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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他不明白 陆君越眼底


    但如今, 这些山匪不怀好意,此时又实在不宜交手,沈槐试图周旋。


    “几位好汉若为求财, 他身上的玉佩你们尽可取走,还望拿了这买路钱,可以放条小路让我二人过去。”


    陆君越是一点也不意外她这反手捅刀子的行为,只眼神冷冷地扫过盗匪,将几人模样印在心中, 暗嗤她将这些亡命之徒想得太过简单, 他们既已现身露面, 又怎会同意她的提议。


    有这心思拖延, 还不如速战速决。


    与陆君越所想无异。


    铁锤抗在胖头肩头,他目光在陆君越和沈槐身上反复打量过, 最终落定在沈槐过分纤瘦的腰间,做出了淫意满怀的回绝:“小娘子若是只愿意留下一些买路财, 未免太过没诚意。”


    “如何算得诚意?”


    沈槐虽看透,依旧想试图周旋,慈安寺迎面的那些护龙卫没一个是简单的,身上的伤还泛着清晰的痛,饥寒交困下, 她实在不想与这些历于生死搏命的山匪流寇再起冲突。


    “我银山寨的弟兄可是盯了二位一路,不若跟哥几个一起回寨子,也能保你吃香喝辣,你看如何?”胖狗一口黄牙笑在外,视二人为瓮中之鳖,言下之意分外明了。


    “这是没得商量了?”


    对她此言,陆君越报以一语凉嗤:“你以为这些山盗流寇同我一样好说话不成?”


    沈槐白他一眼, 两人犹有天生的默契般,在眼神短暂交汇之际,一人出鞭向左,一人划剑向右。


    寒宸鞭如毒舌钻洞,沈槐蹬脚,借树干发力鞭鞭,将带过的一人勒紧,短刃顺直插入心脉,断其生机。


    陆君越同样卷剑,干净利落地将靠得最近的矮子一剑封喉。


    两人的出其不意将耗子洞的几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反应过来后,胖狗铁锤悍地,怒骂出声:“呸!原以为是迷路的绵羊,竟是遇上了难啃的硬茬子。”


    “兄弟们,给我上。”


    以二敌四,几招之下,沈槐与陆君越身上的伤口再次崩裂开来,鲜血浸湿衣衫,本就乏力失血的两人动作愈发迟缓,力道和准头都难以守稳。反观对面匪寇,却是攻防得当,配合得分外默契。


    匪徒们的围攻如潮水般绵密,险象环生。


    沈槐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陆君越挑剑为她格挡。


    生死之时,两人由一开始的并肩作战转为背靠背地护持。


    “你还撑得住吗?”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沈槐咬牙挥鞭截下一锤,话回得有些力不从心。


    若是被抓,入了耗子洞,她会经受什么并不难猜想,等待她的定是暗无天日的凌辱。而陆君越,甚至被抓都要看对方兴致。若对方稍有兴致,可能会稍稍折磨他一番,若无兴致,只怕是会落得一个当场被屠,曝尸荒野,受山兽啃食的下场。


    千金之躯清白难存,世家之子尸骨不全。


    无论对她,还是对陆君越,这都是极为不堪的死法。


    沈槐心知肚明这样的终局是自己不能接受的,必须速战速决,她和陆君越一个也不能交代在这里。


    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以这样的方式死在这,否则先前的努力和筹算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眼神一厉,沈槐招式陡然变得狠辣,不再留情,短剑刁钻地刺向匪徒的要害,完全是战场搏杀的套路。


    可纵是用了以伤换杀的打法,她也只能暂时将胖狗几人逼退,无法彻底解决对方。


    再这么周旋下去,率先力竭的定然是她和陆君越。


    要如何做?


    沈槐心下一时有些犹豫,要舍弃陆君越吗?


    母亲之死绝非意外,更非如天子断案那般可轻巧定谳。


    这些年织就的网,能触到太多让人够不着的阴私,对于亲手培植起来的势力,沈槐最是清楚他们探听消息的本事。可这一次,竟当真在此事上查不出任何别的端倪,纵是出派了最有能力的暗线,报上来的也只有“并无异常”四字。


    幕后之人藏得太深,如铜墙铁壁般密不透风。


    所有线索都明确指向父亲的旧部大员,一切都正如金銮座上传达而来的那般,母亲身死一案,似乎只是一场由嫉恨所引发的风波。可沈槐心知,这不是真相。


    陆君越知道真相却不愿吐露,她需要一个办法撬开他的口,人都是有感情的,有了感情就有了弱点。此行,她故意抹去行踪,与陆君越共患难,为的就是让他放松警惕,道出真相。


    若在这时舍弃他,那她先前为这步棋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彻底废了。


    在这饥饿与寒冷侵蚀意志、体力无多的时候思考这些,难免力不从心,沈槐身上又多了几道血痕。


    陆君越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脸色越来越苍白,步伐也愈发沉重。


    眼看胖狗找准时机就拎锤砸向陆君越,就要爆头。


    沈槐再没办法犹豫。


    不能让陆君越死在这,只有他知道母亲一案的线索。


    来不及想更多,她以左臂为饵束过一贼眉鼠眼的矮个替陆君越挡下重击,不顾陆君越诧异,将前朝玺印和一方小帕径直塞进他怀中。


    “还有五里路,你朝东边一直走会看到一个镇,拿着这东西去镇上的花坊,会有人接应你。”沈槐说话都喘着气音,却仍借了身上近要无存的气力甩鞭将陆君越拽丢出人群。


    “走!”


    是坚决地催促。


    沈槐头也不回,拖着几近僵住的身体一个人迎上余力尚足的流寇盗匪。


    血色在雪地的衣襟上开出难数的绚烂的花。


    她这样做,会死的。


    陆君越忽顿在了原地,本也是要舍弃沈槐离开的脚步再挪不动半分。沈槐那样聪明的人,定是知道的,知道这样做会死,还是在二选一里把活命的机会给了他。


    为什么?


    陆君越不明白。


    胖狗扫眼看过他,龇着黄牙,拎起铁锤继续暴冲,试图在言语上先攻破沈槐心防:“哟,看不出你那情郎还挺有情有义,这都不跑。放心,待我杀了你定会取他的命,让他在这破岭山中陪你一起做对亡命鸳鸯。”


    浑然一黑的大锤朝着沈槐扬出嗡鸣,另外两名盗匪也从侧面悄然夹击。


    只能避开其一,两道带刺的锁链穿过肩胛骨,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般,动一下都疼,有种呼吸不过来的闷顿,沈槐只觉眸睫沉沉,光是撑着眼皮都费劲。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手中寒宸鞭早已因脱力垂落一旁,却仍下意识作出卷鞭动作。


    不能让他们过去,这是唯一的念头。


    月下柳稍,雪色茫茫,破风的清响后是剑留下的几抹残影。


    陆君越眼底常年束装着的算计忽就薄了一层,生出了丝自己也难觉察的情。


    方才还在宣口叫嚣的人保持着挥锤拉链的动作,颈侧却泛出殷红,颅体分离,一瞬成为冰冷的死物。


    轰然倒塌的雪尘拨动锁链的轻音,此间天地只剩簌簌风声。


    剑归回鞘,陆君越右手垂落,剑尖血珠滴答滴答。


    半刻钟前,他划开了指腹,除了历代皇帝和继任者,并没有人知道前朝的玺印里还藏了颗禁药曝劲丸,而开启它的方式便是祭上礼朝血脉。


    曝劲丸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却能短期催发出人体内最强的内劲,让人以一当百,副作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一不小心就会因内气紊乱导致爆体而亡。前朝玺印里封存的这颗不同,里面融了百年难见的长寿花,虽说并不能减轻反噬,却能保证吞服的人只要剩口气都能活,世间只此一枚。


    为让血珠以最快的速度浸透,陆君越指腹用力按在那方生冷又不规则的前朝玺印上,直至血珠蔓延开,彻底染红整方玺印才停住了手。


    此刻,断阳剑与他一同泄力-


    “醒醒,沈槐。”


    “醒醒,沈槐,你不是想知道你母亲的事吗,别死,我都告诉你。”


    沈槐眼睫粘黏,脑中古寺敲钟,像是有无数细虫在耳骨里钻凿,只勉强听见有什么人在吵,下意识唇瓣张合,呢喃出声:“好……好热。”


    陆君越俯身贴近她,左手托住后颈,右手穿入膝弯,双手稍稍用力将人打横抱起,凭借记忆中粗略的地形图和对星象的辨认循着东方走去。


    感受着怀中温热一点一点散去,陆君越鲜见地心绪纷杂,只短暂停驻间将腕间血润过沈槐的唇,再次竭力提起脚程赶往她先前所说的花坊。


    安岩镇夜里十分寂静,长阔的街巷中只留打更人在几盏黄灯笼下行往。


    轻缓而不失节奏的梆子一声接过一声;“炭火莫贪,小心煨暖!”


    “炭火莫贪,小心煨暖!”


    ……


    “老人家,敢问这镇上的花坊怎么走?”陆君越背伤透血,沈槐衣衫浸染无知无觉地倚在他胸前。


    打更人见怪不怪,只抬起手中的梆锤指路:“先左拐再右拐,直直往里走,最亮堂的那处便是了。”随后晃了晃梆锤,继续敲动手中的梆子。


    梆声在夜里匀匀荡开,陆君越依着他指的方向寻去。


    月色浸雪,花舫次第排开在那灯影摇晃、碎波摇漾的从溪畔水间。


    每艘船舫舫檐下都悬着朱灯纱笼,映衬着鎏金,连水面都暖融融的。


    舫内雕着倩影的窗半敞着,锦账垂垂,言笑晏晏,丝竹管弦荡在酒盏晚风中,笙歌盈耳。


    往来花舫不时摇着橹靠近岸头、邻舫,艄公撑篙的声响混着揽客的软语,配着舫内漏出的笑语弹唱,江面上满是勾人的热闹,连晚风都裹着脂粉香,勾着路人脚步。


    酒香与美人香,缭绕了小镇。


    陆君越辨不出这花坊的哪一处是沈槐的容身地,只得把那浸了颜色的帕子拿出悬在沈槐腰间,朝里走去。


    “哎哟,这是谁家的公子好不狼狈,要不进来坐坐?”有胆大的伎人倚着舫窗,半掀纱帘,眼波流转,指尖轻挑窗沿对着他笑唤。


    陆君越看她一眼,如那被不知世事的少年郎被痴痴勾了去,随她而往。


    作者有话说:


    我又回来啦,


    第32章 围困棋局 一子乱,满


    陆君越人一入舫中, 方才那胆大的伎人立刻闭了舫间窗门,失了媚眼含笑的神情面沉如水。


    “奴婢青霜,还请公子将我家小姐放到床上。”


    青霜并没有认出脸上覆了层血色的痂被糊了面庞的陆君越, 只快步至床榻前将锦被抖落平整,又伸手把软枕挪到床榻正中,以一种还算礼貌的口吻发出请求。


    她并不清楚自家小姐与眼前人有何关系,只知再不处理救治,照着这情形下去, 小姐凶多吉少, 她就可以以死谢罪了。


    待陆君越将沈槐放下, 青霜已经从妆台的暗格里取了药箱回来。


    干净的绢帕素纱、上好的金疮膏药、排列的银针刀镊……应有尽有。


    “烦请公子回避, 奴婢要为小姐处理伤口。公子若有需要可去外面的第二艘花舫寻廖医师。”简单明了的诉求,青霜开始赶人。


    陆君越闻言强撑着转身出门, 临走前很不客气地捞了瓶金疮药。


    青霜满心满眼都是沈槐,见人离开, 很快从内由外将所有门窗栓死。


    她取温水浸帕,小心翼翼却又动作轻快地擦拭过沈槐伤口周围的血污,刀镊缭火,又细细剥离过那些粘在肌肤之上的碎衣布帛,力道轻缓地将异物挑出后把金疮药一股脑地撒在上边。


    初步的止血完成, 青霜又取姜汁盐水将山参片送入沈槐舌底以固神安气。


    暖炉烘燃,她将沈槐用厚棉衾裹紧,只露出肩胛骨伤处,以软枕轻轻垫在肩颈一侧,让沈槐的身体处在一个既不会压倒伤口也不会妨碍处理的状态。


    沈槐两侧的肩胛骨被锁链洞穿,锁链虽被陆君越用剑斩去两端,但带着刺勾的链尾部分仍然嵌在肩胛骨中。


    烈酒浸过素纱一层一层敷在肩胛骨附近, 银针锁穴,稳气收血。


    小刀划开锁链与骨面粘连的皮肉,镊子轻轻撬动锁身,及其缓慢地牵引向外。每动一分都需要撒上小半瓶金疮粉,用绢帕将溢出的血点吸走,重复止血固气的步骤。


    链尾落地的瞬间,青霜肩头重重垮了下来。


    顾不上鬓角旁混着血腥味的汗水,她将剩下的金疮药全倒在沈槐镂空的肩胛处,将绢帕换了新的才阖眼休息。


    榻边暖炉烘出的热气散开,混着药味和浓浓铁锈气。


    舫内只闻两道轻浅的呼吸声。


    过个数日,一个清晨,陆君越从青霜口中得了沈槐只需静养数月便可恢复如前的消息,留了个口信便离了花舫。


    ……


    二月初六,雪渐融。


    暖泉别庄外,血色浸染,一片赤红。


    “你们,你们怎么敢,这是将军府大小姐的别庄,是陛下要的人,你们这样做就不怕陛下降下罪来吗?”厉明提斧横劈试图闯出人群,却被十人一队的精锐暗卫重重压了回去。


    “天子脚下,你们如此放肆,待我回了奉京,我定要让陛下派人剿了你们这帮恶徒!”


    他怒目圆睁,字字淬着怒火,却是无济于事。


    十人一队的暗卫几乎将他困死,厉明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一个暖泉别庄的人被搜寻出来,暗卫手起刀落,那些仆从丫鬟、将士、伙夫或恐惧或不甘地接连咽了气。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身为将军府家将将领,厉明亲眼见证,只略心里剜着痛。


    这与计划中并不一样,他要闯出去,他要告诉将军。


    脖颈上青筋暴起,早已卷了刃的板斧旋力顶过头顶暗卫的长戟,厉明拼了最后一道劲将阵型打乱,眼见着就要出了去,甲胄被变阵直来的数道长戟贯穿,剧痛混着血沫从他喉腔喷出。


    长戟收回的瞬间,壮硕的身躯轰然倒进融了一半的雪地中,一双眼再未能阖上。


    “国师大人,已经清理干净了。”


    暗卫来禀,玄离面都未露,只安坐于马车内焚香念经,捻动他手中佛珠,随行的曹有余尖着嗓子装大王,代替他发号施令。


    “把尸体挨个点清,再仔细搜查一遍,难保不会有什么暗室密道可以藏人。”


    青出于蓝胜于蓝,在谨慎妥帖方面,曹有余远超他的干爹。


    “对了,再去换些锤子、棍子砍、刀什么的来,把尸体伤口伪装一下,别庄内的金银财宝也全都拿走,把屋内翻乱些。附近有几个村庄,也尽数屠了吧,别叫旁人看出什么端倪。”


    玄离拨动佛珠,轻叹:“阿弥陀佛。”


    血腥味交杂,马车背离。


    雪融了又融,三路人马汇向奉京。


    一队是以国师玄离为首的暗卫,依照沉厌的密令,他们暗中屠了暖泉别庄,李代桃僵,带着假沈槐返京。另一队则是从慈安寺巡踪到奉京城外的青禾,随时待命,等着与将军府报信,好在百问坊的助力下完成死遁计划的最后一步。还有一队是陆君越派出的影一、影二,他们二人兵分两路,各自带了潜龙卫悄然随行,暗中监视着两方动向-


    三月桃花开,桃色纷霏。


    沈槐终于醒了过来。


    身上一丝力气也无,她勉强拨动两根手指在床板上轻振,发出微微的叩响。


    “小姐,小姐……您终于醒了。”青霜正取参汤回来,见到她醒来,整个人喜极,眼睛湿漉漉的,高兴道,“奴婢扶您起来。”


    沈槐不记得怎么来的安岩镇了,只恍惚记得一幕,好似是有人用水给她温唇让她不要死,她下意识发问:“陆君越呢?”


    青霜如实回禀已知动向:“陆世子上月已经回了奉京,还……”


    上月之时,她方醒,七舫的门外便立了个人,脸被遮去,但那双眸如第一夜见到时一般充满危险性,留的口信里带了国公府之名,不难猜测身份。如今得了小姐相问,她更是能笃定那人就是陆世子本人无疑。


    “上月?如今是几时了?”沈槐桃花眼一眯,感觉要坏事,打断了青霜。


    “是三月天了,小姐。”


    三月?那她岂不是在这足足躺了两月有余,外面……


    一年的时间已去近半,如今身体尚未恢复,死遁计划也不知是否顺利,沈槐顿觉头疼,一连好几问。


    “青玉、青檀那边是否安好?”


    “青禾去了奉京,可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各方动向如何?”


    心口像堵了团湿哒哒的棉,青霜咬牙将情绪摁进心底,继续回话:“青,青玉和青檀妹妹……死了,还有厉将军和别庄里的人也全都死了……”


    “青禾姐姐两月前就已入了奉京,按理到了月末就应依着小姐您的吩咐执行死遁计划的最后一步,但一直没有消息,传到百问坊的信也没有人回,反倒是……反倒是等来了小姐入宫的消息。”


    “死了?”


    死了两个字敲在心上,沈槐觉得心头有些飘忽,呐呐出声,“怎么死的?”


    “暖泉别庄没留下活口,附近村庄也都遭了惨,只有零星的几人因外出侥幸活了下来,都传说是盗匪劫杀。我们的人怕被人盯上,只在外围的几个村庄看过,的确像是山匪流寇的作风,但……”青霜欲言又止。


    沈槐眼底是一片沉郁,她明白那未尽之意。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


    附近的盗匪流寇在她作出死遁计划时就已派了人去清理,非说是流寇的话,也应是隔了几座山头才会有,可那周遭无事发生。


    纵是强行说山匪盯上了暖泉别庄,就凭那些花拳绣腿也不可能能杀得了厉明。


    “能查到是哪边人动的手吗?或者能看出那些伤口具体的情况吗?”


    青霜摇头。


    “国公府呢?”


    “国公府一切正常,并无异动。只陆世子走前留了个口信,说小姐回京若有难可去寻他。”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沈槐眼底蒙了层雾。


    ……


    一子乱,满盘皆输-


    偏殿窗明,最后一枚白子落定。黑棋围困其中,生不得,死不得。


    “沈爱卿,你这棋艺大不如前啊。”


    沉厌指腹捻搓着琉璃扇,抬眼睨着棋盘上的胜局,话里有话。


    “陛下棋艺高绝,这一局是臣输了。”


    “沈爱卿似乎兴致不高,是因为孤没让你见到令爱?倒也不是孤不答应你,实是令爱说了,她此行入宫实是愧对她的姑母,无颜见你。沈爱卿如此表现,孤很是为难啊?”


    沈巍拂揽云纹护肩,垂首奉迎,垂落的动作掩盖住眼底所有波澜。他很想说入宫之人不是他的女儿,不是将军府的千金,可他不能说,也说不出。


    他被围困在帝王的棋局里,无路可走。


    ……


    三日前,金銮殿。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天子娶妻纳妃那都是顺应天理的事,可如今天子要娶的是将军府的千金,那位俞妃的侄女儿,这……


    “沈大小姐与俞妃娘娘乃是姑侄,陛下此举悖逆伦常,万万不可啊,陛下!老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文官二把手代礼第一个出列,执着朝笏苦心劝诫。


    “陛下,这实在是于礼不合,有违祖制啊,还望陛下三思。”


    “还望陛下三思。”


    “还望陛下三思。”


    ……


    代礼出了声,众臣站在他身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站出来,他们叩首于地,深深伏跪于金銮殿下,声含请求。


    “诸卿之意,是孤错了?”


    帝王威逼,连个重音也没有,却听得人心脏狂跳,额头沁汗,给人一种心惊肉跳的危险之感。


    他的质问出口,砸得满朝文武瞬间噤声。众臣原就低垂的头埋得更深了。


    拉长的尾音落地。


    众人惶恐表意:“臣等不敢。”


    只有代礼一人目光不屈,以死相谏:“祖宗之法,陛下万万不可违背,若陛下执意如此,老臣便一头撞上在这金銮殿上,定……”


    言未尽,沉厌龙眸冷冽,一扇抹了他的脖子:“来人,替代卿敛尸。”


    他居高临下,扫过战战兢兢的群臣:“诸卿可还有异议?”


    先前还义愤填膺的大臣此刻尽数低头。


    沉厌轻笑,轻挑又残忍:“传孤令,镇南将军为国殉身十五载,孤悯其孙女沈氏伶仃,愿将其迎入宫中,册封为妃。”


    “陛下圣明。”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磨刀霍霍向沉厌


    沈槐:“?”


    陆君越:“狗皇帝抢我媳妇儿。”


    沈槐:“那不是我。”


    第33章 花舫二七 没大没小的


    清竹居里, 檀香一缕一缕攀高,混杂着越说越低的音荡在房中,搅人心意。


    “殿下, 南郊那边来了信,说暖泉别庄被玄离带着暗卫屠了,按照骨骸的数量来看,沈家家将全军覆没,沈小姐的两个贴身丫鬟也未能幸免。”


    “我们的人跟了玄离一路, 但见玄离入了盘龙谷便没有再贸然跟进, 玄离一离开盘龙谷就让手底下的人放了火。待他们走后, 我们的人前去探查时, 整个盘龙谷已被大火焚尽,整座山头都被烧得焦黑, 除了先前确认的信息以外再查不出什么来了。”


    “今晨尚书府的小厮舶来来禀,展公子的祖母于昨日夜里暴毙身亡, 展公子状态不是很好,说他明日在百问坊等您。”


    “宫里还传了信来,说是沉厌已拟了旨,下月初六便会将假的沈小姐抬入宫中,沈将军那边也……”


    国公爷陆尘嚣手里捧了一沓黄皮信封, 里面的信件记录了各方具体动向,他正挨个儿地向陆君越陈述。


    陆君越懒懒地躺在偌大的梨花木榻间,手指盘着腰间墨色玉带上的羊脂玉扣,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仍裹白纱的小臂。


    听着这接二连三的坏消息,那原本漠然的眉眼不自觉捎带上两分阴翳,他起了身来。


    浸了檀香的月白暗纹锦袍笼罩住日光, 陆尘嚣心中一凛,连忙伏跪在地噤了声。


    “继续说啊,怎么停了?”陆君越眼中难辨喜怒。


    很平的语气,很温和的一句话,轻飘飘从唇舌下滑出,而轻飘飘的话语背后是隐忍未发的怒。


    陆尘嚣不自觉地攒紧了手中书信,额头上硕大的汗珠瞬间凝结,顺延着大地的方向直直垂落,洇湿一片。


    他将头埋下,忙声告罪,背脊绷得发紧,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连辩解的勇气也无。


    “是老臣无能,求殿下责罚。”


    “罚?罚了你就会有好消息吗?”


    陆君越揉了揉不耐的眉眼,近来一连串的坏消息早已让他耐心告罄,看着跪地垂首屏吸的人,他闭目将怒意敛走,“叫影一、影二回来见我,自己去地牢领罚。”


    “是,殿下。”陆尘嚣恭敬应下,犹豫过后还是将最后一则书信展露,“殿下……安岩镇那边有了消息,说是沈小姐醒了。”


    醒了?


    她倒是会挑时候。


    陆君越随意摆摆手,陆尘嚣默然退出房门-


    沈槐日夜灌服汤药,时间的旋顺着河流溪水淌过月中,眼见好不容易将身体养得好了些,正要动行前往奉京,却又因寒疾发作重新躺回了榻上。


    “小姐,奴婢这就去给您找血灵芝……”寒疾缠磨,折腾得人眼底乌青成片,青霜将止痛丸放下凝着眉就要往外跑。


    沈槐抬手阻下了她:“不必,你去二舫将廖医师和小草粿寻来,就说我有话同他们交代,越快越好。”


    沈槐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两瓣唇越抿越紧,鬓角两侧也跟着沁了些细密的汗出来,腻在发丝间,要落不落。


    青霜忧心她的身体,却也清楚如今是什么时候,这样重要的关头由不得情绪乱事,听了她的话,一出了花舫便直直奔着廖医师的住处去了。


    日中的花舫并不热闹,更无晚间的喧哗晃眼。


    打眼望去,数百艘花舫簇拥在一地,将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水面隔成一个个方圆形状,数十条粗壮如龙头的绳条将它们串联成小岛模样,只留了几条木道开路,镂空的花栏将其围住便成了各艘花舫往来的必经之路。


    青霜在上面一溜小碎步,人还没到二舫呢,率先叫唤上了。


    一声高过一声。


    “廖医师!廖医师!”


    “小妮子,你叫魂呢?”一个扁平的头从二舫那破破烂烂的窗口伸出来,眉毛胡子一把抓地瞅眼瞪向青霜,“说了多少次了,稳稳稳,稳当些,天天吵老人家睡觉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正是廖医师。


    “唉呀,老头你快别说那么多的废话了,你看不见青霜姐姐人都快急冒烟了吗?”


    他旁边窜出来一只小萝卜头,一顶草帽勒在脖间,整个人看上去肉乎乎的,像极了年画里守岁的福娃娃,是他的孙儿廖草粿。


    “嘶——”廖草粿话音还没落地就吃了一记板栗,捂着他的小萝卜头气得直嚷嚷,“糟老头,你又敲我?”


    “没大没小的东西。”又是一记板栗。


    小萝卜头彻底矮了下去,廖老头就这么横眉瞪眼地杵在窗边,眼看着青霜站定在眼前,他才没好气地发声,“说吧,又有什么脏活累活要我老人家出马了?”


    爷孙俩这幅模样,青霜见怪不怪,只自然地递上话:“我家小姐……小姐让我寻你和小草粿去一趟七舫,有要紧事说。”一路急跑,微微有些缓不过劲来,她连带着说话都断了半截音。


    廖医师揉开打结的胡子,眼白翻天:“我就知道你这小妮子找我准没好事。”


    絮叨归絮叨,老胳膊老腿却还是动了起来,他一手拎起小萝卜头,一手抱了药箱子,难得走了正门-


    吃了止痛丸,身上的痛缓过些许,沈槐却仍眉宇紧锁。


    她昏迷的两月里,整个时局完全失控。奉京城的高墙好似上了枷锁般,一丝消息也透不出,让人难以厘清各中变化。


    登门退亲,母亲身故,身世未解,皇权诡谲,浮屠密钥,多面世子,别庄被屠……一件又一件,一桩又一桩,如同乱麻交缠在一块,一团还未解开,另一团又裹了上来,搅得人头痛欲裂。


    母亲与浮屠密钥有何纠葛?陆君越身为前朝之人为何又顶着世子名头?皇帝要的是什么?其他人又是什么立场、什么谋算?


    沈槐想不清楚,只觉至今,所有的事堆叠到一块,好似边挖边埋,根本挖不到底。


    她需要帮手。


    “叩叩”,雕花的木门轻响,灌进一阵风来,带着暮春的柔,只顷刻便吹散了沈槐脑中繁杂的思绪,青霜将人请了回来。


    “廖忠见过小小姐。”廖老头领着廖草粿俯身相拜。


    廖老头原名廖忠,早年曾是贺府的账房先生,后来因府内宅斗被牵连发卖,是沈槐母亲尚在府中时,因见不得无辜者受害,暗中将被发卖的家仆送出奉京,才让他有机会到了安岩镇。因缘际会下,他与镇上一郎中家的女儿看对眼结成夫妻,就此跟着老丈人学了些知识做了一位药郎,经年累月成了如今镇上名头响亮的廖医师。


    因着这层关系,沈槐在建立外部势力时才让青霜来此,借了他的身份做掩护,一点一点渗透花舫。


    “廖医师已不是府中人,无需多礼,倒是我左右麻烦你,我在此谢过廖医师。”沈槐撑着坐起身来,让一旁的青霜为廖家爷孙奉茶。


    廖忠起身却仍恪守家仆的本分,并未接过青霜递过来的茶,那茶是青霜替沈槐奉的,他不能接。


    “小小姐实在客气,当年如若不是夫人,我怕早已是黄土一抔了。”


    “我听青霜说小小姐找我有事,不知是何事?”这个问题廖忠并不想问出口,他虽感念沈槐母亲当年的善举,但如今有了儿孙,也实是不想再被卷入那些府内宅斗中。


    他垂着眼、有所顾忌的模样沈槐看在眼中。


    沈槐只三言两语解了他忧虑的心思。


    “我知晓廖医师心中挂念,让青霜寻你和小草粿过来并非有什么大事要你们做,还请安心。只是我不日便要回京,我来过镇上的消息难保不会传出去,届时定会有人顺藤摸瓜寻到你们身上,我想请你带着离开青霜和小草粿离开安岩镇,去个没人认识的安全的地方重新生活。”


    “那花舫这边的势如何处理?”廖医师试探着问。


    “安岩镇不比远郊,这里船只往来经着商贸,牵涉的官员利益颇多,恶人自是不敢明目张胆行凶,你无需多忧,只需护住自己平安。”沈槐将定心丸喂给他,她的挟恩图报就此结束。


    “小姐,奴婢哪也不去,奴婢要一直陪着您。”青霜素来稳当,听了沈槐的话直直跪倒在地,言语间带了丝恳切,她不愿离开。


    “麻烦你了,廖叔。”沈槐却并未答她,只抬眼看向一旁的廖医师。


    良久,廖医师行了叩拜礼,做出承诺:“老奴谢过小小姐,我明日就带他们离开安岩镇。”


    他清楚这是最好的选择了,也感谢沈槐并没有将他卷入纷争之中。


    安岩镇初见沈槐时,他就明白奉京城中定然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才会让沈槐伤得如此重。他虽未回京,却也常听说书人讲故事,讲沈家小姐弱柳扶风被精心养在府中如同雀儿,讲国公府的温润世子突然登门退亲,讲将军府的夫人一夜病逝,讲城西外的怪谈……他是知道的。


    知道这世道又要开始乱了。


    “如此,不如趁夜,你晚间就带着他们离开吧。”沈槐给了提议。


    青霜一遍一遍把头磕响,朝着沈槐恳求:“小姐,小姐……奴婢不走,奴婢好不容易才见了您,奴婢不走。”


    “您留下奴婢吧,奴婢什么都可以做,您不要赶奴婢走,小姐,奴婢的命是小姐您给的,求小姐不要赶奴婢走,奴婢哪里做错了奴婢改,您不要赶奴婢走,奴婢便是死也要陪在您身边,求您了,小姐……”


    她自幼时也是伴着沈槐一起长大的,与青檀、青玉一样,是家生子,她没有青檀那样酷似小姐的模样,也没有青玉辨人语、细如尘的能力,却是懂得医理的。因着沈槐的布局,各中挑选,被遣送到了安岩镇,她是一直都想要回到沈槐身边的。


    沈槐背过身去,没有回看一眼,只固执驱赶人离开:“青霜,你若依旧把我当作小姐,就听我的,跟随廖医师离开。”


    “小姐,小姐,不要……不要赶奴婢走,不要……”青霜膝行几步,拉住沈槐的衣袖一个劲地直摇头。


    “廖忠,带她走。”沈槐下了最后的通牒。


    泪水砸在乌木的花舫底板上,青霜压抑着喉间呜咽,她不明白小姐为什么又要赶她走:“不要,小姐,不要……”


    哀求声戛然歇下,被拽住的衣袖因为突然的松手轻轻浮摆。


    青霜被廖忠点了睡穴,廖忠将人接过朝沈槐看去,垂首感激:“老奴代青霜丫头谢过小小姐,我今夜就带他们离开,请小小姐放心。”


    青霜想不明白的,他却是一眼明晰。


    小小姐心是软的,她是想让他们远离是非,安稳度日。


    作者有话说:


    今天遇到一个人,她说我是淡人,我有一问,淡人写的小说看起来也是淡淡的吗


    第34章 为何动怒 我没有在意


    沈槐不愿让青霜步了另外两个丫鬟的后尘, 将人托付给还算信得过的廖忠。


    “青霜这丫头在安岩镇待了十年,我知道廖叔一直是把她当半个女儿看的。劳烦廖叔替我照顾好她。”


    “老奴定不负所托,小小姐珍重。”她眉思微有不舍, 做了叮嘱,廖忠也不是个绕来绕去的人,垂首应下。


    临走前,廖忠将药箱中的几株血灵芝和止血藤翻找出,一股脑地放下后才果断地带着青霜和小萝卜头离了七舫。


    舫外好光景, 沈槐却无多心思去看。


    人一走, 她便闭了花舫, 将血灵芝和止血藤全都浸入浴桶中, 自己也爬了进去。


    新肉长出,总带着难耐的微痒, 潺潺暖意与丝丝入髓的痛感交杂更激得这感觉传遍全身,所有细小的伤口处都一同泛滥着令人抓狂的刺痒, 女子使了浑身的劲抓紧浴桶边缘,纤瘦的手骨反复凸起,双臂渐渐垂软搭过两边。


    直到一桶药药色见了底,直到黄昏落幕,胸前的小小霜花淡了些、薄了些, 身子才缓缓松下,沈槐抬眸神思。


    再深的计谋在绝对皇权前依旧只是纸老虎,她必须要回到奉京,回到那个漩涡的中心。


    可这寒毒就像脱缰的野马,在任何一个不恰当的时段都有可能失去控制,总是得想个办法解决的,臃堵的信息也需要重新找到合适的路疏通, 不能做个盲眼无珠的执棋者。


    她要知道奉京城封锁的消息才明白下一步棋落于何处,她将军府的家将不能白死,她的贴身丫鬟不能就这样毫无意义的牺牲,她要赢下这一局。


    沈槐起身束衣,动身前往奉京-


    奉京三月天甚好,艳阳灼日,花开十里。


    桃花树下靠了推车的小商小贩,力道震得花瓣片片飘坠,花瓣又随着一声声吆喝荡进风中,渐行渐远,只一片滑入坊间恰恰巧地停在了百问坊二楼靠窗位置的一盏茶茶顶上。


    无人在意这一瓣花的来处。


    “你先冷静些。”陆君越坐在此位,轻轻拨开了茶色。


    “冷静?换你你能冷静?”


    白衣浪荡,从前爱束扎起的小辫也无心打理,不羁的少年郎颓得没了孩子气,没有纨绔乖张的劲,显得一身丧。


    展尉坐在对面,神情恍惚。


    “你要我如何冷静?”


    “我叫你来是要你帮我查,我知道你国公府势大,你定能查到,你不会不知道我寻你做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告诉我!”


    追问的眸色红过,又丧又急,一遍一遍执拗不已,陆君越看他一眼:“你祖母的死是天子授意,你纵是知道又能如何?你尚书府会反吗?尚书府如今又有反了他的能力吗?你要想清楚,再想想清楚。”


    “你说什么?”


    似惊天雷落,展尉微有踉跄地站起身,他面色僵凝着,整个人眼底翻涌着错愕与震惊,跳跃的嗓音裹了一层霜气。


    爆起青筋的手拽过陆君越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怎么可能呢……


    “真相就是如此。”陆君越睨过那双落在领口处的手,继续平静地复述那极为不可能又令人疯狂的事实。


    “不可能!”


    四目相对的眼里,一人不可置信,一人毫无波澜,展尉胸膛起伏着,情绪也带了波浮,声音时高时低,“我不相信。”


    “尚书府在朝中并不打眼,父亲更是对陛下忠心耿耿,我也只是一个花名在外的浪荡子,陛下没理由针对尚书府,更没理由要了我祖母的命,去你在骗我。”


    “是你在骗我,陆君越,对不对,是你在骗我?”


    似是想以这样的方式驳斥一切,推走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展尉奋力争辩,直呼起陆君越的名,慌乱求索,“陆君越,你说是你在骗我……”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每一个字都落得沉稳,目光没有一丝闪躲与避让,陆君越语调放慢,再一次肯定了既定事实,“在此事之上,我未有欺瞒,你要的真相事实如此。”


    他整个眼神都是明净的,但明净的眼神并不清白,展尉只看了一眼便骤然松手,整个人瘫坐回原位。


    “为什么?”


    他口中喃喃,不知道问谁。


    随意拂过被拽的有些歪斜的衣领,陆君越随之落了坐:“你祖母收到了不该收到的东西,天子的东西。所以天子就要拿她老人家的命来抵,就是这样。”


    并没有给太多的思考时间,紧跟着更重磅、更致命的消息砸向展尉。展尉两目陷入短暂迷怔。


    “尚书府也在你的棋局当中吗?”


    “在与不在很重要吗?”


    “重要!”


    陆君越不承认也不否认,一个温润的世子不带有攻击性,这是他的立身之道:“如今大厦将倾,你尚书府能因为触碰不该触碰的东西陷入天子的棋局,依傍我国公府安守其身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大厦将倾,呵……我祖母之死你知道多少?”


    “为了你国公府的安然立身,你又瞒了我多少?”


    “陆君越,你是否本来是可以救下我祖母的?”


    展尉眼眶红得发胀,每一个字都切齿拊心,打断了陆君越未尽之言,一连多问,问问裹了悲愤,诘问声中藏着失望,好似吞尽了被友人背叛的痛楚与亲族消亡的悲恸。


    陆君越坦然迎上他通红而愤怒的目光,并无愧疚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你祖母寿宴收了许多贺礼,其中一件是沉厌想要的。我没有想为国公府做什么,我只是想要我自己活,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关于你祖母的死,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赶不及了,我没有骗你。”


    楼下的杯盏碰撞在一起,碎碎当当。


    风拂过两人的面,时间变得极为安静。


    良久,展尉拎起白玉壶,将两个倒扣的茶杯翻转,在其中注入乌色的茶:“陆君越,我要你以沈家小姐立誓,此事之上,你未欺瞒于我。”


    沉哑的话音,十足的逼迫。


    陆君越话顿在口中,下意识出言驳斥:“我与那沈家小姐并无干系,何需以她为誓?”


    “她是你的未婚妻。”


    “我已退还了庚帖和信物,两家婚约并作不得数。”


    展尉起身俯下,将乌色茶举到眼高的位置:“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你对沈家小姐有情,你若未曾欺瞒就以她立下誓来,日后,无论是为我祖母之仇,还是为我尚书府存亡,我都会与你站在一处。”


    “哪怕是一根明知会崩断的绳,我也会义无反顾地站上去。”


    “只要你立下誓来,我祖母手中的东西也好,我尚书府的势也好,我统统都奉入你手中,纵是你要逆了那金銮殿上的皇权我也二话不说。”


    陆君越蓦然抬眼。


    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可……


    陆君越选择回拒:“你魔怔了,展尉。”


    他的回拒让展尉更固执地把茶杯递近:“不,我没有魔怔,是你,是你不敢。你不敢以沈槐立誓,你怕失去她,是你,是你在骗我,陆君越。”


    茶杯几乎要贴上了鼻尖。


    压下骂人的冲动和心中的怪异之感,陆君越阖眸忍耐:“我未曾骗你。”


    “未曾?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立下誓来?”


    “你应该知道我祖母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比谁都清楚的,不是吗?我小娘生下我便被一条白绫赐死,我日日看着主母的眼色过活,针扎、棍打、下毒、诬陷、捧杀……”


    “我日日夜夜受着,却无一处可以喘息的地。是祖母,是祖母给了我这样的地方。谁都能死,为什么偏是我的祖母?啊,为什么?”


    “你告诉我为什么?”


    大颗大颗的泪蹦进控制不住摇晃的茶杯里,在杯中激起一圈圈涟漪,是破碎的珠子,破碎的人。


    眼前人情绪难控,激荡起愤怒与痛苦。


    陆君越狐狸眼窜上满满不耐,没了解释的耐心:“你理智些。”


    “我理智不了,如若今天死的人是沈家小姐,你……”


    “住口!”眸间一瞬变得不虞,陆君越起身掀飞了眼前的茶盏,无视沸水滴落在衣襟之上,也无视展尉眼中故意积攒的挑衅,他一字一句、不高不低,偏携上了寒意与警告,“展尉,我最后再与你说一遍,我与沈槐毫无干系。你要立誓,我可以拿我自己的命来,你不该如此口不择言中伤无辜之人。”


    这般阴鸷暴虐的一面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展尉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一时间所有话哽在喉间,悲愤的情绪顷刻间止在半路,好半天后才重新憋出:“是我口无遮拦,可你不是说你不在意吗,你既说与沈家小姐毫无干系,你又为何因我之言动怒?”


    为何动怒?


    陆君越狭长的眼陡然眯起,瞳孔一点一点往回缩。


    是啊,自己为何会因为这样的话生出难以控制的怒火?他在为沈槐生气吗?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不在意,又会在听到的一瞬为之争辩,为之滋生起这样不合时宜的情绪?


    陆君越第一次叩问心门,方才不知道的莫名生出的抗拒是因为什么?他在意沈槐吗?仿真在意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有了这样的情感?


    否认过在沈槐病中之时登门退亲无意一瞬泛起的犹豫,否认过在发现沈槐不同寻常时几次三番试探后生出的好奇,否认过与沈槐狭路相逢时互揭假面升腾起的讶然,否认过沈槐口中说些刺人的话却又将最后一点止血药给他感受到的温暖,否认过生与死时沈槐毅然决然选了他生时满心的震然。


    陆君越摇头,虽没想明白,但依旧觉得他是不在意沈槐的,会生出犹豫只是在权衡利弊,会有好奇只是对方演得太真,会讶然只是截然两相,会感受到温暖也只是人之常理,会觉震然也只是……


    展尉情绪平稳了些许,伸手拂去直裰上未浸下的多余的茶水,不再与他针锋相对,只沉静地叙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陆君越,你就是在意沈家小姐,格外在意。”


    “在意?”陆君越疑惑。


    陆君越反驳,“不在意。”


    他不可能会在意那个毫不讲理的半真半假的病秧子。


    无论为何,他不可能在意。


    也没有在意。


    作者有话说:


    为何动怒好难猜啊,死鸭子嘴硬,就不承认


    第35章 回至奉京 挟恩以报正


    茶水顺过衣摆的位置落到木阁楼的板面上, 垂落出滴答滴答的响,略微沉闷。


    陆君越狭长的眸间短暂凝聚起微微的困惑又很快恢复无疑,他再一次重复:“没有在意。”


    “行, 你说没有在意那便没有在意。”展尉并无过多的辩驳,只坐会椅间随口应和,“那你以她起誓。”


    ……


    沉默书写了答案。


    刺激的筹码调换,陆君越先前以展老太刺激展尉,如今展尉冷静下来, 反以沈槐刺激他。


    陆君越眸色蓦然黑过一度:“展尉, 你若是听不懂我说的话, 我不介意换个方式让你明白。”


    “行行行, 不立就不立。”看着他又轻易地起了情绪,再一次确认过心中猜测, 展尉收声。


    “你是否在意沈槐这本身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无意与你在此事之上多争辩, 我只是想清楚,我祖母究竟为何而死?”


    “以陛下的权柄,想要我尚书府的东西一道口谕便可,究竟是什么东西需要用我祖母的命来抵?我要知道陛下寻的物件是什么?又是谁将那东西送到我祖母手上的,那人有心或是无意?”


    “是否与那浮屠秘宝有关?”


    陆君越对他的想法了然于心, 却只摇摇头,给出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事关浮屠密钥,具体是什么物件我并不清楚,总归是万千贺礼中的一件。”


    浮屠一事,给出过半的眉目已经够了。


    “国公府的人没查到?”


    “若真是那么简单,沉厌也不必大费周章杀害你祖母。沉厌此举定也是为了寻机找出那东西,按律, 官家女眷处于丧期,家中祝寿或是喜事得到的贺礼都需统一归置,丧期过后才可使用。”


    陆君越给出解释,展尉面上显讶,眼神不着痕迹地暗下,国公府如今如日中天,他们都查不清,那秘宝确实难寻。


    索求的真相既已定音,祖母的命总要拿些东西来填补,死仇断不可能就这般轻易揭过。


    “你帮我,我会把东西交到你手上。”


    吊儿郎当的浪荡子抹去常年的伪装,露出獠牙,他对金銮殿上最具权威之人存了杀心,明明怒气盛极,依旧交换了条件。


    “你要什么?”


    “几位大人的命。”


    “可以。”


    “我应该怎么做?”


    “等待。”


    “等待?”


    “嗯,等待,等待敌人先动,你需要耐心蹲守在他们身后,发现他们想要的是什么,利用好,无论权势美色,在最后关头送人上路就好。”


    守株待兔向来都是棋局中最坏却又容易出其不意的一招,跟着对方的布局落子,当对方以为一切胜券在握时再祭出致命杀招,以险求胜。


    “我知道了。”


    “我会耐心等待。”


    百问坊间嘈杂声切切,你来我往,好不热闹。靠窗的厢房里最后落定一句话,人影绰绰,很快空了屋子-


    花舫人去楼空,只五日的功夫,沈槐人已经到了奉京城外。


    依旧是跛脚的妇人装扮,朴实无华的貌相,让人一眼就忘,丑又丑、瘪又瘪的包裹简单赘在身前腰腹间将粗布还带两布丁的衣服遮挡过丁点儿,一深一浅地朝前去。


    不多时便近了城外十里一个供人歇脚的糖水铺。


    四四方方的木台累靠在一处,横着竖着围出一个三角的框架,顶上沿着边缘就近拉了几根麻绳,十来捆长草叠堆着平平铺在上面,被麻绳锁住,任风吹,任雨打,就这样粗陋地撑起两桌人和一个放置糖水锅的地儿。


    两桌都坐了人,三三两两的喝着不知用什么草煮透的糖水,一边喝一边唠,嘴巴碎得像是没地放般。


    “先前谁说那沈家小姐命不好的,这命可太好了。


    说这话的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他话音方落,他旁边的大娘就顺拐子续着话头往下讲个不停:“哎哟,这……这哪能说得清呢,我前些天还可怜她呢,我想着一个千金小姐病中被人退了婚,后半辈子恐都难找夫婿了,如今,唉,如今谁承想居然是因祸得福,人家这转眼都能入宫为妃了。”


    “贵人怎么都不可怜,入了宫这命哟,更是顶顶的好,要是我家那妮子也能嫁到到富贵人家去就好了。”老大爷捻了捻拇指,叹气接话。


    “耕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吧,一天天的净说些贵人们的长短,你们也真是不怕哪天出门在外被人割了舌头。”邻桌的屠夫许是听得烦了,出言恐吓。


    “你个杀猪汉懂个屁啊,日子本来就不好过,说两句都不得说了?再说哪个贵人会闲的没屁会跑到这桌子都歪歪扭扭的糖水铺来。”大娘一巴掌拍在桌上,不甘示弱、眉飞色舞地怼了回去,声道震得桌子直颤膝。


    “我说你这人真是听不懂好赖话。”屠夫神色难看,一口干尽石碗中的糖水,丢下话茬拎起吃饭的家伙走了。


    大娘看着他背影又嘀嘀咕咕骂了几声,骂够本了才低下头喝糖水,继续与同桌的老大爷碎嘴子:“不过刘家佬,我不是上次听你说沈家小姐之前得了一个什么病,不是病得就快入土了吗,怎么下月初六又能抬进宫中了?”


    “贵人们的法子总是更多的,我们哪里晓得嘞,皇帝娶媳妇儿,我们总可以得顿不要钱的白粥喝,运气好点还能再抢到几个铜板,其他的也和我们没关系啊,死不死活不活的,初六去看看就晓得了。”


    “那行,到时候我叫上我家几个孙儿一起去城里捡捡福气。”


    ……


    话头溜过一截,沈槐靠在不远处的树下不动声色地将有用信息提取,随后便远了糖水铺。


    下月初六?入宫?


    她借着养病的名义离了奉京,在所有人眼中循路行往暖泉别庄,陛下还派了国师玄离探望,按理说,暖泉别庄是安全的。可暖泉别庄依旧遭遇了计划之外的血洗,她一直没想通其中缘由,结果却在这糖水铺间的几段碎语中寻到了答案,原来对方打的是这李代桃僵的主意。


    她定不能让对方如愿,只是如今已是三月中旬过,离下月初六可没离几个具体的时日。


    如何作为,仍需慎重考虑。


    而在这一切之前,她需要进入奉京城,寻一个安全的落脚地。


    沈槐从十里外的糖水铺一路朝官道上走,走了三里经由铜板的吸引顺利搭上一入城卖货的牛车,在落日前抵达了熟悉的奉京城城门口。


    牛车不能在城中赶路,一路上都需要人牵引。


    春日里的奉京车水马龙,从城门口的位置看去,成行的花树下是按次排开的小街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招引着过路人,压价还声,渲得街道热闹无比。


    沈槐和牛车主人告别,七拐八拐地进了巷子间,低垂着眉眼一路循着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国公府占地近百亩,上好的青石堆砌成府墙,高有丈余,延绵了半条街才到府门位置。府门端正,朱红一色,两尊比人还高的白玉狮子张扬地镇守在府门两侧,威严镇肃。


    府门开阔,抬眼是一方透亮的黑石牌匾,上面镌刻了国公府三字,字体镀金,入木三分,端角处是栩栩如生的兰花图,是御赐的荣耀的象征。


    沈槐行前几步,带刀的侍卫横刀一拦,庄声问话:“来者何人?”


    “我寻陆世子。”沈槐依旧低眉顺眼,只从不显眼的包裹中摸出一个圆方的墨玉令牌,是第一次陆君越相约百问坊时送出的那个刻了“君”字的令牌。


    见牌如见人,先前冷脸相对的侍卫迅速收回了刀,脸上堆起厚厚的笑,弯腰放行。


    国公府有专门引客的小厮和丫鬟,沈槐一入府门,两名青衣丫鬟便自觉迎上前来,并没有因为沈槐的穿衣打扮有任何轻视,给出平等的十二分的热情,往里引路:“贵客里面请。”


    国公府内院落连缀,蜿蜒的小道难以数计。


    府中仆从甚多,每个庭院所属的仆从穿戴统一,只腰间挂着不同材质不同色的腰牌,以此划分阶层和归属。


    他们要不驻停原地,垂首奉迎,要不脚步轻、动作快,默声不语,每个人都恪尽职守地做着自己的分内事,静穆有序。


    两名青衣丫鬟将人一路引至前厅,细心地奉好茶点,躬身而退。


    偶有风过林叶,听得几声雀鸣,沈槐轻品茗茶,抬眼扫过前厅。


    整个前厅无半分冗余繁杂的装饰,布局规整庄重。


    厅中白玉石垫脚,光可照人,厅中是一只单炉,青铜色的云纹炉,从中袅袅升起五缕沉水香,蔓上描金绘彩的梁栋。梁栋下单主位摆的是黄花梨太师椅,椅间铺了素色的金软玉垫,椅后悬垂了副御赐的字画,旁侧立着酸枝木雕刻成的木架,其间都是珍品。


    视线回落到宾客之位,雕花的几案上是白瓷茶盏与精致小巧的果糕。


    沈槐未曾到过国公府,这算是头一遭。


    也不是别无可选,但在这奉京城中,能暂时让沈槐落脚又能找到盟友的地就这一个。将军府如今定是有人在暗处盯梢,她就这么回去难免引人起疑,百问坊既传不出消息,去了也无大用,而国公府甚好。


    先说消息,宫廷之事国公作为文官一把手,搜罗到的信息定是最为准确的,陆君越作为国公之子,各中细节上的东西,沈槐找他询问总是不会错的。


    再论国公府之势,避开各方耳目传个信出城,怎都算不得是件难事,沈槐可借陆君越之力破开耳障,百问坊和外界的信息渠道就能重新互通有无,方便她行为做事。


    最后就是陆君越本人之用,更是无人可及。


    陆君越登门退亲才过月余,且他在民间好名声高起,日里多了一位跛脚妇人前来感谢也没什么值得怀疑。一个温润施善的世子,最是能轻易放松外界心弦。


    更何论他多少算作沈槐的盟友,此前沈槐在破岭山上救他一命,虽说出于私心,但陆君越并不知晓,若是认为欠了她,挟恩以报正正好。


    若他仍是如甬道相遇时那般不知好歹也无妨,沈槐知道他所求为何,以利诱之也能达成目的。


    最差,两相威胁,也总好过被人算计了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我后悔了 我要你做我


    厅门之外有声踏之音, 沈槐扫眼望去。


    庭院无深,其间花树成行,日影错落, 陆君越拔步而行。


    浅青色的云锦长衫覆身,白玉的小冠束在发端,扬眉吐气着,清雅的红带绕在不宽不瘦的腰间,从间坠下一枚小径两三尺的玉璜, 素而无雕, 最显温润。


    他整个人自上而下都显得矜贵, 周身透着一股温柔气。


    果真是炉火纯青的面子功夫, 人前谦谦君子举世无双,人后却是黑泥团子满心算计, 见过对方的真面目,沈槐只对这温润的掌控力暗叹佩服, 漠然收回眼。


    陆君越愈行愈近,近了前厅,亦是轻抬眉眼将人打量过。


    听了府中仆从来禀,说是有一跛脚妇人持令要见自己,本只想过来人大抵是哪家遣派而来掩人耳目的棋子, 倒没料到……她竟亲自前往,当真是胆大妄为。不过倒也是合理,他信上那般言说,她只要存了与沉厌不对付的心思,定是会来寻他的。


    厅中外座上,沈槐一妇人打扮,穿了身灰扑扑的难辨原色的脏衣服, 顶着一张毫无记忆点的脸,在国公府肃穆庄严的前厅里却是毫无拘束地拈着果糕、喝着茶,整暇以待。


    观其姿态,只怕比他在自家后花园里都还要惬意上几分。


    一双清亮的桃花眼微微闪动。


    陆君越唇角微微朝上走了两步,抬靴入了厅门,出言打破沉寂:“三水姑娘,别来无恙啊。”


    沈槐吞下口中小块的糕点,对他口中的三水姑娘微微呛声:“陆大善人好。”


    声量轻浅,带着几分病弱的虚气。


    一抬眼,明亮的桃花眼与狭长的狐狸眸对在一处,其间是心照不宣。


    她主动上门而来,自是要为那事相求,与她斗嘴,吃力不讨好罢。


    陆君越一副听不出冷嘲的模样,就近落下座来,只自顾自地斟茶。


    沈槐也默然品茗,眼皮偶尔间垂落,其间一句话不说。她可不是来求他的,她是来看看那段时日铺的网可有缠出两分心软。


    一个没有主人家的待客之礼,一个没有登门寻人的样。


    清风徐来,林叶轻动,两人就这么在静默中吃茶吃过一炷香的时辰。


    沈槐以妇人模样吃茶,那张粗陋又无记忆点的面貌怎么看怎么违和,陆君越实觉碍眼。


    见她耐性实好,他缓慢借盖撇去茶中本就不存在的浮沫慢声出言,似是提醒又似是嗤笑般与之对话:“三水姑娘来我国公府,莫不是就为了讨口茶喝?若果是如此,我这就让府中下人多给你打包些茶点,让你带回去?或说三水姑娘没了落脚之地的话,要是不嫌弃,也可来我府上做个扫茶的女婢。”


    潺潺如流水的音,颠倒众生的相,可惜长了张不会说话的嘴。


    沈槐明目张胆地斜过一眼。


    “陆世子果是应了民间的话,当真是乐善好施,我这才坐了小刻又是赠礼又是安排去处的,我倒想却之不恭,毕竟国公府的女婢瞧着也不是谁都能做的,扫茶这般轻松的活更是难求。只是……”


    “只是我原当以为名声在外的陆世子对救命恩人应会好些,原是一视同仁,倒是不负其名啊。”


    明褒暗贬,话说的可有够难听的。


    陆君越被噎得心头一梗,却没发作,看着面前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微有些发愣,只觉漂亮的桃花眼与那粗陋的假面分外不协。


    鬼使神差地,他俯身向前伸手碰上人皮面具。


    沈槐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微微唬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这样顺利地让他揭下了人皮面具。


    “你做什么?”


    “三水姑娘怎么到了我国公府还要藏着掖着,是见不得人吗?”


    闻得此言,沈槐心中只道是疯狗咬合,作为不端还言之凿凿,嘴上却无争斗,她咬牙,不温不吐地回以冷脸:“是见不得人。”


    陆君越看过顺眼的面庞,不甚在意她不阴不阳的话,终于舍得打开天窗说起了亮话:“你寻我是为你母亲一事?”


    “嗯,是事关我母亲。陆世子不是在我濒死之际同我说会告知我母亲身死的真相?如今我上门寻世子,还希望世子将允诺之事与我兑现。”沈槐端坐于原位,指尖绕过发尾,为防他推脱,短暂停顿过后加以补充,“其余的我自会去查,绝不会过多烦扰世子。”


    礼貌、克制、又谨慎,明明恨不得将人直接用鞭子裹了去一一盘问,却仍没有将所有问题一股脑抛出,也没有为了得以解惑挟恩以报。


    一切徐徐图之。


    陆君越闻之不愉,左右厅中并无旁人,他索性将那温润假面直接丢弃,直接换了个慵懒的壳子瘫软进黄花椅间,沉默不语。


    “陆世子这是要毁约?”沈槐自认她已没有强求,不知又何处得罪了他。


    陆君越冷笑:“沈姑娘既然心不诚,又何必寻上门来?明明将军府马上就要火烧眉毛了,沈姑娘这样的聪明人此时寻来不仅有这闲心思斗气,还在听懂我的言外之意含糊其辞。”


    “你来寻我,又不信我。”


    “呵,可真有意思。”


    茶盏在手心中转过半圈,有乌色的水滴顺垂,他言语间渐渐失了温润,“我没记错的话,沈姑娘下月初六就合该入宫去做娘娘了吧,是时见面应称姑娘什么才好?是……”


    “陆世子慎言。”清冷的声截住话头,沈槐眸色冷峭着看过他,不知他在发什么疯,“我不信世子不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了吗,世子有何可气?”


    她话才出口,陆君越垂下眸避过视线的审问,救他,不是信任他吗?


    陆君越轻抿一口温茶入喉间:“那你为何救我?”


    “许是与陆大善人待久了,也沾染了两分圣人心。”沈槐额冒黑线,她从没见过如此不讲理之人,话间也带起情绪,“我素来知道救人会被人还恩以报,倒是头一次见救人还要受经盘问的,怎么,陆世子这是要把我当犯人审吗?”


    被她的话问得有几分心虚,压下眸种异色,陆君越将杂乱的情绪铺整,话间松软下许多:“自是要报答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喜欢欠别人,你既然寻上门来,断然不会只求你母亲一事的真相,你定也不想入宫做那人的妃子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救了我,我可以帮你。”


    沈槐迟迟不语,陆君越眉眼越垂越低。


    她不会真的想过要进宫,给沉厌那死人当妃子吧?


    “金銮殿上那位可不是什么好人,纵是妃位诱人,你一旦入了宫便再无自由,宫中只言片语都要提防着隔墙有耳,你就算知晓了你母亲身故的真相,你又如何能有法子替她报仇?”


    “军府势力大不如前,即你使父亲兵权被削,弟弟尚且年幼不足为将,就留下的旧部便足以让天子忌惮。你姑母从前便是他的妃,甚至还是宠妃,结果也死得潦潦,连个准确的凶手都没有判下便结了案。他都能不顾伦理纲常,压着将军府的百年清名要你入宫,你进宫未必会有什么善果。”


    “你病弱是真是假我难有定夺,多半为假,你入了宫中,太医府若探脉诊断,你该如何避过?”


    陆君越话虽连珠,却字字在理,沈槐也并非不懂。


    只是与他何干?他为何要与她说这些?


    沈槐微微挑起眉,沉默。


    茶在手中,陆君越却一口没再喝,只看向她,又是一句接着一句。


    “我知道你并非痴坐等死的人,你与我结盟,可保太平。”


    “你救过我,我做你的盟友总会比旁人更靠谱些。你留下,我同你一起谋划,如何?”


    沈槐眸间升腾起疑惑,细细究下来,他的每一个字都在表达不想她进宫的意思。


    陆君越知晓她的来意,既没有谈条件,也没有刻意为难,就这么轻轻松松、简简单单的在她开口之前应下来。


    一个聪明又擅长蛰伏的棋手,怎会?


    他又在算计什么,是她入宫对他的计划会有什么不利影响?还是说……


    “为何?”


    她冷淡反问,陆君越听出了她的防备。


    她不信他,就算是他把所有的利害关系都与她讲清楚,她也依旧不信他。他必须有所图,否则她怕是更愿意对上沉厌那条阴沟里的毒蛇。


    棋局输赢落定前,他绝不允许沈槐进宫,她如今是他最重要的一步棋。


    “非要一个理由吗?”


    “非要。”


    “行!”陆君越抬手揉了揉眉心,努力压制心中那股暴戾,给出一个解释,“我不允许我曾经的世子妃受人染指。”


    沈槐闻之只觉好笑:“世子谋算于我,一句实话没有,甚至还提起过往之事,当真是觉得我够大度吗?陆世子莫忘了,世子与我早已退亲,还是世子亲自登门退的亲。我与世子之间并无半分干系。”


    她将后半句咬得更重些。女子婚嫁本是大事,面对母亲她可以说不在意,面对始作俑者她当真给不了太多好脸色。


    “沈槐,无论你如何猜疑,我的条件只有一个,做我的世子妃。”


    暮色漫过厅的一角,沈槐目光停落在朱红墙面时,听得陆君越温而冷润的声,无半分情绪,似只是一种宣告。


    风卷着叶擦过地面,沈槐骤然安静下来,她不认为这是一句玩笑话。


    这是陆君越对她开出的条件,他帮他,但是她要嫁入国公府。


    只是为什么?


    陆君越作为国公府世子,虽不知晓他蛰伏为何,但多多少少与前朝脱不了干系,他能与她退亲自然也是在诸多考量下做的决定。


    他选了退亲又为何再次生出这样的念头?


    她身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竟是让天子与陆君越一同生出谋算的心,天子看中的自是她身世背后浮屠密钥有关的那份宝藏,那么陆君越呢?也是如此吗?


    风起云涌,沈槐转了思绪,她要先做选择。


    从一个火坑到另一个火坑,入宫或是嫁入国公府,这是她眼下能看到的可供选择的两条路。


    若是选择入宫,她回将军府,举办及笄礼,在众人面前露了面,沉厌就不可能冒险杀她,只能迎她进宫。但这样做也只能坏了天子李代桃僵的棋步,除此之外,其他一切尚未可知。


    若是嫁给陆君越,母亲之死的真相是多半可以换到的,其他虽说也仍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但就甬道和破岭山所经历的来看,在甬道遇陷,在破岭山危难关头,他都没有选择舍下她,良心尚存。


    陆君越能耐心蛰伏多年,顺藤摸瓜寻到各方踪迹,他的心计和手段她也都领教过。


    若是真心结为盟友,倒也算她占了便宜。


    左右入了国公府,她难不成还抓不到他的小辫子吗?再会藏的人日夜相处下也总会露出些许马脚来,待她揪出他的狐狸尾巴,她也不算被动。


    心中有了决断,沈槐桃花眼露笑,却仍有一惑。


    “如今,陛下已下了旨,你有什么好的法子能越过他去娶了我?”


    作者有话说:


    改了几个错别字,不要在意


    第37章 莫名其妙 狗咬吕洞宾


    “陆家世子对沈家姑娘情根深种, 却因其父亲强压登门退亲,彻夜辗转难眠,闻得沈姑娘入宫之信, 以性命相逼,其父为保国公府传承不得不妥协,无奈至御前请奏,只为全了家子与沈家小姐生死同契的心,你以为如何?”


    陆君越似在谈论外人之事, 不紧不慢地吐出话来, 手指却悄然之中半握起, 即使他有九成九的把握沈槐会应下, 可沈槐没敲板定下前,一切都是未知。


    陆君越素来都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 对下属,对谋算, 无一不是。


    他不擅自欺欺人,展尉那日说的话并无过错。他想了许久,从利益关系来论,沈槐是他良好的助力,纵是只从情谊上考量, 她也值得他冒这个险。她虽嘴上不饶人,行动上却大多时候是好的,君子论迹不论心,她既为他舍过命,她就该被他护在羽翼之下。她对他是不一样的。


    更何论,沈槐与沉厌也并不对付,有道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合该与他是一路人。


    春日里风多,一阵一阵地卷过带起窸窸窣窣的响。


    陆君越在等,沈槐在想。


    “将军府真能做到安然而退?”沈槐眉目微凝,手指落在茶杯上也是越旋越紧。


    两相抉择下,她确实更希冀于入国公府,可若是将国公府牵连在内,难保天子不会雷霆出击,布局已乱,她不愿再加速这个进程。


    沉水香漫在空中,随风起起落落,陆君越蜕去慵懒的壳子起了身来,尾音轻敛:“你不必过忧,国公府虽大,却也还没能力直接与皇权抗衡。”


    “我父亲手里有陛下想要的东西,诱惑远超于你,作为交换,陛下应是十分满意的。姑且抛去这一点,就你嫁与我,两府联姻怎么也是奉京城中的庞然大物了,陛下凡是有点脑子都决计不会在明面上对两府之人动手,你有何惧?”


    他不再唤她沈姑娘,只用你我的称谓暗中将两人关系拉近。


    沈槐未曾多想,陆君越于她就是一个盟友,她唯一需要判断的事只有将军府的存亡,若只是忌惮并无所谓,可牵扯前朝,将军府如何都是绕不过去的。


    一如先前她同父亲所提及的那般,死遁是最好的法子,可金銮殿上的天子并不肯放过。他就是要握着将军府的命脉,一步一步蚕食逼迫,他要将军府亡。


    对着这样的君王,沈槐自问做不到忠义。


    搭上陆君越这艘船,是眼下最佳的选择。


    沈槐眼睫低垂,再次抬眼时落定于陆君越脸上,目光自上而下轻轻扫过对方,似是漫不经心的打量,又似是洞察所有的探究,她直视他的眼,最后只提溜出一个字:“好。”


    她应下他所求,她愿做他的妻。


    陆君越唇角极轻地勾起一瞬,深邃的狐狸眼中荡过几点浅淡的喜意,却在沈槐长睫微颤的动作间恢复了平淡,稍纵即逝,快得几乎像没发生一样。


    只松弛的眉峰透了两分碎暖,发出轻问:“今夜要回将军府吗?”


    他想看看她的计划。


    “此事宜快不宜迟,你晚间随我一同回将军府。”沈槐没听出他的试探之意,只当他是随口一问。


    她在破岭山时被贼匪洞穿的肩胛处感受到起涌的凉风时依旧会隐隐作痛,身上又几次三番因寒毒起了不少暗伤,也尚未痊愈,加之撑着身子赶路回京,沿途四面提防、精神紧绷,入了国公府也担心陆君越不愿合作,现在确定了消息缓下劲来,只觉浑身绵软无力。


    盟约已定,心事缓过,清瘦的身子瞬时软了些,沈槐倚靠在案几旁微微闭目,只给人留出一副单薄的倦态,周身是久病的虚颓。


    陆君越歪斜了身体,指腹不自觉捻搓在腰间微凉的玉璜上,视线如风拂窗般慢腾腾地掠过沈槐泛着青白的眼尾,方才因她应下而生出的丁点欢愉散去,凉寂得彻彻底底。


    “你的伤没好?”温润的声线微微下沉,带了一股戾责,“看来你手下的那群人挺蠢,照顾人都不会。“


    沈槐身上也凝了冷意:“陆世子,我与你只是同盟,说到底我手下人如何与你无关,哪怕我成了你的世子妃,你也是管不到她们的。”


    这是警告,言外之意他若是倚仗盟约试图拿鸡毛当令箭就休怪她翻脸无情。


    陆君越闻言沉默数息,喉间一声轻嗤,又低又冷,其间意味难明。他不过是见她这副病殃殃的模样,让人看着难受,真是……


    “狗咬吕洞宾。”


    “莫名其妙。”


    看向陆君越的视线暗中捎带了一丝无语,却因其主人强行压控,没有显得太过打眼。


    这是什么眼神?在她面前他还真是装不了半分温润,温茶解闷气,陆君越猛猛灌服下两杯,他口中的嫌弃之意几乎要溢散而出:“我只是怕沈姑娘弱柳扶风,担不起同盟二字。”


    “没人惦着你将军府那点势,你手底下那三瓜两枣更是让人生不出半点贪念。只是你与我结盟,力量自然需要归整,我可不希望你的人搅了我布下的局。你若有心,早日将这身伤病养好,作为盟友可万万不要拖累于我。”


    沈槐先前只觉这人面具带多了,难分真假,如今却觉多半是装得多了所以疯了。


    明明就不喜欢她,却还要和她捆绑在一起,真是利益动人心,是粪是土都能往嘴里塞了。


    “多谢陆大善人关心,想我伤病好得快些,可以,你也为我寻几位名医候着随时为我诊脉煎药可好?你……”话说一半,沈槐突然止住了声,暗中懊恼,她怎会同个傻子般与之斗气,当务之急是厘清棋局,想清楚脉络。


    陆君越眉角轻挑,故意着:“可还需要?”


    “我无心与你耍嘴上功夫,既是结了盟,你先同我说清我不在奉京城这段时日,将军府如今是何情况?”沈槐瞪过一眼,她轻吐一口浊气,眼神不冷了,话语也不冲了,安静下来,她平稳而叙,“我母亲一事你的人查到哪里,知道多少?”


    “你又是何人?为何而反?”


    她问问题可真有意思,似耍花鞭般,鞭鞭相扣,一问接一问。


    沉水香漫在空中,缕缕纠缠,云锦上月鲛线勾勒的几少竹叶摇摇晃晃,陆君越拢了拢外衫坐起,并不吝啬一两个答案。


    他将所知一切能告诉的都告诉了沈槐。


    抛去已经接收过的部分,沈槐脑中对奉京城如今的局势添了明了,却心如寒潭,冷得不能再冷。


    她离了奉京城第二日,父亲便被曹有年请入宫中,虽无惩戒,却十日放一归,让人猜不准心思。宫廷中人称东土又现宵小,以平战为由将弟弟架往东土,然经查证并无其事,所作所为只是让弟弟远离南疆旧部。


    暖泉别庄先后迎来了三波人马,她和陆君越从后山脱险后,国师玄离明面上来访,称是奉皇命而来,停留半日便离去折进了盘龙谷。再有远道而来的盗匪来袭,皆被将军府家将挡了回去,家将折损小半数。最后一波依旧是国师玄离,带着曹有余和宫廷暗卫隐匿行踪前往,进行搜寻屠戮,无一生还。


    上上月初,蒯将军进宫缴械兵权,有携妻小告老还乡之意,天子允诺,施恩放了他那入宫做了侍墨太监的儿子蒯尤,蒯家二十四口都归了老家平南。


    蒯铎此行观望者众多,他之后间续又有几位老将也在御前缴了实权,提了告老还乡,天子手中权柄更为凝实。


    然,不仅于此,国公府的暗探游走在各种花楼间搜寻消息,蒯家二十四口在还未抵达平南时便已尽数丧命,说是流寇作乱,抢杀了去。


    而几家布在平南的眼线一直朝外界传假消息,后续的几位老将交还过实权后也没有落得好果,都各有各的死法。


    陈家祖孙因在花楼买醉与人起了争执被人乱刀砍死,刘家一脉在返乡的半月里去邻居家吃酒席被毒蘑菇一锅端,阮家十五口途中马车受惊,除几名护卫全然跌下悬崖,尸首难寻……唯有李家没有出京,目前还安然活着。


    半月前,天子于金銮殿上宣旨迎她入宫,文臣代礼以死相谏,代氏全族被清算。


    数日前,尚书府的老寿星也于家中暴毙。


    今晨,国师玄离自请回慈安寺为百姓祈福,已经动身。


    而这所有的指向都与一人有关,便是金銮殿上那位视人命如草芥的天子。


    天子的棋局布在这万里江山中,以奉京城围作楚河汉街,以天下万姓为棋。而她却天真地以为那些小伎俩可护得将军府百年长青,以为帝王终归还是会要个好名声。


    可无权利赋予锦绣的伎俩就如阳光下的肥皂泡泡,一戳就破。好名声对上视权柄为一切的帝王更如烂泥,连直视的价值都没有。


    沈槐心悸,这短短数月,奉京城中局势千变万化,所有利位都朝向金銮而去,将军府如尊裹了泥的菩萨,深陷潭中,难以自拔。


    而母亲的死更是天子手笔,为的就是前朝留下的宝藏。母亲是贺氏嫡女,未出阁时素爱去寺中祈福吃斋,婚后也不曾改,每月三七数时必往。前年之时,一次意外救下了藏匿于后山被人追杀的疯女,哑女因着救命之恩,又了解到母亲与父亲感情甚笃,在毒发之前将前朝密钥的一部分事告知了母亲,说出了真相。


    原此,母亲救下疯女一事没有人知道,人应是安全的,可城西家的庶出小姐那日也去了慈安寺中上香祷祝。她贯爱调香,对气味极其敏感,因着季下时节在母亲身上嗅到了丝梅花冷香生出好奇,于是壮胆上前讨问。


    这一讨问,便问出了问题。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天阴诶,出门打了球,吃了素斋,还花2元买了一大堆薄荷,炒土豆真的超级香。


    其实之前会焦虑,但是最近不会,可能是因为没数据所以不焦虑,也可能是想开了所以不焦虑,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昨晚还偷偷和榜一小读者聊了聊天,生活怪有意思的,仅限于最近。


    第38章 又见青禾 你究竟是何


    “如何出的问题?”


    倘若疯女真在临时之前将一部分不可为人知的秘密说与了母亲, 母亲定不会随意让让人知了真相。而陆君越所言,李月柔一问便问出了问题,城西郊外的庶出小姐与母亲并无私识, 因何缘故能得了母亲青眼。


    沈槐总觉陆君越此时丢出的不过是模棱两可的说辞,他试图从她口中套出什么。


    陆君越隐去自己人的手笔部分,直言:“她用了迷魂香。”


    “李月柔与你母亲并不相识,只那一日撞过面。”


    “李月柔平日里是个说话都怯声怯气的人,观衣着打扮她也能判断出你母亲乃是高门大户出生, 按理是不敢冒犯的。但偏偏在制香调香一事上, 李月柔有着近乎痴迷的狂热, 许是那丝冷香实是勾得她心痒难耐, 她借一步说话间对你母亲使了迷魂香,意外得知全部。”


    “疯女死后, 宫廷暗卫借搜寻刺客为由暂封了慈安寺,一一盘问而去, 胆子比针尖还小的李月柔在宫廷暗卫的搜寻问访中露了马脚,暗卫审讯过后得了大概,禀上天子。”


    “时日无久,李月柔与你母亲相继而亡。谁的手笔,并不难猜。”


    日影移位, 悄悄藏到了山背后,只从厅门处望去已不见色。整片天地蓦然暗下,如时局迷幻,沈槐的眉眼微微带上恍惚。


    她抛出新的问题,微迷的目光落定于陆君越身上:“你认识那疯女?”


    “不认识。”陆君越回答得很干脆,疯女的身份他还没准备让沈槐知晓,任由她如何猜测都行, 只要没有确认,她就找不到梳理的线头。


    她总要慢他一步才好。


    茶色换过一盏,沈槐静默。


    她因着身世之谜才从父亲口中得知疯女身份,依照父亲所言,那疯女胆大心细,去那慈安寺后山定有所图,受人追杀只能是因为身份暴露,牵扯到前朝的人,她的身份自不是寻常人可以听闻的。而母亲,断然也是不会用“疯女”称呼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子。


    陆君越能说出“疯女”,他就一定认识那人。


    他在撒谎。


    沈槐的眸在厅中花灯下明亮,直直射向陆君越,她再问。


    “你是谁?”


    陆君越只举杯相邀,又端出他那副温润的假姿态:“天色已晚,不若我送沈姑娘回府,路上慢慢说,可好?”-


    青砖衔成道,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其间,身侧是提灯的丫鬟。


    近侧的墙院爬满青藤,廊下长亭灯盏微曳,映过院中练武场上的横刀竖枪折射出阵阵寒芒,台边有几盆人高的红花,混了草木淡香一路浸到小角的石墩处,朝外两尺,铜铃脆响,国公府的小厮备了车马静候。


    陆君越方近半尺,便有两名青衣小厮恭敬上前。


    一人将鎏金雕纹的踏凳稳稳支在檀木为架、宝络垂珠的马车旁,另一人则虚引至世子肘下,垂首轻禀:“公子请登车。”


    待陆君越足靴落凳时,青衣小厮顺肘托住他臂弯将人稳稳扶上马车。完成任务后青衣小厮朝后躬身退远,又有同色衣服的丫鬟疾步而来,一样的神情动作,只口中辞换:“贵客请。”


    入舆落座锦垫之上,另一名青衣小厮方才收了矮方的踏凳退至仆从堆里。


    沈槐与陆君越相对而坐,都近着窗边。


    金轮碾转,驶向将军府,风动则佩环清响泠泠。


    从外看过,极佳的檀木与金丝楠木为架,珠玉为饰,华幔遮月,车轮裹了打眼的鎏金铜箍,四角悬垂了珍珠络子的羊角宫灯;由内而观,雪白的狐裘垫地一路铺上锦座,锦座之上又细细堆了几层鹅绒填充的素软缎,几案摆于正中,以红玉为底作棋秤,墨玉分黑白润亮地交叠在两盒玛瑙棋笥之中,沉水香缕缕纠缠,奢华入骨。


    与行往慈安寺的国公府马车不同,这是陆君越的私驾。


    可一个国公府的世子,善名在外,断然不会用这样的马车。


    “现在可以说了吗,你究竟是何身份?”沈槐随意瞥眼,瞧见的均是些稀罕东西,对陆君越的真实身份更多了探究之意。


    “沈姑娘就这么好奇我?”


    陆君越仍是懒散着模样,衣衫顺着身姿略微显得松垮,他唇角只单侧微卷起一点弧度,眼神凉丝丝的。


    “陆世子似乎很喜欢和人兜圈子,心思真够闲的。”见他一直避而不答,沈槐脸色露了倦意,眼尾不耐地泛扬,瞳间添了烦急,慢吞吞地出言挤兑,话间染上凉薄。


    “对不住,是我多想。”陆君越骨节分明的手虚虚搭在棋笥旁,闻言道了声歉,随即腕间轻动,将装有白子的棋笥轻轻推至沈槐面前,“沈姑娘赏脸同我这前朝孤苦之人下一盘,如何?”


    声缓而沉,虽说是请求,其间却是不容置喙的劲。


    他率先落定一子。


    沈槐支在几案边,微微阖眸,瓷白纤瘦的指拈起莹白玉子,推过棋秤,就近落于黑子身旁:“与前朝遗孤对弈,是我之荣幸。”


    “嗒”的一声,陆君越默认,叩棋落下。


    星位落下白子,剥啄之声清越。


    “温润之名是假,世子身份也是假,你有什么是真的?”


    “你说国公爷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养了一个前朝的血脉当儿子?若是不知,是何人有如此能耐把偷梁换柱做到这般天衣无缝?若是知晓,那外界你受国公爷掌控的传言想来也是不实。你身后之人是谁,为何甘愿为你驱使?”


    “与我退亲,冷眼旁观将军府深陷泥潭,你要的是什么?那一方前朝玺印里又藏了几多秘密?”


    “你与我结盟,我也在你的谋算之中吗,前朝太子?”


    步步为营,审慎落子,时而轻缓,时而凝思,棋盘之上尽是硝烟。棋入中盘,黑子与白子交错如织,沈槐一问又一问。


    陆君越掌心按在棋秤之上,不再落子,他头绕过脖颈一圈停下,歪斜着看向沈槐,深邃的眸间满是兴味:“既然你对我如此感兴趣,我就与你细说一下吧。”


    “那倒是谢谢陆大善人施恩了。”沈槐睨过一眼,纯应付。


    “我是前朝遗孤不假,算计你将军府也不假,但有一点是真,你现在别无选择,无论我谋不谋求于你,你都别无选择了,沈槐。”陆君越戳破窗户纸,将野心放到明面上来。


    抛开他对她的那点在意以外,她知道了他那么多事,他是不会允许她背离他而去的,从她选择踏进国公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别无选择了。


    “我还可以入宫。”


    “你不可以。”陆君越眼神陡然变得危险。


    沈槐从中听出了另类的欲望,略感意外,顿了半瞬顺势出言试探,是他故意卖出的破绽还是确有其事:“有何不可,莫不是陆世子心悦于我,舍不得?”


    “哦,何出此言?”陆君越垂着的眼睫向上抬了抬,喉间溢出一抹笑来,她倒当真是不自谦。


    沈槐未答,轻飘飘地转了话头:“我看陆世子这马车极好。”


    “沈姑娘的眼光也不错。”


    两人言笑间,车轮已压过无数青石板,在将军府府门前止住。


    月黑风高,此时入府,倒是不甚引人注意。


    “谁?”陆君越方才下了马车立刻觉察到暗处有道不甚平稳的气息,下意识掷出一枚墨玉黑棋,带起风声。


    青禾从阴影中走出。


    因来不及避身,她吞吐闷哼硬吃下陆君越这一子,臂膀处被划拉起一阵刺痛,袖间随之见了血。


    她头上顶着枯草堆,堆上有一窝鸟蛋,浑身衣袖脏兮兮的,嘴角干裂,模样倒是与先前没揭假面时的沈槐落魄无二,再经手胡乱摸过两把眼泪后,整个人更是显得狼狈。


    沈槐三两步上前,主仆二人对视上。


    “青禾!”


    “小姐。”青禾见了她,手指紧攒着,声在颤抖。


    前两月,青禾赶回奉京随时准备执行死遁计划,入城后并未回将军府,而是等在百问坊处与娄掌柜观察外界动向。直至暖泉别庄被屠的消息传来,她初时还暗自庆幸以为是沈槐的计划成功,正想着与娄掌柜通过气后就回将军府报信,结果却被娄掌柜告知,暖泉别庄是真的遭了血洗,无一生还。


    道听途说的传言是山匪流寇作乱而致,而经百问坊查证能确定是宫廷中人动的手,只是仍不清楚具体是谁。与将军府不对付的少,但不是没有,沈槐出京虽也是考量过几方势力不会轻易动手才做的决定,但难保万一,娄掌柜不敢妄断。


    死讯明确,也见过尸骨,唯有沈槐不在其列。


    惊诧与悲恶过后,青禾不确定沈槐是回了奉京城还是按约去往安岩镇,忙传信出去,然而接连传出的两道信都无回音,出于安全考虑,她不敢再传信出去,多方探听后确定奉京城已被暗中封锁。


    好在先前的信件都只过问安全与否,并未提及人名、地名,不会给沈槐带去灾祸。


    消息传不出去,也进不来,唯一能寻的就只有将军府。


    青禾循着小路前往,可才到将军府墙院附近就见巡逻的士兵,那些士兵日间三巡,只夜里才会收队。


    因不确定巡逻的士兵撤走后暗处是否还有人盯梢,青禾不敢冒险入府,只寻了一隐秘之地,日夜守在府门暗处,适才察觉动静扫眼过来,看见沈槐,一时激动这才乱了气息被陆君越发现。


    “小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青禾喜极而泣,竟真真让她等到了小姐,她好开心。


    沈槐正要细问发生了些什么时,陆君越开口提醒:“先入府。”因着青禾在场,他又端回来外界所赞叹欣赏的温柔姿态。


    “嗯,先入府。”沈槐看向府门。


    夜间,将军府府门闭合,一行几人只能翻墙入院。


    马夫看着三人的身影遁入墙院,悄然赶车离去。


    作者有话说:


    自己变傻记,晚上开始饿


    第39章 城中动乱 一群蠢货


    将军府寂静廖音, 宫廷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宽敞的大殿上,容貌昳丽的舞女于中庭垫脚起舞,清影照人, 两侧的乐师伴着鼓点声吹管拂弦,笙歌盈耳。因不知上位者喜欢深浅,纵是脚下生了血、喉间哑了声也不得停。


    龙袍覆身,帝王沉厌背靠冰冷的宝椅慢呼慢吸,半开半合的一扇琉璃伏在他胸膛上, 随着呼吸的动作起落。摄人的眸被藏入微阖的眼皮盖后, 他整个人安静着, 如同睡着了般。


    歌舞升平, 晨光熹颤,横呈于宝椅上的沉厌睁了眼, 唇瓣开合,只衔下冰冷的两字。


    “无趣。”


    好轻好淡的两个字, 搅得长长舞袖慌乱落下,银钗坠地,罗裙翻折,琴筝也一瞬无音,笙箫横斜, 众人连滚带爬,在殿中膝行挤作一团,连连叩首,连跪地的动作都带着僵硬的颤抖:“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贱奴知错,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呐……”


    磕头声,哀求声, 惊呼声,他们在茫然、惧怕中苦苦求生,希冀活命。


    没有人敢直视天子容颜,也没有人得到天子宽恕,一声更轻的“聒噪”后,舞女乐师们的求饶声不过三两瞬便彻底哑去,喉咙间连半分细碎的闷响也溢不出。


    殿间的尸体软倒,殷红渗下暗红的砖,钻入缝中,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下分外不协。


    奉命而归的护龙卫收起染血的长剑,跪地复命。沉厌从宝椅上佝起身来,将即将滑落的琉璃扇抓入掌中,顺势挑了桌前的冷盏酒杯精准掷于人前:“季将军,你好让孤失望啊。”


    声依旧很轻,却捎了寒气。


    “属下办事不利,求主子责罚。”护龙卫首领季然平首贴地,跟在他身后的其余护龙卫也紧随动作:“求主子责罚!”


    沉厌俯身看过地上一排排鹌鹑,眉心上锁。


    一群蠢货。


    十七年前就放跑了那个女人,如今十七年过去,依旧寻不到踪迹。寻不到人就罢了,好不容易顺着疯女这条线对前朝之事微有了些眉目,派了足足两队护龙卫去往,竟还能失了手,连敌人的一根毛都带不回,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按捺下嫌弃,沉厌坐回宝椅之上:“说说吧,让你们查的事如何了?”


    季然身体微松,贴地回禀:“回主子,慈安寺后山轰塌,属下按照您的吩咐散出了年久失修的假信,经暗中探查和核验,季节和季宽所带的护龙卫尸体数量和人都对得上,其中并无细作混入。季节和季宽死时手心留了块碎布,上面以血画就了两字,经细致辨认,应是‘世子’二字无疑。”


    奉京城中有世子封号的人只有五数。


    首位之人是国公府嫡子陆君越,其次是白家的老书生白宏钒,排于其后的是江亲王的小儿子江夜和与之不对付的兰家兰语尘,最末的一位是前些日子里不长眼的那位的儿子代文。


    沉厌凝眉,不知是谁动了心思,只朝下问过一句:“世子?”


    “是。顺着季节、季宽留下的信息,除去死去的代世子,属下一一去摸过几位世子的底。陆世子为人温润纯善,广结群友,府中并无异动。白世子已至耄耋之岁,膝下又无所出,整日整日泡在书中,难有图谋。”


    季然俯首帖耳,恭声回上,抬头望向单脚踩着宝椅引美酒入喉的沉厌。


    “而江亲王的小儿子面上是个混不吝,看似与尚书府家的展二郎是一丘之貉,但每月总有几日谎称人在花楼,实际上却暗中离了京。”


    “更奇怪的是,传言江世子与兰世子并不对付,但经属下近两月的观察来看,两人只在面上针锋现对,暗地里实是私交甚笃。”


    “依属下来看,季节和季宽碎布所指多半是江世子和兰世子。”


    话音截尾,有风卷过,带起一阵血腥味儿,飞出的琉璃扇正正切入季然半厘前的金砖里,季然瞳孔骤缩,冷汗直流,干咽喉间口水。


    “陛下……”


    言未尽时,帝王已然冷了脸,眸色一压再压:“背叛孤,欺瞒孤。”


    “季然,是谁给你的胆子?”


    帝王的威压隔着数尺压在身上,季然抬眼,看着自幼辅佐的帝王垂眸看他,帝王一向平静审视人的眸子在此刻多出两分幽寒。他知道再无可辩,颓下身来,只重重一叩,叩至额角渗血:“属下知错。”


    错在没有完全信任他的帝王,错在身有软肋,错在背主。


    好在,他没有瞒过。


    季然提剑抹了脖,在临死前提出最后的请求:“此事乃我一人所为,我愿一力承担。万求主子开恩,饶过我一家十六口,饶过这帮弟兄。”


    话随剑落。


    整个大殿再度陷入沉静。


    沉厌扶额,他了解季然,季然在他出生时就日日跟在身旁,以其忠心本不该受到怀疑,可正是因为太过了解季然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做不到自欺欺人。


    前朝之人贼心未死,自梵家之后也总成群成群地往这奉京城中中死命地钻,初时固若金汤的宫廷也不知在何时变得千疮百孔,他睡觉都难以安稳,日防夜防。


    季然作为他的左膀右臂,关心更甚,在各中小事上都往细里去究,防备心比他还要重上百倍有余。这样一个人,在有实证的情况下,第一时间竟未禀报他,而选择了暗中调查,这本就不合常理。


    而其言论就更是漏洞百出了,季然向来陈禀事情从不做决判,永远都是将已知情况呈上与他,不再多任何一句嘴。


    今日却是破了戒,主观妄断,想把祸水引向江兰两家。


    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能让季然背主,对方定是使了不少下作手段,而季然在乎的只有季家人。国公府势大,是看不上用季然这样的小人物的。江家和兰家又都是对方吸引火力的棋,可以暂排其外。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白家了。


    沉厌抽丝剥茧,短时梳理清其间脉络,朝外唤人:“曹有年。”


    “老奴在。”尖利的声一过,曹有年将头顶上的太监帽压实,摞着尘拂跨进殿门来。


    “着人去季家搜查,看看季家十六口是否都在家中。再派两队禁军去白家搜查,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喳。”


    季然殿前自刎谢罪,嗅出不同味道的曹有年即刻奉命与禁军前往季家搜查。


    季家在奉京城南街的一处巷口,占地不大,只一座小宅。


    宅院寂静,并无往日的欢声笑闹。曹有年一脚踹过虚掩的门,门内院中落花四散,无人打理,笤帚斜靠在树下,扫眼过去,季家无人,十六口皆不见影踪。


    “搜!掘地三尺也要给咱家把人找出来。”曹有年一声令下,禁军四散开来。


    从外院到书屋,再从书屋到厢房,又从厢房搜寻至后院柴房、地窖。一间间房门被撞开,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被细心翻找过,仍是一无所获。


    许是提前做了准备,所以人去楼空。曹有年指派了人先行回宫禀报,又遣一部分禁军守在附近继续搜查,随后才带着其余禁军一路向东巡查。


    禁军马蹄声如雷,沿着西市长街疾驰,转过三条巷子,就到了白宏钒的府邸。日间的白府,门环红绸随风飘里,青草混花,萧弦管乐轻响,空气中还弥散着炖肉传出的肉香。


    禁军分院巡查,一路寻到松雪阁。


    松雪阁是白宏钒的居所,建在府中最中的位置,四周遍植青松,终年阴冷。


    曹有年带着禁军到时,正见白宏钒立在阁中亭下,掌心把玩着一把镶玉短匕,地上几个稚子童女横七竖八躺着,他将他们舌头割下,放入那煨汤的瓷罐中。


    “曹公公,这是做什么?”白宏钒一身锦袍绣了白鹤,侧过身来,一张皱巴巴的老脸上吊着两颗浑浊不清的眼珠子,丝毫无惧,甚至还带着几分嚣张。


    “白世子误会了,咱家是奉陛下的命来寻些不打紧的东西,扰了世子雅兴,还请见谅。”曹有年不温不热地挂笑,口中致歉,眼神却不以为然。


    禁军径直朝阁内搜去,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屋间陈设奢华,紫檀木案上旁立了几个透亮的金盆,盆中泡着几截人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


    是季家十六口,白宏钒将他们都做成了人彘。


    不论男女皆被关在特制的铁笼里,四肢尽断,双目被剜,舌头也被拔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吼。靠边的一个铁笼里,是季然的妻子,她木然地抱着两个孩子,一双被齐膝砍断的腿间血水顺着笼底小孔滴落,与一滩暗红汇在同处。


    恶寒之意生起,曹有年即刻下令捉拿。


    “你个绝了后的阉狗,好大的口气,带着这些酒囊饭袋就想抄了本世子的家吗?”见禁军逼近,白宏钒斥骂过后,松雪阁中护卫举刀提抢围上前来。


    曹有年未料到他会有这般疯,竟对禁军动手,不由一愣:“你如此就不怕被诛九族?”


    “诛九族?”


    白宏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本世子手握京畿兵权,我有何惧?”


    他话间,阁内又涌入数百名护卫,个个手持兵武,面色狠厉。


    “给我杀!为大业,杀!”


    他一声令下,松雪阁瞬时乱作一片,里里外外都是厮杀。


    禁军虽勇,却寡不敌众。白宏钒知晓事情败露,举府反抗,趁机联合一众党羽杀入宫廷。


    城中动乱。


    三天两夜,厮杀落定,白宏钒以谋逆罪被判处斩刑,府中仆役、婢女尽数被流放发卖,本就一代不如一代的白家,这次连同着最后的恩荫也彻底断绝-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有好好更新,耶


    因为我时不时捉虫,有时候会显示更新,不用在意


    第40章 你俩很闲 陛下,你说


    “去备礼, 过两日随我登门提亲。”


    “记住,礼数要足,态度要诚, 务必要让全奉京城的人都知晓,她沈槐是我陆君越的妻。”清竹居里,陆君越拈子观棋局,影一、影二候在一旁。


    影一影二两人对视上,经过一番眼神比试, 影二眨眼败下阵来。他一双粗粝的手左右交合, 搓了又搓, 半晌才踌躇上前凑到陆君越身旁, 犹疑道:“主子,您当真要迎沈家小姐入门?”


    不怪他多想, 主子做事素来说一不二,但这次……


    实是反复无常了些。


    这距离退亲还未过半岁时日呢, 便就改了主意,他实是害怕沈家小姐前脚刚被娶进门,后脚就被休弃,那多不好。


    陆君越指尖轻顿,从棋笥中拈起一子, 将墨玉的黑棋在指间翻过身来,眼睫斜斜扫过棋局,落子的瞬间才施舍过一个眼神:“有问题?”


    “属下哪敢,只是先前主子登门将军府退亲还有个好名声在外顶着,朝中也因将军府失势多能理解,不会被那些鹰犬盯上。可如今……”影二偷摸瞪了一眼守在门处安生的影一,敛了跃跃欲朝着外冒头的好奇心, 略微有些苦闷。


    影一本守在中门处,接收到他带着谴责意味的求救眼神,一点一点挪进了屋,跟声补充:“可如今沈小姐生母亡逝,沈小姐尚在孝期之中不说,此事又牵连了沉厌。主子选在这时迎沈小姐过府,恐落人口实事,若是引起宫中注意,先前的蛰伏恐就要功亏一篑了。”


    影二立在一旁,虽未言语,但却听得直点头,显然看法是同其一般无二。


    陆君越抬眼,狭长的狐狸眸眯起,只提醒一句:“我是国公世子。”


    将军府失势,沈槐丧母,群狼环饲,不知情者的谩骂不痛不痒有何所谓?知情者只会赞他赤子之心,何来口实,纵有这黑锅也只会扣在陆尘嚣那个霸道的爹头上。


    谁让国公府世子有一个好爹,落人口实?且就让陆尘嚣先背着吧。


    影一、影二大概能领会其意,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向来缺根筋的影二再次搓起苍蝇手:“那主子,沈家小姐过门后,我和兄长应如何对待?”


    “我是国公世子,她是什么?”


    “将军府小姐。”影二答得飞快。


    影一恨铁不成钢,将人捂了嘴,按头朝向陆君越:“明白了,主子,我和影二定会敬重世子妃的。”


    棋盘之上,黑子彻底碾过白子,将其生路锁死。陆君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影二终于挣开兄长束缚,两人又开始眼神打架。


    缺根筋:你捂我嘴做什么,我说的哪不对了?


    捂嘴人:同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为什么你能这么蠢?


    缺根筋:还不是你,非要问非要问。


    捂嘴人:闭眼,懒得同你吵。


    “先前让你们备的人训练的如何了?”陆君越一句话让两人起火的眉毛偃旗息鼓,影一低声回禀:“回主子,从人牙子那里找人费了不少时间,只调教了月余,怕是不够应付大场面。”


    “无妨,勉强能用即可。”陆君越轻笑,不甚在意。


    “主子,我还是想问,您突然改主意是因为看上沈家小姐了吗?”影二是的真的好奇,看着陆君越今日心情还算不错,于是壮着胆问。


    陆君越将最后一子落下,指尖点在棋秤一角转眼看过二人。


    “你俩很闲?”


    “不闲不闲。”影二头摇成拨浪鼓,哪敢说一个闲字,“属下这就去忙。”


    影一也跟着点头。


    两人撤出房门,边走边过招,将那被中断的眼神打架换为实战。


    窗外清竹摇晃,翠色的疏叶间筛下细碎的光点,国公爷陆尘嚣逆着光走进来,手中依旧捧了堆叠的信封。


    他将堆叠的信封一一拆过,取出其中信纸奉上,在陆君越查看的同时,声调微沉道:“殿下,您先前为试探将军府是否藏了浮屠一脉的人,送去了血灵芝,本是借着沈小姐寒毒的名义试探,我们的人也从未对沈小姐将军府嫡女的身份起疑。”


    “但先前殿下与沈小姐甬道相遇,沈小姐既然能动武,那只能证明两点,要不沈小姐自幼装病,要不就是殿下您送的药对沈小姐起了效果。经暗探多方查证,沈小姐身上的寒毒确是真的,您送的那株血灵芝也与沈小姐的血相融,几乎将沈小姐体内的寒毒压制。”


    “若无意外,沈小姐就是小殿下要找的那浮屠寻踪一派掌门的孙女。”


    陆尘嚣垂首在一旁,语速经了刻意放快,大致将最近调查的情况全盘托出。


    调查的过程繁杂,有真有假,一切都在信件往来的字里行间中。陆君越一一细细看过,眸色渐深:“原来是她。”


    这倒是巧了。


    “但不知为何,沈小姐体内的寒毒未曾全然消解,甚至毒发的频率都变得不可控了。”陆尘嚣坐下,与陆君越对弈。


    陆君越面上聚冷,手指在棋秤上敲下:“去将这条线上的所有线索抹掉,派七星和他的人暗中保护好沈槐。”


    “七星?殿下,这万万使不得,这……”


    陆君越抬眼,陆尘嚣哑了声。


    七星是潜龙卫之首,大名鼎鼎的前朝潜龙卫其实只有十人,每一个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好英雄。在前朝动乱时,潜龙卫死战的死战,殉国的殉国,只有七星因听令护着长公主离了京活了下来。


    七星重组的潜龙卫是小殿下最后的底牌,派去保护沈槐,陆尘嚣心里是十万个不愿意,但看着已决意如此的小殿下,他没勇气将未尽之言说完。


    陆君越两夜未休,今日又赶着处理了许多麻烦事,其实有些乏了,他加快速度将棋局推进终盘。


    棋平。


    他临走前给陆尘嚣留了任务:“你进宫一趟,去见见沉厌。”


    “是,殿下。”-


    “陛下,国公爷来了。”


    沉厌正在黄花塌上眯眼小憩,曹有年轻手轻脚地凑近,小声提醒,将尖利的嗓音都压得平了。


    他还未来得及唤醒沉厌,陆尘嚣已迈步入了殿门。


    沉稳却毫无顾忌的脚步声,重而稳,一下下敲在金砖地上。曹有年心下一紧,忙上前劝阻:“国公爷,陛下还在歇息着,未传口谕,您不可擅自闯殿啊。”


    他身子微微躬着,劝的音里带起惶急,却又不敢真的将人拦下,只敢虚虚站在一旁,没什么底气地握紧手中尘拂。


    陆尘嚣恍若未闻,只撞开人朝里而去。他掀帘而入,紫色袍服扫过殿间的明黄绒毯,礼都未行就扫眼看向榻上,声缓而硬:“陛下,该醒醒了。”


    他的声在静谧的寝殿里格外吵耳,榻上的沉厌本就只是小憩,听闻动静,掀开了眼,声淡如水,似对他有十足的好脾气:“公卿好雅兴,怎的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看似招呼,实则暗暗他斥责不讲礼数。


    陆尘嚣哂笑,依旧未行礼,连最基本的应付人儿的躬身礼都不曾有,只抬眼对上沉厌微凉的眸:“回禀陛下,臣有要事,等不及。”


    “公卿有何要事啊?”沉厌坐起身来,外袍都未穿上。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犬子心绪无常,数月前退了将军府沈家嫡女沈槐的亲,前些时里意外见着了人,竟又起了心思,爱慕于人,闹着非她不娶。”


    沉厌黑瞳初时蒙了一层淡淡的雾般,微有惺忪,陆尘嚣这一语让他眼中雾散,一点一点冷了下来,还未来得及发作,又听得陆尘嚣长叹,“唉!为人父母,臣本不应纵着他胡来,奈何我膝下只此一子,犬子以命相胁,臣实在是没了办法了,这才寻进宫来,祈求陛下替臣想个好法子。”


    发作的良机转瞬即逝。


    陆尘嚣接连叹息,沉厌一时也无从发作。


    他假装无奈道:“公卿应该知道,孤已经下了圣旨,不日便要迎沈家之女入宫。”


    “臣知道,陛下一言胜过九鼎,朝令夕改不好。可那是臣唯一的儿啊,陛下难道要臣看着他绝食死在我面前吗?还是对陛下而言,臣犬子的命就就如草芥,并无重要?”陆尘嚣又道。


    他言语间虽是叹气,虽是忧虑,可却站得刚直,面上更无半点急色。


    沉厌知道这是故意为之,却也拿不出话来堵人。若是如代礼那般,他直接一扇送人下黄泉,再或是像将军府那般一步一步蚕食。奈何,眼前人是陆尘嚣,是国公爷。


    他为制衡将军府亲自拔擢起来的人。


    他想国公府与将军府分庭抗礼,互相制衡,再慢慢回收释下的权。谁料将军府多是武夫,并不会耍什么心眼,就是有所谋,他也能及时获知动向,提前一步谋篇布局,于其后螳螂捕蝉。那沈巍更是个傻的,他只派人在奉京城中散布功高震主、霍乱社稷的流言,没几日沈巍就主动缴了兵权,兵权一缴,将军府大器难成,他想如何压就如何压。


    若非看在可能与浮屠密钥有关的份上,将军府上下早就被他挫了骨扬着玩了。


    但国公府可不一样,被他养得势大心黑,如今若无雷霆手段,贸然与之翻脸恐是会引火烧身。而今,又经白宏钒及其党羽一乱,宫中短时间再经不起大的折腾。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到这,沉厌周身的气息都敛了几分,一双冷得浸人的眸压了又压,他指尖无声扣上榻边的白玉扶手,指节因用力捏紧而微微泛白。


    沉厌不说话,陆尘嚣话可密,他在寝殿中的琉璃椅上坐下,话一茬接一茬的,就是要给人找不痛快:“臣听说陛下这两日受了惊扰,不知是何人作乱呐?”


    “唉,也是臣近日忙着看顾犬子,生怕他绝了食,不然定到宫中助陛下一臂之力。”


    “将军府嫡女病弱,臣是瞧不上的,奈何犬子如此……”


    “陛下,臣膝下只有这一子了,打了也打了,罚也罚了,可臣不能眼睁睁看着犬子真去了呀……”


    权臣与帝王对视。


    曹有年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衬得殿中的沉默愈发压人。


    作者有话说:


    国公爷:我在主子那低头低了半辈子,凭你还想压我?


    沉厌:纯纯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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