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权势
宋纤冷眼旁观。
被南维搂住的族老, 生怕被南维讹上般,极力把人推开
旁边几位族老,颤巍巍的挪着步子。
须臾, 厅堂正中央,唯余南维一人, 与众人泾渭分明。
南维痴痴笑出声来, 片刻前, 他还是南家最有出息的子侄,霎时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家族败类。
“你们休想动我!”南维忽地厉声道, “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当我不知道么?”
一位族老刚要反驳, 被人暗中扯住胳膊, 小声道:“莫慌,何必和他一般见识。”
“哈哈哈哈”南维笑得不能自己, 已有疯癫之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正自惊疑,那笑声却骤然停了,南维直挺挺跪在宋纤跟前:“任凭家主处置, 绝无二言。”
南翼也起身请罪, “南翼擅动族谱, 实乃大罪, 请家主责罚。”
“家主?”一位族老刚开口阻拦, 话到嘴边却只吐出这两个字, 继而狠狠一甩衣袖,长叹一声作罢。
“我们年纪大了,执而不化, 南维之事,但凭家主处置。”另一位族老接口道。
有人开了这示好的头,余下几人也纷纷附和,生怕落于人后。
“还是各位长辈拿主意的好,我怕处置不当,惹人笑话。”宋纤道。
“家主整顿家务,谁敢多嘴?”一人发声,其余人相继颔首。
族老们不谁也愿当这个恶人。
再者,方才他们还与南维站在一处,纵是南维自己不争气,可他们转头便翻脸不认人,传扬出去,终归也不好看。
“既如此,作为晚辈,愿为长辈分忧。”宋纤道。
南翼看着众人憋闷的模样,心底冷笑。
“若非勾结外邦、罪不可恕,我实在不愿在接任东主的第一日,便处置自己族叔,平白惹人非议。”宋纤面露沉痛,语气却不容置疑,“然南家家训不可不遵,家训有言,损害南家声誉者,逐出南家。”
话音一转,宋纤又道:“南翼私改家谱,理应重罚,念在其揭发南维有功,功过相抵,为警示众人,罚月俸半年。”
“逐出南家?”南维呢喃,双目呆滞。
“如此处置,可还妥当?”宋纤对着族老道。
“并无不妥,不过南维执掌茶行多年,深知南家种茶、制茶的秘术”一位族老道。
“……谨遵提点。”宋纤了然道。
南维骤然惊醒,伏在宋纤脚前,“我有错,请家主看在我为南家做事多年的份上,是非对错,皆由我一个人承担。”
“祸不及家人”南维伏地再拜。
宋纤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祸不及家人。”
南翼挑眉看向宋纤,若被人抓住把柄的她,南维绝不会给她留半分活路。
这般心软可不好!
“谢家主大恩。”南维以头触地。
宋纤命人把失魂落魄的南维送回去,三日之内,搬离东路住所。
出了偏厅,东青特意命架着南维的小厮从仪式大厅前穿过,再往东路而去。
厅堂众人本就密切留意着偏厅动向,一眼便看出被架出去的,正是方才还踌躇满志的南维,霎时,一个个心提到嗓子眼。
宋纤复进诒燕堂,直言南维德行有亏,篡改家谱,损公肥私,人证物证俱在,本人亦无异议,在各位族老见证下,已被逐出南家。
几位被重新被请到厅堂的族老,足证宋纤所言非虚。
待几位族老离去,新东主接任仪式正式开始。
从始至终,未见半分波澜。
仪式完毕,整个厅堂也活泛起来,各位大掌计,尤显活络。
南维倒了,总计的位子便空一个,在场的诸位大掌计,便是最接近那个位子之人。
至于花落谁家,自是要看新东主更属意谁。
众人从诒燕堂出去时,已是斜阳时分。
冯观是最后一个走的,看着在夕阳映照下熠熠生辉的诒燕堂牌匾,轻声道,“诒厥孙谋,以燕翼子。”【1】
“诒燕”意是,为子孙妥善谋划,以安子孙。
老家主这名字取得好。
选的新东主更好!
不愧身上流着老东主的血,上任当天便雷厉风行,一举拿下南维,成为她立威的垫脚石。
实在令人刮目相看啊!
谁还敢说新家主不谙世事,任人拿捏。
更高明的是,空出一个总计位子,哪位大掌计还会与宋纤对着干,近在咫尺的总计之位不香么?
新总计是宋纤选的,自会对其死心塌地。
处置一个南维,立威于前,堵口于后,更兼为将来铺路,可谓一箭三雕。
冯观深深看一眼“诒燕堂”,这才转身离开。
他要以老家主为典范,为子孙谋,让子孙安。
这南维败得好啊!
让他看清了这位新东主藏在暗处的真面目,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
冯观踩着暮色往东路住所而去。
他该给南维好好送行,不枉比邻而居这么多年。
这东路以后便只余他一家居住,有些空旷啊!
西路,追月阁中,南翼借着地势,登高远望,看着冯观在诒燕堂的牌匾前站了许久才离去。
“老狐狸盯着个匾额看那么久,心乱了?”南翼讥讽道。
说完在宋纤对面坐定,“你这未萌堂,又是何寓意?”
宋纤捏着透明的水晶杯,里面是她酿的四季酒,四种酒,四个口味,四种颜色,依次倒入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中,层次分明,煞是好看!
端至身前,酒香、果香、奶香渐次显现,馥郁醇厚,在鼻尖萦绕,勾得人心动不已。
宋纤忍不住浅啜一口,感慨道:“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2】外祖父寄望于我,当一个智慧之人,在事情尚未发生之时,便能预见于其未萌,以便早作打算。
宋纤说完苦笑一声,“我未能做到,这次便白白浪费了你筹谋许久的心血。”
“你知道便好。”南翼并不如何气恼。
“今日会前,你道是假意与南维结盟,已尽知其秘。你问我,可否先藏锋,让南维如愿,使冯观松懈,忍一时以图后事。”
南翼指尖点着杯盏,心情甚好道:“如今这个局面也好,新东主一鸣惊人,我也与有荣焉。”
更是狂悖道:“我们便是不忍,也无妨,左右都会赢。”
宋纤捏了一下眉心,浅笑道:“我离家三年,眼下说我空有东主头衔也不为过。”
南翼嗤笑,“谁说的,我还是主计,冯观的手还伸不到账房。”
宋纤亲自斟酒,双手奉上,“多谢主计,这些年辛苦了。”
南翼不在意地挥挥手,云淡风轻,半分不提,以他的出身,做到这一步有多么不易。
宋纤却深知其中艰辛,外祖父去世的第二年,南翼便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被排挤出总账房,更是险些被逐出南家。
在外祖母的护持下,南翼为打消众人疑虑,当众发下重誓,终身不娶,不涉科场,毕生忠于南家。
这才得以重返总账房。
“如今,我是东主,亦是家主,我不在时,你发过的誓,说过的话,皆不算数。”宋纤笑道,南翼不必为南家做到此等地步,南家更不该成为困住他的牢笼。
南翼怔了一下,骤然冷下来:“你不忍,不藏锋,不是不愿受气,是着急为我正名,不愿我背上背主的骂名,还是顾虑着我当年随口说的糊弄人的屁话?”
“你这名声啊,该好好养养才是。”宋纤含笑道,她回来了,南翼该歇歇了。
南翼望着宋纤琥珀色的眼眸,明亮如星河,叹息道:“明明看起来也是聪慧,为何净做傻事,我可是那在乎誓言之人?”
说完,瞅了瞅宋纤圆润的脑袋,抬手推了一把。
宋纤护住自己的头,大声道:“我脑子没坏,清醒着呢。”
南翼满脸不信。
宋纤低头饮酒,无视南翼看傻子的目光。
“唉,不是说这酒是送给我的,怎么你喝个不停?”南翼把酒壶拿过来,看着水晶杯中圆溜溜的冰球“啧”了一声。
“你不懂,此酒加冰,风味最佳。”宋纤笑着举杯。
“我不懂酒,不过略懂药理,你再这么喝下去,脾胃要遭大难。”南翼说着便要把宋纤手中酒杯拿走。
宋纤一把按住,摇头,声音忽而有些低沉:“我今日须醉些,稍后从东路传来的讯息,才接得住。”
南翼一怔,宋纤眼睛有些发红。
“冯观去见南维,以冯观的行事风格,你该猜到会发生何事?”宋纤道。
南翼这才发觉宋纤捏着酒杯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冯观会让南维自愿去死。”南翼霎时便看清宋纤眉眼间散不去的阴郁,“为免夜长梦多,南维活不过今夜。”
如若此时阻止冯观,南维或许还有生机。
但他不死,亦有太多隐患。
宋纤一饮而尽。
“你不忍心?”南翼倒了一杯酒,“日后,比这更艰难抉择之事不会少。”
“我明白,只是尚难无动于衷。”
“老家主的死,南维虽不是主谋,也不会全无干系。”南翼道,不愿看她如此沉郁。
“我明白,故而不会阻拦。”宋纤满是倦意道。
她答应南维,祸不及家人,他们二人心知肚明,并不包括南维在内。
两人无声对饮一杯。
“你并未与我提前商议,便与南维走那么近,不怕我信以为真。”宋纤倚在栏杆处,眺望着东路的宅院道:“他们说的对,没人甘心当替身,替人承厄。”
南翼毫不在意道,“你若是真那么蠢,我当真叛了便是。”
宋纤被噎的无话可说。
过了片刻,南翼淡声道:“我不会因着锦衣玉食数年,便忘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时日。更不会有了吃穿,要体面,有了体面要权势,有了权势便嫌来时路不够不光鲜。”
“日后,我不会再问。”宋纤满是歉意道,南翼很是厌恶说起从前之事。
“今日,你便不该问。”南翼转瞬便恢复常态,反倒挑剔起她来。
“是我错,我不该问,更无需问。”
“嗯,你总是错得离谱。”
宋纤自罚一杯,她的确有过疑虑。
酒杯刚抬起,便被人取走。
萧明满脸冰霜,“北玄说你脾胃弱,自幼便忌食生冷,尤其在天寒时节。”
南翼向来看萧明不顺眼,把自己的酒杯推到宋纤面前,“饮了又如何,烦闷压在心间,不发泄出来,岂不更伤身,伤神。”
静谧的阁内立时喧嚣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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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大意
萧望之迎着南翼挑衅的目光, 只淡淡将酒盏推回,那面上的从容,却在转向宋纤时刹那消弭于无形, 垂下眼眸,温声道:“当真想喝?”
“我心里清楚, 自己的酒量。”宋纤道, “这是最后一杯, 是给南翼赔罪的。”
闻言,南翼接过宋纤新倒的那盏酒, 一饮而尽, “既是给我赔罪, 便该我说了算, 这酒我喝了 ,你就不必了。”
宋纤看着空杯子, 略显遗憾。
南翼嘴角上扬,“下次想喝便直说,无需如此这般找借口。”
宋纤点头。
萧望之不自觉地绷直身体,是多年生死之间,练就的对危机的感应。
宋纤未觉两人之间暗潮涌动, 只觉酒意上涌, 让东青上些热茶。
二月十五, 正是赏月的好时机。
追月阁建在山上, 本就为赏月而建, 取山高月小之意。
南翼把宋纤酿的酒收起来, 让人仔细封好,送到他的书房。
萧望之在南翼对面坐下,眉眼愈冷。
南翼视若无睹, 熟稔地让东青拿几壶朝霞醉过来。
“我如今不爱喝茶,味都闻不得。”南翼道。
东青想起浓茶一事,忍不住掩嘴一笑,让在外面候着的人去拿酒备菜。
“萧将军,可知这酒因何名为朝霞?”南翼拎着酒壶,笑着问道。
萧望之没有接话。
南翼难得好脾气,自顾自道:“此酒最烈,一杯便可让人一醉不醒,一睁眼便是朝霞满天,故名朝霞。”
“最烈的酒,不会有这样附庸风雅的名字,更不会在楼阁之中。”萧望之平静道,“最烈的酒,有血腥味。”
南翼愕然。
心底莫名一叹,温和道,“萧将军见解独到,南某受教了。”
大抵是被宋纤扰了心神,他也跟着对“将军”之事,竟也多了几分敬畏。
这傻气竟也能传人!
“能饮一杯否?”南翼提杯道。
萧望之摇头,负手站在楼阁栏杆处,明月在云层中时隐时现,月光在他的眼眸中明灭。
宋纤捧了一盏热茶,与萧望之并肩站在栏杆处,轻声道:“乌云蔽月之景,好在夜风轻柔,隐约有些暖意。”
“春意已显。”南翼提了酒壶,长身玉立,倚靠在栏杆上。
三人倚楼望月。
微风轻轻浮动三人的素衣,临空飘逸,就连月光也是偏爱,挣脱云层,给三人披上一身月光,恍若仙人临凡。
东青拿着熏香和茶,看着三人背影,不知为何眼角有些湿润,罗帕轻轻压了下眼角,安置好香炉,悄然退了出去。
三人就那么站着,再未出声,直到从东路传来吵嚷声、哭泣声
西白来报,南维悬梁自尽了。
宋纤没有回头,看着又被乌云遮住的月亮,眨了眨眼,沉声道:“好生安葬。”
静了片刻又道:“南翼你去瞧着些,我答应过,不祸及妻儿。”
南翼收起懒散,点头道:“好的,家主。”
说完看了萧望之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把人照看好。
萧望之不悦皱眉,却仍是点了头。
“云岭青山牛乳茶,热的。”萧明起身取了一盏,递过去,他给北玄交待过,少放些茶水,多放些小圆子。
夜里饮茶过多,不易入眠。
宋纤浅啜一口,有奶香、甜香、花香和果香,独独缺了最紧要的一味,没有半分茶香。
虽也唇齿留香,终是失了真魂。
不是牛乳茶,顶多算是甜牛乳。
宋纤把杯盏递给萧望之,“你改的配方,应合你的口味。”
萧望之一愣,旋即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她从前对吃食仔细,大多只吃一两口,便把余下的推给他。
萧望之低头饮了一口,香甜盈满整个胸腔。
“酒不许喝,茶也不让饮。”宋纤毫无预兆地抬起头来望着他,“萧明,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萧望之顿住,刚想说酒凉茶浓,对身子不好。
话未出口,便见宋纤,嘴角噙着笑,琉璃似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她并非怪罪,只是想看他窘迫的样子罢了。
“嗯,是我不好。”萧望之道。
“以后,我还会用冰,饮浓茶。”宋纤看着萧望之道。
“我还是会劝你少用些。”萧望之坚持道。
“堂堂萧将军,十几岁便纵横疆场,历经大小战事百余场,为何竟在意起这些不起眼的日常琐事来?”宋纤问得真切。
“你的琐事,于我而言,皆是大事。”萧望之说着,眸光微微一暗,“纤儿,我当你的暗卫,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可好?”
宋纤叹了口气,慢慢靠近,轻轻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
萧望之心跳如鼓,倏地绷直身子,悄然握拳,屏息静气,强令自己的肩颈松软下来,数息之后,悄然揽住她单薄的肩头,让她倚得更舒适一些。
宋纤闭上眼,眼泪悄然滑落,“母亲、外祖父和外祖母,我真的很想他们如今不论我饮多寒的酒,再浓的茶,他们也不会管着我了。”
“前日收到父亲来信,他身子不大好,无法远行,未能来送外祖母这最后一程。无论我如何劝说,亦不愿回京延医用药,母亲走了,朝廷事了,父亲只怕”宋纤说着哽咽起来,无法成句。
只怕生无所恋?
萧望之扶在她肩上的手加了一点力道,沉声道:“我在。”
积攒了月余的泪水,待到这一刻才倾泻而出,无声无息,濡湿了他大片衣衫,萧望之垂眸,定定望着怀中之人,目光深邃而执着。
她既允他靠近,他便不会再放手。
月亮移到楼阁飞檐处,那似是流不尽的泪水方停下,萧望之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形微松,垂在身侧的手也缓缓松开,青筋未褪,掌心却是一片殷红。
东青收拾好床铺,提着灯笼候在未萌堂前。
远远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过来,怀里抱了一个人,东青疾步迎上去,姑娘被白狐裘包裹着,一点风也吹不到,已然睡着了。
东青挥挥手让其他人都散了,对着萧望之,无声行了个礼,提着灯,在前引路,径直到了内寝,萧望之将人放进云朵一般馨香柔软的锦被里。
东青踟蹰不安地站在一旁,萧将军在,她插不上手。
就在东青盘算着该走还是留时,那蹲在床前,一瞬不瞬盯着姑娘的人缓缓起身,与东青点了下头,未发出一点声响地离开。
东青松了口气,在窗前长案上放了一颗夜明珠,而后熄了灯盏,缓缓退至外间。
东青命人备了醒酒汤,万一姑娘身子不适,可以用些。
顺便去耳房瞧了瞧,给姑娘夜间备的吃食是否齐全。
虽说姑娘如今对吃穿都随意许多,不过该有的还是要有,否则是她失职。
最后到院子外叮嘱了巡夜的人几句,这才回到外间歇下。
东青歇下时,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宋纤却还是醒了,实则自被安置在床上时便醒了,只是饮了酒,又哭了那么一场,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好似都软了,眼皮也似有千斤重,不愿抬起。
直至夜深,未见有信再传来,想来南翼已把一切都处置妥当了,宋纤心想。
东方渐白时,南翼孤身走石头小径上,两旁是高大的竹林,林内飘着青色的薄雾,宁静得与前院的喧嚣隔世一般遥远。
竹林内有一奇石,内里光滑,外面锋锐,有冷又硬,若是靠近,一不小心便被划伤。
人如其石,嶙峋的骇人,和那萧望之再像不过,南翼如此想着,贴身小厮从身后匆匆追来。
“可是东主那边事吩咐?”南翼问。
“没有,东主昨夜早早便歇下了。”小厮答。
南翼看着小厮欲言又止的模样,冷言道:“有话直说。”
小厮立时上前几步,小声道:“昨夜,东主是被萧将军抱回未萌堂的”。
南翼面容平静,折返几步,愤然踢了那石头一脚,这才悻悻离去。
箫望之那个臭石头,从前便罢了,如今一个前夫,为何还是阴魂不散!
想起从前种种,愈发生气,已然走出竹林的南翼愤然回头,复到那石头前,抬脚便踹。
“嘶!”被石头锋利如刀的边缘刺了一下,疼的人眼前发黑,南翼暗骂两声,忍着痛往住所走去。
清水打在脸上,南翼骤然顿住,这才想起,以宋纤的脾性,怎就偏在此时,轻轻揭过了与萧望之的过往,还许他这般靠近?
她为何那么做,对萧望之余情未了?
不,这其中,有他南翼的缘故。
便是借着与南维作戏的由头,他也不该那般放肆的!
是他大意了。
那么她呢,是否已有察觉,又是作何感想?
当萧望之出现在南家那一刻,他便该明白,一切如昨,并无不同。
他早该明白的,只是不愿信罢了。
否则她也不用刻意让萧望之送她回去。
借此让他明白,宋纤与南翼之间,别无他路。
趁早绝了他的念头,好过日后难堪。
水珠挂在南翼如月似玉的脸颊上,他就那么弓着身子,如石雕般一动不动,直至服侍他的人忍不住唤了一声“主计”。
他才大梦初醒般眨了眨眼,站直身子,早就明知之事,又何必在意?
“主计您一夜未合,吃些东西,歇息片刻吧。”身边小厮看着南翼布满血丝的双眸道。
“不用,我去趟账房。”
“主计着实辛苦!”
南翼不耐烦地挥挥手,净了脸,独自往账房走去,右脚不时疼一下,似是也在讥笑他。
他南翼可以死,却不可错!
故而,她不能察觉。
一个时辰后,小厮来报,“东主让主计去未萌堂用膳。”
南翼眼皮未抬,仿若未闻。
那报信之人知他脾气,未敢再言,只当他听进去了。
片刻后,西白引南翼入膳厅,白檀嵌玉桌旁,坐着三人。
主位上是宋纤,左右是萧望之、楚月天。
南翼在宋纤对面坐下。
宋纤示意开动,楚月天优雅提箸,每尝一口,看向北玄的目光便热切一分。
北玄正得意,却听到宋纤道:“楚老板,让北玄去画楼待上几日,把这些菜式尽数传授给你楼里的大师傅,可好?”
“我做给姑娘的菜式都是独一份,怎可教给酒楼师傅,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尝到?”北玄立时道,姑娘的吃穿用度都不喜与人一样,怎可让外人学了去。
楚月天半信半疑,只听宋纤尴尬地咳了一声道:“以前年轻不懂事,说的话当不了真,以后吃穿用度皆不用从前那般讲究。”
楚月天旋即起身道谢,试探道:“东主以前用的饮品方子也可外传?”
楚月天心道,不管饮子还是吃食,若是打着宋纤的名号推出去,画楼的生意必定更上层楼。
“楚老板随意,而且我在北留城,有个饮子铺,所售饮子,皆是我亲自调制,本不外传。不过以我和楚老板的交情,也并非不可,端看楚老板的心意?”宋纤笑道。
楚月天坐直身子,不说这饮子配方,单是让北玄去她画楼
东主这次给她的活,怕是棘手得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死罪
楚月天浅酌一口, 搁下酒杯,眉眼含笑地望着宋纤:“我曾在南家多年,即便如今出来了, 也不会忘却昔日情分。东主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能办的, 我绝不推辞。”
“楚老板说话, 还是这般滴水不漏,能办的不推辞, 不好办的, 也绝不会办, 是也不是?”南翼问得毫不客气。
“多日不见, 主计大人,依旧光彩照人, 得闲也去画楼坐坐,权当照顾小店生意。”楚月天笑着道,半分不动气。
宋纤由着二人斗嘴,一抬眼,正对上北玄幽怨的目光。
见她瞧过来, 北玄扁了扁嘴, 好不委屈:“姑娘, 您是要把我和主计一道卖给楚老板么?”
南翼凉凉地觑了北玄一眼, 似是在说, 勿要把我和你放一起来说。
北玄愈发委屈, 宋纤安抚道,“回去把要带的东西理一理,然后来见我, 我有话与你说。”
北玄乖巧点头,姑娘还管她就好。
宋纤转头看向楚月天道:“茶部生意如今群龙无首,南家又诸事繁杂,我仔细想过,唯有楚老板方能稳住局面。”
楚月天连忙停箸,迟疑道:“我对茶叶生意不甚熟悉,且我离开南家多年。”顿了一下,直言道,“东主莫不是要把茶部总计的位子给我坐坐?”
“总计是个好位子,不过一个空着的总计会子。”宋纤轻笑道,“更好。”
“再说总计这个位子配不上楚老板。”
楚月天眼睛顿亮。
“你来作我的都事,总揽诸事,在茶部总计人选落定前,暂理茶行事务。”宋纤道,“平日亦可代我行事。”
宋纤说完,不待楚月天开口,拿起汤匙,搅了搅面前的赤金南瓜栗子羹,这么大的事,答应与否,楚月天总归是要仔细想了才好应答。
“楚老板不用怕。”南翼那双桃花眼不单漂亮,看人心思是一看一个准。
南家是个香饽饽,眼下却是迷魂阵,这时搅进来,对楚月天来说,是福是祸,真不好说。
“怕倒是不怕,只是烦请东主明示,为何是我?”楚月天开门见山道。
“其一,楚老板是局外人,与南家诸人皆无利害关系;其二,我心中看好之人,尚需历练几年,方可接手。”
宋纤接着道:“我请楚老板出山,助我渡过眼下难关,楚老板可愿帮这个忙?”
楚月天重新执著,夹了一片青笋入口,笑道,“东主亲自发话,我自是不敢推辞,帮人占个位子,我尚能做到,其他诸事,只恐做得不好,辜负东主一片心意。”
宋纤心下了然,楚老板这是要看看她的诚意。
“必不让楚老板白费心。”宋纤道:“愉园乃我少时拙作,在京城也有几分名气,事成之后,楚老板若是看得上,自可拿去。”
楚月天之前便知,这愉园虽是老东主着人建的,不过从布局到菜品,还有这别出心裁的经营方式,皆是宋纤的主意。
这愉园在宋纤名下,算不得南家产业。
在京城能与画楼一争的便唯有这愉园,一动一静,皆是京城富贵人士爱去之处。
若论起名声,还是愉园更胜一筹。
她自是想要,做梦都想。
只是
如今南家诸事未明,宋纤能否坐稳东主这个位子尚不好说。
南翼说得对,她心中有怕,故而不敢轻易应下。
看出楚月天心有顾虑,宋纤并未催促,只是开口道:
“我去北留城的路上,遇见一孤身上京的女子。问了才知,原是她受不住主家折磨,又无路可走,本想一死了之。”
“幸而听闻,京城有座画楼,掌计便是女子。才知原来京城里,女子也能凭自己过活。就为着这个念想,她不再寻死,一人独自上京,一路上吃了许多苦,却不曾放弃,只一心想着要像画楼掌计那般,干一番事业。”
宋纤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似是想到初见姜早儿的情景。
楚月天一怔,未想到姑娘竟要以情动人,她那里还是有情之人?
如此想着,却并未出声,只听宋纤接着说下去。
“我要一位女都事。”宋纤放下杯子,看着楚月天道:“日后,我只望南家有更多的女掌计、女东主,为那些困在后宅,不堪折磨的女子,点一盏灯,让她们知道,若遇磨难,除了苟活,除了死,还有别的路可走。”
“因着我是女子,东主便如此看重我。”楚月天问,惯来不动声色之人,尾音却颤了一下。
她是女子,即便做的比男子更好,也极少得到赞许之言,哪怕她掌控画楼多年,时至今日,众人依旧爱赞她容颜绝色。
她曾痛恨自己的女儿身,若是男子,凭她之才能,一定比今日走得更远,谋得更多。
可今日,生平头一遭,因着她是女子,反倒成了长处,被人委以重任!
楚月天深知前路艰险,可
“好,这活我接了。”楚月天道,“南主计、萧将军做个见证,我必当竭尽全力。”
“楚老板仁义。”南翼举杯道。
萧望之亦举杯相贺。
三日后,楚月天重归南家,走马上任。
甫一上任,楚都事便大张旗鼓地查起账来。
茶叶存量,一笔一笔清点,茶园土地、茶工、茶叶产量,一一登记在册,没有半分含糊。
众掌计苦不堪言,接连跑到宋纤跟前告状,这生意没法做了!
茶工们成日被盘查,哪里还干得了活?铺子天天被人盯着,还做什么买卖?
宋纤极力安抚,更是冷脸训斥楚月天要有分寸。
楚月天面上应得滴水不漏,不过转过身来,依旧我行我素。
楚月天在众人眼皮底下忙活数月,确也查出不少名堂,茶园产量虚报者有之,以次充好者有之,册上面积与实地不符者有之,领薪人数与实情对不上者亦有之,种种弊病,五花八门。
至于如何处置,端看宋纤想如何。
就在众人猜测宋纤心思之际,被查出弊病最多的几位掌计,被调去了绸行做副掌计,大掌计一个未动。
宋纤这是明着告知众人,此番调动,便是给你们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往后用心做事,从前种种,一笔勾销。
绸行的各位掌计更是人心惶惶,身边突然多了一位随时能接替自己的副掌计,那真是让人寝食难安。
冯观在院中喂鱼,神情悠然,身旁的绸行总计南肃,却是满脸着急。
他这几日被手下的掌计烦得不行,原本以为新东主有何妙计,还拉了楚月天来,折腾许久,只是动了几个掌计,又有何用?
“这妇人,焉能成大事?”南肃轻蔑道,“一个女东主不够,还来一个女都事,这都什么事?”
“多了个美人都事,每日赏心悦目,南总计该高兴才是。”冯观又撒了把鱼食。
“不要提她!”南肃连连摆手,提起楚月天的名字,就让人气血上涌,气不打一处来。
四位总计,如今只余他一个南姓,这还是南家生意吗?
水中几条鱼吃太撑,翻着肚皮浮在水面上,冯观视若无睹,依旧慢条斯理地撒着鱼食。
南肃瞧瞧鱼,又看看冯观,心里冷笑,这人惯会作态,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他面前装劳什子云淡风轻。
冯观看了一眼怒火攻心的南肃,轻晒一声,如此沉不住气,难成大事。
“一匹云锦售价三百两,经泉州运往西洋诸国,一匹可卖三千两,价比黄金,更别说缂丝和妆花缎,南总计最近好不风光。”冯观道。
南家丝绸生意起步晚,不过赶上了好时候,两年前,南方水匪被剿,海路畅通,这运出去的是丝绸,运回来的可是真金白银,任谁看了不眼红。
说到这个,南肃不无得意,南家药材和茶叶乃南家支柱,根基深,利润多,丝绸生意在南家,压根排不上号,只算小打小闹,连带他这个总计也低人一头。
幸好有冯观帮着打点,走通了市舶司的路子,这才慢慢好起来,近些年,海路畅通,可谓日进斗金,他不仅能抬起头来做人,还踌躇满志要让南家扬名海外。
奈何南家不争气,新东主不姓南,还是个女人,让他日后如何做人,真是上天不公啊!
南肃向天长叹一声,这才道:“今年春,我打算多开一千张织机”南肃话音未落,一人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都是当了掌计的人,慌慌张张地成什么样子,让人笑话!”南肃道,身边人这些新提上的人,净给他丢脸。
那人看了一眼冯观,凑到南肃耳边,刚欲开口,却被南肃一把推开,“冯总计不是外人,有话快说。”
那人支支吾吾道:“上品库房进了水,绣品毁了大半,下个月如何也交不了货。”
“什么?”南肃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憋在胸前,一时只见进气不见出气。
上品库房里收着的,是给太后娘娘寿辰预备的各色妆花缎、缂丝袍料、实地纱,整整赶了一年半的功夫,才得了这么些,眼瞅着下月底便要交到内织染局去。
“总计,总计,您缓缓!”掌计慌忙撑住南肃向下倒的肥硕身子,艰难把人架到旁边石凳坐下。
“你说咳咳泡水为何会进水,放上品的库房地势最高,虽则这几日雨水多,库房日夜有人看着,如何会进水?!”南肃喘着气,终是吼着把话喊了出来。
倒了一口气,又大喊:“黄平,黄平那小子,是如何办事的?”
“黄平,发现坏了事后,竟一声不吭跑了!为了拖延时日,还假传您的意思,说您不许任何人靠近库房。然后他自己连夜跑了,要是及时挪开,何至于泡坏那么多!”
南肃张了几次口,发不出一点声音,憋得满脸通红,气得猛锤自己的胸口。
黄平是他最喜爱小妾的哥哥,看着是个机灵的,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啊!
“给我咳咳找,找到打死,打死!”
冯观冷眼旁观,冷冷开口,“眼下不是黄平死不死的事,不能按时交付,我朝以孝治天下,耽误太后吉服,让皇帝在天下人面前“不孝”,可是杀头的大罪,你的头,甚至东家的头,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南肃通红的脸忽地煞白。
过了好半晌,抖着手,指着那掌计道:“快快快扶我去库房!”
那人连连应是,又叫了一个小厮过来,才把腿脚不听使唤的南肃架走。
南肃颤颤巍巍从上品房出来,只觉眼前一花,便被人拽着衣领子拖走。
西白一路拖着南肃肥硕的身子,任他怎么喊叫,也不松手,一路把人拖拽着,扔到库房旁内堂的地上。
“砰”厚重的铁门关上,跌坐在地的南肃心跟着颤了一下,惊恐地抬起头,他惯坐的宽大官椅上,端坐着一脸冰霜的宋纤,身后站着拖他过来的西白。
“你一路过来,也该想清楚了。”宋纤道。
“想””南肃话不成言,他刚已看过,绣品确实毁了大半,他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况且这也不是银子的事。
“织染绣三院日夜赶工,能否赶上内织染局定的交货日期?”宋纤问。
“不能不能”南肃低下头,贡缎最是耗费工时,只说那大云龙妆花缎,一天最多织三寸,织一匹便要三个月,还有那缂丝更慢,一天只可织一寸,做一件缂丝龙袍,左右也需一年之久。
便是打死那些织工,两个月也做不出来。
“因着太后寿辰,南家这次接了内织染局两千匹的单,库存的甲级蚕丝、金线和孔雀羽等都用尽了,即便高价去收,这等丝线,也不知能有多少。”东青道。
南肃瞪大眼睛,丝线都无?
那是一点法子也没了!
这项上人头是保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姜早儿: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楚月天:不好,有点痒,要长良心了!
第44章 求他
南肃无力摊倒在地, 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头,这头颅还能在颈上几日?
南肃蓦地想起南维来,他只道南维是被南翼逼上了绝路, 如今轮到自己大祸临头,才恍然大悟, 南维是自个儿选的死路, 为的是保全一家老小。
他又该如何?
他的小冉儿虎头虎脑的, 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有福气!
南肃目光落在宋纤身上,似是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 东主不会坐视不管的, 东主身为掌舵人, 要为他撑腰的!
“东主, 救我!”南肃说着竟孩子般哭起来,“必是有人害我, 东主要为我作主啊。”
西白一脸嫌弃,宋纤叹了口气。
“今日不说你任人唯亲,管教不当之事,我只问你,你那妾室眼下何在?”
南肃愣住, 然后如实答道:“她前日便病了, 闭门养病, 连我都不见”说着瞳孔一缩, 好似有些明白。
“病了?只怕是早跑了, 你与那小妾如何相识的, 如实说来?”西白质问道。
南肃心一沉,整个人似是被蛛网黏住翅膀的飞虫,愈挣扎愈不得动弹。
“她和兄长来京城寻亲, 亲未寻到,身上的盘缠却用尽了,只能自卖其身,换口饭吃。”南肃喃喃道。
南肃至今犹记得,那日他从家门口出来,在拐角处的大树下,那女子泪盈于睫,楚楚可怜地望着他,就如那早春嫩黄的柳叶上凝的一滴露珠,洁白无瑕。
他从未想过,那般纯净的一个人儿,他又待她那样好,竟也会有坏心思。
宋纤平静地看着南肃,南肃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这是中了圈套!
有人要害他。
纵是他再是管教不当,若不是有人刻意为之,如何也弄不出这塌天的大祸。
“我这就让人去查那贱人和她哥哥的底细,我倒要看看为何要害我?”南肃激动地爬起来,满腹的怒气似是找到了出口。
“我已着人去查,不过既是有备而来,必然做了遮掩,想查出来,必然要费一些功夫,没那么快见分晓。”宋纤道。
南肃喘着气怒吼,“我让所有人都去找,去查,我不信找不出来!”
“然后呢,找到了又如何,带他们二人去皇宫交差,说交不了货,只能交两个骗子?”宋纤冷声道。
南肃暴涨的怒气霎时泄了干净,那大内哪里是讲道理的地方,况且他本就有错在先。
“回去仔细想想,为何会被盯上,又是被谁所害?”宋纤说完起身,未看一眼摊在地上之人。
南肃望着宋纤背影,愣了片刻,俯身大拜,口中大喊:“东主,东主救我,日后,我必肝脑涂地,忠心耿耿!”
西白不屑地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男人,这人之前对姑娘是何等嚣张,仗着资历老、辈分大,从不把东主放在眼里,屡屡口出恶言。
眼下惹了杀头的大祸,倒是知道谁是东主了。
宋纤捏了捏眉心,大步离去,似是再留一刻,便要忍不住发火,心中憋闷得紧。
待二人回到未萌堂,南翼和楚月天已候在书房。
南翼似笑非笑:“这事来得蹊跷,不过尚算及时。”
“及时?主计当真妙人,抄家杀头的大罪也不放在心上,还如此愉悦。”楚月天说道。
她也曾打过南翼的主意,那张脸委实美丽,当画楼的招牌再合适不过,不过宋纤宝贝得很,她未敢施展手段。
不过每次看到,还是心有不甘,搅得人心烦!
眼下好了,处事数月,反倒死了心。
甚而有些庆幸,当初只是想想,并未出手。
否则不知要惹出何等祸端。
南翼此人,太疯,且睚眦必报,沾上非死即伤。
这般人物,她降不住,画楼也接不住。
“南肃虽说脑子不好使,好在平日待下没有架子,很是得人心,除却这次被人蓄意算计,绸行倒也算是上下一心,南肃对东主不敬,还真拿他没办法。”南翼不在意楚月天的调侃,慢悠悠地说道。
楚月天略一沉思道:“依主计之言,这贡缎被毁,南肃走投无路,只得求助东主,反倒是好事,便是你口中所谓的……及时?”
南翼眉眼一挑,对于这个大祸甚是满意。
“主计,倘若有人说,这贡缎是你毁的,我倒也信。”楚月天道。
“知我者,楚老板也。”南翼道,“我确如此想过。”
“当真只是想想?”
“关于南肃那位妾室和她的哥哥是何来路,可有眉目?”宋纤打断两个人的唇枪舌剑。
“尚未,派出去的人来报,只知两人曾在城外的小沧河附近出现,之后便没了踪迹。”楚月天道。
“小苍河水流湍急,堤岸陡峭,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南翼凉凉接口。
楚月天这次没有反驳,虽则人还没未找到,不过大抵是死了。
指使他们的人,能做出损毁贡品之事,必是心狠手辣之人,断然不会留下活口。
这幕后之人究竟是何目的?
宋纤轻叩桌面,浅啜一杯冰酿荔枝,这才觉嗓子干得不成样子,自从事发,她滴水未进。
南翼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南家经营多年,这内织染局丝库的管事拿了南家不少好处,虽说此事棘手,我去打点一二,可保东主全身而退。”南翼道。
“如此,南肃必死无疑,对么?”宋纤道。
南翼眉眼不动,“自是要有人承下此事。”
南翼抬头去看宋纤,漂亮的眸中满是无暇,“这样不好么?南肃一死,丝绸生意便安定了,你再选一位新总计,自不会这般处处与你对着干。”
宋纤知南翼未说出口还有,南肃若去,冯观独木难支,自是也好解决,如此想来,这祸事,当真“及时”。
只是
东青在门外道:“南总计来了。”
“进来。”宋纤说完看了一眼二人。
南翼和楚月天一言未发,转入屏风后的内厅。
南肃满脸是汗,急急忙忙冲进来,欲言又止,似是不知如何开口是好。
宋纤不紧不慢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喝口茶水,缓一缓。”
南肃伸手去接,奈何手抖的筛子一般,好在宋纤十分有耐心,直到南肃拿稳了茶盏,这才松开手。
看着宋纤安静的面容,南肃急得南北不分的心,也定了一些,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
一念至此,不自觉地垂下头。
“南总计如此着急,想必是有话要说?”宋纤待南肃静下来,才开口问道。
南肃忽地抬起头,双目赤红,颤声道:“事出突然,有一事尚未对东主禀明。”
“何事?”
“我犯下此等大错,死不足惜,若是连累东主与南家,可如何是好?”说着顿了一下,险些落下泪来,“东主有所不知,这内织染局新来的管事昔日与宋大人有些过节,如今更是处处针对我南家。”
宋纤沉声道,“也便是说,此次货品,如若不能按时入库,我们定会被治罪,且此事,没有任何通融转圜的余地。”
如此便说得通了,宋纤捏了捏眉心,背后做局之人,必然要把活路事先都绝了。
如今看来,南翼方才说得法子也无需再想,这背后之人早把“找关系”这条路堵死了。
“南总计,你认为此事该如何应对?”宋纤问。
“这批丝缎,太后用于赏赐宫女用的细缎,共计五百匹;太后居住的寿康宫,张挂彩绸、绣幔,寿宴上所有的桌围、椅披、台毯,戏台的棚顶彩绸,共计一千匹,这些虽说也名贵,倒不算稀罕料子,能从其他绸商手里买得,只是我们要得急,要求又苛刻,价格会比平日高些。”南肃低声道。
宋纤颔首,“这些由你补齐。”
南肃心口疼,这要花多少银子,不过要掉脑袋的还是后面这些。
南肃接着道:“除却部分是皇室专用的纹样及颜色,必须我们南家来织,赶赶工说不定能赶出来。其余还有一千匹珍品,与远销海外的甲级缎子别无二致,太后也是图个新鲜。”
“也就是说若能补上这一千匹珍品缎纱,还可按时交货?”宋纤说完目光一沉,看着南肃的眼睛问,“是么?”
南肃心头一紧,事发后,他心焦失了分寸,还是冯观来看他,提醒了他。
“冯总计说市舶司那边能补上这一千匹。”
“也便是说,市舶司那边有存货,是冯总计透的话。”宋纤道,心中了然。
南肃连连点头,然后殷切地看着宋纤,“冯总计平日向来清高,我去求过了,没用,或需您”
宋纤轻笑,冯观这是托南肃带话来了,这事,他冯观能办妥。
不过要她去求。
即便市舶司有货,一般人也用不了,但市舶司的主事是冯观的女婿。
冯观如此说了,便是有法子能借到市舶司的存货。
换句话说,冯观也明白仅凭此事打不倒她。
故而,只是要打她的脸,要她去求。
到时候,冯观再顺势说出,南家丝绸的海外生意由他主办,便是顺理成章。
她有求于人,也不好不答应。
冯观此举,分走了丝缎生意中利润最厚的部分,还顺便告诉南家众人,新东主年纪轻,不大会办事。
还是他最信得过。
可谓一举两得。
宋纤正色道:“倘若冯总计为我们解决了眼前的难题,该如何感谢冯总计,南总计可有想过?”
南肃面红耳赤,嗫喏道:“他要什么?他以前说南方桑园山明水秀,想去住几天,我没同意。”
宋纤不语。
南肃心里也回过味来,他是色令智昏,犯了大错,不过事情如此凑巧,也让人不免多想。
“难道他还想一人兼任两部总计不成?他懂生丝和湖丝的不同吗,他知道好的绣娘和染工该如何拉拢吗?他知道明黄如何染色”
南肃越说越急,似是最宝贝的东西被人抢了一般。
“他偏要一肩挑两部,你又如何?”
一句话砸得南肃眼冒金星。
“你回去多思多想,想清楚如何被人下套的,免得下次重蹈覆辙。”宋纤挥挥手道,“去罢。”
南肃悻悻退下,他深知即便侥幸逃过此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这总计约莫是干到头了。
又有南维之死在前,这可如何是好啊?
南翼和楚月天从内厅出来,南肃方才所言,他们都听到了,幕后之人已然出现。
南翼难得脸上有些不自在,与内织染局的往来,他甚少参与,实不知这其中深浅,更不知内织染局换了新管事。
南翼难得好声好气地同楚月天道,“你可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楚月天摇头,事关重大,她一时也想不出,谁能帮上忙。
“曲州的白家,是丝绸界的翘楚,且与南家同为官商,我们和白家齐心协力、日夜赶工,可还来得及?”宋纤突然道。
“同为皇商,针锋相对多年,白家若是知道南家有此大祸,不知如何得意,又怎么出手相助?”楚月天道。
作者有话说:
楚月天:这人,也太好看了,太好看了,要发大财了,好想带走啊!南翼:不怕死的真多!
第45章 玉兰
“若白家愿伸出援手, 此事过后,南家丝绸会退出京城。”宋纤道:“白家与南家争斗多年,不就是为了把南家丝绸赶出京城。”
“京城设总店, 为口碑,非为银钱。”楚月天道。
“有了达官贵人的认可, 方能立住招牌, 招牌立住了, 各省生意才好做。”南翼眉眼沉了沉,“东主为救南肃, 当真要做到如此地步?”
“丝绸重心迁往泉州, 专做远洋生意, 这是我早有的盘算。只是先前一直缺个由头。”宋纤淡淡道, “并非全是为了南肃。”
南翼不解,“却也是为了保他。”
蠢到连算计都看不出, 南肃死不足惜。
宋纤伸手摘下一朵窗边的玉兰,递给南翼。
南翼拿在手中,不知宋纤何意,看了一眼道:“此花不叶而花,独自立于枝头, 没有绿叶衬托, 反倒更显风华。停了一下又道:“南肃便是这个绿叶, 南家有他没他都一样?”
南翼说这话时一身雪衣, 手捧如雪玉兰, 只闲散立于窗前, 便衬得满院花木失了颜色。
楚月天咂舌,此人言语刻薄,却着实养眼。
“世无玉树, 以玉兰当之。”楚月天开口道,“世无玉人,南君可当之。”
闻言,南翼执花的手一抖,斜睨过去,目光如刀,楚月天浅笑以对,无甚诚意地分辨道,“并非有意唐突,身为嗜画之人,瞧见美人美景实在忍不住赞叹一二。”
宋纤会心一笑,摇头道:“我是说,这满树花,我可以取一朵,甚至几十朵,并无大碍。不过若树上只有五朵,我接连取下三朵,只余光秃秃的树干,实在不太美观。”
南翼忽地把花放下,她说什么不好,偏好把南肃南维之流比作玉兰,他们也配?
不过他也知宋纤之意,南家拢共四位总计加一位主计,她刚坐上东主的位子,南维便死了。
这才过数月,南肃若是再出事,有心之人不知要如何编排她,外界传言又如何难听。
不过南翼还是想说,便是没有花,单看这枯木虬枝也别有意趣,只是想到她更喜爱花团锦簇的盛景,这话终归未说出口。
“我去白家,见见他们家主。”宋纤的目光停在树冠上开得最盛的一朵,心想,萧明许是能摘下。
“我同你去。”南翼和楚月天同时开口。
宋纤摇摇头,指着园中墙角的玉簪花道:“玉簪花开了,以此花为容器做些胭脂,给北留城的长公主送去。事关重大,楚都事需亲自去一趟,多备些京中新鲜物什,慰藉长公主殿下的思乡之情。”
“北留城,是个好地方。”楚月天笑道,“刚好去瞧瞧你口中的姜老板。”
“北留城,月上香饮铺子,你去了,顺道指点一下那里的生意。”宋纤言语中的眷恋极是明显,“见到你,小早儿不知多欢喜,你可是她心中真神。”
楚月天眼中满是笑意,语气却有些低沉,“看到我这副模样,姜姑娘怕是要失望,我都老了!”
宋纤没有立即出言否认,而是仔细地端详楚月天片刻,方才郑重道:“楚都事眼中有深海,心中有丘壑,风采卓然,脸亦不输。”
楚月天笑道,“还是东主会安抚人心,东主也请宽心,对姜老板,我定知无不言。”
姜早儿与宋纤是患难之交,又是宋纤亲自看中的人。
她这都事的位置,就是替她留的。姜早儿才是宋纤真正的心腹,自己无论如何,也得与她处好关系。
“既然楚老板另有安排,我同你去白家。”南翼道。
宋纤又折了一支玉兰,径直放入南翼手中,南翼茫然看过去,宋纤轻笑,“并无说法,只是此花,在你手中最是好看。”
南翼挑眉,却什么也没说。
楚月天看着宋纤笑得餍足,此花素净,与南翼张扬性子本不相容,奈何美人手中拿什么都好看。
楚月天至今难忘初见南翼之景,彼时他一身翠衣,手执玉笛,孤身立于沧水岸畔,睥睨之间,似是将天下人都看轻了去,神情倨傲至此,偏又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宋纤又折了几枝,南翼捧着满怀的玉兰,神情不耐,却也只是你那么站着,没有挪动半分。
“你当真愿去白家?”宋纤看着南翼道。
“白家又不是龙潭虎穴,有何去不得?”南翼不悦道。
“西白与我同去,你不必忧心。”
南翼把怀中花拢在臂弯,抬眸看了宋纤一眼。
那一眼看似不悦,不过楚月天却看得分明,那眸中的情义,分明和那年沧水河畔,少年望向身旁少女时,一般无二。
全天下他都瞧不上,只因他眼中从始至终只有一人,不因旁人分去一丝一毫。
哪怕富如白家掌上明珠,贵如侯府嫡女,俱是情真意切,却不曾入了他的眼。
宋纤从博古架上拿下一个哑色粗陶长颈瓶,接过南翼怀中的花,插入瓶里,摆在靠窗的高几上,与窗外的花影遥相呼应,相映成趣。
楚月天看着花,状似随意道:“东主,你看这花一点未破,主计看着不喜,实则爱惜得紧。”
南翼闻言,神色平静地看向楚月天。
见惯风浪的楚老板,只觉心头一凛,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再多说一个字,南翼就敢要她的命。
楚月天叹了口气,她方才之言,并非有心推南翼一把,只是看到如此赤诚的真心,有些“心软”。
她这样的人,原该不知心软为何物。
就如当年那书生死在她眼前,她也只是略略感慨了一瞬。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书生躬身长揖的影子,总会不期然浮上心头,每当此时,她便觉自己老了。
亦或是在宋纤身边待久的缘故,姑娘年纪轻轻,却让人觉着踏实。
人呐,总要有了倚仗,才敢把心软拿出来。
“是我心有遗憾,看人看事都带了几分私意,这才对花胡言。倘若惹了主计不悦,还请原谅则个。”楚月天浅笑道。
宋纤心中一涩,那孟唱不是好人,对楚月天却是真心。
南翼挪开目光,楚月天眼中的酸涩不似作假,不再追究。
攸地,玉兰窗边闪过的一个人影,纵身跃上枝头,取了树冠之上最盛的一枝,隔着窗棂,把花递到站在窗前的宋纤面前,“你看那花许久。”
宋纤接过花,笑道,“这一枝最是疏落雅致。”
南翼看着两人,心似冰雪,微微侧头看了楚月天一眼。
楚月天周身又是一寒,心道,以后绝不会再多一言。
南翼轻嗤一声,转身出了书房,往总账房而去。
楚月天说要预备去北留城的物什,也先走一步。
宋纤颔首。
楚月天站在雪浪阶石上回头,正望见萧望之轻轻一跃,如飞鸟般略过窗棂,落进书房。
黑影一闪,又一人影紧随其后,飘进了书房。
“东主,我的身法较往日有进益否?”西白满眼期盼。
她近日受萧将军点拨,收获颇丰。
宋纤看不懂身法,却也瞧出几分门道,萧明略过窗棂时,薄如蝉翼的烟罗纱几乎未动,待到西白进来之际,那纱却是缓缓飞起又落下。
“精益不少。”宋纤道。
话音未落,萧明便道:“方才你肩膀发力滞后,慢了几分。”
西白活动一下肩膀,看着窗户跃跃再试,却被萧明一个眼神止住。
“过几日便是我师父的五十大寿,我想回一趟青梅谷。”西白放过窗棂,想起紧要之事。
宋纤微微蹙眉,心底划过一丝不安,还是道,“让东青多备些礼,我库里有尊白玉佛,你给他老人家带过去,权当是我一点心意,未能亲去,还请他老人莫要怪罪。”
“姑娘的玉都是极好的,师父见了,定要笑得合不拢嘴,我替师父谢过东主。”西白殷勤地走到宋纤身后,给宋纤捏肩疏散。
“何时出发?”萧明问。
“姑娘若是没有别的安排,我明日便动身。”
宋纤点头,闭了眼,由着思绪沉浮,南肃出事之后,她这根弦便一直绷着,不敢松。
西白力道拿捏得极好,她这才觉出浑身骨头都是硬的,不由得逸出几声轻不可闻的喟叹。
萧望之转过身去,在靠近花窗之处,脊背绷直。
光束透过格子长窗落到萧望之脸上、耳旁,耳尖在光中一点点红起来。
轻如细风的喟叹声寻常人听不见,在萧望之耳中却是再清楚不过,如春风拂过心尖
……
半盏茶后,西白从窗口掠过,烟罗纱轻微浮动,萧望之目光一闪,静下心来。
“你要出远门?”萧望之道:“我来时见东青正着人将出行之物搬上马车。”
“去白云山上的白家。”宋纤道。
“西白回谷,我与你一同去白家?”萧明说着,把宋纤面前的酒盏往远处挪了些。
“好。”宋纤随口道,“白家在白云山上建有鹿苑,里面有许多珍禽异兽可观,也有豺狼虎豹,供人游猎,你去了不会无趣。”
“不会无趣。”
不知想到何事,萧明旋即又道:“你说过,我是世上最无趣之人,又怎会再觉无趣?”
宋纤正提笔蘸墨,给白家家主写拜帖,闻言,手一抖,豆大的墨点在纸上晕开,耳根一热
“你当真是这世上最无趣之人。”鹅黄和松绿重叠的烟纱帐内,暗香浮动,少女仰着芙蓉一般的面庞,恼羞地瞪着玄色衣衫的男子。
男子不动声色地退开一些,低声呢喃:“你年纪尚轻,不可。”
闻言,少女愈加恼怒,胡乱捶打在他身上,“你说什么混话,我才不是,我没有”
男子只得揽着人,任那少女兀自折腾,不多时便听哈欠声起,怀中人呼吸渐缓,沉睡前不忘小声抱怨,“你当真是世上最无趣之人。”
男子不语,黑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怀中人明净的睡颜,良久,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移动手臂,让怀中人更舒适些,这才阖上眼。
微风吹动纱幔,皎洁的月光溜进来,落在男子即便入睡,也噙着笑的嘴角,以及少女安稳的睡颜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白家
翌日清晨, 一队绘着文鳐鱼纹样的车马,浩浩荡荡上了官道。
东青于软榻上摆好引枕,又已云母水晶围屏打开, 围于榻侧,自成一方天地。收拾妥当, 方开口道:“姑娘再歇会罢, 到白云山还得半日呢。”
宋纤手里把玩着一架小巧的翡翠台屏, 开口道:“听闻白家家主,常年隐居白云山中, 是我喜京中繁华?”
“白家家主姓白名季, 今年四十有七, 有三子一女, 好风雅,平日以读书人自居, 尤其我喜提及商贾之事。”东青道,“同您在幼时有过一面之缘。”
“这听着同那北留城云的田老板有几分像。”宋纤笑道,“莫我是什么新风尚?”
东青摇头。
北玄接口道:“爱读书,本朝商人亦可参加科举,他可曾考有功名?”
“未曾。”
“那还自称什么读书人, 书读到那里去了?”北玄生在南家, 打心底觉得做生意才是她了我得的事, 她我喜看我起商人的书呆子。
“读书和科考是两码事, 有的人读书是为了修养身心。”宋纤道。
“先我说这读书之事, 姑娘为何亲自来这一趟, 白家虽富贵,我过同南家相比,还是差得远, 姑娘要见他,他还敢我去?”北玄道。
“白家我可小觑,最下白家是能同南家争一争的,而是底蕴差些,再说,是因们有事相求,亲至,方显心诚。”宋纤道。
三年前,南家折损了大半产业,或明或暗,有些进了白家口袋。
北玄我明所以,却还是点点头,姑娘做事自有主张,我若三年前那般丢下不们便好。
北玄从食盒中拿出两个素白瓷盘,盘中盛着两朵鲜艳欲滴的樱花同海棠。
今日姑娘起的早,没什么胃口,朝食勉强进了一小碗粥,吃了几口青笋。
不便用各色花朵为材,做了些甜品,描其形,取其味,而望姑娘看着新鲜,多吃些。
宋纤拈起一朵几乎以假乱真的海棠,轻尝一瓣,入口即化,鲜甜软糯,齿颊留香。
遂又拿起一朵绿叶簇拥着的樱花,嫩滑异常,茶香如冰丝,萦绕口中,甘甜清凉。
“神乎其技!”宋纤赞道,北玄这在吃食一道,无人可及,跟着不着实屈才。
“日后,有何打算?宋纤笑道,“我必着急,闲暇时慢慢想。想好了给因说一声便好。”
“啊?”北玄霎时愣住,委屈道:“姑娘又我要因了么?因可刚从画楼回来没几日!”
宋纤立时道:“因岂会我要你,我过你有这般手艺,留在因身边却是被埋没了,前些日子让你去画楼,也是想着,你多去外面看看,才好做打算。”
北玄更觉委屈,姑娘并非今日才动了要不走的念头,全是眼想了些时日,那便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东青的面色也是陡然一变,不们年岁大了,姑娘是要着手不们的婚事了么?
亦或是给不们寻了别的去处?
“给白家主带了何礼?”宋纤把剩余的“花”给东青,让不和随行之人都尝尝北玄的手艺。
压下心中纷杂的念头,东青答道:“前朝陈陶大师的竹溪图一册、白奇楠一盒、透雕垂鳞纹镶紫檀坐翡翠插屏一坐,金佛一尊。另有书墨吃食若干。”
“白家姑娘善骑,还有北疆的良马两匹。”东青说完又道。
“白姑娘?”宋纤问,东青办事向来有分寸,着重给白家姑娘备礼,必定事出有只。
“白家主对自幼养在身边的小女儿极为疼爱,旁人都怕老爷子的脾气,唯独不敢在盛怒时开口劝上一句。”东青顿了顿,“白老板对不也是器重,给了好些田产铺子。”
宋纤点头,受宠的掌上明珠,应是个有脑子的。
“不心悦南翼?”宋纤问。
“白姑娘对主计用情极深,又我屑遮掩,说是人尽皆知也我为过。”东青如实道。
“南翼待不又如何?”宋纤好奇道。
东青面露难色,犹疑道:“主计待不,的确同其他女子我理,尚算有些耐心,我过要说多好,也算我上。”
宋纤忽地来了兴趣,南翼对爱慕他的姑娘一视理仁地冷心冷情,对这白家姑娘另最相待,实属难得。
我由对这白家姑娘生出几分好奇。
东青又说了些白家之事,便服侍宋纤歇下。
马车辚辚,春山逶迤,白云山庄的飞檐在苍翠山木间若隐若现,当真是个好去处。
山庄前,里里外外站了几十人,为首之人一身青色澜衫,十分儒雅,旁侧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子,眉最俏丽。
待宋纤一行人走近,那女子面上我显,眸中却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他没有来!
那女子灵动的眸子便落在宋纤身上,恭敬行礼。
除却方才照面,刹那的失神,礼仪很是周已。
众人寒暄过后,步入山庄,一路奇花异草、亭台楼阁,让人应接我暇。
白家豪富,这山庄对外称是家主的耕读之所,然一亭一木,皆有累世富贵沉淀出的风骨。
其中好些东西,便是捧着金山银山,也未必买得到。
一行人在山庄正厅之中稍坐片刻,白季道:“宋东主,舟车劳顿,想必很是疲累,若我嫌弃,可先到庄中的繁星台歇息一番,诸事且等晚上的接风宴再谈,可好?”
“也好。”宋纤欣然应允。
白姑娘陪理宋纤一行前往繁星台。
待到安顿妥当,白姑娘大方问道:“宋姐姐,南翼哥哥为何没一理前来?是事务繁忙,脱我开身么?上次相见,他提到能安神的白奇楠,因寻到一些,想着当面送他,听闻他晚上总是睡我安稳。”
“这我巧了,白奇楠,因这次也带了一些给白家主。”宋纤笑道。
“南家有啊!”白姑娘略有失望,我过很快又道:“因还寻到一块绿奇楠,色如莺歌绿羽,有兰花之气,南翼哥哥定会喜欢。”
“白姑娘有心了,奇楠难得,绿奇更是少见,南翼必然欢喜。”宋纤道。
“宋姐姐都如此说,那真是太好了!”说话间,轻轻牵住宋纤的衣袖,亲热地坐到不身旁,满最热切道:“父母都唤因真珠,宋姐姐也喊因真珠,可好?”
宋纤微微颌首。
白真珠攸地抓住宋纤的手,“姐姐,今后,因也有姐姐了,每次诗会,不们都欺因没有姐妹撑腰。”
“名动京城的‘仙姐姐’是因的姐姐,下次诗会,看谁还敢对因说一个我字。”白真珠兀自开心道。
宋纤眸光微抬,东青便上前一步,笑道:“白姑娘,白家主吩咐了,那两匹河曲马直接交同您。您可要去瞧瞧?”
闻言,白真珠松了手,有些羞赧道:“因见着姐姐心里欢喜,一时忘形,竟忘了姐姐一路劳顿。姐姐好生歇着,因过会儿再来瞧姐姐。”
“好。”宋纤道。
白真珠行了礼,这才欢喜离去。
“姑娘,那绿奇楠,您私库里便有,主计若是想用,随时取用便是,哪里难得?”北玄忍我住道。
东青瞪了北玄一最道,“人家白姑娘一片心意,怎好拂了不的面子。”
白真珠走出繁星台,步入自己住的闲云堂,霎时敛了满最明媚的笑意,厉声命人已部出去,我要烦不。
最泪大颗大颗落下,当真如珍珠一般,白真珠伏在案几上,而觉心疼得要命。
不曾自得于南翼待不我理。
今日见了那南家东主,才知自己为何被另最相待。
而只不笑起来同那宋纤有三分相似罢了。
京城皆知,南翼曾在道观修行,替宋纤承灾挡厄,十八岁后回到南家。
二人青梅竹马,外人多有揣度,而道关系匪浅。
我过后来,宋纤同萧望之的事,在京城传得纷纷扬扬,都说宋宰辅的独女对萧望之一见钟情,宋家以权势相逼,这才同萧家定了亲。
两人成亲又和离,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那样的滔天风波里,南翼那般张扬夺目的人物,竟也我曾惹人注目。
起初白真珠压根我信南翼当真同宋纤交好,替人出家承担厄运,有几人能受得了这份我堪?
何况南翼又是那么孤傲的一个人!
是以,不从前未曾在意,今日一见,才知竟错得离谱。
晚宴前,白真珠眉最俱是笑意地到繁星台,欢欣地为宋纤带路,一理去赴宴。
白季候立于阶前,衣袂微动,似眼候了许久。
宋纤至,二人见礼,往东海谷全去。
待行至流霞台时,宋纤说要观霞,挥手让随行之人退下,而留萧望之在侧。
白季见状,也让身后之人退下。
宋纤望着远方的灿烂云霞,笑道:“因有件小事要劳烦白家主,在此开口,也免得耽误随后的宴饮之乐。”
“但说无妨。”
宋纤开门见山,“白家主若是应允,事成之后,南家丝绸会退出京城。”
饶是心中早有猜测,南家东主亲至,必有大事,绝我如拜帖中所言,慕山中云海盛景全来。
略稳了稳心神,白季道:“我论何事,宋东主开了口,白某万没有推辞之将。”
“白老板我问问是何事,便应下了?我怕因提些掉脑袋的事。”宋纤笑道。
白季拍了拍身前栏杆,朗声道:“宋东主既然开口,自是对你因都有利之事,因何我应下。如若真是掉脑袋的事,东主我会提,也我用提。”
宋纤侧首看向白季,含笑颔首:“白东主饱读诗书,心思通透,着实令人佩服。这东海谷的晚宴,想必很有趣味。”
“宋东主,客气。”白季大笑道。
南家老宅,冯观披着宽大的外衫,推开寝间的窗棂,皎洁的月光中,更显面色阴郁。
宋纤去了白家,他自是知晓不此去为何。
自是求白家帮忙。
白家心心念念的便是让白家丝绸独占京城。
倘若宋纤以此为饵,白季必然应允。
他倒没想到,宋纤刚接任东主,便敢同对家把酒言欢,连南家的产业也说舍就舍。
他本以为堵住了内织染局这条路,宋纤而得来求他。
不竟宁可联合外人,也我肯向他低头。
若真叫不成了此事,南肃怕是要对不死心塌地。
到那时,不在南家也算真正站稳了。
他经营多年便成了笑话。
冯观目光渐冷,我可再妇人之仁了。
谋算多年,怎可当真被一个小女子拿捏,日后在不手下讨生活。
冯观拍掌三次,从暗处走来一个人,黑巾蒙面,最神阴冷如毒蛇,对着冯观跪地行礼。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终是到了因仰仗你们的时候了。”冯观说着把人扶起。
黑衣人道,“为您效力,万死我辞。”
“林辞带的哪些人我足为虑,因早有安排。”冯观道。
黑衣人领命,悄然退去。
冯观复抬头观月,神色漠然道:“既去,便我必再回。”
我知是说宋纤还是黑衣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生死
冯观与南维不同。
南维喜结交“有势”之人, 专挑那能说得上话的攀附,出钱出力,百般讨好, 试图借势,提升身价。
可有权有势之人岂是轻易便可讨好的, 那些站在高处的人, 见惯了好的, 你奉上的那点好,他们哪里瞧得上?
你得势时还好, 尚留几分面子, 一旦失势, 连正眼都不看你一眼, 更别说拉你一把。
故而,冯观打心底瞧不上南维。
他更喜欢哪些身处沼泽之人, 一个馒头,一件衣衫,甚至几句好话,便能买来一条命。
只要调教得法,他们自会把你当成天上的太阳, 仰望着、追逐着, 便是被烧成灰烬, 也心甘情愿。
那般倾慕与尊崇的目光, 每每让冯观贪恋不已。
冯观最厌恶的便是南瑶和宋纤那般之人, 即便她们什么都不做, 无端便显得他很不堪!
呵
明月高悬于天,东海谷的桃李春宴也接近尾声,东青与白家管事详细谋算如何赶工, 才能将内织染局所需的绸缎赶制出来。
宋纤与白季就桑园土质与生丝之品质,相谈许久。
宴席散后,白真珠送宋纤回繁星台。
“姐姐,你可知我们今日宴席之地,为何唤作东海谷,明明它连个小水泊都无?”白真珠席上饮了几杯酒水,此时脸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宋纤,像一只漂亮的猫儿。
“山中是否有一处,名唤西海谷?”宋纤笑着答道。
此行顺利,她心情甚好。
白真珠微微偏头望着宋纤,眉眼弯弯笑道:“姐姐真聪明,山中还有一处西海谷,那里有一水潭,水底有一整块碧绿的玉石,映得那水如碧海,故称西海谷,东海谷只因方位与它相对而得名。”
“说起来还是西海谷景色更好,就是偏远了些。”白真珠讨好道,
“那地儿,父亲平日里从不让外人进的。姐姐嘛,自然不同,随时皆可去。”
宋纤饮了些酒,兴致也不错,随口接道,“山中海,倒是奇景。”
闻言,白真珠摇着宋纤的胳膊道:“姐姐可要去看,难得今夜便是满月,西海谷最值得一看的便是海水映月之景。”
说完又笑道:“当年,宋大人和夫人曾在白云山避暑,最喜这西海谷,水中央的西海亭中,还留有二位的墨宝呢。”
宋纤的脚步一顿,父亲母亲,她真的很想他们啊!
白真珠走步都不稳,口中却扔喊着要陪宋纤去西海谷赏月。
宋纤安抚了几句,着人扶白真珠回去歇息。
宋纤看了萧明一眼,萧明会意颔首,二人遂踏着月色,往西海谷而去。
一路虫鸣花香相伴,他们走得不紧不慢,待到谷中时,恰逢是圆月正盛,月辉满谷,入眼便是那建在水中央的西海亭。
宋纤正要往亭中走去,萧明却猛然把人推至身后,羽箭擦着萧明的衣袖飞过。
“谷中有埋伏。”萧明转身把人死死护在身前,屏息倾听四周声响。
悄无声息的一箭失了空,藏在暗处之人不再刻意隐藏,连射三箭。
与第一支不同,这三箭,支支都夹着雷霆之怒,有破甲之力。
叮叮三声,萧望之拔刀格挡,三箭皆落了空。
霎那间,萧望之带着宋纤藏身在近身的石块之后。
萧望之一只手将宋纤死死护在怀中,力道大得她动弹不得。
宋纤艰难地抬起头,朝谷外指了指,压低了声音:“林辞带着人,在外面。”
萧望之摇摇头,状况未名,不可贸然出声,且再看看。
他贴着石壁看过去,只见从谷中各方,跃出十几个黑影,正朝他们藏身的巨石围拢过来。
从身形来看,皆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萧望之一手执刀,一手护住宋纤。
宋纤也摸出藏在腰间的毒药。
刀剑的相交之声在静谧的谷中响起。
短短数息,两个黑衣人便无声倒下。
萧望之携着宋纤,自那倒地的黑衣人处一跃而出,冲开包围,宋纤迅速环顾四周,心头一明,萧明有意向那山谷边缘而去。
萧望之带着宋纤在谷中巨石间且战且走,黑衣人又死了三个。
宋纤也悄无声息毒倒了一个黑衣人。
不过萧明的背上也被刺了一刀。
宋纤闻到血腥味,眼疾手快地往萧明嘴里塞了一个药丸,低声道:“我怕他们淬毒,这药可解百毒。”
萧明无声咽下,他们此时已退到了山谷边缘,沿坡而上,不多时便能进入谷上密林。
谷底一览无余,敌众我寡,太过被动,一旦进了林子,便对他们有利了。
黑影的首领似是看出了他们的意图,攻势愈猛,不顾死伤也要将人诛于谷中。
宋纤竭尽所能配合萧明的腾转挪移,可大多时候根本反应不及,若非萧明时时顾着她,早已死了数回。
也因分心护她,萧明顾虑重重,施展不开,待又放倒一名黑衣人,宋纤毫发无伤,萧明身上已是鲜血淋漓。
不知是他的还是黑衣人的。
待她们再次退到石块后,宋纤忙不迭撕自己的衣摆,欲给萧明包扎。
萧明却轻轻按住她的手,眼神示意,不急。
宋纤顿住,只得死死咬住嘴唇。
好在,他们如愿进了林子。
萧明身影如鬼魅,进入树林后,登时把敌人甩开了一大截。
宋纤随萧明闪入一处幽深狭小的山洞。脚刚沾地,便急着查看他的伤势。
手臂上血肉模糊,所幸不算太深。可背上的伤口却深得多,整个后背连同下衫,都浸透了血。
待细看,小腿上竟也有伤,浑身上下,简直没一处好的。
宋纤极力稳住心神,全力为萧明包扎。萧明则利落地将腿上的伤口勒紧、打结,浑然不觉疼痛一般。
草草处理完伤口,萧明起身搬来一块大石,可将洞口严严实实挡住,低声道:“他们很快便会寻到这里,你藏在里面,莫要出声。”
“你要去那?”宋纤急切道。
“我那都不去,只守在外面,寸步不离。”萧明笑着碰了下宋纤的额头,声音极是温柔,“不要怕。”
“你守在外面,岂不成了靶子,我们一起躲着,等被发现了再逃。”宋纤慌道。
萧明含笑摇头,他退进密林,并非为了躲,只是想寻个稳妥之地,好把她藏起来,他伤得不轻,拖的越久变数越多。
眼下只得速战速决,将人引出来,一并除去。
“林辞呢?为何不见林辞?”宋纤再也压制不住,哽咽道。
“方才打斗声不小,以林辞的警觉,不应毫无反应。”
萧明说到这,停了一下。
“林辞要么叛变了,要么已经死了。”
闻言,宋纤一怔,林辞叛变了?或是死了?
林辞、东青都是和她一同长大之人。
回过神来,宋纤把散乱的发髻挽起来,方便后面的行动,“那他还是叛变吧。”
萧明不置可否,只道:“白真珠引你来此,是故意为之。此番刺杀,她涉入几分,白季又是何立场,皆未可知。故而白云山庄上下,俱不可信。”
“我们无路可退?”宋纤道,“这片林子是有人打理的,根本藏不住人,躲在这儿早晚要被找到。你方才说山庄里的人信不过,可要从偌大的白云山庄逃出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
“你应看得出,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你自己走,胜算很大,你若不走,我们两个人都要死在这里。”宋纤平静道。
闻言,萧明一瞬不瞬地盯着宋纤,柔声道:“我要胜算何用?”
宋纤眼眶发酸,坚定道,“我要你活着,若是我死了,你为我报仇。”
萧明很轻地笑了一下:“无需担心,如若我们当真死在这里,南翼必定为我们报仇,以他的脾性,这仇会报得很彻底,我们大可放心。”
她若不在了,他哪里还在乎仇不仇。
“我不想你因我而死。”
萧明又笑了,那笑意里竟有几分畅快,“那么多人拼了命想活下去,却还是死了。我既然活着,又怎能去死?”
“可活着,也并非我愿。”他叹息般吐出这句话。
宋纤立时握紧萧明的手,心慌得厉害。
萧明反手回握住宋纤的手,神情舒展,死前能护她一程,真是再好不过了。
宋纤怔怔地看着萧明,不知该说什么。
萧明把宋纤的手按在自己脸侧,近乎哀求道:“你要活着,我是你的暗卫啊,护主是我的职责而已,你无需难过。”
宋纤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萧明,眼泪大颗地滚下来。
萧明在衣摆上把手上的血蹭干净,这才抬手帮宋纤把泪拭去,沉声道:“我是有私心的,今日之后,过往种种,宽恕我可好?”
宋纤忍住眼泪道:“你活着,我便不再与你计较。”
萧明笑着用手背碰了碰宋纤的脸颊道:“不宽恕也无妨,怎样都好,已是很好了。”
宋纤按住萧明要离开的手,急切道,“我们不该说这许多话,一开始便该去逃命的。”
“山太静,月色又太好,我们一动便会被发觉。”萧明道,他们只是偷得这片刻安稳而已。
况且他血并未止住,他的身体会变得麻木迟钝,一个不小心,她便可能受伤
欲杀他们之人,对他们甚是熟悉,亦深知他的底细。
所遣之人,足以取他性命。
“那便分开逃。我藏在此处,你去引开他们,逃出去,搬救兵来。”宋纤道,萧明一人,无她拖累,总能脱身。
“你对我,还是这般好。”萧明忽而笑道。
“我有西白给的毒药,你不用管我。”宋纤急道,身边亲近之人似是都会离她而去。
“他们不是一般歹人,你那毒用一次便没用了。”萧明道,“我有必胜的把握,无需忧心。”
方才交手时,他拼着受伤,杀的都是身配弓箭之人,余下的皆是近战之人,而近战,便是他最擅长的。
萧明微微勾了勾嘴角,轻声道,“不要怕,我能守住明州,也能守住你。”
“我会像守明州一样守着你。”
宋纤微微一怔。
萧明松开宋纤的手,他们围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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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东青
诸多话语压在宋纤心间, 她想说,她最恨分离,最惧天人永隔, 最怕……被人丢下。
萧明已把洞口结实堵上。
宋纤贴着石壁,慢慢滑下来, 外面的声音接踵而来, 刀剑入肉的闷响, 濒死的嘶哑闷哼,鲜血喷涌的簌簌声, 身体沉重倒地的撞击声
她分不清哪些声音是萧明的, 哪些是黑衣人的。
她只能听着
如若萧明死了?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 宋纤便猛地咬住嘴唇, 力道之大,几乎要渗出血来。
不要想, 不能想!
她闭上眼,拼命将心神拽回到外面的声音上。
不知过了多久
“咚”随着一声极沉的跪地声,外面骤然静了下来,宋纤脊背霎时绷直,缓了缓, 极轻地唤了一声:“萧明。”
没有回应。
宋纤深吸一口气, 心慌得要命, 声音高一些, “萧”
身前的石块缓慢移开一条缝隙, 边缘扣着一只青筋毕露, 满是鲜血的手。
是萧明!
宋纤踉跄扑过去,用尽全力去搬堵在洞口的石块,指甲劈了也浑然未觉,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还活着!
那失而复得的欢喜,瞬间盈满整个心房。
洞口的石块被移开,萧明亮若寒星的眸子看过来,人挺得笔直,声音却飘得厉害,“吓着你了。”
话音方落,整个人猛然向宋纤扑过去。
宋纤下意识张开双臂去接,可两人力气差得太远,她哪里撑得住?
只听“扑”的一声,两人一同往地上栽去。
落地时,料想的重压竟未落下,宋纤侧目去看,只见萧明摔在她身侧,未曾压着她半分。
宋纤再顾不得其他,手脚并用地扑到萧明身侧,着急道:“你,如何?”
及至跟前,宋纤却无处下手,萧明浑身都是血,竟看不出哪里没受伤。
眨了眨眼,硬生生将泪逼回去,又掐了一把自己发颤的手,她要冷静。
深吸一口气,撕了里衣,低头为萧明包扎止血,动作竟也有条不紊。
“没事的,没事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哄自己,“你歇息片刻。”
她看得出萧明在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不肯晕过去,是怕吓着她。
萧明摇头,哑声道:“我们走,这里不宜久留,不知他们是否还有后手。”
“我们至今未归,东青一定会差人前来,我们在此等着。”宋纤道,萧明的伤势怎可再走动。
“若是我……”萧明话未说完,宋纤已伸手按住他的嘴,斩钉截铁道:“我不会武功,方才都听你的。眼下,你得听我的。”
不待萧明再言,宋纤便道:“我细想过了,我与白季无冤无仇,他没有杀我的理由。即便他真想我死,也不会让我与随行三十余人尽数死在白云山庄,我若死在此处,南家必不干休,南白两家相斗,只便宜了那想趁势上位之人,于白家却无利。”
“故而,买凶之人大抵不是白季,只是白真珠确有古怪。我想,东青眼下应是无碍,一定会寻来。”宋纤一口气说完。
萧明片刻后才道:“这些都是猜测。白季是否可信,尚难断定。”
“我们在此等候半个时辰,东青若还不来,我们再走不迟。”宋纤口中说着,手下却片刻不停,利落地缠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萧明用侧脸碰了碰宋纤正擦拭他脸上血迹的手,闭上眼,艰难地点了点头。
宋纤眼底一酸,但很快止住,还有几处尚未包扎。
尤其是腿上那处伤,窄而深,她缠了两圈布条,可无论怎么收紧,血都止不住。
只得用手去压那伤口,萧明额上瞬间疼出一层细汗。
宋纤的眼泪,一时没忍住。
用手背迅速抹了下脸,宋纤道:“我听西白说过,压紧,血才不流,你忍着点。”
宋纤脸上血泪交织,嘴唇煞白,似是下一刻便要晕过去,可双手扔紧紧压着出血口。
萧明勉力睁开眼,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没事,这种小伤我见多了。”
宋纤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滚下来,萧明身上的本就有数不清的旧伤,眼下又添了这许多新伤,要多久才能养过来?
萧明伸出手道:“把布条给我。”
宋纤不明所以,却还是将布条递了过去。
萧明把布团成一团,径直塞进伤口里压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轻声宽慰她:“这种伤,只有如此才止得住血。”
宋纤低头,双肩微颤,心一抽一抽的疼,太疼了,她看一眼都疼的受不住,他又该多疼?
萧明抓住宋纤微微颤抖的手,用大拇指摩挲她的手背,想让她放松下来,“没事的,不要怕,我没事。”
“你不用费力气安慰我。”宋纤哽咽道,看那血的确止住了些,这才镇定下来,“我不怕,一点也不怕。”
说完捂住心口,“只是这里,有些疼。”
萧明无声地勾了勾嘴角,看起来竟有几分恍然。
宋纤只当他不信她。
他曾说过,她对他的那份心疼,是怜悯,世上人人唾弃他,她便觉他可怜。
她嫁他,也不过是年少无知,分不清同情与情意。
宋纤心里发堵,垂眸不看他,只专心伤口。
伤口包扎好后,萧明也攒了些力气,甚至能倚着石块坐起来。
宋纤这才缓了一口气,起身往外看去,碧蓝的潭水中泛着丝丝红血,被月光一照,诡异地可怕。
约莫已有半个时辰,东青没来!
宋纤活动一下发麻的四肢,“我背着你走?”
“不用。”萧明倚着石块站起身,身形依旧挺直,只是一抬脚,整个人又斜着倒下去。
宋纤立即上前,用肩膀堪堪挡住萧明下坠的身体,这次决不能再摔了。
待稳住后,拉过萧明的一条胳膊环在自己肩上。
萧明抬手狠狠捏了下额头,拉回神志,宋纤被他压得歪斜,但小脸紧绷,目光坚毅,似是绝不会松手。
“我靠着你些,有点重。”萧明目光极是柔和。
“没事,我撑得住。”宋纤说着望向静悄悄的山谷,心急如焚,既担心萧明的伤势,又忧心东青的安危。
萧明看了看山谷的走势,指着东边道:“从那边走,会快些。”
宋纤点点头,拉住萧明环在她肩上的手臂,把他身体的重量更多的压到自己这边。
萧明挣了挣,却被宋纤狠厉地瞪了一眼,这才老实下来。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望外走去,月色依旧皎洁,只是地上太多血,看起来苍白诡异。
“停。”两人刚到谷底,萧明忽然道:“有人来了。”
宋纤看了一眼四周,扶着人,寻了近身的一块大石躲好。
脚步声渐近,宋纤只觉耳晕目眩,心慌得厉害,萧明不动声色地站直身子,把宋纤往身后带了带。
“姑娘萧将军”东青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宋纤紧绷的身体立时松懈下来,东青没事,太好了!
破晓时分,冯观从坚硬的木椅上起身,他独坐了一整夜。
他一直在等。
等到天光破晓,依旧没有讯息传来。
他推开窗户,朝霞铺面而来,他不得不眯起眼,光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动用了那批暗中培养了十几年的孩子,那些孩子是他在透风的破庙里、大雪的马路边、肮脏的桥下一个个捡回来的,从七八岁养到了如今风华正茂的年纪。
一夜之间,就这么没了。
他的身形有些佝偻,是都死了么?
死前可曾完成任务?
是否留下指向他痕迹?
那眼中的慈悲在愈加明亮的晨光中逐渐变得阴狠。
“真是没用啊。”他最后,轻叹一句。
华丽的马车内燃着安神的绿奇楠,萧明躺在屏风后的软榻上,宋纤伏在榻旁,默默看着。
直至绵长的呼吸传来,这才起身到了外间。
北玄见她出来,叫停了马车,二人一同下车,登上紧随其后的一辆马车。
那马车里,正当中躺着个人,身上覆着白布,是林辞的尸体。
东青蜷坐在一旁,往日那双总是带着浅笑的眼睛,此刻竟像枯木似的,半点光彩也无。
“东青,你若是想哭便哭出来”北玄默默坐到东青身旁,一开口,自己倒先哭了起来。
在过去的三年里,东青一直是北玄主心骨。
东青年岁比她大,跟着姑娘的时日也最久。
东青和林辞,五岁时便到了姑娘的院子,她和西白比他们晚了三年。
她们中年纪最大的南朱却是最后来的。
不过南珠心灵手巧,事事周到,什么事到了她手里都能办得妥帖,不多时,几人便事事都问询南朱,南朱有担当,把她们照顾得很好。
后来,南朱死了,她哭着问姑娘,府里人都说南朱是奸细,与她们的情谊都是假的?
可她不明白,日夜相处十几年的情分,怎会是假?
但姑娘却什么也没说。
之后,她也未敢再问。
南朱走后,她消沉许久。
其中,变化最大的,却是林辞。
林辞心悦南朱,南朱约莫也是喜欢林辞的。
一次饭间,姑娘问南朱,觉得林辞如何?
南朱低头不语,看似恼羞,不过站在她身侧的北玄,却看得分明,南朱的眼睛在笑。
她便跟着起哄,让姑娘把南朱许给林辞。
只是话音方落,素来沉稳的东青却失手打碎了姑娘最爱的一个茶盏。
南朱霎时面色冷峻,坚定道:“我伺候姑娘,终身不嫁。”
那严厉的神情不似作假。
她立时噤声,看看南朱,又望望东青,呆愣愣的,不知如何是好。
姑娘说她们年岁尚小,婚姻之事不急于一时,便未再提。
她也未细究东青,南朱和林辞之间究竟如何。
只是没想到,她们竟那般收场。
昨夜,她们在谷外找到林辞的尸首,致命伤在心口,萧将军说是在毫无防备之际,身旁之人骤然发难,一人禁锢,一人捅刀。
林辞是被亲近信任之人害死的。
林辞的尸身前,留下两个血字,“南朱”
虽是血字,却并不凄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嫁妆
东青看到那血字, 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宋纤心中五味杂陈,她替南朱庆幸,遇此真心之人。
不过, 她亦替东青难过。
东青与林辞自幼相识,两人一路走来, 彼此照拂, 情谊非比寻常。
林辞沉稳, 东青柔静,二人相处极是融洽, 站在一处, 便给人岁月静好之感。
不过林辞在南朱面前, 却是笨拙的, 甚至莽撞的。
闹了几次笑话后。
东青如往常般指点他,教他如何与南朱相处。
林辞学得分外用心, 便是东青只轻描淡写说上一句,但凡与南朱有关,他都字字句句记在心上。
他时刻谨记南朱喜朱色、爱读书、嗜辣
从那以后,但凡他们三人一同用饭,满桌都是红彤彤的, 闲暇时上街也多是逛书肆, 素爱黑色的林辞也穿起了与朱色相近的茜色衣袍。
东青心中颇觉怪异, 不过并未多想, 在她心中, 她与林辞的情谊是无人可取代的。
但她喜青色, 口味清淡,爱音律
林辞好像都忘了。
直至东青发现,他和林辞之间, 除了南朱,好似再无别的事情可说。
自那以后,东青便有意躲着林辞,一连数月不曾照面。
一日在姑娘房里,两人迎面碰上,避无可避。
东青藏在衣袖中的手绞着帕子,直至指尖发麻,才稳住声线,与林辞寒暄两句。
林辞并未发觉东青的异样,更未察觉,自从相识,他们从未这般,数月未见。
只是欣喜地说,南街有一偏僻小馆,老板是川渝人,菜色十分可口,问她和南朱是否要去尝鲜?
东青愣了一下,生生扯断了手中丝帕,一言不发走了,徒留林辞一人怔在原地。
此后,东青不单刻意不与林辞碰面,更再未和南朱、林辞一道出过门。
林辞一无所觉,还是南朱先察觉到东青的不对劲。
南朱对东青愈发好了,不过东青面对南朱的示好,却愈发的浮躁。
那年,恰逢东青生辰,南朱亲自做了一桌子清淡的饭菜,并送给了一本失传已久的珍贵古本曲谱,作为生辰礼。
东青神情冷淡地收了东西,却未打开瞧一眼,饭菜也一口未尝,只是饮了一杯酒水,便起身离席。
是夜,南朱屋里的灯亮了一夜。
翌日,天方破晓,南朱去见东青。
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只是从那日起,两人面上还是如从前一般。
宋纤对此知之不详,只记得北玄提了好几次,说林辞不知怎么得罪了东青和南朱,两人都不搭理他了。
还说林辞那段时日古怪的紧,整日臭着脸,说话像是吃了炮仗。
再后来,南朱死了。
东青与林辞更是疏远,几乎不再说话。
林辞也曾问过东青,但东青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未说。
如此几次,林辞也不再追问。
“姑娘,林辞生前最后一个心愿,您成全他吧。”东青蓦地开口,还安抚地拍了拍哭成泪人的北玄,语调平稳,面容平静。
“我不曾怪过南朱,只是今年南朱忌日,我和你们一同去。”宋纤道停了一下道:“我亦很想她。”
东青跪地磕头,“谢姑娘成全。”
为了林辞,更为了南朱。
宋纤叹了口气,递给东青一个包裹,“这是林辞的随身之物。”
林辞是孤儿。
他的遗物只能给东青。
包裹里有一封尚未寄出的信件,是林辞写给东青的兄长。
林辞自幼无父无母,早将东青的家人视作自己的至亲。
其中,因与东青的兄长年岁相仿,两人最是投契。
东青认得林辞的字,幼时不知替他写过多少罚抄。
东青目光轻柔,抬手抚了抚信上之字,这才展开信。
兄长大人尊前:
与兄长一别多时,思念不已。今特修书一封,实有要事相商。
东青已至出嫁之龄。常闻内宅嬷嬷言,女子出阁若无体面陪嫁,恐于夫家被人小觑,日子难捱。每念及此,忧心不已。
近看中街上一铺,位置颇佳,毗邻南街,生意当不差。我积攒些许银钱,已用兄长名义购下。
兄长不必告她是我所买,只待她出阁时,将此铺作陪嫁即可。
如此,她手中便有实在产业,非空有嫁妆,便是有了长久依靠与底气。
此铺胜于金银首饰,更能护妹妹一世周全。
弟林辞拜上!
东青捧着信,双眼逐渐猩红,她知那南街铺子的价钱,更了解林辞,若是在那里买下一间铺子,定是花光了他这些年全部的积蓄。
她想哭又想笑,不知该感动于林辞倾尽身家为她将来打算,还是该哭那句“妹妹”。
她恨过,也怨过,明明是她与林辞相识在先。
小时候,他们一块儿在姑娘院里爬树摘果子,她想家时坐在台阶上掉眼泪,林辞着急忙慌给她拭泪。
大些了,又一起在家学里念书。
林辞不爱读书,先生留的课业,大多由她代写,她偷偷就着微弱的烛火,练出了两种不同的字体。
看得那趴在窗棂旁看她写字的少年,啧啧称奇。
她原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辈子就该这样过下去。
可事不遂人愿。
自从南朱来了,府里的人都拿她和南朱比,她不若南朱办事伶俐,不若南朱口甜,她自是不想比的,可总也躲不开。
后来,南朱成了姑娘身边最得力的人,这个她认,南朱办事委实更为妥帖,也最知姑娘心意,服侍更是尽心。
她服南朱的本事。
林辞呢?
林辞也更喜欢南朱,这让她如何认?
南朱当着她的面保证,对林辞绝无他意,可那一刻,她心里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说不出的厌烦,只觉得南朱惺惺作态。
她冷眼看着,只觉自己是世上最可怜之人。
南朱不是未看出她的厌烦,仍是笑意盈盈地抱着她道:“谁也不能让我们姐妹离心。”
南朱死后,她不止一次想过。
如若当年,她看得开,放得下。
南朱和林辞是否会有不同的命运?
她问过自己很多次,每问一次,心中愧疚便多一层,直至密密麻麻压得她透不过气。
是的,若不是顾及她。南朱与林辞不会避而不见,更不会至死不曾表露心意。
南朱死了。
如今,林辞也死了。
她像着了魔似的,翻来覆去只想着一件事:当年南朱若是和林辞定了亲,心里有了牵绊,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顺从地去死?
是不是就不会被人利用,拿命去离间姑娘和萧将军?
南朱若还在,林辞何至于消沉这么多年?
那他是不是就能早一点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就算被背叛,心里也有活下去的念想,能多撑一阵子,撑到她去救他?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不停翻滚,撕扯,她睡不着,吃不下,只能一直想,一直想,头痛欲裂也停不下来
北玄看着东青又哭又笑,几近癫狂的模样,无措地去看宋纤,宋纤轻声道:“不管哭还是笑,比方才一味压抑的好。”
北玄想留下来,宋纤却摇摇头。
东青心里眼里看不到任何人,除了那两个已逝之人。
“让东青,或者她们三人再多待一会吧。”宋纤对北玄道。
北玄随宋纤下了马车,谁都没说话,心里俱是沉甸甸的。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马车传出。
北玄惊愣回头,脚步不自觉向马车跑去,宋纤却对她摇摇头。
“姑娘,每年南朱的忌日,东青都要枯坐半天,一句话也不说,看得人心里酸酸的。”北玄顿住脚步,带着哭腔道,她不明白,明明都是那么好的人,为何会这么苦?
“东青素来内敛,心中又闷得太久太多的心事。”宋纤回看了一眼马车,“歇斯底里地哭一场也好,否则成了心病,更难办了。”
“那我在外面陪着她。”北玄道。
宋纤点点头,让车夫上另一辆车,由北玄驾车。
北玄甫一坐下,宋纤也在另一侧坐下。
北玄小声道:“我在这边看着便好,姑娘奔波了一夜,回前车歇息吧。”
宋纤摇摇头,示意北玄赶车便是。
车内哭声时断时续,声声泣血,北玄和宋纤未再说话,马蹄声沉沉砸在心间。
去时浩浩荡荡的队伍,一片肃穆地进了南家大门。
西路与东路之间院门轰然落下,厚重的大铁门落地时,地面跟着颤了几下,尘土飞溅,这门几十年未关了。
南翼和楚月天几乎和宋纤同时到的未萌堂。
“昨夜之事你们都已知晓,我已差人报了官。”宋纤平静道,“一切事宜,交由楚都事来办。”
死了那么多人,大理寺、刑部和京城衙门都会介入,其中繁杂,唯有楚月天可分办清楚。
“薛医师到了,让他仔细给你瞧瞧。”南翼道。
“我无妨,让他也去照看萧明。”宋纤道。
南翼皱眉,但还是让身后提着药箱之人去看萧明。
“谁下的手?”南翼问道,眉目间满是冰霜。
宋纤看了看东路的方向,然后才道:“只是猜测,尚无实证。”
南翼顺着宋纤的视线冷冷看过去,冷嗤道,“需要什么证据,南维死了,南肃颓了,如若东主出事,唯一能接手南家之人,便是他冯观。”
“杀害林辞的那两个护卫,遑论何种手段,务必找到人。”宋纤道。
“我去办。”南翼立即接口。
宋纤点头。
楚月天面色犹豫,却还是开口道:“你们前脚方进门,白季带着白真珠也到了,此时被拦在门外。”
楚月天看宋纤没有言语,便继续道:“东主是否见他们一面?”
白季在京城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和楚月天早便相识。
“有些话,还是是当面说开好。”楚月天道。
南翼冷道:“他们还敢来,我去见他。”
说着便要起身,被宋纤一个眼神摁回椅子上。
楚月天又道:“白季信誓旦旦,他全然不知情,不过事情,终归发生在白云山庄,他难辞其咎,自要给东主一个交待。”
“如何交待?”
“白真珠交给东主处置,白季说白家从此便没有这个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愤恨
楚月天言及白真珠时, 余光扫过南翼,只见南翼面色如常,并无一丝波澜。
“白季说那白真珠是受人教唆, 这才将东主引至西海谷,不过对西海谷埋伏有杀手一事, 决不知情。”楚月天道。
“她还无辜不成, 受何人教唆?平日骄纵些便罢了, 竟起了杀人之心?”南翼冷道。
“据白季所说,白真珠听身边的侍女说, 南翼昨夜会到白云山庄, 然后与东主一道去流萤谷赏玩。”
楚月天看了眼, 南翼愈发绷直的脸, 接着道,“白真珠昏了头, 真信了这话,便把东主引到西海谷,那地方最偏,离流萤谷也最远。只想着,若是东主去了西海谷, 便不能和南翼同游流萤谷。”
“荒唐!”南翼面色骤变, 怒道, “她为何会信一个侍女能打探到我和东主的行踪?那个侍女问了么?受谁指使?”
南翼怒极。
宋纤登时开口道, “昨日之祸, 非你之过。”
她不想南翼将此事, 揽到自己身上。
“那又如何,终是那白真珠引起你去的西海谷。”南翼气得声音发虚,“你可知, 昨夜那般情形,你能活着是万幸。”
不待宋纤开口,南翼深吸口气,目如利刃,看向楚月天。
楚月天立即道:“那侍女自杀了,不是家生子,也没有家人,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未留下。”
“我去见白真珠。”南翼拂衣而起,眼中怒气尽数化为冰霜。
宋纤抬手轻压,让南翼坐下,“我去便好。”
南翼皱眉,直直地望向宋纤,宋纤不为所动,两人对峙,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楚月天悄然起身,对宋纤道:“白真珠恳求我传句话给东主。” 说完眸光扫过南翼,“白真珠说她会知无不言,只有一个请求不见南翼。”
闻言,宋纤抬眸,倦怠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白真珠倒还有些傲气。
“好。”宋纤道。
“唉!”楚月天叹息出声。
南翼敛了眉目,一言不发。
宋纤一进那空旷的房间,便被白真珠血痂混着鲜血的十指晃了眼,眉头一皱,白季动了私刑?
楚月天摇头。
虽未动刑,不过白季那句,“白真珠不再是白家女儿,任由东主处置。”
对白真珠来说,比任何酷刑都更锥心。
白真珠委顿在墙角,双眼木讷,一下一下,发狠般扣着手指,鲜血淋漓也不见停手
昨日白真珠还是备受宠爱的白家明珠,今日便是被家人舍弃的孤女,一夕之间,这般变故
“你日后有何打算?”宋纤在雕花圈椅上坐下。
白真珠错愕地抬头,怔了一会,声音僵硬平直道:“我那侍女叫珊瑚,手很巧,梳的发髻好看,人也机灵,我平日对她很是信重。”
“那日见了东主后,我心神大乱,受了她的引诱,故意把您引到西海谷,害东主遇险,是我之错。”说着声音颤了一下道:“我万死难辞其咎,任凭东主处置。”
“她近日可有异常,与谁关系最为亲密?”楚月天问道。
“珊瑚近日与在父亲书房伺候的阿桂过从甚密,父亲对此颇为不满。恰逢那日珊瑚从书房经过,被父亲的好友看中,父亲应下,会让人把珊瑚送到那人府上”白真珠说着猛然顿住。
楚月天看白真珠面容有疑,问道,“你父亲那朋友,是何情形?”
“父亲的朋友年近五十,妻妾成群。”白真珠呢喃道,“我之前从未想过珊瑚要跟的人什么样,珊瑚心中又如何想?”
左右不过一个侍女罢了。
宋纤看向白真珠,只见她面色骤变,又哭又笑道,“我如今却是懂了,旁人轻飘飘一句话便定了自己的生死,是何等的痛彻心扉,又是何等的激愤!”
珊瑚求过她,而她并未放在心上。
所以,珊瑚恨父亲,更恨她。
“让人看住那个阿桂。”宋纤转身道。
楚月天霎时心领神会,珊瑚一个贴身的侍女,与外人接触很少,这其中,必然还有一个中间人。
若是这个阿桂与珊瑚亲近,对珊瑚被送人之事必心有怨恨,极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东主,我这就去办。”楚月天说完看了一眼房内的两人,迟疑道:“让北玄或其他人进来么?”
“不用。”宋纤平静道。
楚月天轻轻阖上门,余光扫过室内一坐一站之人,心中不免唏嘘。
其实白真珠和宋纤是一类人,都是天之骄女,一出生便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宠爱。
和她这样从泥潭中一步一步爬上来之人,截然不同。
不过命运使然,天之骄女,都曾遭逢大变。
她忍不住想,一出生便在地狱里苦,还是从天上跌落地狱苦?
“你与冯观可有往来?白季与冯观关系如何?”宋纤问道。
白真珠恍然大悟,“原是冯观要害你性命,最狠毒的果真都是自家人。”
说完更是快意道:“我与冯观并无往来,这个你大可去查,至于父白季,白季自诩清高,根本看不起冯观这个依附舅家,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姓人。”
外姓人?宋纤也是外姓人。
话音一落,白真珠便知自己说错了话,她如今落在宋纤手中,高门大宅中有的是折辱人的法子。
宋纤看了眼惊弓之鸟般的白真珠,心中只余淡淡的倦意,甚至没有追问白真珠所言真假,也没有再问别的。
只是临了,沉默地扫了白真珠一眼。
白真珠看得分明,那一眼不是厌弃,反而有一丝无奈。
就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我让人送你回去。”宋纤说完这句,缓缓起身,似是再无旁的可说。
“宋纤,从见面你便端着东主的架子,高高在上的问我今后有何打算,如今又说把我送回去,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宋纤那一眼如火星掉进干草堆,登时点燃了白真珠的心火。
宋纤不解地看了白真珠一眼,疑道:“你不回家?”
白真珠一顿,继而更加气愤道:“何必这般假惺惺,我差点害死你,你该恨我才是,偏要装得云淡风轻,你像白季那些人一样虚伪,你当真以为自个是南家东主?”
说到最后,声音已然撕裂,几近咆哮:“他们那些人,外面那些人,还有白季,他们心里,压根没把你一个女子当回事!”
闻言,宋纤复又落座,目光落在白真珠身上,淡淡道:“那又如何?他们的认同,我稀罕么?他们只管照我的规矩,与我打交道便是。白季不也是如此,为了不与我翻脸,连自己的亲闺女都要舍弃。”
“他不是怕你,是怕南家!”白真珠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脸色却愈发惨白。
“我是南家的东主,南家即我,我即南家。”宋纤说完,又好心补了一句,“坐上那个位子,看到的便是另一番天地,与掌上明珠所见,截然不同。”
宋纤薄唇轻启,道出两个字,“权柄。”
“权柄”白真珠重复一遍,高昂的脖颈渐渐低垂,她只有宠爱,从未想过还可以有别的。
白云山庄初见,白真珠震惊于她们之间的那丝相似,痛苦于南翼待她不同,是因着她脸上有几分宋纤的影子。
即便如此,倒也不至于让她心智尽失,做出那等错事。
可她偏偏就做了。
直到这一刻方知,她对宋纤是愤恨,不是嫉妒。
愤恨于宋纤让她引以为傲的富有和宠爱都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愤恨于宋纤是那么威风,不用时刻谨记仪态,不用刻意露出温柔的笑,更不用费心揣测旁人的喜恶,以博他人的欢心。
愤恨于宋纤是南家东主,她来白云山庄,白季所在意的,并非宋纤的容貌仪态,而是她言下之真章,只因每一言皆系重担,他岂敢轻慢分毫?
更愤恨于同样是女子,为何宋纤和她们不同!
白真珠心头巨震,是因初窥权势一角。
她却误以为只是嫉妒作祟。
那不是嫉妒,是羡慕,是心之所向。
宋纤俯下身,靠近白真珠道:“林辞死了,若不是想着,你也是被人利用,你很难活着离开,更别说送你一程!”
白真珠浑身一震,背脊一凉,不自觉地后退,她心中痛,也不想宋纤好过,开口道:“你看不起我,你不也是如此?”
“你当年为了萧将军,不择手段,用尽心机,才成了你们的姻缘,后来和离,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谁人不说你宋纤,“京城第一贵女”,为了一个男人,色令智昏,带累宋家,感情一事,我们彼此彼此。”
宋纤神色温和,蹲下来与白真珠平视,认真道:“你说得对,感情之事,我亦有做得不好之处,不过好在我不会为此失了心智。”
“同为女子,我们不该以情爱论成败,更不该以此互相攻讦。”
宋纤说完,不理会白真珠的欲言又止,起身向外走去。
“林辞,你该记住被你害死之人的名字!”宋纤走到门边,顿住脚步,说完这一句,径直离开。
白真珠委顿在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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