,而是因为明康公主性格过于脆弱了,从她因为一个偶人就要死要活就能看出,这人心理承受能力极差。
林昭真的很怕她因为承受不住朝堂诸臣的询问,一个崩溃最后不打自招了,让自己最后功亏一篑。对于这样一个不稳定因素,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人送远一点了。
至于少了明康公主怎么办?林昭站起身,踱至书房的窗户边。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花园里的枝丫虽然已经开始萌发青芽,但在这阴沉的天色下,却依然遮掩不住其枝干肆意伸展后的狰狞。
她嘴角勾一抹讥笑,这不是还有她嘛?
哪些人的目标,至始至终本就是她,明康公主不过是个引子而已。
一个武德帝引她入局,转移火力的引子,相信那些朝臣们心中大概也没在意过。
恰在此时,一个内侍疾步走了进来,恭敬禀报道,“殿下,宫中有旨,宣您立刻觐见。”
“这不就来了么!”林昭挑了挑眉。
很快,她便在前殿又看到了武德帝身边那个圆滑十足的中常侍,张永。
张永不愧是武德帝身边最厉害也最信任的内侍,人虽然已经有点老迈了,脸上的笑容却彷佛用尺子量过一样,和煦中带着恭敬。看见林昭出来,他也丝毫没有拿架子,疾步就上前就对她行礼道,
“殿下来了,老奴参见殿下!”说着,他便把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陛下宣召殿下和公主呢,不知道明康公主此刻——。”
明知故问,不愧在武德帝身边混了这么多年的人,演戏的功夫就是了得!林昭心中浮起一抹冷笑。
她做这件事或许能瞒得了洛京的其他人,难道还能瞒得了武德帝。这昭王府,上至女官内侍虎贲护卫,下至扫地的小厮宫女,都是武德帝安排的人。虽然未必能够达到全员监视她的程度,但她昭王府的事情,武德帝肯定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不过,世界本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林昭在现代混商场的时候就对此有清晰的感觉,瞎糊弄装糊涂的人简直不要太多。在这样权力倾轧厉害的朝代,装糊涂怕是都已经成为必备技能。
所以,林昭甚至都没等张永将虚伪的流程走完,便抢先一步,脸上露出一抹担忧的神情,故作担忧得道,“张常侍有所不知,长姐本就因为驸马身子虚弱,昨日不知怎地,突然病情加重了不少。
医工诊断后便说,洛京人口繁多,地气浑浊,对长姐静养不利,建议换个清净地界调养。孤初来洛京,也没有好的别院,便只能趁着宵禁刚结束,城门刚打开的时候,安排人送长姐去郊外皇庄了。只盼着长姐离了洛京,心情能够好上不少。”
“原来如此!”张永微笑着点了点头,彷佛不知道林昭是在随口糊弄自己般,随即乐呵呵赞道,“殿下和公主姐妹情深,着实难得。”说着,便从善如流的结束了这个话题,默契得不再追问明康公主的下落,继续道,“既如此,殿下便快速随老奴进宫吧!”
林昭没有异议。
很快,她便带着穆兰和十几个虎贲卫,坐上了去皇宫的马车。
车轮碾在行人稀少的路上,扬起一阵阵细微的灰尘。此刻,时间已快到巳时,本是一天最热闹的时辰。只天空突然开始乌云滚滚,看着随时都要下暴雨的模样,窗外倒看不到几个行人。就算偶尔有人出现,看到他们也是匆匆避让了去。
很快,马车就停在了朝会正殿——乾安殿。
林昭刚被人扶下马车,便看到不远处走得气喘吁吁的身影——驸马都尉赵程。
经过了近两天的修养,赵程身上的伤显然好了不少。最起码,穿上那身锦绣华服,披金戴玉,身上那股子翩翩佳公子模样便又出来了。不过,他显然对她有了很深的阴影。林昭不过是觑了他一眼,赵程就差点又条件反射的跪了下去,脸也骇成了白色。引得她身边的穆兰,摸了摸鞭子,显然又有点跃跃欲试起来。
林昭止住了穆兰的动作,深深的看了眼前的赵程一眼。
随即,状似寒暄般问道,“姐夫今日状态不错,看来周夫人并没有亏待你!”
赵程显然没想到林昭会跟他说话,脸色又白了几分。好在他总算意识到了,现在不是在那个公主府,而是在皇宫的乾安殿门口,哪怕林昭要鞭笞他,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不过,到底前几天阴影还在,再加上这几日,周夫人这个嫂子不仅跟防贼一样,把他困在院子里,防着他与人接触;为了让他记住林昭说的那个借口,每日更是不间断得抽查一回,让他一个字一个字的不断背诵。
赵程面对林昭的问话,也不敢不回答,便只能战战兢兢道,
“还……还好!”的确没有亏待,只是让他坐牢而已。
林昭挑眉,“赵老夫人如何了?”
听到林昭提及自己的阿娘,赵程更慌了,可也没办法,只能继续忐忑的回答道,“母…阿娘好多了!”
“那就好!”林昭笑了起来,随即话语陡然一沉,语气立马变得冷起来,“赵老夫人毕竟也算是我祖母辈的了,我也希望她能够继续安享富贵,毕竟都这么大年纪了,姐夫,你说呢?”
林昭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就从天空闪过,随即轰隆一声,雷鸣声响起。
赵程被吓了一跳,立马意识道,林昭明面上是问候,实则是威胁。
这是在明晃晃告诉他,若他不按照林昭的说法走,咬死没有巫蛊之事,那他母亲怕就没有机会继续安享富贵了。
就好像知道他可能会反水一样。赵程忍不住抖了一下,刚刚因为某个内侍的暗中诱惑,不期然生出来得一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如今又立马缩了回去。
太可怕了,再大的富贵没命享也不行啊!
“会的,一定会的。”他连忙道。
林昭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能说的她也已经说了。
若这个赵程真最后时刻再反水,她也不介意先送他去死。
林昭看了一眼天上那愈发黑沉沉的乌云,一道闪电突然再次像利刃一样在天空划过,明明是白天,却映照着整个世界都好像又亮了好几分。紧随其后的,是仿佛要撕裂耳膜的惊雷震响。
林昭收回了视线,不再看天,也不再看向一旁惊惧如鹌鹑的赵程,在不断劈开的闪电的照亮下,伴随着惊雷的轰鸣声,目光平静得看向乾安殿,这个雍国权力的中心。
随即,在张永示意了一个进的动作后,便抚了抚衣袖,昂起头,挺直脊梁,在无数或打量或审视或敌意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踏入了那个权力的角斗场,去迎接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场针对她的权力风暴。
林昭有预感,或许这样的场景,将会成为她未来的常态。女子夺位之路,从不是坦途,大概注定每一步都必然裹满暴风雨。
不过,在走进去之前,她最后还是再次看了穆兰一眼,示意她盯着赵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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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乾安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屏气凝息,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很快,一个身穿亲王服饰的女子,便一步一步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大部分官员此刻不过是第二次见到这个所谓的昭王,在他们的印象中,昭王依然还是当初领旨时,矮小瘦弱,却淡定自若的模样,虽然的确有点出人预料,但大部分官员并不将其放在眼里。
可这一次不知道是外面风雨的原因,还是昭王更换上了属于亲王礼制的玄色滚赤深衣,百官们突然觉得眼前的昭王似乎高了不少。随着她一步步踏入殿内,殿外闪电划过,无形之中更是好像赋予了她一股迫人的威压。
这股威压是如此熟悉,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不少老臣们甚至恍惚间以为自己看的不是昭王,而是年轻的天子。
不少官员们心中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少数人,譬如尚书令宋轶,左仆射王鲁,礼部尚书谢元,眼中更是凝重无比。
林昭并没有理会那些审视的目光,她走进乾安殿正殿之后,目光先是快速的扫了地面上两个跪着的人一眼,随即掠了一眼百官前面面沉如水的几人,虽然她无法具体认出谁是谁,但也猜到了他们大概是谁,无非就是宋王谢李那么几个人。
随即,目光上移,又看了一眼太子荣王贤王几人。
最后,她的目光才稳稳得落在那高坐御座中,嘴角衔笑的武德帝身上,随即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沉稳道,
“拜见父亲!”
随后抬头,彷佛最亲密的女儿一般问道,“父亲着人唤孩儿来,所为何事?”
武德帝:??
有事父亲,无事陛下,这逆女如今更是直接装都不装了,直接在这朝会上给他来了一段父女情深的戏码。
堂堂朝会正殿,如此威严的地方,旁边就是雍朝的满朝文武,她开口就是父亲,闭口就是孩儿,配上一副情真意切的表情,搞得他们父女之间好像关系多好似的。
天知道,从逆女来到洛京到现在,两人也就见了一面。这一面,还差点把他气死。
本以为这一次,他老人家终于能够淡定看戏,给这逆女一个教训了。他都已经准备好欣赏她惊慌无措甚至痛哭流涕的模样。结果——武德帝捏着御座的扶手,看着下首那个脸上满是孺慕表情的女儿——又有了一种想要暴跳如雷的感觉。
偏偏他还不能发作。
毕竟,前些日子拼着礼法不顾,将她册封为昭王的是他;后来,让人特意将老虎赏赐给她的也是他。他做了那么多,本就是为了营造这个女儿受他重视的假象。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百官的众目睽睽之中,训斥这个逆女,他前面做的一切怕是都要白费了。
很显然,这逆女就是算准了这点,这才在这朝堂之上,明目张胆的算计他。逼着他陪着她演这一出父女情深的戏码,给她借势呢!把他这个看戏的,也生生拖进了戏台中央!
偏偏,这势他还不得不借!
越想武德帝就越恼火,可除了憋屈之外,心中又不可避免的生出一丝欣赏。这逆女……这份临危不乱,算计人心的模样,他真是见一次刮目相看一次。
可惜了………想到这里,武德帝不得不咬着牙,强压下心头的复杂,努力让脸上挤出一抹僵硬中勉强能称之为“温和”的笑容,声音低沉,带上了一丝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慈爱”道,
“昭儿来了啊!”
林昭没想到武德帝会这般称呼她,这儿化音的称呼肉麻,实在是太肉麻了,肉麻到她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没忍住破功。她看了一眼武德帝表面上那满面“慈爱”的表情,深度怀疑他是识破了自己的计策之后,想要恶心死她。
不过,即便如此,林昭也没有后悔刚刚那那一番故作亲昵的举动。
正如他所想的那般,林昭的确是在借势,在狐假“帝”威。
对此,林昭可没有什么独立女性的思想包袱。在她看来,男子成功掌权可以借助各种势力,女子就更应该去利用身边的各种势力资源。目前武德帝就是她背后最大的靠山资源,她为何不用?
没看到这简单的几句对话后,她旁边的不少官员脸色都变了吗?
况且,会有今天这场朝堂对峙,本身就是武德帝在算计她!想看戏,想置身事外只当个裁判,也得看她答不答应!
她是那么好算计的吗?
当然,最重要的是,正如她所想的,武德帝果然没有拆穿她。
这就够了!只要她这层恩宠的“皮”还在,她就可以震慑如今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想要咬向她的百官们,让他们再好好掂量掂量,惹不惹得起她背后的武德帝;
同时,借着这份“父女”情,对接下来任何朝她涌来的罪名,她都可以凭此进行有力反击。
当然,这只是她为了应对这场权力风暴准备的第一步。
接下来,她还有第二步。
想到这里,面对武德帝的“慈爱”,林昭不仅坦然接受了,甚至还得寸进尺问道,
“父亲招儿来,莫非又是要给儿嘉奖?”
武德帝忍不住瞪了殿中的逆女一眼,明知故问,还胡说什么嘉奖?
他干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也不继续假笑了,直接道,“今儿唤你来,是御史台有人弹劾——”说着,武德帝目光扫过下方跪着的两人,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帝王的威压,“有御史弹劾你长姐明康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圣躬,你更是包庇明康,可有此事?”
“巫蛊?”听到这句话,林昭脸上立马带上明显被冤枉的不喜和委屈,眉头微蹙的问道,“父亲,长姐怎么可能行巫蛊厌胜之术?前天儿前往长姐府邸的时候,长姐被那驸马赵程拘禁,整个人病得昏昏沉沉,连床都起不来了,又怎么可能有力气搞巫蛊之术呢?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哦~”武德帝看着这个女儿随口便是谎话连篇,也不奇怪。不过,他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让她混过去呢,直接道,“是真是假,可不是你一人说了算!”只看向张永道,“张永,去,给我们的昭王看看那份证据。”
很快,那份所谓的公主府下人的供状,便递到了林昭面前。
林昭轻轻的扫一眼供状便看出,那些暗中之人已经很努力想要还原整件事情了。
但因为她当时利用虎贲卫包围了整个院子,所以除了现场的少数人以及驸马赵程之外,几乎没有人看过那个所谓的巫蛊。所以,整份供状都语焉不详,甚至连巫蛊诅咒的对象都搞错了,写的竟然是明康公主诅咒武德帝。
笑死!林昭直接将它掷在了地上,随即装作很是愤懑道,“父亲,你不会凭这样一份语焉不详的东西,就判定长姐真在搞什么巫蛊之术吧!若真如此,今儿个搞巫蛊的是长姐,焉知明儿个不是贤王荣王,再往后………”林昭扭头看向上首的太子林瑚,“怕是东宫储君,也难逃此构陷。”
说着,她再次看向武德帝,声音带着悲怆道,“莫非,父亲是打算让汉代的戾太子之事重演不成?”
这是林昭的第二步:拉所有人下水!
她做这件事不为别的,只为了杜绝一件事,即朝臣强制要求派人查抄明康公主府!
要知道,在这样的古代社会,查抄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搜集证据的过程,也是一个特别容易做手脚的过程。稍微看过一点宫斗电视剧的人都懂,在这个过程中想要栽赃陷害,实在是太容易了。只要买通一个侍卫,将巫蛊带进去,然后乘人不备放在一个地方;最后,再假装发现它,搜出来,你就是有八张嘴都不一定说得清。
林昭虽然并不记得戾太子案的全过程,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这个案子最开始也只是江充因为嫌隙诬告,真正让戾太子背上罪名的,是后来汉武帝派江充查抄东宫。
这个查抄过程中,江充显然做了什么。后面戾太子为何会起兵造反,怕便是这个原因。
而要杜绝这个可能性,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提汉代戾太子之案,拉现场所有人包括武德帝,甚至贤王荣王太子等人下水。只要她拉所有人下水,哪怕为了不让自己被水溺死,她的那些兄长们也不敢在没有任何铁证的情况之下,就朝武德帝建议查抄公主府。
那些大臣们,投靠了贤王等势力的人,就更不敢这么建议了。
否则,今天可以如此查抄公主府,明儿个是不是可以借此查抄其他王府,甚至东宫?
就算他们想要提,好名声的武德帝,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第二个晚年忏悔的汉武帝,也会拒绝。
如此一来,她就能够避免进入自证陷阱。
这是她的第二个阳谋。
这也是那天,周夫人担忧的问她,若有人借着搜查的名义,进入公主府,再将罪证带进去怎么办?林昭告诉她无需担忧的原因。因为她当时便已经想好了这个“先发制人”的计策。
林昭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武德帝,又看了一眼差点维持不住自己面具的太子等人。
很显然,这个计策的效果非常好。
实际上,这已经不是好不好来形容了,要乾安殿的百官们说,这昭王简直是在朝堂上丢了一颗爆弹,还是已经引燃会炸死人的那种。谁能想到呢,一个日常朝会议事,竟然有一天能上出恐怖游戏的感觉。
先出了个巫蛊,然后又来了个昭王,还毫无顾忌就那么明晃晃的对着天子质问?
那可是天子?
众人无不被她这般大胆的行为给骇出了一身冷汗,甚至此刻很多人已经没有心思去思考,林昭说那句话的意思了。
第53章
看了一眼上首脸色已经黑沉如水的天子,他们脑子里只剩下千百次应对这种危机训练出的本能。
基本没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引火烧身,成为武德帝发泄怒火的对象。
就连本以为己方已稳操胜券的宋轶等人,也忍不住额头青筋乱跳起来,再也无法维持住自己那副深沉如水的面具,眼睛死死得盯着眼前的女子即林昭身上,目光里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让宋轶如此失态的并不是其他,正是戾太子几个字。
宋轶本就因为天兆出现,对宋家的未来忧心忡忡,如今,眼前这个头顶着天命的昭王,又来一句戾太子,几乎是在他敏感神经上使劲蹦跶,这让宋轶如何能忍?
谁都知道,戾太子结局悲惨,全家几乎灭门,相关势力全部惨遭清洗。林昭的那句反问,无疑是把如今的太子套在了戾太子结局之上了,太子若成为戾太子,他们宋家焉有活路?
不过,宋轶到底老狐狸,立马明白了林昭的意图。可想到他们三家后续所做的所有安排,都要被眼前昭王借助这等拉太子下水的计谋,直接废了一半,他心中却更是大恨无比。
偏偏,这里是乾安殿,天子明显已经震怒了,他此刻什么都不能说。
他将目光投向太子。
他不能,难道太子也不能?
可惜,太子林瑚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舅父的目光,作为被林昭重点点名的一个人,从她说出戾太子那三个字开始,林瑚那近乎想要择人而噬的目光,便没有从这个二妹妹身上离开过。
太子之位有多不好做,作为太子本人,林瑚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时虽然没有龙凤猪凑不出一个完整太子的说法,但有戾太子以及东汉的刘据,两位前车之鉴在前,林瑚怎么会不清楚,自己哪怕是太子,也不一定可以顺利登基。
更何况,前不久又出现了林昭这个“天兆女帝”!
太子原本是没打算把林昭放在眼里的,一个沦落在乡野十几年的女儿,看着就跟个难民似的,脑子还不好使,连谁才是已方势力都没搞清楚。可偏偏,这个林昭一而再,再而三得挑战他的容忍度。
先是女子封王,如今更是堂而皇之得质问武德帝了?虽然表层意思似乎是不想让他成为第二个戾太子?但听在林瑚的耳朵里,却更像一种恶意的嘲讽,在不断的告诉他,你有可能成为第二个戾太子!
这让他如何能忍,所以,几乎是想也没想,林瑚就冷声呵斥道,“二妹妹这是何意?”而且,他很快就抓住了林昭话里的一个BUG,“莫非你觉得父亲也如武帝晚年般昏聩无能了不成?”
到底是太子,反应不可谓不快,立马给林昭套了一个“质疑皇帝昏庸”的罪名。
林瑚说完后,根本不给林昭辩解的机会,立马面向武德帝,语带悲愤道,“父亲,二妹妹口口声声说戾太子,却将您与……相提并论。“太子并没有说出晚年的汉武帝几个字,“已经不是大不敬了,分明是明晃晃的诅咒圣躬。御史弹劾二妹妹包庇巫蛊,我作为大哥原本还不相信,如今却不得不信了。二妹妹其心……其心着实叵测,不得不罚啊!”
此话一出,荣王和贤王两人见机立马跟上,齐声道,“请父亲惩戒!”
荣王林璋更是看向林昭,似一个好哥哥般痛心疾首道,“二妹妹,父亲如今正值春秋鼎盛时期,向来英明神武,岂是旁人可比的?孤也知道,你关心明康长姐,想要将长姐行巫蛊之事包庇过去,这才一时不察说了这样一句话。只是,错便是错,二妹妹还是赶紧向父亲请罪吧!”
说完,他还摇了摇头,一脸深感痛心的模样。
贤王林琏虽然没再继续说话,但也默认了这个林璋的意见,看向林昭的目光充满了责备。
一时之间,乾安殿的气氛再次陷入冰点。
众臣们看着眼前的局势,突然从“巫蛊和戾太子”风暴,瞬间变成了对“昭王大不敬”之罪的围剿,却没有一人站出来多言。真要说起来,若不是担心自己蹦跶出来,可能惹了武德帝的眼,此刻怕是早已有一群大臣,跟随几位皇子一起参与围剿了。
可想到刚刚昭王和陛下那旁若无人的亲昵,他们忍不住又退回去。
压力再次给到了林昭这边。
不过,林昭对此早已有所准备,在她决定将这些人拉下水后,就猜到了会有这样一个结果。
她压根不带怕的。打嘴炮而已,曾经身处那般信息发达的网络时代,哪怕林昭算不得网络混子,对于这一套空口给人定罪的套路,也驾轻就熟得很。
她直接反问几人,“兄长们口口声声说我诅咒圣躬,大不敬,那么敢问兄长,我刚刚的那一句话,哪一个字,说过父亲已经开始昏聩了,这难道不是兄长们有此想法,这才如此这般恶意解读的嘛?”
说着,林昭直接不再看脸色突变的太子三人,扭头朝向武德帝,语带委屈道,“父亲,儿提及戾太子之事,不过是担心有人故意利用那巫蛊的借口,行那离间天家骨肉之举;同时也担心父亲受人蒙蔽,真做出那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举。这如何就成了对父亲的诅咒和大不敬了?”
说着,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悲愤,“若如此一句话就是大不敬,那么昭试问满朝诸公,尔等以后还敢说话吗?”说着,她看向两边站立的百官们,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
“我今日不过提了一句戾太子,三位兄长就说我在暗指父亲昏聩;而后各位谈及圣人,是否会有人站出来,说尔等在暗指陛下不够圣明;谈及奸佞,是否又会有人弹劾,说尔等在污蔑陛下亲奸佞,远贤臣呢?如此断章取义,何等可怕,长此以往,这朝堂谁还敢讲真话?万马齐喑,人人缄默,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啊!”
她直接把她一个人的困境,变成了满朝文武百官的困境。
果然,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不少原本因为太子等人失去优势蠢蠢欲动想要下场反驳她的官员,都开始动摇起来。毕竟,谁也不想以后朝堂议会,随口说一句话,立马就被人解读,上升到文字狱里面去。
届时,他们百官上朝议事,岂不是要日日提心吊胆!
太子林瑚瞬间目眦欲裂,贤王和荣王也不例外。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本以为十拿九稳的罪名帽子,转眼间就被林昭扣在了他们头上不说。这个二妹妹还一句话,便将百官和他们对立起来。这如何不让他们切齿痛恨?
哪怕他们心中知晓,那些官员与他们勾连在一起就是为了利益,他们之间的利益早就纠葛在了一起,别说林昭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挑拨,即便有更大的利益,这些人也很难背弃他们。
可心中却依然难掩愤恨。
林昭才不管他们呢,挑拨了群臣之后,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空间,立马又将炮口对准太子几人,“反倒三位兄长,我忧心忡忡,不过是担忧父亲英明有损而已,兄长们却不顾青红皂白,便给我扣了那么大一顶罪名。兄长们到底是何居心?莫非——”说着,林昭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缓缓道,“各位兄长们,巴不得戾太子之事重演不成?”
轰——
林昭这话一出,已经不只是在乾安殿投了一枚炸弹了,简直就跟投了一发核弹一样。
整个乾安殿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太子显然也突然想到了这一点,眼神闪过幽光,微不可察得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弟贤王和荣王两人。而被看的荣王林璋和贤王林琏,脸色更是难看到不行。偏偏这个时候,他们还不能立马反驳说,自己并未有这等想法。如此着急辩驳,反而有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隙。
况且,几人本就是竞争者,若真有那样一个机会,他们难道真能忍住不制造第二个戾太子案吗?
别说他们自己不信,其他人也不可能相信这件事。
总之,此事已经无解。
而且,谁说戾太子案就只能针对太子呢?
太子林瑚,荣王林璋,贤王林琏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蠢蠢欲动。但很快,这种蠢蠢欲动就被他们压下去了。因为他们很清楚,被林昭在朝堂这般一闹,这个计策基本已经没有实现的可能了。
眼看着三个儿子一个个互相算计的心思,都快浮到脸上了。
武德帝直接冷喝一声,“够了!”
这两个字虽然声音不大,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却如同惊雷,再次让人噤若寒蝉,也阻止了太子三人可能出现的互掐闹剧。
当然,这里的噤若寒蝉,并不包括林昭。
随后,武德帝并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沉着脸高高坐在御座上,冷眼看着投下一枚核弹之后,就若无其事好像啥事没干,一副“事了拂衣去,哪管他人生死”地从容神情的林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压根就不是他想看到的戏码!
他精心布下此局,甚至亲自下场点火,不为别的,要的就是给这个逆女一个教训,磨一磨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告诉她,别以为头顶上有了天命,就好像找到了护身符,什么都敢要,什么都敢说。
让这个逆女好好体会一番被群臣围攻,被百官指着鼻子骂的场景,最起码对他这个皇帝有点敬畏之心,对皇权有点敬畏之心。
没想到,这个逆女倒好。
明明那么矮那么瘦小,身形单薄得一阵风都能将她推倒一样。面对着太子贤王荣王三人的集体围剿,非但没有露怯,更是直接凭借着一番口若悬河的话,把那所谓的“大不敬”、“诅咒”等罪名,硬生生反扣了回去。
更让武德帝心塞的是,她不仅脱罪了,还左一个昏聩,右一个昏聩,差点就直接给他扣上了一顶昏聩帝王的帽子。最后更是顺手又用一句反问,公然离间了他的三个儿子。那真是离间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丝毫不拖泥带水,直接把围攻她的临时联盟给破了,真真一点都不顾她那些兄长们的死活。
此刻,武德帝早就忘了,前面那三人围剿林昭时,也是冲着整死她去的。
第54章
总之,哪怕这三人早就成为了竞争者,也不存在程度加重一说了。但武德帝依旧觉得格外难以忍受。这逆女岂止是在打那些儿子的脸,她也是在打他的脸呢。哪怕是太子,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如此肆无忌惮啊!
这逆女为何就如此无畏呢?武德帝真的完全想不明白。
偏偏,经过她这么一番唱作念打的表演,他还真就不得不按照这个逆女的思路走。不然,难道要告诉别人,他不介意真的再上演一场戾太子案?真如此,怕是不用第二天,今晚他就能收到太子叛乱的消息。
憋屈!实在是太憋屈了!自从成为天子以后,已经很少人能让他一而再如此憋屈了。
可怎么能只有他一个人憋屈呢?
武德帝捏紧手中御座的把手,目光略过林昭,随即又扫了一眼底下的众臣,最终停在尚书令宋轶身上,
“尚书令,你认为呢?此事该如何办?”
宋轶脸色有片刻的扭曲。他认为该怎么办?他还能如何办?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先是武德帝听到巫蛊二字的反应过于平淡了,再就是这昭王,胡搅蛮缠一通,直接堵死了他请奏查抄公主府趁机栽赃的这条路。
如今的他,除了顺着昭王预设好的方向走,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巫蛊可是大逆,难道他真敢在这样的风口坚持查抄?届时,那昭王再来一句,戾太子之事重新上演。他岂不是要成为第二个江充?
宋轶最终也只能憋着脸,沉声道,“禀陛下,昭王殿下说得有理,此事必然要详查。若凭借着一份仆人的证词,就能说公主殿下行巫蛊之术,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戾太子案。”
看着那张憋屈得要死的脸,武德帝总算心情好了不少,随即,他又问向王鲁,“左仆射呢?你觉得该如何?”
王鲁从林昭在乾安殿出现那一刻,就察觉到了不好。
无他,因为这个昭王神情太平静了,压根不像一个突然被皇帝宣召的人。面对着他们百官的审视,更是丝毫不惧。昭王册封当天,王鲁因病未去朝堂,只听人提起过,说根本不像个乡野出生的女子。他当时还不以为然,只觉得他们过于夸大了一点。
此刻,真正看到人,才发现那些人丝毫没有夸张。
待看到林昭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所有计划打乱之后,王鲁的心更是沉到了极点。以口舌做利剑,可是他们王家的拿手好戏,这昭王看着竟然比他们王家人还擅长使用这把武器,这如何不让他心惊。
偏偏这个时候,武德帝问到了他身上。王鲁还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言不由衷得道,“禀陛下,臣也以为昭王殿下说得有理。巫蛊可是十恶大逆,包庇巫蛊罪同,诬告亦然,自然不能轻易定下结论。”
武德帝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李元,“右仆射,你也如此认为?”
一听这句问话,李元便知道,天子对他所谓的询问,不过是为了走一套流程而已。正如,每当陛下不想说话,眼神却看向他时,便是要他出面反驳一样,这已经成为了他们君臣之间十几年的默契了。
李元立马出列道,“禀陛下,臣也赞同昭王殿下所言。”
武德帝没再点头了,他直接看向早已瘫软在地的御史周勉身上,缓缓开口,语气严厉道,“周卿,正如众卿所言,此事牵涉甚大,朕是绝不可能凭借着一份语焉不详的供状,便妄下定论的!更不可能让人,有机会效仿那江充,行那构陷之举。你今日弹劾明康行巫蛊之术,昭王更是包庇其罪,可还有其他明确的证据?”
此刻的周勉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裳,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脸色更是煞白如鬼。此刻的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完了,他真的彻底完了!什么前程,什么富贵,怕都要变成过眼烟云。
本以为这是一场有十足把握的弹劾,荣王提供的消息,尚书令等人更是直接告诉他,不用担心证据一事,只需要陛下下令查抄公主府,这件事就能成为铁板钉钉的巫蛊之罪。明康公主也好,昭王也好,不死也必然得脱一层皮。
可如今,经过昭王这么一搅合,若没有足够证据,陛下根本不可能下令查抄公主府。
他周勉弹劾不成,反倒成为了诬告巫蛊。
这可是抄家灭族之罪,只要一想到这里,周勉便心肝俱颤。
可事已至此,开弓已没有回头箭,眼看着天子扫过来那看似温和实则如芒在背的目光,想到家中妻儿老小,周勉闭了闭眼,决定来一场最后一搏。
“陛…陛下!”周勉直接无视自己瘫软的身体,撑起了自己上半身,声音尖利得喊道,随即看向林昭说道,“臣知道,昭王看不到确实的证据,必然不可能承认自己的罪孽,但还有一人知晓明康公主行巫蛊之事。”说着,他彷佛用尽最后力气般,嘶吼出了驸马赵程的名字,“是非真假,只要召赵驸马一见便知!”
这样一个正常的要求,武德帝自然不可能不答应。况且,赵程本就已经被宣召了。
很快,等候在殿外许久的赵程,便被人带了进来。
众人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战战兢兢的赵驸马,没想到进来的赵程不仅没有忐忑不安,脸上甚至还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急切。他们本以为赵程是怨恨林昭,所以才如此迫不及待想要作证,想趁机定下她的罪名。
可他刚走到百官前排,还没有看到陛下呢,看到林昭的那一瞬间,便跟老鼠见了猫一般,立马瑟缩了一下,脸色也立马煞白了起来。
宋轶等人脸色一沉,瞬间又有一种不好的感觉——难道赵程这条路也要走不通吗?
作为这场巫蛊最重要的见证者,宋轶等人自然不可能会忘记游说赵程。虽然有周夫人严防死守,他们无法派人去赵府见赵程,但宋轶等人并没有担忧,他直接收买了一个小内侍,在皇帝宣召的时候,趁机去接赵程,并直接对他说了一番话。
首先,自然要威逼了一番,他让那内侍明确告知赵程,昨几日昭王能够鞭笞他,气晕他娘,若他什么都不做,明天后天昭王可能就可以直接杀了他。况且,他囚禁公主一事,若爆发,也足以让他赵家吃不了兜着走;
相反,若他指正明康公主行巫蛊之术,赵家囚禁公主就变得情有可原,他赵程作为“受害者”和“揭发者”,不但可能无罪,甚至还可能因为这件事被武德帝嘉奖。
随即,就又利诱了一番,若赵程肯按照他们的要求走,待太子登基之后,赵家的富贵还能更甚从前。反正,明康公主巫蛊案真爆发的话,赵家最后结局也只有一个死,画饼谁不会?
在宋轶几人看来,赵程此人贪生怕死,又贪慕富贵,如此威逼利诱一番,绝对会像一只最听话的狗一样,他们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可现在,宋轶看着眼前仅林昭一个眼神,就吓得差点瘫软在地的赵程……心彻底沉了下去。
然而,朝堂之中,百官众目睽睽之下,已经容不得他们再做什么了。
宋轶等人唯一能做的,便是眼神死死得盯着赵程,告诫他不要忘记他让人所说的话。
可惜,赵程压根没有察觉到宋轶眼神里面的警告,他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做完证,赶紧回赵府,他再也不想来皇宫这个地方了。天知道,当昭王离开后,他独自一人站在乾安殿门口,面对着昭王贴身护卫,那个名叫穆兰那个女疯子,心里压力有多大。
偏偏这个女疯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入宫了竟然还能随身携带鞭子,还时不时就在他面前摸一下。每摸一下,就眼睛亮晶晶得看着他,一幅想要再次跃跃欲试,抽他一顿的样子。
赵程腿都差点又软了。若不是记得这好歹是乾安殿门口,他甚至可能已经对着这女疯子求饶了起来。
足可见,当初那顿鞭打,对赵程形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好不容易陛下宣召了,脱离了那个女疯子的视线,发现自己又忘记了这里面还有比女疯子更可怕的阎王,昭王。顶着林昭那看似平缓实则迫人的目光,赵程再次恨不得回到过去,直接打死那个招惹了阎王的自己。
因此,他根本没心思理会宋轶,更没心思思考着朝中的暗潮汹涌。
上首武德帝自然也看到了宋轶和林昭的暗中交锋,不过,他并没有说话,直到赵程站到了自己的位置,方才厉声开口道,“赵程,御史说你亲眼看到了明康行巫蛊之术,可有此事?”
如果说林昭在赵程眼中是小魔王,武德帝无疑就是大魔王。他本就因为昭王的目光心中忐忑不安,如今听到武德帝的话,更是彷佛魂飞魄散,几乎想也没想,便直接重重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道,“陛下,都是臣的错!是臣,臣有罪,臣——”
他本想说,他不该囚禁明康,隐瞒巫蛊这件事,但好歹最后关头,那已被恐惧填满的脑子,总算清醒了那么片刻,想到了周夫人让他一遍遍的复述,以及林昭对他的警告,立马便道,“臣不该因为与公主吵架,便囚禁了公主殿下,更不该为了不让事情暴露,脑子一蒙,便污蔑殿下搞厌胜之术。”
宋轶眼神彻底沉了下去,虽然猜到赵程可能会反水,但真正看着他这么反水,还是让他心中涌出无限怒火。
先是天子不按照他们预设的路程走,断了他们直接污蔑罪证的路;如今,赵程又否认巫蛊一事。
难道他和王谢两家费了不少心思,编制的“巫蛊”杀局,就这么毁了?
第55章
比宋轶更不能接受的,是周勉,这巫蛊是否是真,可是关系到他一家老小的命呢?
所以,几乎是赵程话刚说完,周勉便站起来,质问道,“赵驸马,你可要想清楚了,囚禁殿下,污蔑殿下搞厌胜之术,可是死罪!你真的要为了公主和昭王,让你赵家所有人都陪葬吗?”
如果不是知道,陛下已经知晓巫蛊之术的真相,赵程还真可能被周勉这句话吓到。
可现在的情况是,陛下早就知道了啊!
赵程小心的觑了一眼上首御座上天子那威严可怕的身影,虽然天子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有表情,但看在他的眼里,却无疑是一种无声的警告。赵程根本不敢作弄其他心思,只能继续咬死没有巫蛊这回事。囚禁公主,他们赵家最多脱一层皮;如果,巫蛊之事爆发,正如昭王所说,一个亲王一个公主受牵连,陛下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所以,他直接不看周御使,再次对着天子痛哭流涕道,“陛下,臣错了,饶了臣吧!都是臣的罪……是臣该死………臣被猪油蒙了心………臣………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程这样一番作态,着实把周勉气急得不行,也顾不得这是在是朝堂了,当即再次质问道,“既如此,尔等为何要销毁证据?你的仆人可是亲眼看到你赵府的管家,拿着一个盒子捧给你。”
越说越发现,这是一个明显的漏洞,周勉立马兴奋起来,他看向武德帝高声奏道,“陛下,这赵驸马显然在说谎,和昭王殿下一样包庇大公主巫蛊之事呢,这恰恰说明巫蛊之事是真的。臣请奏查抄公主府,将相关人员一律羁押。”
本以为已经山重水复疑无路,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宋轶当即也站了出来,对着武德帝道,“陛下,此事的确蹊跷,诬陷公主巫蛊之事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驸马莫非真的对此一无所知?这其中必有猫腻。巫蛊可是十恶之罪,诅咒圣躬更是天理难容,决不能如此草草了事。臣附议周御使!”
为了不让自己的建议再次遭遇林昭的围剿,宋轶还添加了一句,“当然,昭王此前所言,臣觉得也颇有道理,臣请陛下亲派人前往公主府查抄。”
构陷又不是只有一条路,特别是巫蛊之罪,就算查抄里面没有他们的人又如何?只要将罪证放入公主府,让暗子稍微指引一番,这件事照样能够办成。凑巧的是,他宋轶早已预料到这个可能,并做好了准备。
一切,只等陛下下令查抄了。
只是,要想迫使陛下真正下令,他一个人的力量或许不够,想到这里,宋轶直接看向对面的左仆射,王家家主王鲁王嘉美,意思不言而喻,就是要他一起出力。
王鲁自然也看到了宋轶的示意,几人本就已经结盟,此刻自然站了出来,“陛下,臣也觉得周御使所言有理。赵驸马一进殿便言辞闪烁,既否认巫蛊,却又说自己污蔑公主巫蛊,自相矛盾,显然是有意隐瞒了什么。”
王鲁的话一出,又有一名御史站了出来,“陛下,巫蛊之事绝不能就此罢休,请陛下明察!”
对此,武德帝却只是敲了敲御座的把手,并没有说话。
周勉见此,咬了咬牙,再次长跪在地,俯身哀嚎道,“陛下……陛下,向来神鬼之事,神秘莫测,不得不防啊。臣知道,陛下仁德,恐伤骨肉,担忧戾太子之事再演,可若因此就坐视邪祟暗生,诅咒横行,怕是天下人心都要不安了啊,陛下!”
赵程急了,他不是都否认巫蛊了嘛?他明明表达的是,没有所谓的巫蛊,那所谓巫蛊的说法,是他故意编造的啊。为什么这些人还揪着这件事不放。若真让他们把巫蛊的真相曝了出来,他刚刚的所言岂不是又是一条罪状?
不行,赵程立马仰起头,对着武德帝道,“陛下,臣绝对没有说谎。”
哪怕说了,也不能承认。
武德帝都笑了,从朝会开启至今,他终于体会到了一点看戏的快乐。虽然这场戏针对的不是他想要教训的对象林昭,而是只要站在他面前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的赵程,武德帝的心情也非常不赖。
所以,听完赵程的话,他直接问道,“那你便告诉在场的众臣,为何要污蔑明康巫蛊之罪吧?”
赵程:??
这让他如何说,难道要他说他赵家活得不耐烦了,什么罪不好挑,非挑个巫蛊之罪诬陷公主?谁信啊!赵程忍不住看向旁边的昭王,刚刚那些话可都是她让自己说的,现在他编不下去了,昭王怎么说也应该出面救个场吧!
察觉到赵程小动作的林昭:(⊙ω⊙)!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赵程就是个典型得欺软怕硬的小人,对下,那是胆大包天得很。看到明康公主好欺负,便那般肆无忌惮,真的就把她囚禁了;最初见面的时候,看林昭身形瘦弱,也觉得她好欺负,就敢当面教训她。
对上,却怕是要死,胆子不知道有多小;看到武德帝那一瞬间,立马双膝跪地就算了。如今,当着武德帝的面,竟是连编一个合理的借口都编不出来了。这还是她当初亲身示范过的。
想到这里,她默默摇了摇头,到底还是站了出来,“父亲,这事说起来,跟明康长姐也有一定的关系。”
“哦——”看到逆女出列,武德帝直了直身体,心情更好了,脸上直接露出了一股好整以暇的神情,“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倒想知道,这个女儿要怎么编?
要怎么编,如果林昭知道武德帝的想法,肯定会反问一句,她不是已经编好理由了吗?当时,在公主府面对驸马赵程的时候,她就已经为明康公主巫蛊这件事找好理由了,现在不过是再重复一遍罢了。
至于说,这个理由是否会过于敷衍,林昭一点都不担心。因为关键证物已经毁了,只要不查抄公主府,完全就是她说什么是什么?只要理由过得去就行。况且,林昭看向武德帝,她不相信他真愿意看到什么巫蛊案出现。
所以,林昭甚至想也没想,直接将当初应付赵程的理由,搬上了朝堂,“当时或许是因为生病,长姐心内郁郁,便想要学习一下医术。这学医自然要辨别穴位,长姐作为公主也不好去找那针灸铜人,便自己用绢布扎了一个女性的绢人,准备用来练习。”林昭在提到女性绢人的时候,声音特意扬了一下,让更多人听清。
过了一会儿,她这才继续道,“长姐也是,学医就学医,也不好好跟姐夫解释一下,可不就让姐夫误会了?还传成什么巫蛊,闹了个如此大笑话。及至后来,长姐想要解释时,姐夫已经把长姐的绢人抢了,还把长姐给囚禁了起来。“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赵程,“若非如此,儿也不会如此生气,直接让人鞭笞了姐夫。只是——”林昭抬头,再次看向朝堂上脸色已经有点难看的百官,随即故作叹息一声,“儿本以为这不过是件小事,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会被朝堂诸位大人知道,甚至产生了如此大风波。”
一番轻描淡写的话,林昭不仅把明康公主所谓的巫蛊这件事给遮掩了,还给她鞭笞赵驸马又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赵程跪在旁边,简直都要佩服死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昭王明明才从乡野脱离没多久,到底是怎么做到面对着武德帝这样一个威严的帝王,不仅面不改色,还能煞有介事的编出那么一整套话的。
她心中就一点都没有害怕吗?
同样的疑问,也在周御史心头浮现,他看向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昭王,忍不住厉声质问道,“昭王,这可是乾安殿,是我雍国陛下和百官议事的地方,当着陛下的面,你竟如此这般肆意编造歪曲事实,可将陛下放在眼里?”
林昭脸色直接冷了下来,似是被惹怒了一般,看向周勉,“敢问这位周御史,你有何证据说孤编造歪曲事实?”
“若非如此,殿下为何刻意销毁证物?若非心虚,明康公主为何不上殿,当庭对峙?”周勉扬声质问。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昭身上。毕竟,明康公主没出现在朝堂,是铁一般的事实。
这个问题,林昭自然也已经预料到了,并早早准备好了说辞。
“回父亲,儿正想跟你说呢,并不是长姐不想来,而是长姐如今身处京郊皇庄,即便想来一时半会也来不来。”说着她故作惆怅的长叹息了一声,语带悲戚道,
“那日,儿救出长姐时,她已经因为被赵驸马囚禁,身心俱损,心内郁郁,时而还会出现癫狂之举,只看到那绢人便神情激愤难掩,又哭又笑状若癫狂。为了长姐的身体,儿也就只好当着长姐的面,将那绢人给毁了,这才安抚住她。”
说到这里,林昭开始语带哽咽起来,“儿本以为毁了那绢人,长姐便能慢慢好起来。谁知道,即便去了儿臣府邸,长姐依然心绪不宁。医工说,怕是长姐心中不安,需绝对静养,绝不能再见刺激之人、重提刺激之事。儿没有办法,为了长姐的身体,只能趁今儿个宵禁初开之际,赶紧将长姐送去了京郊皇庄。”
第56章
说着,她目光扫视群臣,“此事,当时的所有医工皆可以做证。若各位大人不信,大可以去太医署查看当时长姐的档案。”总归,当时明康公主发疯,是真的,也是所有医工都看得见的。后来,明康公主需要静养这件事,她府里的医工也可以做证。
周勉听完这番解释的话,表情简直比吃屎还难看。明知道这是编造的话,他偏偏还找不出驳斥的理由。
难道要他说,明康公主哪怕是要死了,爬也得爬来这大殿?
有几条命?
若已经证明那是巫蛊还好,明康公主此番回避明显就是心虚,哪怕陛下信了昭王那番鬼话,他周勉也不答应。甚至,他还可以就此反驳昭王,为何不能将其移开在公主视线之外,偏要销毁掉。偏昭王说那是个什么绢人,与公主的健康相比,销毁一个绢人自然毫无问题。若说她小题大做,人家前面都说了,本以为不过是件小事,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跪在地上,第一次有一种说不出话来的感觉。
此时此刻,他几乎做不了其他事,除非,跳出规则限制,来一场以命相搏的“死谏”,用极端的方式,道德逼迫陛下不得不深入探查这件事。只是,自己真要这么做吗?这一切值得吗?就算值得,胁迫陛下,未来他一家子怕也是没什么好下场吧!
周勉脑子中思绪翻滚,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太子所在的方向,结果竟看到一双满是狠厉之色的双眼。周勉以为自己看错了,再次去看时,果然还是原来那个憨厚的太子殿下,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一样。他又忍不住看向自己现在假意投靠的贤王,又无意间捕捉到他脸上快速闪过的阴鸷神色。
周勉跪在地上,竟一时之间愣在了那里。
宋轶看着这样的周勉,唇线抿直,眼中一股怒气短暂翻滚了一瞬,但很快又消失了。作为尚书令,他自然猜到了刚刚周勉大概在想什么!宋轶立时便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只要武德帝下令,他便有足够的空间做实巫蛊这件事。
哪怕武德帝想要包庇,也不可能!
明明只要走出这一步就行,明明只是一个命令的事情,可偏偏就这一步,困住了他们的整个计划,让他们后续的安排毫无用武之地。原以为这是最简单的一步,如今却成为最难跨出去的一步。
既然如此,周勉便最好去死了,他死了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为了补偿他,宋轶不介意给他那些儿女一些补偿。
可偏偏,这最后关头,周勉就跟傻了一样。宋轶心中不悦,偏又不能不说,便只能眼神锐利的盯着他,眼含催促。
武德帝居高临下得看着这一切,看着他那原本威风赫赫的御史,不过与逆女对峙了几个回合,便丢盔弃甲,跪在了地上再也说不出什么;看着那逆女满嘴胡言乱语,却演得跟真的一样;看着底下朝臣的暗流汹涌,他眼眸一眯,立马也猜到了什么。
武德帝最厌烦这种死谏了,脏了他的地不说,为了名声他还不得不捏着鼻子时候假惺惺嘉奖一番。
所以,下一秒,他便开口缓声问道,“周卿,你可还有什么要问昭王?”
周勉收回自己怔愣的神情,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没做什么,只长跪在地上,郑重回禀道,“禀陛下,臣已无话可说。”
武德帝颔首,“既如此——”他看向底下的文武百官,声音浑厚而沉郁,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道,“此事便到此为止罢!”说着,他看向周御史,看在最后还算识趣的份上,武德帝也没有打算将人逼入绝境,
“作为御史,却在没有明确证据之下,诬告公主和亲王,按律本是抄家灭族之罪。不过——”他沉吟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方才继续道,“此事到底是驸马有错在先,这才导致尔等错信,此次朕便饶尔一命。只是,这御史之位,卿怕是不能胜任了!”
周勉长跪在地,也明白天子已经对自己手下留情了,这已经是自己最好的结局。
他张了张口,想到自己此前做的事,心中微酸,想说什么,但想到势大的宋王谢三家,到底什么都没说,只叩谢道,“多谢陛下!”
随即,很快乾安殿便走进来两个虎贲卫,当庭摘掉了他头上进贤冠的梁,拿走他的笏板和印信,将他带去了殿外。
乾安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武德帝随即又看向跪着的另一人,驸马赵程。只要一看到这个人,他就忍不住又想起那个撒泼打滚的赵老夫人,脸色不由黑了一瞬。再想到这个在自己面前看着如此连头都不敢抬的男人,竟然还敢囚禁自己的女儿,武德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明康再不好,也是他的女儿,西雍国的公主,何时一个驸马都能够如此欺负了?
要不是这里面还有巫蛊一事不好揭开,武德帝捏了捏手中御座的把手,“赵程——你倒是胆子不小啊!”他冷哼一声,随即发出一声极轻蔑的冷笑,道,“作为驸马,不思服侍好公主,竟然还敢囚禁且污蔑公主。”说着,他停顿了一下,方才慢悠悠的开口道,话语里有说不出的凛然,“你可还有其他辩解?”
听到天子这番几乎算得上质问一般的话,赵程跌坐在地上,冷汗直接爆出,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陛……陛下………”他想求饶,却发现自己甚至惊恐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已经说不出了。赵程整个人都骇然色变起来,他忍不住又将目光看向林昭。
昭王可是说过,他只要否认巫蛊之事,会有一条活路的?昭王,快出来求情啊!
林昭自然察觉到了赵程的目光,不过,她没有打算回应,没人比她更清楚,只要明康公主无事,武德帝根本不可能杀了赵程。没有巫蛊这个原因,都不会杀他;有了巫蛊这个前提,就更不可能杀他了。
如今这般做,怕也是心中震怒,打算给他一个教训。
果然,约莫着一盏茶的时间,武德帝便再次道,“按律,此乃抄家灭族之大罪。不过——”武德帝声音沉了下去,眼中露出一抹复杂的光芒,“此事到底没有造成大的恶果,念在先仁康太后的面上,这一次朕便饶你不死,但是——”武德帝话锋再次一转,恶狠狠道,“你记住,仅此一次,最后一次,不要再挑战朕的耐心,明白吗?”
赵程都快吓死了,哪里还有反抗的心思,恨不得点头如捣蒜,“谢……谢…谢陛下!”
武德帝挥了挥手,不愿意再看他,“自去外面领五十大板吧!”
赵程心中一颤,立时便觉得屁股痛了起来,那可是五十大板啊,别说半条命,一条命可能都得打掉。但他也知道,相比抄家灭族,这已经是很轻的惩罚了,不敢耽搁,爬起来便朝着殿外走去。
很快,殿外便响起了人被打板子的闷哼声。
看到这样的结果,太子心中憋屈得很,却又无法反驳。天子定下了结论,给了惩戒,这也就意味着巫蛊一事只能到此为止了。哪怕他是太子,只要一日未登上那个位置,便一日不能违逆武德帝的话。
同样不忿的还有荣王林璋,天知道前天他忍着自己的怒气,去昭王府见明康公主时,心中有多愤懑。特别是明晃晃看到那头父亲赏赐的老虎,却不仅不能生气,还必须笑着对眼前这位二妹妹说话,装模做样恭贺她。
好不容易,看到这个二妹妹被朝堂如此多人围剿,本以为可以看一场大戏。
没想到,这二妹妹如此轻而易举就破局了。
想到此时,心中的嫉恨,直接让他脸部都扭曲了一瞬,生生破坏了他常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面具。
贤王也没想到,折腾了这么一圈,非但没有打下这个二妹妹,相反似乎还助了她一臂之力。他看了一眼上首面无表情的武德帝,父亲明显是信了林昭的谎话,就算心里没信,表面也信了。
他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太子,本以为这个兄长势力大,没想到却如此没用。
看来,这件事得从长计议了。
另一边,眼睁睁自己这方最重要的棋子周勉被摘了官职,驸马不过被打板子,昭王却丝毫无损,宋轶的脸色凝重的神色已经冷成铁青色了,他闭了闭眼,虽然也做过计划可能失败的预案,设置了PLAN B,但这个计划会如此失败是他没预料到的。
不过,宋轶目光如蜻蜓点水般看了左边的王鲁一眼,随即又看了一眼王鲁后面的谢元,微微点头。哪怕此路不通,他也想试试其他路径。眼前这个昭王,实在是太难搞了,又顶着那样一个天兆,哪怕她是个女人,宋轶也不想让她坐稳这个王爵。
今天,不管怎样,他都要让她出点血。
王鲁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显然不是很同意宋轶的做法,但不期然又想起宫中的王昭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唯有谢元的耷拉着的眼皮,头几不可查的摇了一下。
宋轶眸子深了许多,知道谢家这是又缩了。好在,此事谢家参不参与都无所谓。
plan B依然可以继续执行。
第57章
不过,显然所有人都忽略了,当下朝堂还有一个变量。
突然,那个跪在地上,被众人遗忘许久的愣头青御史许安,再次出声喊道,“陛下,明康公主巫蛊一事虽然是诬告,但昭王不过一区区女子,却公然进入公主府,鞭笞姐夫,气晕老夫人,倒行逆施,她为何能够如此,正是当初破格册封王爵的祸呀!请陛下拨乱反正,以免开创先例,为后世效仿,贻害万年!”
宋轶原本安排的御史闻言一滞,又悄然退回了朝臣队列。
而本以为事情已了,她该撤了的林昭,则认真得看了眼前的御史一眼。
女子封王之事,会引来朝野争议,是她早已预料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最开始和武德帝谈判的时候,他才会差点翻脸,最后还是她采用激将法,这才达成了目的。
而且,在林昭看来,这本就是一笔交易,她承担了未来的风险,这才换得武德帝支付当下的成本。
表面上,武德帝也的确完成了承诺,她也得到了王爵。
但事后为了给群臣一个交代,武德帝一边跑到了行宫,以此表明自己强硬的态度;另一边又给她设局,把她引入了明康公主这摊浑水,让百官们将发泄的炮口直接对准她,自己再一次高坐御座,成为这场风暴的裁判者,超然物外,美美隐身。
今天这场巫蛊审判,便是百官的一次怒火发泄。
很显然,她的胜利并没有让这些人满意,这才有了这个御史的再一次发声。
就在林昭这般想着时,又一名御史站了出来。
与许安这样的愣头青不同,这名御史显然已经在御史台干了多年,年纪也大约在五十上下,方形脸,身形清瘦,眼神沉静,偶尔闪过一抹精光。眉头更是习惯性的皱着,直接将眉间皱出了几道竖形皱纹。若不是不期然看到,他几不可察得往身旁的宋轶方向看了一眼。林昭怕都要以为,此人真是电视剧中经常出现的那种铁骨铮铮御史呢。
他俯身行礼,随即便高声启奏道,“陛下,臣觉得许御史所言有理。女子册封王爵,本就有悖常理。昭王殿下有幸获得一国王爵,原该珍惜,却肆意鞭笞驸马,气辱诰命,如此肆意妄为,如何担得起昭王之名。”他说话的语句很平缓,每一个字却都很清晰,字句之间更是逻辑紧密,步步紧逼,显然极为老辣。
很快,他便再次说道,“即便这里面有明康公主受辱一事,昭王也本该上报刑部处置,而非私自处刑。若人人皆可因私情而践踏国法,则律法威严何在?朝廷纲纪何存?”
此人话刚落,又一个人走了出来。与前面两人银印青绶明显不同,这人约莫也五六十岁的样子,官阶显然偏低,腰间只佩戴了一枚铜印黑绶,身上也没有御史常用的那股凛然之气,反而带着一种学者气质。
不过,他看着却比御史更像个急性子,一站出来便对着武德帝道,“陛下,《周易》有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天为阳,为君,为夫;地为阴,为臣,为妇;正因为如此,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可是天地之间的大道理啊。男子天生就比女子尊贵,昭王一介女子如何能够窃居男子才配得的王爵?”
“正是,这可是毁坏人伦纲常之举啊。”又一人走出来道,和刚刚那人同样的铜印黑授,显然官职都大差不差,“陛下,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此乃女子天生三从之义,乃女子妇德之本。
若今天陛下使女子为王,则父兄之纲何存?若天子女子皆效仿,不从其父,不从其子,则父不为父,夫不为夫,子不为子,人伦尽丧,我雍国怕是要彻底礼崩乐坏了。”
……………
一时之间,整个朝堂都是对她的鞭挞声!
林昭想过自己会引来朝野争议,想过这些既得利益者不可能轻易接纳她,但真正面对这千夫所指般的场景,却仍然被那些御史大臣们嘴里面那套腐朽的纲常理论压得差点窒息。她第一次清晰的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时代对女性的系统性压迫,也高估了自己的心理准备。
面对这样的批判,如果是身处现代,她高低要告诉这群人,什么天尊地卑,男尊女卑,男人都是从女子胯下诞生的,他有什么资格比女子更尊贵。还有什么女子该三从四德。女子的确该三从四德,只不过不是什么从父,从夫,从子,而是从商从军从政,也不是什么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而是得权、得利、得势、得意。
可偏偏,她如今身处的是男性制定规则并牢牢掌控一切资源的时代。而她,只孤身一人。
即便她真那般说了,也改变不了他们的观念,因为观念本就是利益的体现和凝聚。这些人里面难道真的就没有人,也深知女子的才能和力量吗?北魏胡太后和冯太后摄政的时间可不短,更别说汉朝还出了个吕太后和皇后之冠。
他们很清楚,也深知女子并不比男子差。
但他们绝不会承认,因为承认就意味着要让渡利益和权力。作为既得利益者,又怎么可能抛掉手中的权力呢?
而且,搞不好她那样说出来,还会落个“妖言惑众”的名头。这个罪名在古代,可是跟巫蛊有得一拼的重罪。到时候,哪怕有天幕这个天兆,也未必能够救得了她。
可她也不能不反击,若她这次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任由这些人抨击自己!这一次他们针对的是她身上的王爵,下一次可能就是要她的命。林昭丝毫不怀疑,这群人真的能干得出来。
所以,她所能做的,就是在借用他们的规则,去打赢这一场仗。
想到这里,林昭不再沉默了,也不再等待,而是冷冷得看着那些接二连三站出来,名义上为启奏,实际上几乎是指着她鼻子骂的臣子们,脸上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冷漠。
她就那样静静得站着,挺直背脊,微抬下巴,看着他们,轻蔑凝视着他们,用目光做自己的武器,明晃晃嘲弄着这群人的虚伪,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心里不过都是利益算计。
鲁迅先生说过,沉默是最大的轻蔑。
林昭记得自己曾经看过一部电影,名字记不住了,讲述的是一个女子和同伴一起用目光吓退尾随者的故事。她想,此刻的自己,大概就和电影的女主角有点像。只是,当时女主角后来有了一群志同道合者,现在她有且仅有一人。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论怼人,她一人便足以战群雄。
或许是林昭神情过于冷静漠然了,既不歇斯底里,也不胆战心惊,反而让那些急于给她定罪名的朝臣们,突然心里像发毛了一般。随着林昭目光的不断凝视,那静静的沉默比咆哮更有力量,让不少朝臣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刚刚从殿外走进殿内时的昭王。
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武德帝。
渐渐地,出于对这股迫人势力的恐惧,这场关于林昭封王的围剿,竟然缓慢的平息了下来。
宋轶再次有了不好的预感。
*
果然,下一刻,他便听到林昭声音沉稳的说道,“诸公饱读诗书,引经据典,昭不及也。”
深知越是到这样的关键时刻,越不能有任何退缩的情绪浮现,所以,林昭并没有去一一驳斥那些人的观点,那太麻烦了。而且,论对经文的理解,十个她也抵不过在场的一个官员。真要引经据典去一一反驳剖析,对她而言不过是自取其辱。
不过,林昭并不带怕的,因为她有这个世界最厉害的武器——天幕。天幕造就了她如今的危机,也是她当下最大的护身符。那些人刻意要忽略这一切,她偏要提起它。这可不是大怂,存天理灭人欲,这些三纲五常直接跟天理都肩并肩了。
所以,面对着这一系列的质疑,她只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
“既然诸公觉得天尊地卑,如此看不起惶惶大地,为何诸公还要穿大地产的丝织成的衣服,吃大地上种的粮食,喝大地上河流流淌的水,住在大地上的树木搭建的房子里面?诸公如此轻蔑大地,何以又如此依赖大地的物产?”
“你这是强词夺理!”一个文学博士立马站出来反驳道,“我等何时看不起地了,我们只是遵循天意而已!”
林昭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如此,昭还有一个疑问,想问朝堂诸公,诸位所言的纲常、礼法、德行,与天意相比,谁更重要?是你们口口声声说的三纲五常重要,还是那朗朗乾坤,天兆所言更为重要?诸位口口声声说礼法自然,遵循天地之理,为何却可以忘记月前那明晃晃示于天际的天象所言呢?诸位难道真不知道,孤为何会被封为王爵吗?当初陛下圣旨上可是写得明明白白了。”
谢元听到这一段话后,古井无波般的脸上,瞳孔微不可察的缩了一下,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当初为何一力阻止宋轶几人用礼来攻击眼前的昭王,可不就是因为她虽然是个女子,却背负着天意吗?那可是天意啊,谁敢违背?就连天子都是承天之意,方能牧民天下。
昭王有这样一个光环在,什么礼仪纲常于她而言,根本构不成枷锁。
她若是个蠢货还好!
可偏偏,她看起来一点都不蠢。
面对这样一个人,巫蛊这个武器没用的时候,他们便应该撤,以待未来的。但很显然,宋家并不甘心。不止宋家,谢元看了一眼站出来的御史和一些经学博士,怕是王家内心也很不甘吧!
就在他这般想着时,林昭这边已经不再看向群臣。
她直接又看向武德帝,神情委屈道,“父亲,儿今天才知道,你顺应天意,亲自书写的圣旨,在朝中各位大人眼里,竟然还不如经文里的几句话有分量。而且,这些大人还只挑选符合自己利益的话,对你顺应天意这件事提也不提一句!”
“你金口玉言册封的王爵,更是这些大人可以随意置喙驳斥的对象?儿很是疑惑,若今儿个这些大人可以这般肆意攻击儿,质疑儿身上的王爵,那么明日是否也能这般攻击贤王、荣王,甚至太子了呢?他们口口声声说君为臣纲,可表现出来却全然不同,这莫非就是他们作为臣子的纲常?若真如此,儿也无话可说了。”
林昭这般做,就是想偷换概念,把朝臣对她质疑的性别问题,变成对武德帝的忠诚问题。把那些人质疑她王爵的行为,变成挑战王权。最后更是完全化用他们所谓的纲常理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是的,不就是扣帽子嘛?她又不是不会!
这些大臣可真是不长记性,她刚刚可是给太子几人扣了好几顶帽子呢!
朝臣众臣们一听,昭王这是在干什么?这是直接质疑他们失去了为臣的本分啊。不少老臣脸色都白了,战战兢兢的看向武德帝,想要喊冤,“陛下,臣——”
林昭压根就没他们说话的空间,她直接拂袖跪在地上,继续道,“父亲,儿也知道,虽然儿侥幸承天之命,但终究不过一乡野小儿,才德浅薄,纵然是父亲亲骨肉,最多也只能封为公主,也万万没有封为王爵的道理。
因此,若今儿众位大臣中若有人能告诉儿,再多天意也抵不过伦理纲常礼法重要!儿愿意自此脱去这身王袍,自此深居简出,再不干涉这洛京的任何事情,以免陛下因儿臣而为难,使朝堂不和。”
宋轶听到林昭最后那句话,有一瞬间的惊喜,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是一次以退为进!
林昭真的愿意丢掉这个王位嘛?
怎么可能!
她跪在这里,明面上是对这些朝堂臣子的妥协,实则逼迫。
既逼迫朝臣,也逼迫武德帝。
其实,林昭是更愿意提及天幕所言的女帝二字的,毕竟,天兆都出现女帝了,这不就足以说明天意不反对女子登基吗?她现在不过一个王爵,又有什么关系呢?但为了她接下来的安全着想,她最终还是放弃了。不能对他们刺激太过,否则若真不计后果,派人来杀她,她一个没有防护罩金手指保护的人,可能真就死翘翘了。
就连武德帝,若因此看出她的野心,怕也不会再继续庇佑她。
果然,此话一出,朝臣们瞬间哑口无言。
谁敢这样说,先别提儒家礼法本就讲究顺应天意,不管是三纲五常还是礼法伦理,都是循自然天理才制定出来的。真这样说,届时被传出去,他们的脸还要不要?被天下士子骂都是轻的,那可是违背祖宗礼法根基的事情,遗臭万年都可能。
就算有人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出言,陛下估摸着也会砍了他。董仲舒的天人感应之说,可是构成了当下王权统治的整个基础呢。怎么,天意抵不过伦理纲常礼法重要,那他这个承天之天子算什么?这皇位是不是也要经过你那套纲常的口才能坐?
“这——”有人想说,林昭这是转移话题,明明刚刚他们谈的还是昭王王位的问题,压根就没扯什么天意。怎么昭王一张口,就把自己变成了天意代言人了。就算月前的确出现了那等天兆,但这昭王不是个女子嘛——
但他话还未说出口,武德帝就抬手,制止了这场争端。
“好了!”他沉声道,话语中带着天子不容置疑的威仪,“朝堂之上,吵吵囔囔,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朝廷,不知道还以为朕这里是哪个市场呢?一个个的成何体统!”
众臣听到这句话,还能说什么,只能立马俯身请罪了!
“昭王册封之事,未与尔等商量,尔等心中有所异议,朕也理解!”武德帝先好声好气的说了一通,但随后脸色就阴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冷飕飕的道,“只是,昭王之事,朕意已决。此乃天意,朕行的乃是顺应天意之举,并不是尔等轻易可以揣测非议的。”说着,他看了百官前方的尚书令宋轶等人一眼,“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朕不希望再有人质疑朕的决定。否则——”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佩戴的心爱宝剑,丝毫不加掩饰的威胁道,“朕也不介意这地板染上一点血色。”
这是在警告百官,也是在做实林昭身上王位的合法性,同时也是最后的盖棺论定。这意味着,自此以后,林昭再也不必为自己王爵之事烦恼了。就算她是女子又如何,武德帝已册封她为王,她就是这雍国名正言顺的亲王,和荣王贤王一个等级。
其实武德帝本意是不想让她把这个王位坐稳的。
毕竟,自始至终,这个女儿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个女子,最多就是身负天兆,比明康这个女儿更有用一点而已。既如此,这个女儿迟早要嫁人,王爵放在她身上有何用?
但林昭刚刚那句“自此深居简出,再不干涉这洛京的任何事情”,的确威胁到了他。武德帝很清楚,这是在对他说的,逆女就是在明晃晃得告诉他,保不住她身上的王位,那么接下来也别想让她乖乖当一枚搅动这洛京风云的棋子。她不干了,到时候直接摆烂!
这个逆女,就是算准了,他舍不得她这颗棋子,次次都拿这件事威胁他。
可偏偏,他还真舍不得。这枚棋子实在太好用了,没看不过才回洛京几天,就已经让宋王谢三家开始动作频频了嘛?
所以,武德帝只能暂时稳固住她身上的王位。
不过,想到这个女儿的不逊,这次本来要给的教训也没有成功,他直接话锋一转,对着林昭严厉道,“林昭,朕虽然封了你王爵,但你不经朝堂便肆意鞭笞驸马,气晕诰命,也是事实。如此枉顾朝廷纲纪律法之事,本该严惩。不过,念在你刚入洛京,便罚你禁足1个月,深刻反思一下自己。禁足完,就给朕滚去文华殿好好上学,多读读经书。”
林昭:??
不是,禁足就算了,反正她也想要修养一个月。可都穿越了,怎么还给她安排上上学了呢?她穿越前都毕业快10年了,早就过了上学的年龄了啊!不就是读书吗?她完全可以在家里读啊。
她仰头看向武德帝,很想要跟他谈一谈能不能换个条件。
然而,武德帝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直接说了一句,“退朝!”便大袖一挥,离开了御座,带着自己的仪仗扬长而去。
第58章
武德帝一走,朝堂内那根被帝王绷紧的弦骤然一松,死寂被打破,朝堂瞬间便涌现出了一阵细微的压抑后的喧嚣。百官们并没有立时如潮水般退去,不少人都目光似有似无得飘向前方,看着太子、贤王以及领头尚书令他们的反应。
特别是那些参与了此次弹劾林昭的御史博士们,原本不敢表露难看神色的脸,此刻也不再掩饰了;不少人看向林昭所在的方向,目光之中满是浓浓的憋屈。并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的御史许安,不愧是愣头青般的人物,目光更是死死的盯着林昭的背影,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脸上对林昭的鄙弃。
很显然,在他看来,一介女子就该安分守己,辅佐自己的父亲以及未来的丈夫。若是出现了天兆那样的东西,被预言未来要成为天子,就应该立马自尽,以证自己的清白,而不是在这朝堂凭着那所谓的天意洋洋得意。
当然,也有并没有牵涉其中的官员,稍微松了一口气,譬如李元。
他抚着自己袖口中那枚竹简,再次庆幸自己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为了那点私心,真的弹劾昭王。不然——李元看向刚刚那群弹劾的御史们——今日哑口无言的人里面,就必有他一个了。
而且,陛下明显是要保昭王,他的动作肯定会引来陛下心疑。届时,李元想到某个可能,脸色有一瞬间的煞白。陛下可以提拔他,自然可以杀了他。至始至终,他不过是陛下手中的的工具而已。6年,足够他死上万次了。
说到底,还是这几年仕途过于顺风顺水了,以至于他竟然飘了起来,甚至都以为自己还能有选择。
反而,刚刚情绪波动最大的宋轶,此刻却已经恢复了平静,脸上也看不出丝毫波澜。
事已至此,再过多纠结气愤已经毫无益处。
同时,他也想清楚了,天子怕是坚决站昭王这边了。虽然不知道天子到底是想利用昭王,还是真有意按照天兆所言立一个女子为帝,但天子这个态度已经足以说明一个事情,想把这个昭王踩下去,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林昭就是在这诡异而微妙的气氛中,缓缓站起来的。她自然也感受到了四周投射而来的目光,不过,林昭对此并没有在意,只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衣袖,淡定得好像刚刚被众人弹劾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一样。
但其实,她内心是有所遗憾的。
不是遗憾自己被武德帝惩戒了,而是遗憾自己刚刚面对众人那一套男尊女卑三纲五常的弹劾,无法用现代人人平等的观念去抨击他们。
她遗憾自己不能明明白白的告诉眼前这群看不起女人的大臣,人类最开始是母系社会,女子才是真正的掌权者。
她遗憾不能理直气壮的对他们说,周以前的商朝,女子也可以领军打仗,不是那种偶尔出现的花木兰,而是实实在在的理所当然的女将军;她遗憾无法告诉他们,若按照她熟知的历史发展,几百年后会有一个武氏女子真正坐上了帝位,彻底掀开了他们固守的纲常体系天花板。
虽然,这件事并没有阻止男人对女子越来越严峻的压迫和剥削。
但那又如何,她们成功过一次,这就足以证明,女人并不是不能当皇帝。
可惜,现实是,这些种种她都无法言之于口,在这个战乱频繁的时代,越是战乱这些人反而越固守儒家那套所谓的纲常伦理,彷佛只有这样才能拥有足够的安全感。
而她,仅靠天幕所代表的天意,是无法打破这种已成体系的权力封锁的。
不过,林昭并不着急,她看向上方代表着皇权的御座。总有一天,她会亲手一点点改变这个规则。
此时,太子林瑚已经观察了林昭好一会儿了。
这次的事情,着实给了他不小的震撼。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几天前他还以为不过是乡野蠢货的二妹妹,内里竟然一点都不蠢。不仅不蠢,林瑚如幽谭般的眼睛中,闪过一抹厉色,还牙尖嘴利得很。
不管是巫蛊死局,还是后面的弹劾,竟都被她一张嘴轻松破了。
想到自己和舅舅的一番布置,就这么打了水漂,林瑚心中不是一般的恨。
但如今,所谓的巫蛊已经被武德帝定义为诬告;关于林昭女子封王之事,也被武德帝盖棺论定了。这个二妹妹已经不是简单得可以被他摆布的人了,而是一个需要审慎对待的对象。
想到这里,他垂下眼眸,遮住了眼中的所有凝重厉色。
再抬眼时,他微胖的脸上又挂上了和往常一样憨厚温吞的笑容,好像至始至终都是那个温和可亲的太子爷。随即,便和往常朝会结束一样,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的走下丹陛。
百官们看到太子的动作,立时便将目光投放在他身上,不少人都在猜测,太子会不会做些什么。
毕竟,刚刚谈及戾太子之事时,太子的暴怒是没有掩饰的。
果然,他们很快就看到,太子在走下丹陛后,经过昭王时,突然停下了脚步。随即,众臣便听到太子那温和的声音响起,“二妹妹今日受惊了。”话语间好像一个最亲密的兄长在安抚自己的妹妹一样。
众臣忍不住竖起耳朵,看向两人。
林昭看向这个太子兄长,心中有点好笑。她为何会受惊?她不信在这件事上,这位太子没有掺和。
不过大家都是演技派嘛!林昭脸上自然而然也扬起一抹笑容,对着太子林瑚感激道,“多谢兄长关心。说起来,妹妹也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教训了姐夫一顿,把长姐接了出来。哪怕是乡野之中,姐姐过得不好,妹妹也能打上门去。没想到,竟就惹了朝堂众位大臣的眼。连烧一个绢人,也变成了毁灭巫蛊。”
说到这里,她看向御座方向,随即满是孺慕道,“好在父亲英明神武,洞悉万里,才没让那些暗地里污蔑我的人成功,还了妹妹清白。”说着,她又看向殿外方向,“又有上天的眷顾,这才让妹妹邀天之幸,能够在这场风波中安然无恙。”
太子林瑚听完这番话,袖中的拳头都快硬了。若非理智尚存,他当真就要挥袖扬长而去了。但是最后时刻,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因为这里是乾安殿,不是未央殿,也不是他的东宫。
他暗暗看了一眼乾安殿角落的内侍,那些都是他父亲武德帝的人。
不过,到底怒火又涌上了不少,林瑚下一句话就免不了带上了点刺,“二妹妹,可真是牙尖嘴利,看着倒一点都不像长在乡野中的人。”当然,他这句话,除了讽刺泄愤,还有试探质疑的意思。
毕竟,这个林昭实在是太不对劲了,除了身形外,不管是胆量还是如今的气质神态,都实足不像一个乡野长大的人。这未免又让他想起自己曾猜测的某个可能——她,真的是天兆上所说的那个林昭吗?还是他父亲暗中安排,只为了对付他的棋子?
林昭自然听出了他的试探,都已经这么明显了。
她早已想过自己如今这番表现,定会引发这洛京里面的不少人怀疑。毕竟,按照正常逻辑,她作为一个生长在乡野十几年的人,别说条理清晰对那些弹劾给与回击了,就是识字都不太可能的。
这年头,知识可是基本被门阀士族垄断了。
寒门小世族还有机会识字,底下的庶民阶级,除非真的天赋异禀,几乎就没有接触知识的机会。
性格的变化可以归咎于她遭遇的刺杀,难道她能力的展现也要归咎在死一次上面?这就未免过于玄学了,又不是没人似她这般晕死过去又活过来的,为什么别人没有变化,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对此,林昭准备的答案就是,奇遇。
是的,她打算给自己安排一位白胡子老爷爷。别人有这么一番奇遇,或许会遭人怀疑;但她可不同,她本就顶着天幕预兆,有天兆未来女帝的称号,有一番奇遇反而会给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也就是那天幕不知为何,都快一个月了,也没再出现了。不然,她根本不需要做这许多。随着天幕的不断揭秘,那皇位就算不能自动掉她怀里,也能省掉她很多功夫。虽然危险性也增加了,但收益也是倍增的啊!
可惜了!想到这里,林昭直接微抬下巴,缓声说道。
“兄长又怎知,我不是原本就是这样的呢!”
随即开始编起了故事。感谢上辈子的网文阅读经历,让她甚至都不用构思,一个故事就能脱口而出,“你我同为父亲的儿女,妹妹虽然长于乡野,骨子里却依然流着父亲的血,哪怕身处粗粝之地,却也不甘庸俗。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直到——”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语气也带上了伤感和怀念,好像是想起了某个久远的憾事,“妹妹八岁那一日,偶遇了一个看似衣衫褴褛,却气质非凡的老道士,那道士看着我,突然就道,我本不该在乡野之中的。当时,妹妹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自那日之后,那老道士便开始带我识经纬、通古今、明事理。妹妹刚刚之所以能够如此丝毫无惧与众位大臣辩驳,口中能够说出那般条理清晰的话,也要多亏当年老先生的教导啊。”
说着,便喟然长叹一声,脸上带着说不出的遗憾,“只可惜,老先生虽然博古通今,学问更是深不可测,教导了妹妹一年之后,便又飘然远去,再无踪迹了。妹妹如今学到的这些,也不过皮毛而已。”
这样听着就玄的一番话,林瑚怎么可能相信呢,他立马反问道,“若二妹妹真有如此奇遇,为何没有传出去?”这年代,但凡有点奇异之处,可是很容易传遍乡野的。
面对这个问题,林昭丝毫没有紧张,直接道,“兄长,你怕是压根就没有在乡野待过。”随即,直截了当道,“乡野之中,财狼虎豹,人心鬼蜮,可一点都不比这洛京少,妹妹不过是个孩子,如何敢表现得过于出奇?事实上,若非有那天兆——”
接下来的话,她便没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不说众人也能清楚她想说什么。
林昭只顾着编故事,并不知道,在自己说完那个故事后,右仆射李元忍不住又摸了一下袖中老道士给的竹简。
第59章
而太子林瑚脸上的笑容,则在听完林昭这么一大段话后彻底挂不住了,本是他质疑她身份的一个问话,没想到这个二妹妹信口就拈来一个故事,直接把他的质疑变成了个人秀场,不仅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神秘”的老师,还顺带也给自己又套上了一层“天赋异禀、得蒙天眷”的传奇美名。
直接和那天兆相呼应了。
问题,他还根本无法反驳。
一来,武德帝瞒得太紧,他现在都还没有查出,林昭以前是在那里生活的。二来,哪怕他找到那个乡野小村,也无法查探五六年前是否真存在那样一个老道士。三来,他如果立马反驳,岂不是显得他过于心胸狭窄,容不得妹妹有奇遇?
太子心中无比憋闷,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气直冲脑门,一次又一次的挫败,已快把他为数不多的忍耐消磨掉了。林昭太滑溜了,根本抓不到她的把柄。再待下去,太子很怕自己真控制不住自己,当着这乾安殿的文武百官暴怒失态。
深吸一口气,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看似温和实则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道,“没想到……竟是如此!二妹妹可真是………福缘深厚啊!”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的,也顾不得维持表面的温和了。
说完,林瑚也没再管其他人,大袖一挥,迈步直接离开了乾安殿。
林昭看着太子近乎“落荒而逃”的身影,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拢了拢衣袖,便也打算离开这里。结果,她步子还没来得及迈呢,耳边便又听到一个冷硬的声音,
“二妹妹,似乎每次看到你,你都很开心!”
听到这个冷邦邦毫无起伏的声音,林昭甚至都不用猜,都知道说话的是谁。
除了贤王林琏,不做他想了。
她扭头看去,果然看到他已上前一步静静的站在她面前,冷着一张熟悉死人脸,那眉眼之间僵硬得就跟打了好几斤玻尿酸一样,馒化了,看不到一丝波澜。林昭有理由怀疑,这是林琏不愿意做表情,慢慢脸上的表情僵硬,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不过,话虽如此,林昭丝毫也不敢小觑这个兄长,毕竟,这位可是赢到了最后的皇位胜利者。虽然,最后整个雍国都被原著男主宇文墨收了。但这个二哥,也实实在在当了好几年的皇帝。
都说,太子面似憨厚实则暴虐,但和眼前人比起来其实差远了,这可是个杀穿了半个朝堂臣子的狠人,哪怕这里面大部分都是太子等人的势力,这手段也足够骇人听闻了。
面对他的突然发难,林昭脸上的笑意未减,甚至刻意更加灿烂了一点,“二哥观察得可真仔细,毕竟,这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嘛?”林昭和上次一样直接承认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疑惑得问道,“莫非二哥不为我高兴?”
“孤自然为你高兴。”贤王林琏面无表情道,随即深深得看了她一眼,“只盼你以后日日这般高兴才好!”最后高兴二字,他说得声音很低,彷佛在嘴巴里咀嚼了半响,方才吐出般,很是意味深长。
林昭仿佛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般,直接道,“那就多谢二哥吉言了。”
林琏没再说什么,直接收回了目光,随即步履无声的直接离开了乾安殿。
林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不变,不过,这一次她没有着急抬步了,而是再次扭头看向刚刚的方向。在那里,她的同胞兄长,此刻正笑意盈盈得看着她,彷佛一个最关心妹妹的兄长。和那个曾在惊鸿轩里面朝她投来极其厌恶的一瞥人,判若两人。
刚刚与贤王说话时,她就注意到了他不动声色等在一旁的样子,显然有话要说。
林昭也不想拐弯抹角了,歪头直接问道,
“三哥可是有话与我说?”
林璋完美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便又消失了,他故作生气,带着一种嗔怪的语气道,“妹妹何必跟哥哥如此见外,虽然同为兄长,但你我到底一母同胞,以后你跟明珠一样,叫我哥哥吧!”
林昭没答应,只淡淡道,“三哥说笑了。”
一声“三哥”明晃晃的告诉荣王林璋,她不吃这一套。林璋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也瞬间就跟被敲碎了一样,直接把他内心对林昭的忮忌呈现了出来。
虽然只那么一刹那,但也清晰得呈现在林昭的眼中。
如果说,太子因为他的地位以及身后的势力,需要她谨慎对待;贤王则因为极深的城府和手段,林昭也不敢小看。那么,对于荣王这个人,林昭就有点看不上了。
或许是因为是女主角林明珠名义上的兄长,在那本团宠文小说里,除了男女主谈情说爱的戏份之外,雍朝的三个王爷中,关于荣王此人的描述是最多的。
当然,女主的兄长吗?作者给他安排的角色自然是对女主各种宠宠宠。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xx几百年只得一女,老祖宗发话了,给我宠,使劲宠。”
林璋就是那么一个拿着宠妹剧本的工具人。
按道理,作为女主一方,他的结局应该不错的。可偏偏,还没到大结局,他就死了。死于王妃李氏之手。对,就是那个右仆射李元的女儿,李氏。原因也很尴尬,竟是因为李元不肯帮他,他便家暴虐待人家的女儿,结果遭遇了反杀。
这样一个自己能力不够,野心却很大,为此甚至不惜虐待女子的虚伪卑劣之人,着实很难让人看得上。
而且,林昭有时候都怀疑,他所谓的宠溺林明珠,到底是真宠还是利用,也都很难说。
想到这里,她眼中更没有了耐心。
林璋自然看到了林昭眼中的不耐,这让他心中不免更加愤恨难忍。可只要想到武德帝刚刚对林昭的偏袒,以及刚刚她那副牙尖嘴利的样子,林璋最后也只能咽下心中的愤怒不怕,再次挂起他那温和的面具笑容,好声好气道,
“罢了,哥哥也知道妹妹才刚回来,对一切都很是陌生,对兄长有所防备也很正常。不过没关系,你我可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兄妹,这份血缘关系是断不了的。哥哥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哥哥的心意的。”
说着,他上前半步,从袖中拿出一块玉珮,拿在手上,递到林昭面前,“妹妹回来这么多天了,作为兄长的也没有送个礼物庆贺一下,这个玉珮给你。”
林昭看了一眼那块玉佩,整块玉佩成方形,白色温润,莹润有光,虽然达不到现代极致打磨下的玉那般透,却也有一种浑厚质感,玉中还带着一丝天然青花,意蕴非凡。
哪怕林昭这种平时不玩玉的人,也不可否认,这是一块好玉。
看了一眼林璋心中几乎明晃晃的算计,眼角余光看着朝中大臣投来的似有若无的目光凝视,林昭笑容更灿烂了,她丝毫没有推拒的意思,眼底露出欣喜中略带贪婪的表情,伸手就将玉佩拿了过来,随即更是丝毫不拖泥带水道,
“那就多谢三哥了。”
林璋想要借她的势甚至拉拢她,她又何尝不能借他的势呢。况且,相信过了今天,不管是太子还是贤王,都会重新考虑如何对待她。或许,他们都想拉拢她呢?
届时,三方都来拉拢,她岂不是可以来个左右腾挪,从中获利。
“妹妹喜欢就好。”
看着林昭脸上露出的贪婪表情,林璋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忍不住浮起一丝轻蔑,到底是从乡野出来的,纵然牙尖嘴利,有点急智又如何,还不是被自己一块玉佩,就轻而易举收买了。觑了旁边的尚书令宋轶等人一眼,成功看到他脸色更加难看。此刻,朝臣眼中她怕是已经打上他这个荣王的标签了吧!
目的已经达到,林璋也没了再与林昭继续周旋下去的耐心,假惺惺地道一句,
“既如此,兄长就先行一步了。”
随后,便迈步欲走。
不过,临走前,出于给林昭添堵的心思,林璋又停了一下,随即彷佛漫不经心,实则故意得说了一句,“妹妹也回来洛京这么多天了,不管怎么样,也该去看看母妃了,母妃可是一直在等你呢。”说着,他瞥了林昭一眼,“若妹妹迟迟不去,怕是该被人说,不孝了!”最后“不孝”两个字,他咬字极重。
直到看见林昭脸色略变,他这才仿佛找回了场子般,脸上略带笑意的扬长而去。
眼看着林璋快速离去的背影消失,林昭也没有停留,她收拢了脸上的表情,面无表情的与殿内的百官对视了一眼,随即将那块玉佩收入袖中,迈开步子,从容不迫得离开了这个朝会的乾安殿正殿。
殿外,暴风雨已经过去了,乌云也飘在了一边,皇宫上方的天空瞬间又变得蓝湛湛起来,甚至因为经历了一次暴雨的洗礼,这股蓝彷佛加了一层滤镜,变得更加透彻人心。皇宫的角落中,甚至还挂着一抹淡淡的彩虹。
林昭仰头看着这暴风雨后的天空,猛然发现,自己好像都不记得,上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是什么时候了。记忆中,似乎只有童年时候,才看过类似的风景。
后来,工作了,白天连着黑夜,每日不是在高楼大厦便是飞机高铁,享受着那种看似呼风唤雨,实则不过依然牛马的人生,直到自己猝死的那一刻,似乎都没想过伸出头去窗外多看一眼天空和大地。
倒是现在,虽然每一次博弈的暴风雨背后,都牵扯了生与死,一不小心就会丢命。
但当那番惊涛骇浪般的暴风雨过去后,她却有了心情可以看看这暴风雨后的风景。而且,经过这一朝,她发现自己对于活着似乎也更有了质感,甚至连这些日子一直以来对这个世界的淡淡疏离感,都淡化了不少。
想到这里,她嘴角微扬,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走吧,是时候回去了!”
说着,林昭看了一眼旁边星星眼,脸上带着快乐笑容的穆兰,抬步便朝着离宫的方向走去。
结果,她刚走出两步,就被一名内侍喊住了脚步。
“昭王殿下,且留步!”
第60章
东宫,作为大雍正宫东部,规模仅次于皇宫的一个宫殿群。和大雍正宫一样,也有自己的中轴线宫殿,围墙,甚至防卫体系,只不过在规制和名称上,比皇帝所在的大雍正宫低一个等级而已。
可此刻,东宫端本殿,那些服侍的宫女和内侍,听着殿内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却个个瑟瑟发抖,犹如鹌鹑一样的站着,恨不得钻进地缝来一个人身消失术。有个大概是新调来的小内侍,更是直接吓得尿了出来。
这一番动静立马惊动了站在殿外闭着眼的东宫家令刘常,他掀开眼皮看了小内侍一眼,随即挥了挥手,立马就出现了几个人将小内侍拖了下去。而地上的不堪污渍,也很快被机灵的宫女们跪着擦干净了。
渐渐的,殿内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越来越少,声音也越来越低,渐渐化作一种时断时续的呻吟,彷佛一个濒死的野兽的最后呼唤,无力又痛苦绝望,明知道不可能有人来救自己,却依然渴望被救;再后来,连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都听不见了,唯有鞭子划破空气的声音,以及一种死闷的鞭打声,隐隐约约透过门缝传了出来。那是鞭子抽在死尸上才会有的沉闷声响。
约莫一盏茶时间后,殿内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唤,正是太子林瑚的声音。
“刘常——!”
东宫家令刘常立马睁开眼睛,看了身旁的一个内侍一眼,随即推开殿门,疾步跨入进去。
殿门一打开,一股血腥味就迎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随即,殿中央,一个浑身被鞭打得几乎看不到完好皮肉的女子,出现在他眼底。女子被缚住了双手双脚,就那么大睁着无神的眼睛,面目狞狰得躺在地上,几乎看不出有任何呼吸了。
刘常却恍若没有看到一样面不改色,只眼睛快速得在殿内搜寻了一圈,很快精准得锁定了太子所在的方位——他此刻正背负着双手,立在一扇窗下,窗户洞开,外面是一棵几乎开败的梅树。刘常立马疾步走近,随即立马躬身垂首,小心翼翼道,
“殿下!”
太子林瑚并没有回头看向刘常,只问了一个问题,
“舅父还没到吗?”
“殿下,奴才已派人在乾安殿门口守着了,尚书令大人应该很快就来。”
太子没有再回应,只冷冷的吩咐了一句,
“处理了!”
至于处理什么,刘常自然明白,他直接应下,随即对着殿外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很快,刚刚还战战兢兢的内侍宫女们,便快速得走了进来,抬人的抬人,擦洗血迹的擦洗血迹。那些宫女内侍就像做了无数遍这样的事情一样,熟稔而井然有序。不出片刻的时间,原本还血腥味浓重的端本殿,便又再次变得干净起来了。
暴虐的血迹被清除,那个被鞭打残害的女子,也被直接扔到了宫中看不见的角落。
随后,一个宫女又拿了一盒香丸过来,小心的放入殿旁的一个青铜香炉内。很快,一股清幽温厚的香气,在殿内迅速弥漫,快速驱散着这个殿内最后的一丝血腥味。
宋轶便是在这一刻到达端本殿的,内侍快速得将他领进了殿内。一边往殿内走去,一边嗅着殿内新燃香丸的香气,又看了一眼殿内战战兢兢的内侍宫女们,电光火石间,他立马明白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宋轶皱了一下眉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到面前人的脾性,最终什么都没说。索性不过几个贱民而已,太子想要发泄就发泄吧,这样的人压根不值钱,也没有人会在意。大不了到时候,让刘常多给他们家人一匹绢。
很快,他就看到了殿内的太子。
或许是在自己殿内,再不需要挂着一副憨厚面具了,太子整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暴虐凶狠得很,眉间阴云密布,唇角抿着,周身都笼罩在一股戾气之中。就算看到了宋轶,也不过是平缓一瞬,便又回到了原状。甚至因为宋轶的到来,脸上更出现了一股急躁。
太子很快挥退了殿内的宫女内侍,只留刘常在内随侍,随即道,
“舅父,请坐。”说着,自己先在殿内主座的位置坐了下来。一坐下,也不顾宋轶还没来得及坐定的现状,便迫不及待问道,“舅父,此事难道我等真就这么善罢甘休了吗?”
宋轶自然也不甘心,他恨不得立马把这个所谓的昭王,未来女帝给打下去,最好让她直接消失。可宋轶做不到,更可怕的是,经过此次的巫蛊一事的试探,他悚然发现,陛下竟似对这个女儿真的毫无芥蒂!
想到刚刚在朝会上,周勉明明在指控昭王包庇巫蛊,陛下却好整以暇的样子,宋轶只觉得心肝都颤了一下。很显然,这个昭王,在陛下心中的重量,远比他想象得重要。重要到,陛下甚至可以不顾巫蛊的危害,也要包庇的程度了。
陛下不仅包庇昭王,甚至还趁着这次他们反驳的时机,一言定下了昭王王爵这件事。
自此以后,她的王位怕是再没有人敢轻易撼动了。
蛮以为是一场对昭王稳赢的围剿,结果不仅没有成功,还让昭王彻底坐稳了这个王位。只要想到这一点,宋轶就只觉心肝脾肺都疼,脸色也和太子一样阴沉了不少。
但很快,他的神色便又恢复如常,先走到位置坐了下来,随即面色肃然看向主座上焦躁的太子,
“殿下,此事我们怕是只能这样了。”
太子林瑚听闻这个消息后,脸有一瞬间的扭曲。这样一个消息绝不是他想要听到的,他看向眼前的舅舅,宋家家主宋轶,也是他当下最大的靠山,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舅父,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就此放过那个小贱人!今天那个贱人,可是在朝堂上口口声声说什么戾太子,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次次都如毒针一样刺向我,你难道没有听见?
后面更是猖狂,竟然还敢拿什么天意来压朝上的百官们,说自己的王位乃是应天册封的。
她什么意思?难道她一个女子,还真敢窥觑那九五之位,去做那应天意的女帝不成?”
听着太子丝毫没有掩饰怒火的发问,宋轶闭了闭眼,忍不住又想起昭王在朝堂时那沉稳的表现。
明明不过是个从乡下来了不过几天的皇女,竟已经能够做到那等地步了,甚至比眼前这个从小被各种大儒博士教导的太子,更像一个皇朝的继承人,难道真如昭王所言,她小时候有奇遇?
“殿下,慎言!”宋轶提醒道。
昭王如今已经坐稳了王位,没人敢再质疑,若太子咒骂昭王小贱人这样的事情传出去,纵然不至于让他丢了太子之位,也可能被朝堂的御史参奏。
太子脸色更难看了,犹如面罩寒霜,他看了一眼眼前脸色沉静的舅父,最终到底收敛了脸上的怒气。
只是,心中的怒火难消,说出的话依然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舅父放心,这里没有任何外人。”
宋轶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常,沉声道,“谨慎为要!而且——”他看一眼太子,一字一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太子眉头微扬,以为自己抓住了宋轶暗中的意思,“舅父又想到了新策略了?”
宋轶摇头,“昭王如今已经坐稳了这个王位,此刻,一动不如一静。况且——”宋轶想到太子殿下走后,荣王和贤王两人的表现,特别是荣王,小心思不要表现得太明显。
“殿下,我们若逼得太紧,如果昭王真的投向荣王就不好了!殿下别忘了,昭王是女子,纵然有天意,也难以登位,可是荣王却不是,他和殿下一样,身体里留着陛下的血,是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的!”
“林璋?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太子忍不住嗤笑一声。
宋轶点了点头,将太子走后,林璋和林昭两人之间的话,一一复述了一遍,包括两人当时的神色和暗藏的机锋。
听到林璋竟然将随身玉佩给林昭做见面礼,太子瞳孔一缩,勃然色变。
按道理,林昭作为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皇女,他们这些兄长们的确应该备一些见面礼的。
可当时武德帝见完人之后,便将人扔在了明德殿,再没有宣召她,也没提什么办庆贺宴的意思。太子等人自然便有样学样,直接将所谓的“见面礼”给忽略了过去。
及至后来,他被这个二妹妹封王一事震得措手不及,心中又恼又怒,更不可能吩咐下面的人准备什么见面礼了。
太子没想到,那林璋竟然直接把见面礼这事,点了出来,还试图以此拉拢林昭。
不过,很快他的神色又回转了,因为他听到了林璋对林昭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看似是在将武贵妃实则暗含拿捏,甚至隐隐威胁林昭不去就是不孝的话。
哪怕宋轶只是复述,太子也能够想见,他那二妹妹心中的不悦。太子冷笑一声,毫不客气道,
“呵!林璋这人,一贯会讨好女人,吃惯了女人给的好处,这是以为谁都是林明珠,能任他摆布呢!”
不过,宋轶这般的情景再现,到底让太子真正冷静了下来,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憨厚的表情,眼神也重新变得沉稳了下来,他看向宋轶,不解道,“舅父,莫非你打算让我也拉拢她不成?”
他没再喊林昭小贱人。
“为何不可以?”宋轶反问,“殿下,你的竞争对手,不仅有荣王,还有贤王,甚至还有四皇子。而昭王,哪怕她坐上那个王位,如今也不过是一座空荡荡的山头,而今手中没有任何势力,根本威胁不到我们。
贤王是猛虎,荣王是饿狼,如今的昭王最多算一只突然被搬上桌的羊,还是当前最无力的那个。殿下作为太子,何必急着下场与野兽厮咬?况且——”
想起刚刚出乾安殿,他看到的那一幕。虽然不知道那个喊住昭王的小内侍是谁,但宋轶有一种感觉,他背后的人可能是武德帝。
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太子自从长大后,与陛下的感情便日益生疏;虽然荣王和贤王与陛下的感情,也没好到那里去。但如今出了个昭王,眼看着陛下对这昭王越来越纵容,连巫蛊之事都能包庇。最后虽然给昭王判了惩罚,也不过是禁足而已。
甚至,最后还让昭王去文华殿读书。
文华殿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皇子读书的地方,陛下却让昭王一介女子去那里读书。
其目的着实难明。
不过,宋轶并没有将这些讲出来,因为他深知太子的性格,将这些东西点明只会加剧他的暴躁而已。
将心中的万般思虑压下,宋轶目光沉静得看着太子,“殿下,你应该记住,只要你还是太子的一天,你就是正统。只要你稳得住,就没有人能够越过去,坐上那个位置。贤王荣王不可能,昭王这个女子更不可能。
前面我们或许都错了,被那天兆搅弄得乱了心,如今最应该着急的不应该是我们,应该是荣王和贤王才是,毕竟,他们才最需要陛下的支持。
而殿下眼下需要做的,就是做个好兄长,坐好太子这个位置,以不变应万变。”
林瑚看着这样的舅父,彷佛又看到了那天在未央殿里面的阿娘,大雍的宋皇后,永远都是那么冷静,永远都那么理智,彷佛一尊没有任何情绪的石头雕塑,唯独对他没有任何温情关怀。
他眼神暗了暗,心底那股熟悉的、被宋家当成傀儡棋子的暴戾与怨毒再次翻涌上来,叫嚣着要他去撕破这一切。
可触及宋轶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想到眼前人到底是自己的舅舅,也是自己太子之位的最大靠山,他心中的那股戾气在喉咙滚了滚,到底还是又让他吞了下去。
林瑚闭了闭眼,强行遮掩住了自己的思绪,随即快速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舅父!”
宋轶何等老狐狸般的人物,一眼就看出太子心底的阴鸷怨恨,心中忍不住一寒。
他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如此兢兢业业为他,为何太子心中却对他这个舅父产生了怨恨。他对这个外甥还不够好吗?
还是说,有其他人在太子面前,吹了什么耳旁风?
想到这里,宋轶装作不经意寒暄般问道,“最近,太子妃如何?可还让殿下困扰?”
“那个女人——”想到太子妃王氏,林瑚哂笑了一声,不愧是王氏出来的,野心勃勃得很,不过生了一个儿子而已,便已渴望成为第二个宋皇后,甚至心底怕是第二个北魏冯太后也奢望过,真当他阿娘和他这个太子是死的嘛!
想到这里,太子林瑚直接道,“舅舅不必担心,王氏目前还碍不着我,先让她蹦跶着吧!”
毕竟,给自己拉来了不少王氏势力呢。
虽然宋王谢三族一直都联合在一起,站在他身后,但太子很清楚,他们看的都是宋家的而不是他这个太子。反倒太子妃拉来的那些人,林瑚想到那几个王家人,真正支持的是他。
宋轶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很快,这场谈话结束了,宋轶也没再停留,抬脚离开了端本殿。
只在远离端本殿后,这才又问了身旁送他的刘常一句,“殿下最近没有偏宠的姬妾吗?”这个刘常虽然是太子家令,但真正说起来,其实也是他宋家送进东宫的人,他这才会有此一问。
刘常摇头,低声道,“殿下最近对女人似乎都不是很感兴趣。”
“莫非是男人?”宋轶沉吟道。
刘常依然摇头,低声道,“殿下最近心情似乎都很差,没心情做那事,最喜欢还是——”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挥鞭子的动作。
宋轶顿了顿脚步,立马明白了刘常的意思。默了默,最终没再说什么。
只心底是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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