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毒虫啃噬 陆君越,我
沈槐面色泛白, 漂亮的桃花眼中仍是提防戒备,另外一针对准了廖识渊的风府穴,那位置致命:“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她的盘问代表了不信任, 为让她放松下来,廖识渊放弃抵抗,任由她刺了五针。
“我说过了,我不会伤你,你身上流淌着浮屠的血脉, 无论如何, 我与你之间虽无山盟海约, 可你我的父辈有, 祖辈有,我身为廖氏少主, 自当延续。你父亲之事我先前便飞鸽传书于你,是你不信, 反倒是诘问我是何居心,甚至自欺欺人找上门去,如今,可确认了?”廖识渊神情清寂淡然,有条不紊地解释起。
他身上身上的内劲几乎被封死, 现在只要沈槐想,一针便能送他见了阎王。
沈槐手中飞针仍未放下,她继续盘问:“你与陆君越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师兄弟。”
“只是师兄弟?”
廖识渊神色安然,不急不缓:“当然,他在我眼中不过就是我的一个小师弟,我对他所做的一切都出于师兄对师弟的爱护,绝无他意。”
“是吗?那我呢?”
“需要守诺的盟约。”
“倘若是他人要你在我与他之间做抉择, 你又如何选?”沈槐这个问题听上去有些刁钻,至少在她看来是一个让人为难的问题。
一个自小伴随身边教导着长大的小师弟和一个有着相似命运又捆绑了家族盟约的她,二选一,是人都应会迟疑犹豫。
她目光一寸一寸锁紧眼前人的神情变换。
对方毫不犹豫便给出了回答,声音落得斩钉截铁:“你。”
他选了她。
林中短暂静默后,沈槐又起了声:“那情人水非是如你所说那般吧?”
“自然,我于小妹你可无深情,如何能解,不过是套哄骗他们的说辞罢了。”廖识渊轻笑,人朝前走去,“但心头血是真的,一滴自甘为挚爱之人奉上的心头血,一滴痛到极致而生的垂头泪,来自不同的两人,得之方是真正正正的情人水。”
“既是如此要求,此关无解?”沈槐捏回手中银针,跟上他的脚步。
“可解。”廖识渊给出完全相反的答案,意味深长地看过沈槐一眼。
无论是她还是陆君越,至多情及过半,挚爱,那是绝不存在的。心头血和垂头泪并不难寻,可加了前提条件的两者放置于他们这些人之间,无论如何凑对也提不出来的。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沈槐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问得直接:“什么办法?”
“有一法,也唯有一法,需要你全力配合。”见着沈槐又要问,廖识渊拦下了她还未发出的疑惑,“说不清,若信我便随我走,若不信,我们现在就可打道回府。”
他也给了沈槐一次二选一,很是霸道。
在这样的时候,怎么可能打道回府?冒险博弈至今,沈槐对这纷引祸端而起的浮屠秘宝也多了几分心思,她也想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能诱得世人说出得宝者得天下这样的大话来。
她应下声来,跟在廖识渊身后:“好,我不问,我跟你走。”
路并不远,走了不过三里,要到达的地方已于毒雾中露出模糊粗浅的轮廓来。
一条狭隘的小道间,一个平平无奇的山洞前,瘸腿的脚步停了下来。
“就是这了。”
没等沈槐问,廖识渊示意人朝里走去。
三番五次计算试探过,虽没办法确定眼前人对自己是否存了坏心思,但就算有,也到不了要命的程度,无论他谋算为何,她现在必须按照他说的做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沈槐犹豫过几个瞬间,在廖识渊的注视下慢慢走了进去。
山穴里,青灰的毒蔓四处攀爬,几乎遮掩了两壁,朝里居中的位置有一方小桌上了年纪,只从肉眼看过去,桌面分外整洁,近日里应有人清扫过。
沈槐于其中踱步绕了一个来回。
这洞穴明显有人来过,还是于近日里,否则不会呈此景象。
她并不避讳地抬眼看过立于山洞门外翩翩的廖识渊,直截了当:“是你?”
“嗯。”廖识渊朝里走了两步,给了她答案的同时手落于外壁毒蔓攀沿遮挡的一处枢纽之上,“麻烦你在这里待上半个时辰。”
他的请求很礼貌,却是容不得沈槐拒绝。
“我没有选择的机会,对吗?”
“你很聪明。”
“那祝你好运。”
一问一答间,机关枢纽被按下,狭小的山洞迎来监禁的石门,势要将两人隔绝。
沈槐微张了张唇,在石门彻底闭合之前朝外面的廖识渊做了口型。
廖识渊看懂了,却不知她是何用意,却也给了她同等的祝福:“也祝你好运。”
小声的,不知真心假意,也不知道算不算得是祝福的回应落地,廖识渊朝往更深的地方走远。
他走后,沈槐一人百无聊赖地拽下了那有毒不应随意触摸的毒蔓枝节。荒原草,她见过,挺好的东西,制成毒药杀伤力巨大,疗伤也效果绝佳,难得这深山老林里藏了一些。
倒是要感谢廖识渊给她寻了这么一个好地方,沈槐扯下一堆荒原草堆摞到一处,搓碾着,盘算起近日布局。
她让陆君越开启石门明面是是受父胁迫,实则是因为从各方收拢回的信息里确认了棋谱为何物,那块自幼时裹于她襁褓之中做了定情信物又回到她手中的玉珏。
不过如今已然送出了手去。
浮屠秘宝,得也如此,毁也如此。无论得失,终究要剖了一位流淌着浮屠血脉之人,让其体内的血流干流尽,彻底浸泡过开启或是毁灭的信物。
若要用那玉珏,也同样如此,需要活生生祭送一人的血才能发挥效用。
石门一启,几日的功夫几乎屠尽山中求索者,父亲若当真无情,拿到棋谱定不会放过如此良机作以筹码。
前面的十八道关卡,飞箭穴暗箭明枪,狂兽场巨禽猛兽,通幽处曲折迷宫,两重天炽浆冷骨,石门园千斤重闸,深渊道悬空断索,大漠谣流沙遍野,毒蛇谷群蛇肆虐……以整个北麓山做基底,融了四脉之力构建而成,其间不知埋了多少青山骨。
刨除葬身于机关之下的众者,更有无数于彼此厮杀中为立场、为欲念、为生死而亡。
于这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争端里,无一人良善,沈槐亦是如此。她在意父亲,却更在意让一切失控的缘由。若世人都为秘宝善变,那极恶者便是秘宝本身。从一开始她想要的只是护住自己,护住将军府,而现在她要毁了浮屠秘宝,再去清算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一纸飞书乱她心神,却偏偏又补全了她遗漏的那些细节,倒真帮她寻到了一条野路子。
菟丝花最伟大的胜利在于所有人都觉得它弱小无害,直至绞杀成为终局才会有人评估它一句恶坏。而她便要做这样的人,靠近她利用她的都应化作养料为她铺路。经历了那么多世事无常,借着那一夜的荒唐无助和事后的粉饰太平让陆君越对她松下心弦,放下防备。
角逐的胜者会在四方势力中选出。
他会是她的最后一步棋。
听话?配合?沈槐天生就不知道认命两字怎么写,寒毒磨不平她,皇权压不垮她,虚假的亲情亦然,她不屑要。算计开始,谁都不欠谁,只看谁棋高一着。他们既算计于她,就要接住她全心全意的回报,想要浮屠秘宝没有问题,可若想要算计她、踩着她的命再去得到,那她绝不会乖乖成为垫脚石。
沈槐找到机关开启的地方,重新打开了那扇小门,于外空旷处点燃了紫色的小束流烟。
“陆君越,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叫我失望才好啊。”
“陆君越,我等着你。”
“你可要快些来啊。”
她的呢喃自语散在风中,很快不见。
都说试探一个人真心与否,就看看对方能不能真的为自己舍出命去。那便让她看看那个说了永远不会骗她,永远陪着她的人到底有多听话,又能为了她拼命到什么地步吧。
父亲苦心孤诣谋算至此,就是不知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时还满不满意。
确认过烟花往上飘,渐渐飘进云层里,沈槐重新将自己封锁回狭小的洞穴中。
三里外云高渐渐泛紫,沉厌怒气磅礴地与陆君越继续缠斗在一块,却忽地朝后飞退,他目中所及毒雾尚未覆严的地方,廖识渊拖着瘸了的腿朝众人的方向奔来,身后满是密集的毒虫。
“快,快走……”廖识渊与毒虫一道。
其余人远身退走,唯有廖小白和陆君越迎身向他。
“她在何处,安全吗?”陆君越面露焦然,他视线扫视过这成群出现的毒虫,心中根本按捺不下紧张,这短短的时间根本不足以将人送走,廖识渊又是孤身一人回来的,他不免忧心沈槐的处境。
廖识渊额间一层薄汗,在他的揪扯中滑落下来。
“我与她半途遇毒虫攻击,回来的路上走散了。”
“无稽之谈,就你那一手灭丈鬼罗,这些毒虫如何能奈何得了你,她到底在哪?你把她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回答并不足以让人满意,让陆君越目色一瞬飞上怒意。
有了先前诸多反举,他对廖识渊的信任低到不能再低。纵是廖识渊此刻真的足够狼狈,于他眼中也不过是故意表现的伪装。
见廖识渊沉默,他两手将人提起,在毒虫不断靠近的距离里逼问,“说,你把她藏哪里去了?”
这毒虫他们先前领教过,只是数千就已足够麻烦,何论眼下是密密麻麻万万众。
“再不说,我就将你当场喂了毒虫。”
毒虫追得越来越近,陆君越仍无半点要退的意思,眼看着他就要把廖识渊丢向毒虫群里,廖小白上前与他抢人。
“少主肯定不会伤害小小姐,眼下之急是先避过这些毒虫,你放手。”
“滚!”
陆君越毫无余力地劈出一剑。
截下他手中屠向廖识渊臂的软剑,廖小白将人护至身后:“你疯了,你竟真想杀了少主。”
陆君越提剑,反手弯旋,比打杀沉厌之时用的力更深更多:“有何不可?你若再啰嗦,我连你一块杀了。”
“是他答应我,我将人吸引于此,他借情人水为由送她出山。他做不到就该死!”
陆君越气极,手中剑全然暴起。
他犹疑如何护住将军府时,意外发现了沈巍包藏祸心,他相信沈槐绝不会盲目陷入这样利用的亲情之中,于是顺理成章地将其剥离。浮屠密钥的诱惑太大,棋谱尚未寻到确切的消息,他实是害怕沈槐继续留于山中,真到了最后祭血的那一步,面对恶虎豺狼,他会护不住她,正巧廖识渊寻上门来,一夜促膝长谈过后,他与廖识渊做了交易。
无论是要一统天下还是复仇,他都帮他,而唯一的条件就是要保沈槐安然无恙。
他连命都放于廖识渊棋盘之上,廖识渊竟还有其他谋算,该死。
他就不该轻信那些鬼话。
宫廷之势非几载光阴蛰伏便可顺利扳倒,沉厌是暴君而非昏君,若无浮屠山之力,以国公府和潜龙卫想要江山易主那无疑是异想天开。
谋算再多,人力终将有限。
他和沈槐两人能做的实在太少,纵是能在十分的棋盘里控制住九分的棋,但只要有一分的变故,终局仍未可知。难控的那一分会带起多大的势是无法明辨的。
而廖识渊这样的人就是难控的那部分。
一切都按谋划而走,偏就眼下这一步出了大问题,不发泄发泄,他实难消气。
七星从远而来,他本以为殿下是为接应廖氏少主,却不曾想打了起来,这毒虫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再不走,就真要深陷囹圄了。
一剑毕,毒虫又围近数米。
“殿下,该走了。”
面对他的劝诫,陆君越头也未抬,只朝前递出一剑:“不走,我要杀了他。”
眼里血丝红透,似是怒,又似是悲。
又是贯穿旧伤的一剑,积攒的怒火冲破理智失控爆发,刺得廖识渊脸色发白,再无谪仙之姿。看清伤口贯穿前后之后,廖识渊喉结缓慢滚过,将涌上喉咙的痛吟硬生生咽下,发抖、冷汗淋漓,鬓角渗出细碎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失态中他仰头看向了高处。
风又起,三里之外的云开始泛紫。
他看得分明,那是先前陆君越与沈槐定下的求救信号,陆君越既看见了,定知他根本没有按照约定将人送走,沈槐还在山中,陆君越自也会留下来。
看着眼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人,他提醒:“再不去,真就来不及了。”
“廖识渊啊廖识渊,我怎么就信了你了。”又是一剑横挑,直直刺向心脏,陆君越神色难压焦愤。
什么天下大业,什么前朝往事,与他何干,他的生命中唯一有过的曙光只她一人,无论如何,甘之如饴。
问不出来那他就自己去寻,被算计就被算计吧。
将人留给七星后,他一路迎上毒虫朝着云端下泛紫的地方奔去。
“殿下!”
七星唤过一声,陆君越头也不回。
银色长枪倏然于地表滑起火星,破空而出带起凛冽劲风,直直扫向对方身躯。
七星拔起长枪执行陆君越留下的命令。
“对不住了,廖少主。纵是前朝与浮屠山有着密不可言的牵扯,殿下是你看着长大的,但你知道的,只要是殿下说的话,我拼了命也会完成。”
廖小白双拳迎上,拳势刚猛蛮横,硬生生将长枪带起的锋芒压了回去:“他的话,你非要奉为圭臬吗?这样,你与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为君无悔。”
长枪顺势前顶,七星手腕猛拧旋枪杆,枪身狠狠横抽过去,沉闷的响伴着劲风砸落,他力道沉猛扎实。
廖小白怒喝一声挥拳再轰,双拳疾风骤雨般打出,左攻面门,右击腰腹,攻势迅猛凶悍,奈何既要护着廖识渊又要做出恰到好处的防御总是会有疏漏,被七星寻到破绽挑枪撞远。
拳脚不及长枪远,一落了下方就再难翻盘。
小白赤手空拳也只能勉强招架下七星一击击重力划下的长枪,再这样下去,毒虫包围过来想要抽身只会更麻烦。
廖识渊面色有些难看,本就被封了几处要穴,又费心将这些毒虫引来,加之硬承了陆君越凶煞的几剑,此刻的身子放真是虚弱不堪。
盯着七星,他故意朝左错位露出破绽来。
七星一直观察着,见廖小白的防护出现空挡,沉肩聚力,枪杆硬实地撞向他,将人撞得踉跄,枪影纵横,把人挑进毒虫堆里。
“少主!”廖小白顾不上更多,跟身冲了进去。
这些毒虫在前面的关卡里没有人不曾领教过,被缠上的滋味并不好受。七星看着两人身影没入毒虫圈中,独自退远,身上的血腥味也引得一部分毒虫誓死跟随。
国公府与浮屠山彻底反目,天平之上愈发平衡,只是沈槐如何也是不能死的,远处的几人观得落幕,也飞身向更远处,各自都派了人暗中去寻。
廖识渊贪心不足蛇吞象,竟想一人独吞秘宝,定是故意将人藏了起来。
他们不会让他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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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槐!”
软剑贴面而出,绞杀过一片的毒虫,又有新的一片围上来,循环往复,不得空隙。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待到清理出一条路走到大片泛紫的云下时,陆君越浑身上下已经沾满了毒虫的毒液血污。
“沈槐!沈槐!”
……
一面挥剑砍杀毒虫,一面呼声寻找沈槐,他面上渐渐泛上青紫,最后变得铁青,很快,青着的一张脸栽倒在了毒虫群中。
毒虫一拥而上,啃食着,没给他留一块好肉。
浮屠旧址藏于北麓山中年复一年,其中豢养的毒物不知多少,毒性更是强出外界同类不知几何。上百种毒交织在一处,几乎在差不多的时间里摄入体内,陆君越痛呼扭曲,昏迷、清醒替换不断,硬生生承受了了不得的苦。
好痛,好痛。
好痛……
封死的洞穴中,寒毒之疾又一次卷土重来,连带着从前压下的所有痛一次炸开,沈槐再度忍受寒毒侵蚀的折磨。
为什么,寒毒不是解了吗?
怎会又一次找上门?
确认过小束紫色流烟网上飘飞后,她便回了石洞,继续碾搓过荒原草,收集起,想要借着这明为毒蔓实能中和瘴气、平复紊乱内力、修复经脉损伤的好东西抹除体内那些沉厌喂服的乱七八糟的余毒,也平一平从前受寒毒拓宽侵蚀的伤,为何如此?
痛!
沈槐痛得咬牙,打滚,瘫软……
渐渐没了气力。
她不清楚在她回来的那一日,被沈策救回的那一日,青霜照料服侍她时给她喝的那一碗水全是不知草榨出的汁液,也根本想不到服下的荒原草让趋于正常的身体一瞬强健起,误打误撞勾起了先前体内中暗伏已久的不知草,又一次逼得潜藏的寒毒动荡起,彻底爆发。
相差两丈的距离里,隔着一堵门墙,一人成大字瘫倒,一人成鲤鱼弓曲,他青紫着脸,她细弱着身,昏迷与苍白成了戏曲的尾声。
两人都在汗水中反复打捞,从一开始的痛呼扭曲到半途的虚声蜷缩,最后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痛到极致不是麻木,而是透彻心扉逼得人想死。
在这尾声里,瘸了腿的廖识渊走近。
唯能施展三次的灭丈鬼罗,廖小白帮他取针过后,他用了第二次,终于将围拢难以处理的毒虫清理过一片,待到夜间毒虫退去,费了不少力气避让过周围存在的野兽,解决了那些暗中探查的人才悄声摸回这处狭隘的洞穴。
廖小白随在他身后,协助他将面色褪去铁青的陆君越背进山洞之中。
机关枢纽又一次起伏,获得了向上的机会。三人进入那石壁失了不少荒原草毒蔓的洞穴,廖小白将人平放于地,廖识渊将石门闭合,拔盖吹亮一支火折子递到他手中,语气严肃:“照亮。”
陆君越身体被新打出的影子盖过,廖识渊在他身旁蹲了下来,径直扒光了他身上残破着所剩不多的衣片,只留了一件连裆。
“少主,这是……”
作者有话说:
今天修了一天的文,应该会有错别字,明天起来再挣扎真的很想知道大家看着是个什么感觉
第82章 一颗真心 一报还一报
“按出发前说的做。”廖识渊蹲下身来, 用透亮的小刀在陆君越臂间划进一刀。
青黑又带着点赤红的血从细长寸浅的伤口处顺延着小臂蜿蜒流下,廖小白不情不愿地从灰色的小布包里搜找出两枚拇指大小的褐色药丸,掰碎了丢进水袋中, 上下摇晃过,又凑眼近小孔,确定彻底融为一体,将水袋递给了正在给沈槐同步放血的廖识渊:“少主,小小姐就算了, 这前朝遗孤你管他死活, 他生来就是为祭坛准备的……”
“他也是浮屠山的人。”
只一句就让口无遮掩的廖小白就收了声。
廖识渊接过廖小白递来的水袋, 神色并无不愉, 但言语中的警告之意明显,“小白, 做好你该做的,不合时宜的话不必再提,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只需在我离开之后守好他们二人,毋要旁生枝节。”
“我知道了,少主。”
浅绿色的泛黑的血液一点一点排出,看着毒素渐渐排尽, 少年守规矩地负责看护包扎,又从包里捣鼓出许多瓶瓶罐罐,排列整齐后放置到廖识渊趁手的地方,在血液开始泛红后配合着一会儿撒撒这个瓶,一会儿撒撒那个罐,白色的粉末,黄色的液流, 黑色的颗粒……
这些奇怪而少见的东西叠在一处止住了血,廖识渊坐在一旁盯看着,时间静默流淌。
“少主,话说我们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布下这个局。从一开始,除了小小姐襁褓中那枚玉珏不在,其余开启石门的五物都在浮屠山中,什么珠算、红图都是经我们自己人的手暗中散布出去的,就为了将人都引过来吗?”廖小白靠坐在一旁,并不喜欢这种冷寂,石洞中并无外人,他问得直白,用胳膊肘顶了顶廖识渊。
廖识渊淡淡睨看一眼,眼神落到沈槐和陆君越微微转好的脸色上,谪仙般的面庞毫无松动。
“哪有什么大费周章,一切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他靠坐在石壁一侧,抓过地上还未完全碾碎的荒原草,点燃。
“一报还一报?那都是祖辈的事了,和少主有什么关系,少主完全可以不管的。”
“还有少主,你手腕上那朵花不还是我给你亲手用了红墨刺上去的吗,你之前干嘛非要我哄骗陆世子和小小姐你中了阳毒?那情人水也是,你怎么和那些人那样解释?”
廖小白将地上的瓶瓶罐罐收起,齐齐丢进跳跃的火焰中,用枯枝挑起更烈的热浪,嘴上嘀嘀咕咕。
瓶罐被灼出透亮,廖识渊看着其中的余料被赤色吞噬:“哪有那么多问题?你就记住,这是我欠他们二人的。”
“哎呀,少主,你就和小的说说呗,左右过不了几天咱们不都得死了吗,让我带着问题下阴曹地府我会很难受的,少主。”
“谁说你会死的?”
“少主死,我当然也要死啊,不都说好了,你救我一命,我生死相随吗?”
“去去去,少来烦我。”
往事不堪回首,可也无法遗忘,过往所有的真相都积压在心口,每每于午夜梦回时都叫人心慌,别人不清楚,他是清楚的,廖识渊沉寂下来。什么浮屠秘宝,什么复国大业,于他都是幻梦一场,从礼朝动荡开始,所有的故事都源于廖氏山庄的痴心妄想,在别人的深仇大恨里谋篇布局不过是他为了赎罪罢了。
见他盯着瘸了的腿若有所思,廖小白把水袋拿在他眼前上下晃荡,水声闷闷地响起:“少主有心事还是在想着如何诓人?”
廖识渊自诩是个好脾气的人,看着眼前的嬉皮笑脸,实在是很难控制住:“你又一如既往的想挨揍了是吧?”
“少主,你别老想着打我啊,你的腿瘸了,没动灭丈鬼罗,你现在也打不过我。”廖小白停了手上动作,圆滚滚的脑袋昂扬,“最后的时光里,少主不准备和我说说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什么?”廖识渊面露迷茫。
“都这个时候了,少主你还要瞒我。”廖小白把火焰挑得一团糟,有些生气,“要不是我意外翻找到少主藏起来的手札,我都不知道灭丈鬼罗这玩意只能用三次。少主已经用了两次,第三次的代价是七窍流血而亡,少主,你好好想想,你这样一张人神共愤的脸上到处是脏污的血迹,你真的能接受吗?不如现在小的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归隐山林,不管这些糟心事了,本就是祖辈的……”
“住口!”面上故作的迷茫褪去,廖识渊难得见怒,“你既知晓事情原委就不该劝我。”
廖小白站起了身:“浮屠山的溃败是自取灭亡,父亲的遗愿少主无法做到置之不理我理解,可也不至于搭上性命。廖氏百年与浮屠有约,世代守护,廖氏经商串联人脉信息,浮屠山肃清强匪,于双方而言都是份内事。浮屠山在廖氏钱袋子的供养下愈发强大,渐渐成为了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独一支,是廖氏山庄助力浮屠成为无数富商愿意附庸追求的龙头,可浮屠山何时顾念过廖氏分毫,不还是让山庄失了同盟的身份,渐渐沦为边缘。”
“风向变换,竞争积压下,廖氏折损的人手越来越多,再也给不出从前那般像样够数的金银器物,浮屠山就一脚踢开你们。廖氏的产业受到打击莫说让浮屠山人主动解决,再寻帮助都需要靠着从前辛劳才得半分薄面。也是因为浮屠山的不守信,廖氏一族除去幼时被选中送入浮屠山中的你,在一次人为的走水中几乎全军覆没,少主你为什么还要护着他们?”
少年的面上是不理解,痛斥这无理的坚持。
“不是这样的。”
廖识渊看着眼前激昂的人,知道他的好意,出言否认了那本计划之中的假手札,“事情的真相不是这样的!那是我骗自己的。”
“是我接受不了事实,是我不愿意接受,年幼的我只能那样编撰一个看似合理的假象骗自己。”
很颓废的一面。
向来稳如泰山的人将失色的面庞蒙入双手掌心,重新叙述起了这十七年串联出的唯一真相。
“廖氏山庄与浮屠山盟约为真,世代如此,廖氏山庄做钱袋子,浮屠山提供护持,纵是浮屠山于江湖中极负盛名之时亦是如此,从未变过。是我父亲,新岁前两日附庸浮屠山的富商寻上山来,被我撞见,我无聊与父亲提及了此事,我那时不懂他脸色为何忽的暗下,直到浮屠秘宝的事传遍江湖。”
“是浮屠山壮大,父亲忧心被浮屠山舍弃,为表明廖氏山庄的价值,他派人先传出了浮屠密钥藏有天地之宝,能毁天灭地的假讯。”
“本应是以讹传讹的谣音,恰逢国朝动乱,师叔与礼朝长公主互生情愫,父亲为让浮屠山接纳他的意见,竟去了书信与宫廷,言明师叔身份,这才让宫廷的人强行带离长公主,也成为后续发生一切不可挽回的开章。”
“再后来,浮屠有了危机感之时,父亲便向师傅、师娘提出了建造秘宝之地留以不时之需,以此来证明廖氏山庄是浮屠山不可分离的一部分,让谣言成真。”
“父亲说是他的错,临死前,他单独见过我,把秘宝之地的建造图给了我,还有他的手札,上面记录了开启浮屠密钥的一切和他的忏悔。他说,时至家族灭亡之日,因他不信任浮屠山已铸成大错无力回天,但求我能继续守着与浮屠山的百年盟约,尽廖氏余力护下浮屠山的人,努力让他们活下更多,如有可能,让我为他求个原谅。”
“可我知道,是我的错,若那一日我没有与他说那些富商登门浮屠山会客一事,他断不会生出那般谬错的念头。”
“是我让父亲走错了路,廖氏山庄欠下的债是父亲与我共同犯下的错,我必须要偿还,否则我无颜见他。”
借着竹骨伞的力从地上起身,廖识渊恍觉轻松,藏在心底一年又一年始终不敢承认、不敢面对的一切,在这一刻得以宣泄。
“这不是你的错。”
“这就是我的错。”
廖识渊朝自己的胳膊划下两刀,将伤口与沈槐小臂处的伤口对接。
紧紧贴合下,血液自然交融流动。
“少主,你是要把小小姐身上的寒毒也引渡到你身上?你不要命了!陆世子不知道,你自己还不知道吗,他体内的阳毒自小就受你引渡,于奉京又借故二次引渡,你再把寒毒也汇入体内,那可就不是浮屠山的秘药能压得下的了。”廖小白震然,伸手去拉拦。
廖识渊避过,斩钉截铁:“我受得住。”
无论寒毒、阳毒都不喜欢长期寄于一个宿主身上,一得了机会,就往另一人身体里窜,寒毒不似阳毒那般温和,涌上来带着断筋绝脉的痛,廖识渊唇舌开始发白,不仅仅是寒毒的猛攻,还有阳毒的不服输,两股毒在他身体里打架。
在这样的时候,看着他通身透汗仍咬牙坚持,廖小白做不到无动于衷,却也在先前那些话之下说不出劝诫的话。
家仆永远不应违背主子意愿,主子想要的,家仆应该豁出命去让其如愿。既是痛就封了内关穴,廖小白力道投入皮肉,凝指精准锁穴,最后一指,落在了让人下半身不得自由的血海穴。
他取了廖识渊的竹骨伞:“少主既执意如此,小的替你。”
“你做什么?”
身体上的痛楚减轻,可双腿再不得移动半分,廖识渊扭头看向廖小白,脸色苍寡,“放下,那东西不是你能用的,我叫你放下,听见没有!”
“少主,半个时辰后,血融合,你也能重获自由,我以下犯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少主想罚我,那就保佑我能活着回来。”
“若不能回来,少主也不必替我伤感。我大概知道少主想做什么,可我不能让你死在我前面,许多年前我就该死了,是遇见少主,少主给了我又一次活命的机会,我这条命本就是少主的,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少主去送死。你为小小姐融血,先前又失了一条腿,剩下的部分你来做的话太过勉强,不若交给我,我为他们唱一出空城计,以你辛苦谋划的布局诱敌,聚拢那些狼子野心者,最后一次的灭丈鬼罗我替您用。”
少年学着他撑开了那把初遇时遮雨的竹骨伞,义无反顾地走了出去。
石门又一次落定下,如木偶枯坐的瘸腿之人眼角被泪水模糊了视线,再看不清执伞的少年。
他这一生为赎罪绸缪数星,不过是因其根骨不错带着利用之心施舍了一碗粗粮,竟也换得一颗真心。
作者有话说:
感冒+发烧+打羽毛球摔跤擦破皮
不过都已恢复
第83章 全盘托出 时时刻刻都
廖识渊看着落定的石门发呆, 在他神思不知去往何处之际,半个时辰的时间悄然流逝。
迷迷糊糊间,沈槐只能听见有声音在吵, 耳鼓处痒痒的,连带着手臂处传导而来的血液流动相融的触感也变得清晰起来,她难受地皱了皱眉。
意识尚且昏沉,四肢的本能反应带起唇齿间不受控的呼声。
廖识渊回神看了一眼,松了松微微发麻的身子, 将余下的步骤走完, 趁着沈槐还未清醒, 一记手刀叫人重新安稳睡去。
“对不住。”他低着头, 声色木木。
“你对她做了什么?”
哑而熟悉的音随着软剑冰凉近脖的动作一起到达。
沈槐躺下的片刻里,陆君越不动声色地坐起身, 叫停了眼前动作还在继续的人。
“你醒了。”廖识渊回眸,那一眼中满是疲劳后的警惕, 却在视线两相触及时放缓,他对这近在咫尺能轻易索了他命的行为没有丝毫在乎,反是见到陆君越醒来松了口气。
陆君越声音朝下走,眼也跟着沉,单手将沈槐护入怀中:“我问你话, 不是同你寒暄。”
他的态度有着失控的风险,廖识渊出言解释:“什么也没做,只是简单帮她压压体内的寒毒。有人用不知草引动了她身体里余下的最后三分毒气,你应清楚,自发和受牵引而生出的侵蚀之痛并不能一例看待,余毒受困于身,一旦牵引而动, 其痛常人难忍,未到祭坛,她还不能死。”
前因后果以及此举之意都说得明白,也合乎情理,却让眼前人彻底黑了脸。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过要送她出去。”
笃定的话语中是磅礴而生的惊人的怒意,陆君越怒极反笑,将不算趁手的软剑贴近脖间,见着它染上血复而缓缓开口,“展尉是你的人,舶来口中的棋谱想必也是你故意为之,你故意引我觉察沈巍的不对就是为了让国公府与将军府对上,你早早便想对将军府下手,根本没存轻拿轻放之心。廖识渊,你如此大费周章,究竟图谋什么?”
“浮屠秘宝。”廖识渊轻轻抹去零星的一丁点刺痛,答得直接,像是笑话陆君越问了一个足够蠢的问题。
“你根本就不在乎。”陆君越否决他给出的答案。
“天下世人都想要,谁告诉你我不在乎?”廖识渊自嘲一笑,慢条斯理地反问。
陆君越咬牙,恨不得一剑抹了这高昂的头颅,却为了确保沈槐的安全不得不一压再压:“我手中断阳剑是你所赠,沈槐能得寒宸鞭亦在你计划之下,展尉手中珠算更不用提,我查过廖氏古籍,沉厌手中红图曾是你廖氏山庄的镇店之宝,你若真图谋浮屠秘宝,从一开始这些东西就都在你手中,你又何必拱手送人,处心积虑将各方势力牵扯进来?何不自己暗中摸索开启?还会有谁比你更了解浮屠秘宝为何现世吗,廖氏少主?”
“可不将你们牵扯进来,我如何能拿到前朝玺印。”一句话,再次从源头堵下所有猜想,廖识渊平静地看向陆君越,“我必须这样做,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陆君越难忍嗤笑。
“嗯,别无选择。”
不这样做,不让天下世人都瞧见浮屠秘宝被毁,你和她将永无安宁之日,赎罪之人无法言明这一切,亦不敢为自己包揽功劳,只垂首点头。
“廖识渊,我以为我们相处了十数年,我多少了解你一点。我以为你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牵连无辜、背信弃义,她与沈巍不是一路人,你最是清楚,而今,你所谓的迫不得已就是为平贪念诓骗于我,设计于我,拉着无知者入局,用她垫脚,你此举与沉厌何异?”陆君越戳着廖识渊的心窝问话。
廖氏山庄半生的痛都凝聚在背信弃义四个字上,廖识渊声音偏低哑,带着一丝强忍的闷意与酸涩:“那又如何?”
“不如何。”陆君越唇瓣轻撇,眸光黯淡一瞬,“你既还在意,为何非要剑走偏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的事何须同你交代。反倒是你,以什么立场问我,一滴自甘为挚爱之人奉上的心头血,一滴痛到极致而生的垂头泪,你们谁也给不出,你和她之间不过同我一般互相利用,你没把人放在心尖尖上,如此质问于我,能证明什么?你又比我……”
“你怎知我给不出?”
“好几分”再也吐不出,廖识渊捻了捻衣袖,最后的声伴随着陆君越的动作全缩回喉间。他盯着陆君越手中琉璃瓶子里那滴心头血发愣,那是被认可的心头血,只有陆君越心底真正把沈槐当做一生挚爱,愿意同生共死,才会被石雕认可,为其渡上桃粉般的颜色。
廖识渊惊疑:“你竟真能为她做到这一步。”
“你未免后知后觉太久,你当我以身引渡是为了图谋她什么?还是觉得我先前三番五次想杀你是为玩闹?”陆君越眉间凝着一抹郁色,“算计我挚爱之人,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可她给不出垂头泪,她不爱你。”廖识渊垂死挣扎。
“不重要。”
陆君越低低地笑了笑,“从你现身奉京时我就怀疑你,我从未说过要在那个时节作乱,自被你带走以后,我在水深火热中摸爬滚打,你是不是为我而来我看得分明。既不是为我而来,偏又提及沈槐身上寒毒之症,你定有你的目的,虽不明你目的何为,但有一点我不能赌,无论你所言虚实,涉及她性命攸关的事我做不到熟视无睹。我自愿入了你的局,就是想看看你想做什么。”
“所以,现在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或许我能看在过往的情分上让你死得轻松些。”他眉峰微压,眼皮半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在软剑的侧柄处,目光撤回先前的失控、激昂,只冷沉沉地锁着廖识渊,“你知道的,再说半句谎,我会毫不留情地割下你的头颅,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要不要把握住,你自己考虑清楚,我只给你十个数的时间。”
“十。”
“九。”
“八。”
……
“二。”
“一。”
最后的数声落地溅起尘灰,陆君越闭眼,引剑横截。
“我说。”廖识渊妥协。
剑锋在离半寸的位置停下,戛然而止的动作收住只差毫厘就能夺人性命的攻势,凝出的冷气却是散不开,萦绕盘旋着几乎贴近肌肤。与先前的威胁不同,有了起势的利刃势要取人性命的,这一线的生机像是施舍,好在廖识渊足够果断,否则,只要再稍犹豫片刻定会殒命剑下,再无转圜。
剑仍横架在廖识渊脖颈之前,只需轻轻往前一送便能取其性命,握剑的手腕微沉,陆君越敛了剑气,视线慢悠悠地扫视过对方紧绷的面容,一寸一寸拷问,最后不偏不倚地对上对方漆黑的瞳:“想清楚了再说,你没有第二次机会。”
廖识渊与他目光平稳相接,状似坦然,只两侧微僵的肩暴露了情绪:“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两个字带着逼供的深究与重压,也暗含着不耐与警告,陆君越眼底一片冷漠与审度,没有留给廖识渊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廖识渊长呼一口气,从他与陆君越的初遇说起:“我撒谎了,从一开始就在撒谎。浮屠山遭遇的那些事与我、与廖氏山庄难脱干系,廖氏山庄与浮屠山有着守望相助的盟约,我们不足以信任浮屠,在礼朝顺应天时动荡之际,山庄传出了假讯,引得江湖流言蜚蜚,心怀异志者或是暗藏虎狼之心的人强势窜头,事情愈演愈烈,最后才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非是要像谁讨债复仇,恰恰相反,我是想将身上的罪孽洗刷得轻一些。”
“父亲的遗愿是尽可能让浮屠山更多的门人活下去,我反复搜寻能救下的并不多,加之沉厌对前朝以及浮屠的清洗几乎到了叫人闻之色变的程度。”
短暂的停顿,在陆君越的眼神示意下廖识渊继续道:“你身上既流淌着礼朝的血,又担着浮屠宗脉,推翻沉厌的铁血统治你名正言顺,助力浮屠山之人脱离樊笼你亦是最佳人选,想要让浮屠之人重见天日,你是异常重要的一环,这也是为什么我率先找上你。”
提及往事,剑气悄然之间又凝上了剑尖。
“既是要更多人活,为何当时还要逼迫我们自相残杀?”陆君越不解。
“大行不顾细谨,有舍才有得,事实证明,牺牲几个人磨砺你是值得的,你成为了一颗很有用的棋。”廖识渊振振有词。
“有用?那好用吗?”陆君越忽的冷笑起。
“我知道这不对,可我能做的只有那么多,廖氏的钱袋子早已在新的王朝制度下一缩再缩,我想完成父亲留下的夙愿就只能如此。你不会懂的,那种罪孽日夜啃噬心神,无一丝安宁,时时刻刻都有人在你耳边提醒你,反复着,一遍又一遍,是你的错,是你的错,光是愧疚就能生生熬碎骨血,把我凌迟得爬都爬不起来。“
“自犯下错的那一刻起,心魔盘踞心口徘徊不去,这样的磋磨让我害怕,我只是想早点解脱……”
廖识渊手心捏成拳,死死地压着又要冒头的情绪,谪仙之姿不复存在,眼中灰败的浊光涣散飘忽,一边写满赎罪的偏执,另一边也盛装着自知有错的惶然垮塌与自我厌弃。
作者有话说:
来到了义乌,嗯,和想象中截然不同
第84章 自以为是 你以为你是
“所以, 你找上了她。”陆君越以肯定的语气道出,心底压着一股无名火,“你知不知道她已经脱离了浮屠烦忧, 她有自己的幸福生活,你这样做无疑是毁了她。”
廖识渊并不认同,在他的质问声中进行驳斥:“不,我是为她好。寒毒侵蚀,我若再晚些出现, 她活不过及笄之岁。”
陆君越眉头拧在一块, 弃剑顶腮, 迎脸给了眼前这不知悔改的人两拳:“为她好?”
“沈巍在外征战的那些年, 她困于身弱,对母亲的依赖程度整座奉京城无人不知, 你故意让素兰接近她母亲,引得宫廷虎视眈眈, 逼得人无路可走,暴毙而亡,还要告诉我你是为她好?你如何说得出口?”
“你总打着这样高高在上的旗号,你以为你在弥补,可你问过她没有, 问过我们没有?”
“你问过那些浮屠山人想不想自相残杀吗?”
“你问过我想不想走上这条路吗?”
“你问过沈槐要不要牺牲她母亲而活吗?”
“你凭什么觉得你犯了错,按照你所想的方式去弥补,就会让所有人满意?你问过我们这些人愿不愿意接受你的道歉,接受你自以为是的补偿了吗,廖识渊?”
廖识渊舔舐过唇角的血,腥味入脑,所有的问题都振聋发聩, 他仍旧捂着心耳不愿听。
“我说了你不懂!”
他抬眸看向陆君越,“事有定论,沈巍不是我布的棋,没有我,沈槐一样要陷入这乱世危机,我的出现切切实实帮助了你们。你们情感升温碰撞受我指引,你们体内的阳毒寒毒之苦由我牵渡,从头至尾,我都没有真正伤害过你们分毫,哪怕我瘸了的一条腿也是为保护你们,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明白?”
“沉厌野心勃勃,沈巍心机深重,我不培植势力,不磨砺你,你如何与他们同台争斗?沈槐身脆如纸,居于闺阁,不经历风雨算计,她又何时才能成长,如何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苟活下去?我没有错,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如此,我没得选,只有这样你们才能……”
又是一拳,心中压抑的戾气带着手关节染上血色。
陆君越卸去力道,打断他未说完的话:“我对沈槐会相见倾心、情思暗许,是因为她看似柔弱,实则灵慧多谋,胆大心细,与你何干?”
“你以为你是谁?”
“她那样的女子,养在温室里尚且能在花叶下藏荆棘,纵无你一场算计,临遇危机,我与她也会审时度势成为携手前行的盟友,甚至她还可以护下她的母亲。她母亲存亡时刻都惦念着将军府安危,以身入局解难关的同时还不忘摆我一道,又能是什么平凡女子?你若早早坦言,不横生枝节,一切未必会发展成如今这个寸步难行的局面,你还自诩聪明,不觉得自己可悲吗?”
“廖识渊,你活在你的世界里那么久,就没有人和你说过要醒醒吗?”
“没有人需要你自以为是的牺牲。你若当真想要赎罪就应当全盘托出,为我们厘清棋局,而非添砖加瓦地散雾。”
骂声止住,一切又安稳了下来,似毫无从前芥蒂,两人平和地交流起棋局最后的落子。
好吵。
在两人的全神贯注中,沈槐微微皱了皱眉,轻轻动了动手指,大脑能正常运转时,她就听见两道声在言说浮屠秘宝背后隐藏的各方争夺。
声音各具特色,都是熟悉入耳的,沈槐听的分明,两道人声的主人便是陆君越和廖识渊。点燃紫色烟花,陆君越会寻过来不足为奇,可为何廖识渊也在此处?
怀揣着疑问,身体尽可能地放松到像先前昏睡过去那般,她继续偷听。
廖识渊先开了口:“你与她体内的余毒已清,沈巍算盘落空,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这石洞虽隐秘,可那云层里飘散的一抹紫已成指引,今日他们还能避讳着毒虫不靠近,待明日清晨毒虫退去,此处就是众矢之的。那样的境地里,我护不住你们二人,你与她之间可有何谋?”
余毒?难怪叫她痛不欲生。
只是,阳毒不是廖识渊所受吗?他为何说是陆君越与她体内之毒,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她什么也没有与我说。”
撒谎,她明明同他说了很多话,合谋着要将一些人送下阿鼻地狱,其中就包含了眼前这个棋局一半的始作俑者。
不过陆君越不愿说实话也能说明一点,看来他们之间确实非是生死捆绑的关系,只是简单的利益相干。
沈槐没再多想,安静地继续听下去。
“她想利用你除掉我和沉厌,你别说你看不出。”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是让你梳理后续的计划,不是让你挑拨。我与她之间如何与你毫无干系,她的利用,我甘之如饴。继续说吧,你打算用灭丈鬼罗带走沉厌和沈巍的把握有多大?”
“原本不到五成,可若你愿全力配合可达八成。”
“可会牵连她?”
“她在我的计划之中,却是我要保护的一环。”
“她弟弟呢?”
“会死。”
……
“往前说说吧,你何时发现她父亲存有野心的?”
“很久了,从前只是暗中招兵买马,隐瞒身份建立情报网,直到贺姊瑜暴毙后,他的很多行为开始放到明面上,对沈槐的利用也更加赤裸裸。他自收养沈槐时就怀疑过沈槐身份,纵是后来经我刻意误导,他还是凭将军府之力寻到了确认的法子。”
“所以你才急着入京?”
“这只是其中一半的原因。另外,我入京是为你而来。阳寒之合需要你与沈槐水乳交融,我知你受我教导,满心满眼都是恨意铺垫的长街,而她,也未必愿意。你二人寿命长短都在这两载之数中,你要活着复仇,作那挥剑斩豺狼的恶童,她要活着,作那护持将军府的大树,你们各自的目标并不相同,可想要活下去,还不甘心去死的信念是一样的。我见过她后,原本的计划是私下叫她知晓这毒的解法,再随意编纂理由让你不得不去寻她,自然一切水到渠成。事情比我想得还要顺利,她擅长掌握主动权,而你竟也自愿送上门去。”
“非是自愿。”
而是迫不得已。他并不想在那样的情况里与她发生关系,与她的人相比,他更想要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分,想在她看清自己的心后再得那耳鬓厮磨的机遇。可面对她的求生之举,他无力推拒。
她想活,他没理由不应。
……
整个计划听完,布局精妙,竟是一张铺展了十数年的高盘,与浮屠山和前朝有关的所有,凡是有利用价值的,全部都被抬上了棋桌。
柔弱之姿,无需扮猪吃虎,凭着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便入了这棋局。以身入局,险之又险,好在以人心算计得以利器,唯一意外的是,错误估概了陆君越对她的情,原以为只有五分的真情竟有个十成十,他明知她是利用,仍旧无怨无悔。
沈槐忽对后面的计划生出几分犹豫来,当真要抹杀这样一颗世间难寻的真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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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北麓山林又见朝阳一线,毒虫成群散去,只有零星的几只落伍留在了山谷之中。
沉厌以扇作遮,挡去面上唇角旁摸了祛疤膏仍显得滑稽丑陋的剑痕。
“人可找到了?”他声沉郁。
这一次,找到人,他要将他们都碾作尘泥,这辈子爬都爬不起来。一国之君脸面何其重要,陆君越竟让他受此大辱,纵是顶着礼朝的名头又如何,得了浮屠秘宝,这天下还有谁能说他得位不正,谁又敢说。
他身旁人躬身:“回陛下,陆世子一行人都在前方不远的一处石洞之中,只是石门闭合,不知其中可有埋伏。”
陆琪声线空泛,若不是人就在眼前,多是辨不清声音从何处来。
此次她与弟弟陆辰伴随沉厌左右,姐弟二人都是护龙卫中个顶个的强手,一明一暗,她主杀,弟弟主防,比之季然还要更上一层,鲜少于人前露面,自入了北麓山就时刻护于沉厌两侧。
“陆辰呢?”
“奉您的旨意去寻沈枫了,还未回来。”
“待他回来再行动身,在这之前,你先去办件事。”
陆琪垂首恭谨:“唯陛下之命是从。”
“传孤口谕,国师常年在外奔波,至今已有十数之年,朝野多事之秋,尘俗劳苦,眼下,动乱将过,四海即化安宁,孤实不忍心扰他后生清修,特赐北边三堂名刹,成全他佛门跟脚,愿他青灯古寺,守得一身清简。”
“陛下这是要……”
陆琪在自己脖颈见比划了一下,并未言明。
鸟尽弓藏,沈槐既能借用那女子挑拨,必是对玄离和她之间的关系了然于心。先前玄离执行任务回朝,未得允诺下的那般让其如愿见到人,恐其心中也早生疑窦。
手中挟持的筹码已无,棋子随时会失控,棋子一旦失了掌控,留之便为祸患。而今,既已确认浮屠秘宝与其无干,斩草除根,迟早不宜迟。
沉厌瞟眸看陆琪一眼,并未多言,只背过身去,抬手向后轻轻一摆,衣袖飘扬间,陆琪躬身离去,一切于默然中意会。
索命的旨意传达而出,加剧了这一方小小寂静林野下已经上演两日的动荡。
玄离带着从沈策手中劫下的人躲藏到背崖处。
喘息之际,沈枫捂着腹部发问:“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母亲灵前,此人虚伪的嘴脸他铭记于心,永世难忘。他对玄离有着天然的戒备,但也知前有狼后有虎,并不想惊动到四下搜寻的人,所以将声音压得很低。
作者有话说:
多出门走走看看,发现确实很多东西和听说的或是想象中会完全不一样。
第85章 阿弥陀佛 那倒不必。
玄离也同样狼狈, 并不想理会于他,更无心解释,只随手抛丢起一块玉佩。
“你阿姐说你看了自会明白。”
玉佩呈现淡紫的颜色, 落入沈枫怀中。浅柔如烟的竹叶纹脉浮沉于其里,小巧玲珑,触手质感温凉,居于左旁有条小小的纹裂,只一眼, 沈枫就闭了嘴。
这是阿姐贴身的物件, 非亲信不取。对方既拿得出, 那就代表人在阿姐面前过了明路, 无论之前芥蒂如何,此刻他都值得信任。
指缝间湿意蔓延得越来越稠, 沈枫反手拭去下颌挂着的冷汗,他主动为玄离指路:“北麓山山形我比你更为熟悉, 你我行动不便,若你目的是为带我出山应往东南向下行,那边有还未散去的迷瘴可做简单遮挡。若只是隐在山中便往北走,那边悬崖峭壁多,毒蛇窜行, 搜寻之人不会细查。我随身带了鸡冠石,你我不会有事。”
玄离略微诧异地瞧了他一眼,很快敲定了方向:“往北走。”
静置了小半刻,避过搜寻的两支队伍,两人开始朝北上走。一路人走走停停,好几次险些被人发现。
沈枫的情况不容乐观,软筋散加腹部流血不止的伤口, 再拖下去,还没等得及走到隐匿之地就会毙命于山林间。沈槐让青苗将阿嬷的遗骸完整带离宫廷,又将事实真相告诉自己,所求不过护沈枫周全,玄离不想于此事之上失信。
又一处暂且安全地歇脚地,他皱着眉看向已沈枫全布上鲜红的掌背。
“你不能再走了。”
“可是只剩最后五里路了。”目的地近在眼前,沈枫话说得有些不甘心。
常年征战在外,负伤而行实是将士常态,他清楚对方的劝诫判断是对的,他的身体确实不适宜再继续往前了,可……
玄离扯下外袍连手带人将他的伤口重新束过:“我知道,留在这里也不能长久,此处只能供我二人短暂落脚,那些人很快便能寻过来,剩下的路我背你走。”
“不必。”沈枫用牙咬住长袖,另一只手同时用力,将伤口出血处勒得更紧,谢绝了他的好意,“你背着我目标变大不说,行动也更为不便,我还可以坚持。”
“你不可以再走了。”
“我可以。”沈枫坚持。
他拒绝过后,玄离没再勉强:“行,那准备好,半刻钟后,我们继续往上走。”
两人瘫躺在低矮却密集的灌木丛间,依靠着一颗大榕树从中挤占出来的空间收容,时不时才蹦出几句轻飘飘的话。
“我阿姐可还安全?”
“石门开启,死伤无数,越往里走越是争端不止,你阿姐的情况我无从得知。护你周全一事是你阿姐还未入石门之前同我说的,她只叫我在暗处盯着,若你有意外,托我出手搭救,倘是你不信便将玉佩拿给你看,其余之事未再与我多言。”
沈枫没再继续问下去,譬如对方效忠皇帝为何忽然反水,与阿姐之间又是做了怎样的交易才会如此尽心尽力,知不知道浮屠密钥背后隐藏的秘密,等等这些不合时宜的问题都不应在此时出现。
凌乱的脚步声渐近,是禁军一队巡查的人。
来得人并不多,一个禁军小队队长和三两个卫兵。
他们搜寻着,其间还有模糊的声断续。
“你们……白痴吗?让你们放松,你们还真……知不知道这是要掉……的事,人都看不住,养你们禁军……全吃干饭,一群蠢货,待陛下回来,我倒……有几个能……”
“也没说看的是国师啊……国师身份……他要走……不敢……将军府那边,我们问过……将军府也在找人……互相知会……”
“陛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国师大人只要未离北麓山间,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
“还不赶紧给我去找!”
脚步分散开来,其间一道声越来越近。沈枫和玄离两人于榕树后缩身屏息,捏紧了手中武器,精神紧绷着,时刻准备迎击可能会发现他们的敌人。
距离他们灌木丛只有三步的位置,一名卫兵绕过榕树,恰与二人六目相对,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被沈枫利落掷出的一枪横贯长喉。玄离将倒下的人稳稳接住,缓慢放平后又补了一记摘盔,让其呼吸彻底断绝。
沈枫低头看了一眼,新束扎的外袍再次被染上色,方才那卫兵已然张口,情急之下他不得不如此动作,却叫伤口崩裂溢血。
眼下的境况比之先前更为糟糕。
只从模糊听到的只言片语中便能厘清,林中搜寻的人更多更集中,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他,还有玄离。
沈枫开门见山:“他们是来寻你的,你救我之前做了什么?”
玄离摇头。
“将军府那边虽四下搜查我的下落,却并不知是你劫走的我。而今与其无干、留守在外的禁军动身起来,这样大肆寻找你,又绝无好事。方才几人隶属同一小队,到了巡查回笼的时间,对方发现少人,定会展开地毯式搜索,届时,谁也逃不掉。你若不说清,只会让我二人陷入更深的困境。”
“我什么也没做,观此局面,应是沉厌要索我的命。沉厌嗜权如命,如今之举,无非是狡兔死走狗烹,他觉得我变得不受控制,想要我死。”玄离神色严肃。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沉厌的心思,他伴其左右见识到了何谓真正的伴君如伴虎。
“最后五里路,你自己一人可行?我应是没办法再带着你继续前行了。”
沈枫看了一眼玄离:“那你呢?”
玄离凝眉,帝王生出了嗜杀之心,定是陆家那两位中其中的一位带出了沉厌的口信,禁军才会如此动作。禁军虽诸多草包,可那也只是与护龙卫和潜龙卫做比,他们真与之碰上面注定陷入死局。
武力一般的他加个毫无战斗力的伤患沈枫,甚至连背水一战的可能都不存在。
身为谋士,处于乱局之中可借力打力,但这山林之间,左右夹击,两方互有通气,他根本无计可施。
为今之计,必做取舍。
他将身上能用的物品都给了沈枫:“我去引开他们。”
“你不怕死吗?”沈枫困惑不已。在这样的时候,何需为他这个外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玄离笑了一下,古井无波的神色微有松动:“怕啊,从前怕极了,生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了,怀揣着期待和恐惧生活,日夜里噩梦缠身,你都不知道有几多煎熬。”
“那你还去,明明直接放弃我就好了,你独自一人或许还能留有一线生机。”沈枫实难相解,财帛对方不缺,以性命为注,那得是多大的代价,“我阿姐到底给了你什么,让你能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玄离很平静,也理解他的疑难,许是结局已定,倒也愿意解了他的困惑。
“一个人。”
他脱口而出得轻快,沈枫眉宇之间却成山状:“一个人?”
“嗯,一个人,一个我心心念念之人。”素来悲天悯人假慈悲的面上多了几分怀旧,玄离把卫兵身上的好物也搜罗起来,只给自己留了把剑。
“你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我不是为你去死。我既不归属于皇权,也非是为你阿姐效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自己。或者这样来讲你更容易明白,从前我因人受制于皇权,而你阿姐帮我摆脱了这份桎梏,为了报答她,我应允了她一个承诺。”
“她的承诺里有你,所以我才选择护你周全。”
“我非圣人,也非善人。从狼窝里把你掏出来对我来说不算难事,也危及不了我的性命,所以我愿意带着你狼狈窜逃。但眼下,是那无心的帝王要我赴路黄泉,若撇去你我能活,这个承诺守与不守于我很好抉择。可左右我都注定逃不开,要么我死,要么你和我一起死,我又何必在这样的关头再给自己背上一个失信的名头。所以,你走吧,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听完他的解释,沈枫表情一言难尽:“你是在宽慰我还是为人过分诚实?”
面对他的疑问,玄离很是认真:“诚实也是一种美德。”
沈枫于沙场见过无数英雄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亦听过无数赞歌,其中舍己为他人总在前列。玄离虽言之凿凿是逃无可逃才做这般选择,可一线生的可能谁会不搏,他如此行为已是守信有义。
“需要在你死后我为你高歌一曲吗?”
任何朝代里,为亡者颂高歌都是极佳的美誉。
“那倒不必。我是奸臣,不当得此。若你心有不安,愿意记我这份好的话,那就待你从北麓活着回去时将我的尸骨葬于慈安寺旁的墓院里吧,也好让我离师傅和阿嬷近一点。”玄离神色淡然,话语有些沉重,做了临终嘱托。
“我能活下去定会按你说的做,对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你还有什么需要转交或者传达的吗?”在战场见惯了生死离别,沈枫也问不出别的问题,只清楚大家都有挂念之人,都有话想要说。
“她已经陪着我了。”玄离苦笑。
在他的苦笑中,沈枫读懂了那并不算隐晦的言外之意,他郑重道歉:“抱歉。”
“不妨事,我此生已算无憾。替我谢谢你阿姐,你该走了。”玄离从绿叶苍翠的大榕树下起身不在意地摆摆手,他看着眼前明显稚嫩的少年真情实意,将玉佩送还。
物归其主,朝野侧目的国师大人向天地祭告,大开杀戒。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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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送国师大人
有的人以他人为心锚,为对方生为对方死,好坏系于一身,玄离便是如此。
第86章 七星传语 独木难支,
柳六随沈巍入浮屠的石门后, 沈策全权接管于外的将军府旧部,一面追寻沈枫的下落,一面与禁军狭路相逢兵刃相向。宫廷禁军亦是这般, 只是额外增了击杀玄离的任务。
至于国公府的铁甲银卫和少部分潜龙卫与两方更是水火不容,也在搜寻沈枫的位置。
林间光点驳杂,仅剩的几方人马厮杀不断。
石门之外山野热闹,石门之内也不是无声寂静,陆辰取了玄离的首级回来, 紧绷着一根弦跪地于沉厌脚下。
“寻不到人, 还有脸来见孤?”
“属下无能, 未能奉令寻到沈小将军, 愿受责罚。”
沈槐心存诡念,难以控制, 从下召命其入宫为妃和这一路上风相处来断,控制沈槐的关键就是沈枫, 事关浮屠秘宝,他绝不允许再出现任何的闪失。
沉厌琉璃扇反折出耀芒,眼睛微狭,声沉冷:“不过一个毫无心智、徒有莽意的少年,于这林间还能消失了不成?看在你手上这颗头颅的份上, 孤再给你一次机会,今夜戌时两刻,要么你自己提头来见,要么把人给孤带回来。”
“多谢圣上,属下定竭力而为。”
风声簌簌,人又消失在了林影间,只一颗血迹未干的头颅证明他来过。
七星从旁观测, 在陆辰彻底离开后隐匿了身形去往石洞。
石洞之中,三人围桌而坐,神色各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始终保持缄默。地上是燃尽的火堆灰烬和一些蔓延牵连的荒原草,也陪着他们一同寂静。
约莫半刻钟前,沈槐装睡装得颈肩发麻,状态虽是放松,侧着身的姿势实在为难,她扭了扭脖,迷离的睡眼惺忪,好似被吵醒那般蛄蛹过一下身子。陆君越和廖识渊两人你三言我两语,有来有回间,少女的清醒叫两人低头的低头,侧目的侧目,石洞里的密谈算是告一段落。
“你怎么会在这里?”从陆君越的怀中挪开身,沈槐将目光对准了瘸腿的廖识渊。
很稀松平常的问话,符合一个刚刚醒来对当下境况迷茫的人的状态,迎上的却是廖识渊饶有意味的眼神,他毫不客气地揭了沈槐的老底:“小妹,我给你的那记手刀很轻。”
陆君越闻言看了过去,这是早就醒了装不下去,倒打一耙,兴师问罪呢,有意思。
于是,尴尬的气息弥散开来,在狭小的洞穴里渐浓渐稠。
沈槐默默移开了眼神,三人在语塞中围着小桌沉静下来。
被抓包的赧然与微窘转瞬即逝,沈槐手中扯起荒原草继续搓碾起来,犹不记得方才那一茬,一切好似偷龙转凤,记忆掉转般,回到了如常苏醒那样:“所以我们三现在是一根藤上瓜?”
她问得自然,陆君越颇识时务,很是上道地顺着回应:“除了这人有些不厚道,算得上唇亡齿寒的干系了。”
廖识渊虽是听得多,但何曾见到过陆君越这般狗腿模样,瞳眸不自觉放大了些。
“我自认无错。”这算是他最后的倔强。
“既如此,不防开门见山直说吧。若我与他都配合你,你可有十成的把握能赢?”沈槐转眸盯向廖识渊,若眼前人答应,她就放弃先前那玉石俱焚的计划,留陆君越一颗真心,也给自己多一个选择。
“条件呢?”廖识渊反问,他并不觉得沈槐是什么好说话的女子。
“我弟弟不能死。”几乎是脱口而出,沈槐挑明,“还有我父亲,他若真算计了我母亲,他的命由我亲自来取。”
“秘宝呢?”陆君越插话进来。
沈槐并无犹豫:“你们随意,包括那些秘宝是毁是留,也由你们决定。”
既无鱼死网破,也犯不着非要毁了那秘宝。尘埃落定后,奉京入主新王,秩序重建,她带着弟弟和亲近的几人隐于山水间,耕种田园,世事纷繁再无远忧。
她面上流露出两分的憧憬,落进陆君越眼里:“那我呢?”
廖识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左眼珠子转完右眼珠子转,戏谑地看向沈槐,拿腔学调笑话陆君越:“那我呢?”
“他是我的人,自然随我归隐。”沈槐看了一眼神色沉敛,狭长眸间却强压着心绪的人,一言做了定心丸,又看向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廖识渊,话锋陡然转向,“至于你,爱去哪去哪,总归别再撒你那黑芝麻馅的饼继续坑害我二人便是。”???
……
陆君越心头百感,喜意多生。
廖识渊瞠目无言,偃旗息鼓。
这谁说是闺阁娇女啊,一句话噎死人不偿命,就多余这一问,就不该有看这戏热闹的心,廖识渊心中对自己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消了郁气后重回正题:“小白拿了我的灭丈鬼罗,若想十成把握在手,需做到两件事。一,亥时之前找到他,拿回灭丈鬼罗;二,你弟弟不能落入外人之手。”
说起弟弟,沈槐神色微变:“我手下可用之人不多,只以月心枯骨和所知真相换了玄离为半时的棋。”
“虽说我提前做了安排,但若我父亲的人真对小枫下手,仅靠玄离从中斡旋也不过是暂拖几日的时间。倘是其间发生更多意外,独木难支,同陷泥潭,他们撑不过三日。”
她语气笃定,目光不加掩饰。
陆君越感她所想,自觉将国公府的布控说清:“我的人除去七星和在外接应的陈耀庭,其余分为两路,随影一、影二聚在石门内外最近的地方,你有什么想法?”
“整座北麓山脉,其间布防详尽,无论是谁,在石门开启后都不会放任对方的人离山,山脚的位置必是多方人马严防死守,何论暗处还有那些捡漏的、看护的、戒备的随处盯梢。小枫真遇危机,无论是一人独行,还是与玄离同往,都不会选择下山,他们的唯一解是先寻一隐蔽之地藏身?北麓山形你们二人都比我更了解,依你们之见,何处最适为作隐匿之所而不易被人发现。”
沈槐在头头是道的分析中用食指在火堆燃烧留下的灰烬来回划动,画出一座山形,指在半山腰的位置问二人。
“东向。”廖识渊以同样的动作往里拉出一个朝向右边的箭头。
陆君越点头,也认可这样的判断。
“北麓山以北峭壁多生,道路崎岖,能藏人的崖根众多,此处蛇布散不一,爬行动静还能为人做遮挡,本应是绝佳的藏匿点。但这个时节,夏月草深,正值蛇类繁衍交合化育,蛇以群居,反而成了危险之地。”
廖识渊接着他的话补充:“撇开北向,就东向草深林密,探查起来实为麻烦,蔽身其中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不会。”
两人的声音荡在小小的石洞之中,交织出合乎逻辑的推演,沈槐却对东向的猜测作以否认,笃定沈枫不会如此选择。
许是她太过笃定,廖识渊和陆君越同时抬眸看向她。
“小枫不会去往东向求生,行军打仗时他总喜欢险中求胜。他临北麓最早,蹲守的那段时日里对山形地状的探查必不会少,他定清楚北边最适合隐匿。行军打仗经年几载,他只凭借经验也不会遗漏凶禽猛兽可能带来的变数,知晓蛇群相逐,不可能不提前备下鸡冠石。加之,他与常人有异,对于蛇这类爬宠动物他很是喜欢,纵是不随身携带驱蛇药物,他也会选择北向而行。”沈槐出言解释。
“也就是说,北部峭壁处何地蛇越多,他藏匿于其里的可能性就越大。”陆君越得出结论
“所以,帮我……”
清冷之音顿住,少女桃花眼探向缓缓抬升的石洞门,壮硕身形横背长枪,一道孤影立于前。
是七星。
“见过殿下,见过主母,见过廖少主。”他飞身近前,于三人两丈之余的空地扎根。
问过好后是近日的喜忧,好坏掺半。
“我们的人一直在外与陆辰周旋,三日前,将军府忽对沈小将军下了追杀令,事发突然,待我们的人闻迅赶去时,沈小将军已被人劫走,行踪不明。昨日,陆琪奉命而出,要玄离归于佛祠。今晨,玄离已死,头颅分家,被送到了沉厌跟前。沈小将军仍旧下落不明,沉厌派去的人也未查到他的行踪。影一、影二还在寻找当中。”
听完之后,廖识渊若有所思。
陆君越心中隐隐升腾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沈槐面色骤变,猛然起身。
“你所得消息里,将军府无一人帮衬沈枫?”她问得直接。
七星点头又摇头:“有,但近乎于无。只有那名曾于安岩镇见过面的女婢属下认得出,应是唤作青霜。按照拷问所知,她舍身为沈小将军挡了箭雨,还有零星挺身而出的几个人也尽数死在了送沈小将军出逃的路上,曝尸荒野,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言语利剑刺下,沈槐面色发白,只觉胸口处恐慌蔓延成凝实的隐痛,一如母亲亡故她坐守于灵前的那一夜。
她不是亲生的,她虽怨却也理解。可弟弟不是,他是意外之喜,是被父亲、母亲共同期待呵护下出生的,怎会?
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错?
陆君越伸手稳稳扶住了受消息冲击摇摇欲坠下的她,力道克制。
他轻虚俯身凑近沈槐耳畔,眸光敛着心疼,声音温和而有力量:“当务之急是救你弟弟,长宁,没有人会比你更了解他了。若是先前的判断失误,他还需要你,你不能在此刻倒下,陷入颓靡。”
“会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将军布谋 不,就按她
少女的脸色苍白, 透着惶恐,脆弱满堂,不自觉抓紧了身旁情绪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君越感受着袖间被收得越来越紧, 将人圈进了怀里,轻声安抚,给出最直白的镇定剂:“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会没事的。”
“对,会没事的。”沈槐跟着他的话重复, 仰眸间一点一点冷静。
破碎的桃花不见, 少女闭眼, 连同原本轻颤的肩也慢慢变得稳当, 一口浊气呼出,再睁眼又恢复了清冷之状, 她从陆君越的怀抱中退出,半步的位置拉开距离, “兵分三路,你去寻灭丈鬼罗,我去救我弟弟,陆君越从旁制造混乱,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我与陆君越去救你弟弟, 你去寻小白。”廖识渊持反对意见。
“不,就按她说的做。”陆君越表示认同。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很明显就是沈巍针对她设下的一个圈套,为的就是利用她对沈枫的这份在意逼她动作。她身处局中看不明白,你旁观还能不清吗?”廖识渊看着陆君越如此放任,再度与之争论起来, 堵在沈槐面前,并不让人离开。
他拦在沈槐面前,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把人敲晕的想法,“你不能走。”不能踩进这泥潭深泽中。
沈槐看清他眼中较真的执拗有些无奈,避过他:“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藏在弟弟追杀令背后的是算计,是逼迫,与之共牵连的就只有她。父亲是用弟弟这颗只她一人在意的棋子博弈,赌她不敢失去,弟弟濒死的消息传入她耳时,那石门之外定早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她朝外而动往里钻,她不是不知。
只是有些事假手于人她不放心,其二,博弈之局唯有亲近熟悉之人最擅攻防来回,她也想剖开父亲的心看看,里面到底是红是白。
“相信她。”
陆君越一把拉住欲有动作的廖识渊,为沈槐让开了道。
他内心深处比廖识渊还想要阻止沈槐的行动,可她不是他的附属,他没资格要求她不许冒险。沈槐与她弟弟一样,也喜欢险中求胜,从初遇时便是如此,以形势定局,以心攻占擂台,且擅伪装,是玩转丛林法则的灵者,能屈能伸,他相信她能保护好自己,出色地完成任务。
衣袂轻飘,沈槐侧身走过,定下约定:“以烟花为信,你们成功拿到灭丈鬼罗后,让守在石门之内的影二朝外燃放烟花,我看见,自会在戌时两刻前来寻你们。”
“保重。”眸色深深,陆君越看她一眼,薄唇微抿。
“保重。”
隅中过半,四人就此别离。
_
“将军,大小姐动身了。”判官笔上还垂滴着艳如丹砂久未凝住的红,柳六携它抱拳跪礼。
沼泽陷地,沈巍立于雕像之前,盯向三月妄,面无表情。
对沈槐的动身他并不意外,家庭和睦,父母恩爱,姐弟两人之间感情的浓厚可是由时间经年累月一点一点融出来的,于平淡中习惯,于挂念中入心,无论相聚还是分离,都只会让彼此更为依恋。弟弟遇难,坐视不理,他的槐儿是做不到的。
“知道了,趁乱去将东西都运进来吧,别让人瞧见。”
“是,将军。”柳六领命离去。
沼泽陷地,风声轻呼,沈巍顺着空荡荡的衣袖往上摸,摸出一个有些褪色的鸦青色荷包。荷包清秀,面料是极好的素绫,其间,一只大雁孤鸿,凌云远望,它的影里另一只大雁低伏,口衔一纸小小的绣笺,低徊伫立,盼望君归。
荷包贴上脸,故人旧事犹在眼前,往日的锐利一瞬褪去,缅怀之色沉缓漫开,漫近眼帘深处成了怅惘怔怔。
“你是谁,为何要与我争这兔子灯?”
“沈巍?好名字,我知道你,还有你爹爹,都很厉害。我叫贺姊瑜,没想到你看着瘦瘦的,竟是名将军,先前是我误会你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赔礼,我送你。”
“娶我为妻?你救了我我已是万分感激,万万不能再误了你的终生,我当真不会自寻短见,你不必如此。”
初遇上元灯节,娇俏佳人横眉冷对,一见钟情。长街短巷再碰面,少女赧然之笑倾城,探得芳名。三遇生根,他从冰湖中捞起她,私心以清名将人锁于身畔。
后来,少女成了他的妻,陪着他一步一步高升,温婉居家,尽心尽责,让清冷的将军府生出热闹,亦让他的心有了归处。
“清琬……”
风静走,周遭喧嚣淡下,只余一人抓着余温不放,怀念逝去的人,痛恨生者悲欢。
沈巍头颤着,鸦青色的荷包于手心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眼泪不听话地掉下来。这是他第三次为妻而哭,一次喜极而泣,一次痛彻心扉,而这一次是为相思成疾。
六月的山林动与静如乐章反复停奏,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长歌善舞的腰肢,只凭一颗又一颗鲜活跳动的心指引。他们带着贪婪和欲望铺路,守在获取果实和花蕊的路上,看着女子踏步何向。
女子近半身都罩在玄纱羃??中,跟着陈耀庭一路遮遮掩掩出了石门,避过明处的视线,她朝东向急急赶去。
暗处织就的网随她而动,也聚集向东。
更有甚者,确定了她的行踪,直接动起手来,陈耀庭护于她左右,只偶尔零星插入的一两个人在她的长鞭下丧命。
解决了烦人的苍蝇,女子行往前方,石门在她眼中越缩越小,很快便再不见半点踪影。
“追!”
“跟上去。”
……
不同的声音下达同样的指令,两刻的时间一过,石门之外变得空空荡荡,沈槐冒了头。
“半个时辰后,你再带一女子以同样的方式从南边折返。”她将清亮的小脸抹得乌黑,一面套上铁甲银卫的盔甲,一面对在一旁老老实实背过身去大气不敢喘的影二交代。
“是,沈小姐。”得了沈槐的特意叮嘱,影二没再以主母称呼她,恭恭敬敬地应声。
不愧是沈小姐,真心似玲珑,活络万番,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这十面埋伏轻松下戏,既能将明暗之中盯梢的人引开,又能转移北向路上的火力。如此一来,沈小将军若真隐于蛇谷之中,也可得几分喘息的空隙。
“你与陈副将碰面后,在东向能隐人的地方都点上火。火势大起时盯着将军府的人,一旦有人朝石门之内传信,立即截断,将这个荷包淋了水一并送去。”
窸窸窣窣的声停住,只清冷之音继续。
影二转过身来,恰见沈槐纤细的指尖挑着一个青缎荷包,碧水蓝天,双雁交颈栖于芦草丛间。
“这是?”
“我母亲的遗物。”
也是她与父亲的定情信物,后半句沈槐没有说出口,褪去柔弱的病态,她神色冷艳着,一双清亮的桃花眸沉敛,似于平静中酝酿起波涛万顷。
母亲说过,她与父亲年少相识,彼此之间虽误会多生却是有情的。这么多年,两人日夜相守、惦念牵挂,其间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她必须看个清楚。
“我定会按沈小姐的意思去办,这些药您带上,或许沈小将军会用得到。”影二将身上灰扑扑的小包取下,递给眼前沉思的少女。
“多谢。”
沈槐伸手接过,将不算重的小包挎到腰间,转身要走。影二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还是叫住了她。
“沈小姐。”
“还有什么事吗?”沈槐回头问他。
影二摇头,沈槐并不是很有耐心地看他一眼:“有话就说。”
“我想说,主子认定您是他的妻,前路险阻未知,望沈小姐万分珍重。”少年目光坚毅,低头弯腰,谦卑恳切,为他心中明主道出请求。
沈槐扭头朝北走去。
北麓与浮屠的一线天中,她说:“我知道了。”
_
北崖峭壁横生,群蛇窜爬,少年寡白着一张脸缩身藏于其中一处断崖下,面颊较于前两日已是消瘦了不少,因着失血不止,唇瓣干涸的涩皮皱起,泛着发白的青灰。
好冷。
好冷……
冰凉的寒意侵骨,只怀中的一袋鸡冠石还有些温度,沈枫紧紧环抱住自己,呼吸轻浅,身体几乎没了起伏,只拇指在不停地发颤显出几分活人的气息。
他的身旁盘踞着几条毒蛇,只是碍于鸡冠石散发出的气味始终不敢靠近,“嘶~嘶~”地吐着蛇信子,暗红若隐若现。
日中当头,东向起火,沈槐寻到了断崖处。
她脚步骤然顿下,所有的冷静尽数崩碎,眼底漫上势不可挡的水汽,于峭壁之上冷然挥剑,斩了那些盘踞在沈枫四周的三角蛇颅。
一双忍着惶然的手探近,直至微热的鼻息打过手心,来来回回,才叫那颗纠痛的心缓了两分。
沈槐手仍控制不住地颤抖,从影二给的小包中掏出瓶瓶罐罐,就地解勒裹在沈枫腰腹间的两件衣袍。
被靠近的危机让半昏半醒的沈枫本能反手一折,抓住了她的手。
“小枫……别怕,是姐姐。”控制的力道虚弱至极,沈槐很轻松就能摆脱,她轻声安抚着,在沈枫干裂不已的唇瓣沾水润了润。
水色铺开在阳光下亮着,转眼就消失不见。
沈槐将两件已沉淀做绛紫色的衣袍彻底扯开,又倍加谨慎地用剑划开粘连在伤口处的里衣,轻缓揭下,一道腹部及腰的贯穿伤显露,其间溃腐翻卷,秽脓渗溢。
只一眼,原就盛装满水雾的眼在睫毛轻颤下红透。
万幸伤口发炎但没让人烧起来,小臂抹去碍事的泪,沈槐重新低下头。
作者有话说:
出家三件套
第88章 东向大火 说什么傻话
喉头的酸涩顺着清水往下流, 沈槐细心将伤口清理过才把桃花散、金疮药撒上。
瓷瓶中研磨精细的药粉落下被柔柔铺开,随身携带的干净绢帕覆盖其上,再用以麻布裹紧缠绕, 止血的步骤完成,她紧绷的精神才松缓过一些。
将弟弟背起,她抬头望了一眼东向被浓烟笼罩的天。
热浪隔着半座山扑在脸上,火势足大。
夏时雨季刚过,正值干燥之际, 若无人控火, 留在这座山里的人都会被火海吞噬, 东向林子里盯梢跟进的人必要撤出。心腹去往报信, 其余人留下灭火,山野浩浩, 水源不足,无法以水灭火, 那就只能想办法阻止火势向外蔓延,于这山林中适用的唯有以力伐木,隔空绝火。
如此一来,所需人力一方无法满足,人手不够, 东向之人自会求助西、南、北三向。
三向人力一旦受减,黑烟拦目下,余下继续搜寻的队伍纵全数是精英必然也无法像先前那般于整片山林中布控。
日光歪斜了两分,算着时间,陈耀庭此刻应已折返,约莫与影二碰上了头欲要前往南向。林中窜行的人目光多会停移于他们的方向,紧跟着不放, 但调虎离山的计谋先前已用过一次,难免不会有聪明人看透。
货分数舟,不寄一舶,那些人会分出多少来蹲守、搜寻皆是未知,回去的路仍需小心为上。
那些聪明人或会想着南辕北辙,朝北堵路,多种假想中西向最为安全。
借剑挑了几条银环蛇的七寸,沈槐托着弟弟绕路向西。
她往回走的时候,影二正与沈策缠斗。从前所有人眼中本分忠厚,待人谦和,走路步子都慢悠悠怕闪到腰的管家,如今却是锋芒不遮,那平日里时常半佝偻着的身子挺起,绷直的背脊间沉淀着老兵久历行伍的肃杀,踏地尘土飞扬,抬手沉肘,每一个招式都毫无虚架,全是沙场上最为精简的搏杀技巧。
真是深藏不露,影二心中提前做了准备,但发现还是做得少了。
对方的下盘比他都还要稳上几分,近战交手,他不是对手,看来只能攻以关节,以巧力取胜了。
“你是谁?何故拦我?”风吹起灰白的鬓发,沈策浑浊的目光中带起锐利,一寸一寸审视过眼前整装束发的黑子男子,只上半张脸露于其外,并无辨认特征。
非是江湖人,只是不清是国公府所派还是帝王所指。
影二并不应声,以剑反攻,肩窝避过追身而来的掌根,专挑肘、腕、膝、肩这些关节薄弱处落招。
接连不断的续击下,沈策终是吃了年纪大腿脚不及影二灵活的亏败下阵来,一口浓血喷撒过地,被影二提肘压在了膝下。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来人是敌非友,缠进腰间的那封信绝不可受以利用,必须在被发现之前毁尸灭迹,忠于将士准则也决计不可背叛,沈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暗中悄悄摸向了腰间。
“啊!”
手筋、脚筋,四肢瞬时被挑,筋脉被挑的疼痛直冲天灵神经。
沈策无力倒下,不甘心地看着眼前人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为何没有?
从袖袍到胸前的衣襟里掏出几个瓶瓶罐罐,影二将其随手塞进衣兜,继续搜查,始终不得其物。他狐疑地看过一眼躬腰蜷身的人,扫过对方凸起的裆部,面上显过恶寒。
暗卫该死即死,暗卫该死即死,秉着这样的心理,他解了沈策的腰带。
眼神盯得沈策浑身不自在。
两人互相提防。
万幸,蜡黄的信封冒头,顺着不再束缚的力道松滑落地,两人都松了口气。
影二将信封收起,开始擦剑。
沈策转头看向他,垂死挣扎:“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吧,阁下是谁的人?要我这一封家书何用?”
他眸光中并不惧死,盛满疑惑,似是真的不解。
三言两语妄想挑动他的心神,门都没有。
其中究竟是不是家书一封并不重要,沈小姐既特意交代保存信封完整,必是其中藏了外人不得而知的玄妙,他非是将军府的人,若由他一时的怀疑弄巧成拙便是其罪难消了。
对方的问题,信中内容,还有性命,都不需要受他解决。
收起擦净的剑,影二仍旧沉默,吝啬一个字的回答,捏起信封就走。
他始终牢牢记着沈槐的叮嘱,不好奇,不回答,不下杀手。
他背身走过,留了沈策一条命。
石门之前,隔着一线天,他将东西交给兄长,传达沈槐的话:“阿兄,沈小姐说了,让你寻机借这支箭将东西送到沈将军面前,切记不要露面。越快越好。”
于是,经水打湿的荷包连同着从沈策身上搜出的信件被捆上无矢之箭,踩在未时来临之刻破风临空横插落入沼地,近了沈巍的身。
“谁?”
柳六护于左右,一把将疾驰的箭拦截握入手。
“将军,是沈管家送来的。”箭无矢,漆黑的地方有不明显的颗粒凸起,是将军府传信专用的一类,红绳做了最为简单常见的平结将寄送之物捆绑于上,绳结正确,信封封口明黄色的蜡丸完好,藏于其下的方形原片也在,并未有见光褪色留下的乌淤,未经他人之手。
确认无误,他将东西呈上。
沈巍结束手上虎虎生威的迎风拳,收劲回望,目光扫过信封和荷包,一瞬失神,他急急从柳六手中抓过那个属于妻子的荷包,声冷肃:“荷包从哪里来?让沈策前来见我。”
不怪他内心动荡,他又想起了妻子逝去的前一夜。
“同床二十五载,夫君可曾想过若我亡故,你待如何?”
“自是要好好活着,吃香喝辣,让你日日看着,后悔离开人世早已,如此,你便会回来寻我了。”
“如此口是心非,我可要为难你了,若有朝一日你我阴阳分隔,你苦念于我,不见荷包成对,我不允你来见我。”
“说什么傻话,家妻尚小,百岁无忧。”
“贫嘴。枫儿已经长大,槐儿也转眼就到了嫁人的年纪,必不能再是陆家那等出尔反尔的世族,你可想好为她择个怎样的夫婿?”
“夫人,你今日怎又多愁善感起来了,可是外面什么风言风语扰了你的心神?槐儿的亲事你不必常是忧虑,她未来的夫婿必是甘心为她折服,事事愿意为她考量的,我们不挑门第,只重为人,定能为她觅得良缘。”
……
那时,他尚不知危机已现,只觉夫人有些异样,总与他说起旧事过往,说起一双儿女。夫人性柔如水,心思细腻,常常因小事落泪,他因旧部之事缠心,又忙着为女儿四下搜寻抑制寒毒的血灵芝,只如常宽慰了几声便再无下文。
天人永隔,他才幡然醒悟,夫人的话非是玩笑。
悔恨同时抵达,他开始细查。源头归拢,他恨上了所有人,玩弄帝王权术的沉厌,沾染秘宝诱惑的世人,每一个他都平等地憎恨,连带着他自己。
“将军?”见向来定如山海的将军抓着荷包神色见异,不言不动,抗着周身冷压,柳六没忍住出声探问。
沈巍从记忆的漩涡中抽身,面无表情接过他手中信封,将泛黄的信纸抽出,看了过去。
「国公府之人携大小姐朝往东向半日,东向林中起火,火势蔓延,应是禁军寻玄离做下的手笔。少爷伤重,或会于林中昏迷,我们的人于其中搜寻,暂且无果。」
信纸打开,粗狂的草迹垂直入眼,近况一览知晓。
“槐儿果然舍不下姐弟亲情,你亲自将人盯住,不要再让她进入石门。还有枫儿,一路奔藏不断,他身上的伤不会让他撑得太久,你让石门内的人都去往东向帮忙灭火,务必要在沉厌之前找到他,绝不能让他落入外人之手。”压下心中澎湃而起的恨意与焦躁,沈巍冷声指派。
“是,将军。”柳六抱拳离场。
手执判官笔一路杀出。
本是畅通无阻的道,偏各方互相忌惮,不清东向大火缘何而起,思虑之下都猜测为其中一方所使的计谋。沉厌认定沈槐不会放火烧山,又听闻将军府对沈枫下了追杀令,直接将帽子扣到了沈巍头上,专派了一队护龙卫堵了将军府外出的路。
无论算计为何,截断其朝外的动作总是没错的,于是,厮杀混起。
这方地界兵刃相见时,他们的反方向朝东正在争夺灭丈鬼罗。
廖识渊虽瘸了腿,但轻功犹如水上漂厉害得紧,依着对廖小白的了解,他在石门内搜寻。在山谷的毒瘴中寻见廖小白时,廖小白身上伤痕累累,几乎生机断绝,应在他手中的竹骨伞也不见其踪。
廖识渊飞身落地,反手叩脉,想锁住他体内余下的最后一口气。
少年额间已泛起青黑的死气,摇头,用残存的力气地拨开了臂膀上的手,嘴巴轻轻翕动,呼吸细碎地颤起:“少……少主,千机,千机阁。”
昨日,他出了石洞,费劲避过毒虫,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可过夜的容身之处,却是遇见了几方结伴而行的江湖势力。其中一方名唤千机阁的势力中有人认出了他,说他作为廖氏少主的跟班,定对浮屠秘宝知之甚多,就此追堵他。见情况不对,他转身就跑,费力逃窜到了这山谷之中,却抵不过对方人数众多,终被围困起。
他们伤了他,拿走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让他在绝望中等死。
好在,他如愿等到了少主。
“伞,伞在他们手上,有浮……浮……”
字句断成一截一截,沙哑黏着喉间微弱的嗬响,发出断续的气音。
作者有话说:
陆陆续续又开始有人下线了
角色智商>我,希望没写得让大家看不懂
我分明记得我是过了零点发布的,怎么统计到前一天去了,痛失小红花一朵。
第89章 齐聚秘门 空有帝王相
廖小白的声音软而发虚, 需要廖识渊凑近才能勉强听清,还不待廖识渊将耳朵贴靠过,少年的呼吸戛然顿住, 微弱起伏的胸口彻底塌陷下。
遗言无力诉尽,山谷空寂,沉默成了悲色的助兴词。
廖识渊闭上眼,多少年,不曾有过这样清晰的知觉, 心里增生出的酸涩与阵痛让他觉得陌生。千机阁, 他要他们死, 于绝望无助中不得求生, 受尽苦楚。
就地埋葬了少年,为他立下一块无名碑, 廖识渊木然着脸离去。
太阳悬挂于天际,照亮北麓林间的权谋、牺牲、妄念与欺骗, 秘宝还未入眼,人心已沾满血色,猩红着彼此吞吃掠夺,惊叹众生。
沈槐杀透将军府尽半数的人,将弟弟带入石门之内, 对父亲的计划有了不愿敲定的猜想;沉厌设计坑杀沈巍,却被沈巍将计就计反困于笼中,陆辰为护他以命相搏,与运了火石进来的旧部大员共同殒命,两败俱伤;陆君越卡在灭丈鬼罗被千机阁解开之前,与廖识渊一起将东西夺了回来,廖识渊疯了两个时辰, 在将人挨个折磨够劲后送去见了阎王,垂头泪应时而生。
“你说二者不能交融?”陆君越低头看着那滴自甘奉上的心头血与廖识渊生出的痛到极致而生的垂头泪,满眸攒火,带着廖识渊敢点头他下一秒就要提剑将人砍了的强烈压迫逼问。
难得见他神情如此生动,廖识渊暗自觉得好笑。
“是啊,你忘了石柱上的刻字了?月华之露乃是情人水,阴阳交合之物也,你与我既做不了神仙眷侣,也行不成无鱼水之欢,这二者不能交融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你怎么一副气得想杀人的模样?”清雅面容上绝无嘲弄之意,说出口的话却轻易叫人心中生火。
“你……”
陆君越克制着没有多言。
他无心同一个将死之人过多计较。
“你想赎罪,不愿以我二人为钥匙。”沈槐扫过眼来,倒是不甚在意二人之间的情绪,只希望不要影响了今夜计划的顺利开展,“既是如此,浮屠秘宝有关的一切你都了解,定然还有别的办法,不妨说说看。”
廖识渊面向她,不加吝啬地欣赏:“自有良策。”
“有办法就行,时间快到了,走吧。”沈槐得了肯定,径直朝前走去,她迫不及待想要从父亲口中知道答案。
“照看好人。”
收起那费心费力剜出的心头血,陆君越看了一眼石洞,交代影一和影二照看好还未苏醒的沈枫,跟上她步伐。陈耀庭和七星随在他身后,神色凝重。廖识渊也迈步动身。
除了他们,其他势力也都相继而动。
日头从未时进入黄昏刻,诸方揣着各自的筹码重汇沼泽陷地,为秘宝现世后的争夺做最后准备。
众人相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于面面相觑中互为审察,彼此提防。
纵是先前多少不合,斗得你死我活,在最后一刻都默契地保持默然,将视线落到廖识渊手中的两个小小琉璃瓶上。
雕像绘着红花的石碗之中盛放入清水,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泪和心头血双双落下,二者各自为营,互不相融,直至慢慢汇进蕊瓣之中,色泽一瞬变得鲜亮起,融为赤色,成了真真正正的情人水,与那蕊瓣交相辉映。
情人水下,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婴出现裂痕,雕像一点一点坍塌,它四周的石柱开始转动,守护浮屠秘宝的新一扇大门从地下抬升,横亘于人前,沉硬冷漠、庄严肃穆。
这最后的一扇门便是那《浮屠纪》中需以血为祭的那道秘门。
「浮屠血脉以血为引,可启秘门。阳寒为合,万物生生。」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换了焦点,聚集看向神色微异的沈槐,野心、贪婪、仇恨,忧虑、关怀、凝重,五花八门的情绪明晃晃打过来,她照单全收:“我知道诸位心急如焚,迫不及待想要窥见浮屠秘宝的身影,亦知我身负浮屠血脉,引诸位眼馋。”
“但——”
女子尾音拉长,声往上挑,“诸位或有不知,这秘门牵涉一玉珏,需先将其镶嵌于秘门之上,再以我血祭门才算完整。那玉珏如今握于我父亲手中,诸位打我主意之前,不防先问问我父亲意见,是否愿意交出那玉珏与诸位共探秘宝真貌。否则我无辜枉死,可就再寻不出第二个身负浮屠血脉之人了。”
虽难断真假,可众人注意力却不由偏向了沈巍几分。
沈巍脸色变得为难。
如今缺了要挟的筹码,又被断了左膀右臂,他并无竞争优势,唯一握着的玉珏也不可能在现在交出去。虽心知肚明,秘门的开启与玉珏毫无干系,可此时任何的解释都只会变成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宣告。他不可能让其他人知晓玉珏与棋谱相连,而棋谱与秘宝息息相关。
“看来,沈爱卿还真背着孤藏了不少好东西。”忠诚良将,他呸,就是条不要命的疯狗,沉厌出言讥讽试探。
沈巍眼尾沉沉压下,一双眸通红,覆上厚重的阴霾,他反唇回骂,半点面子不给:“皇位都要朝不保夕的人,不怪乎总是如此贪心。”酉时设计坑杀,那时,他就恨不得刮了这空有帝王相毫无帝王骨之人。
以权势夺人所爱,因猜忌虐杀忠臣,凭喜好颠倒黑白。
若非他,清琬又怎会死?
是他逼死了他的妻。
“沈爱卿似乎恨孤?”熟悉的狰狞间厌恨毫不遮掩,沉厌打量过沈巍的神情,清逸出尘的眉眼冷冽起,皮囊之下挖出更深的恶意,“可光用这双红眼可盯不死孤,还是花点时间想想如何解决当下的困局吧,毕竟总不好叫大家都等着你。”
众人的目光再次齐聚,看着犹豫不决的人虎视眈眈。
“听闻镇北大将军素来胸襟磊落,功成不私,想必如今亦不会独擅其利。这秘宝与朝堂本就无多瓜葛,是非何分,将军心中应有其数才是。”勉强算是上得台面的江湖中人揣着明白装糊涂,试图用高帽子将沈巍架上难容拒绝的位置。
是一老道,胡子如同山羊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味,偏眼角处的两条蜈蚣纹破坏了意韵。
“或是将军有何为难皆可说出,我等未必不能为将军分忧。”
秘宝迷了心,说话也比常人大胆,竟然与沈巍谈起了条件,有意思。陆君越原本淡漠的眼眸微微一抬,凝神望向对方,对其之言起了兴致:“话能说得漂亮,事也能做得同样漂亮吗?”
他问话时有意无意稍稍朝旁瞥过,狭长的眸子敛了冷意,唇角笑意微噙,似是无心猜提,“咱们的陛下方才不是说了,大将军恨他,仅凭三言两语或是瞪得火冒金星的眼伤不到他,将军迟迟不愿奉出玉珏,也许正是因为不甘为他做了嫁衣呢。”
山羊老道闻言眸光渐亮。
沉厌眼色起戾,陆君越擦着手中弯剑,对他眼中暗沉森然的警告漠然置之,甚有闲情调侃沈巍两句,“对了,将军也不必谢我,我只是看陛下有鼻子有眼很是不爽而已。”
沈巍笑起,虽说凡是能让沉厌心头添堵的事,他都乐意掺和,但这陷阱尤过明显了些。
“世子,哦,不对,前朝太子,两位的国仇家恨何必拿我垫脚?我不过一独臂的鳏夫,虽担着镇北大将军之名却也是名存实亡,劳驾二位有什么新仇旧怨都莫要牵扯上我。”两句话轻飘飘地将他与沉厌的关系拆解,将众人注意力转移至朝纲。
门前,无伤大雅的话又多了几番。
众人对此议论纷杂。
冷峻薄唇居高临下地睥睨过山羊老道,帝王松弛地将矛头顺势调转,指向方才试图祸水东引的陆君越:“前朝余孽死而不僵,你以世子之名藏于奉京乱市暗中搅得朝堂不得安宁,孤不动你,你当真以为是孤奈何不得你不成?”
“哦?不知陛下要如何奈何我?”陆君越微微抬了抬下颌,深色的长袖随他侧身的动作松松垂落荡开。
他平视帝王,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桀骜。
廖识渊从旁观看,欣赏这最后的热闹。
垂头泪从来不缺,自山庄覆灭,浮屠绝迹,午夜梦回间他无一刻不是痛彻心扉,心头血也取之无困,虽挚爱之人早已亡故,他仍可随时随地自甘献出。情人水由一人供给,唯一的难点是阴阳交合,仅存之策便是将沈槐和陆君越两人身上的阳寒之毒尽数引渡己身,如此方能解其困厄。
原定的计划之中,他解了两人体内的阳寒之毒,顺势从沈槐手中取得玉珏,便会让廖小白将人送走,而后再以月华之露开启最后的这道秘门,以身祭宝,择以秘宝现世的那一刻发动灭丈鬼罗,覆杀贪心者,与秘宝同归于湮灭。
岂料,纵有万般筹谋,不及天命无常。
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与那血脉相牵之人,皆心有沟壑,自己执棋布局,不受他控。
一饭之恩救起的少年亦生了私心,不由他划定结局。
沈槐也跟着歪过脑袋。
显而易见的挑衅拉开这场张扬喧嚣、四面合围的杀局,她倒想看一看,素来目空一切、习惯了盛气凌人的帝王,最终要如何收场。
隐忍蛰伏的虎、敛息藏锋的狼和柔而有谋的兔尚且有资格与他作对弈的敌手,那些三言两语就被人挑拨起情绪的卑锁粗鄙者凭何也敢瞻仰他的天姿,试欲比高。
沉厌不耐之意漫上眉宇,龙颜倦怠,于从容矜贵中起了杀心。
作者有话说:
我的小读者都去哪了
第90章 父女对峙 槐儿成长得
“再窥望一眼, 孤便剜了尔等蠢目!”
“锵——”
器鸣接着剑影而动,沉厌却是无心顾及,他目光紧缩, 落在了右手扣于腰间的沈巍身上。
沈巍沉肩凝立,指节摩挲过腰间长枪,臂背的筋肉暗暗绷紧,却迟迟不动,他眼底锋芒忽明忽暗, 叫旁人猜不透他下一刻究竟是要提枪发难还是会隐忍收势。
一旦他动手, 天秤难稳, 局势只会更乱。
还未到时机, 不可陷入僵局。
沉厌出言劝阻:“沈巍,陆君越是有几分前朝血脉不假, 可他心偎江湖,始终做不得帝王正统。自古朝堂与江湖势不两立, 你纵是恨我也该有所思量,眼下最应处理的不是我,而是江湖流派。你若因一己之私对我动手,将军府百年清名将毁于一旦,你下于九天黄泉当真能直面列祖列宗吗?”
沈巍不做搭理, 只反复摸上长枪的手顿了顿。
山羊老道见气氛悬于微妙直接出击。
沉厌怒斥:“你放肆!”
山羊老道根本不吃压力,八卦杖速劈而下,直直奔人而去:“陛下口气未免太大,纵是你有护龙卫护持左右,可这石门之内容人的空间有限,怎也做不了你的一言堂。当我我等的面如此直白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恰老道还不曾扒过龙筋, 陛下借我一试如何?”
见他动手,与他同道的江湖势力也纷纷腾手加入战局,敌我不分,遇谁挑谁。
乱局扩大,沈槐没忍住感慨出声:“江湖人都那么野的吗?”
虽知宫廷一派,将军府一派,前朝与国公再成一派,附加浮屠,江湖中人若想从四派手中分得一杯羹势必要寻机将水搅浑,但眼下这番一言不合便动天下的举止还是惊到了她。
陆君越以剑横截回探来的飞镖,明目张胆地挤占进狭小空间,与她对话:“他们动手,倒是正好省得你我继续费嘴皮子功夫了。玉珏在你父亲手上,方才已打草惊蛇,观他表现不难看出他是知道玉珏与棋谱之间的关联的,想不动声色地取回已无可能,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沈槐莫名看他一眼,说话就说话,凑那么近做什么。
当真是美色误人,清隽俊朗的面庞于咫尺晃神,让她差点就被不知从何向而来的枣核钉袭中。
“躲开些。”一把推开身前的人,沈槐避过淬着冷光的枣核钉,五指夹上许久没用的梅花针甩手打出,直直朝向与陆琪和沉厌交手的父亲。
这个时候动手?
廖识渊身形缥缈,见她动作,以踏雪凌云之步追着她甩出的梅花针不动声色拐了方向。
柳六判官笔刚收过四五护龙卫之血,扭头欲要将陆琪引走,却见细闪着微光的银针与他擦肩而过,直奔前去。那是将军的方向,来不及更多动作,他只得高呼提醒:“将军小心!”
他声音还未落地,银针已至,沈巍本可翻身脱离,却被陆琪和追身而来的廖识渊死死缠住。
“该死。”
沈巍难忍怒骂,长枪绕龙,戳进沉厌琉璃扇的空隙,借着沉厌以胳膊压枪的动作踩上杀近的陆琪肩,却也只避开了部分梅花针,仍有两枚垂直没入了他体内。
除去肌肤上感受到疼痛的小孔,什么也看不见。
两穴受锁,内劲困于其间,一时半刻没法冲开。
此地不宜久留,沈巍撒出迷烟,趁几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抽身向外,柳六在前方为他开道。
“缠住他。”
虽不知这梅花针妙用为何,但既逼得沈巍想要撤走,那必是不能失此良机,沉厌果断下令。
两队护龙卫围靠近身,配合着陆琪封死退路。
沈巍面色还来不及难看,峰回路转,方才还在与沉厌共同对他出手的廖识渊忽对近身的护龙卫下了死手,帮着他于这密不透风的方圆中硬生生撕出一个缺口。
柳六护着他离开。
所有对大小姐的记录手册中都不存梅花针这一项,而今父与女站于对立面,虽觉大小姐不可能下毒手,却也不敢赌上那个万一。
“将军可有何处觉得不适?”柳六躬身低头,声音带着一丝忧惧,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无事,只是筋脉受淤,需要时间冲开。”沈巍喂他吃下定心丸。
陆君越看着他们远走,有意无意拦截了部分想要追上去的江湖中人。
“不跟上去?”他询问沈槐。
沈槐长鞭收下两个人头,漂亮的桃花眼看他一眼:“当然要去。”
“我陪你。”陆君越拨开向外的缺口,以血染剑。
“你对此事是不是上心得有些过分了?”不同于对她个人的关心,这其中还夹杂了些难以言喻的隐忧,沈槐不免有些狐疑,“有事瞒着我?”
陆君越无奈失笑,果然是关心则乱,现在他对她生不出丝毫的防备心,轻易就能被看透。但她与他之间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何时,这分疏离能被消抹而去那就好了。
“无关计划。”
沈槐看了眼阻在护龙卫身前的廖识渊,又看了看分身乏术的沉厌,敛了心神,没再多问。
“走吧。”
二人悄然退出闹剧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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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沈槐和陆君越追上时,沈巍刚冲开一穴,闪着银光的梅花针被他捏在手上仔细看察。
柳六护于矮小的崖壁之前,见来人先应声:“大小姐。”
“让开。”沈槐以鞭挥甩,一看到这张脸她就想起暖泉别庄逝去的那些家将和从小贴身长大的丫鬟,按耐不住地想发火。
柳六并未动作,硬承了她这一鞭。回头见沈巍轻轻垂首,他才恭敬地朝边退开,却在沈槐走近后将与她一同而来的陆君越拦在了三步之外:“将军无令,只大小姐一人可近身,还劳世子殿下与我在外静候。”
将军府似乎格外喜欢送人闭门羹,陆君越心存腹诽,摇了摇头,停在了原地。
左右不过三步的距离,看得见也听得清。
沈巍盘腿坐于岩块上调息,见沈槐走近平和起,粗厉的眉毛含着暖意,漾出温和:“槐儿来了。”
浓眉深目,轮廓硬朗,好生熟悉,只可惜时过境迁,与记忆中的父亲已然不尽相同,不再是以肃杀镇疆场的将军,亦不是寡言中育儿女的父亲,而是被名利熏了心的铁血刽子手,拿人命作棋,借儿女布诱,早已失了一个父亲的本心。
沈槐蹲下身来,第一次直视他:“父亲好像并不意外我的到来。”
她在他的眼中并未看到一丝诧异,他知道她会来。
“槐儿成长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
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出色吗?”少女的呢喃顺着心意脱口而出,“父亲既说想过我的未来,那不妨与我说说您想象之中的我是何模样?”
从前不善言辞的人眼底锋锐化开,目色柔和,隐有追忆。
良久,他道:“少女芳华,拥着天真无邪。身体康健,一如你母亲所期盼的那样。”
沈槐微微一怔看向父亲,又问:“那如今呢,我在您眼中又有何不同?”
“灵心慧性。”
“善辨黑白。”
“玲珑通透。
“可肩挑将军府未来。”
沈巍收敛了属于武将的凛冽锋芒,他理过衣襟,满目欣赏,不吝嘉许,口中尽是赞扬。
父女二人,一人垂眸静坐,一人屈膝放低身姿,似彼此间的亲情羁绊从不曾断,一路历经的卑污从不曾有,就这么凝看着对方。
沈槐忽地冷笑起:“父亲这般交口称赞,看来很是满意。”
“可女儿一点儿也不觉得称心。”
积压在心底的猜想挤着失望漫上眉眼,她眼睫垂下,心中不满尽诉,“不说小枫自幼以您为榜样,将军府上下更是无一不将视您作前进标杆,他们信奉他们的将军心系于民、忠信有义,愿意为之肝脑涂地,可您是怎么对他们的?让他们随我出城送死,将他们的牺牲视作无物。是,家将不如随您南征北战的那些将士勇猛,您与他们的接触寥寥,可他们眼里的光您当真一点也看不见吗,父亲?”
“你是在指摘我作为一名父亲的失职吗?”沈巍声沉下,方才的好脸色恍若昙花一现,没入阴影。
沈槐凝眸看着,也变了脸色:“难道父亲要说没有吗?”
“我成长道路上布满的荆棘不是您的手笔吗?以父之名蒙蔽,让谎言与欺骗如影随形伴着我的不是您吗?借宫廷困局彻底逼我上盘的不是您吗,父亲?”
她出声质问,揭开了父女之间最后的那点遮羞布。
“出于抱养之恩,这些我都可以不怨怼,可您不该让我失去母亲,这一点我无法原谅,永远也不会原谅。”
沈槐不想在这样的时刻带起情绪,可浓烈的不理解盘旋于胸口,簇拥着对母亲的思念涌上心头,她忍不住为母亲问个答案,为自己问个结果:“母亲不是您的妻子吗,为何父亲对她一丝怜悯也无?相伴二十余载,于您心中她就那般的不重要,比不及那些虚有高名的权柄吗?”
一句句诘问接踵而至,看着眼前眼眶红透,目积痛色的女儿,沈巍肩头微微塌了几分,放弃逼出最后一根银针。
他看着沈槐,不知要如何回答这些问题。
他甚至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遭逢女儿的逼问,在他的谋划之中,眼下这样僵凝的局面根本无从谈起。
择良木而栖是沈氏祖训,不将全数的筹码押在一处亦是。
将军府数代忠勇,却也不算愚忠。
当年国朝动荡,祖父不愿再为晚年昏庸的帝王征战,却也不愿背上弑主之名,选择以身相殉。
作者有话说:
根本没有小读者和我玩
饿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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