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君逢未晚 > 3、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沈巍怒不可遏,胸膛剧烈起伏着,大手抓起陆君越送来的紫檀木盒,只觉那桌案之上的紫檀药盒碍眼,实是想将东西狠狠朝地上掼去以泄心中两分火气,却又忍耐着将其重重压回了台面。


    为女儿续命的良药无罪,究根到底,是他的错。


    若非将军府受压,国公府岂敢如此放肆?


    澄然,是天子指腹为婚,他大可让朝中臣去新帝面前参国公一本,但这仅能泄愤,却不能解决问题。将军府是需要这门姻亲维系荣耀的,老将衰,若没有稳定的后盘支撑,小将注定会夭折于阴谋诡计中,他又如何护得将军府百年长青,如何护得住这一双儿女?


    自古女子被退亲皆为大事,他实是为陆君越今日之为所不耻,却更需为女儿忧心,为将军府前路抉择难思。


    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眼女儿,沈巍转身出了厅门。


    他走后,贺姊瑜拧了眉、拎起裙摆三两步便走到楠木屏风后,将女儿揽入怀中。她害怕女儿难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柔声宽慰起:“槐儿,娘的槐儿啊,你莫要忧思,母亲定会为你寻得比那陆君越好上千倍万倍的郎君。”


    “母亲,我并未因此事生出忧思。”沈槐语气淡淡,慢语轻声以作安抚。


    就那样的无情郎,还不足以乱她心神。


    她面庞血气微减,神色却甚为平静,丝毫不见闺阁儿女被人登门退亲而生出的羞恼,贺姊瑜仔细端详过她神色,只当她是懂事强撑,更觉亏欠:“是娘亲对不住你。”


    沈槐借着丫鬟助力缓慢起了身来,轻轻环住她。


    “母亲莫要多想,女儿说的是真心话。若非今日提起,女儿原就不知此桩旧约,又怎会在意?陆世子既能请动长辈说明他确实无心于我,此桩婚事就此退了也好,不然履约也注定会是一对怨偶,母亲莫要为这样的小事费心苦思,女儿所求之人,必是护我、爱我、信我之人。”


    “陆世子,非我良人。”


    她声坚定,贺姊瑜始觉宽慰,却仍余怒未消:“话虽如此,可他国公府行事也太过无礼!”


    “天子忌惮,旁人又怎会瞧不见,若是有人瞅着将军府兵权渐削,觉着将军府失了势着急想把界限划清,不是不能理解。”


    “可陆家不行,早年间,天子为表恩怀,对将军府嘉奖堪多,国公府可不是这样清冷的做派。而今国公府势大,如日中天,比当年的将军府有过之而无不及,明知两家婚约,清楚此时退亲于你、于将军府的影响,却依旧如此所为。如此见风使舵、捧高踩低,作这小人之行。”


    “这般倒戈相向的墙头草,实是令人憎恶。”


    贺姊瑜气恼,在天子忌惮下,这亲结与不结都由不得将军府,可仍是难遏心中怒火,又恨恨骂了几句方才罢休。


    “母亲若实在气不过,不妨听女儿一言。”沈槐附唇近耳,说起了悄悄话。


    “这不妥,这……”


    -


    国公府与将军府退婚的消息只一夜便已如冬雪散落到整个奉京屋檐瓦巷的每一个角落,一时成为街头巷尾和茶楼酒肆间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大家听说了吗,国公府与将军府退亲了,说是那沈家小姐病体孱弱,不忍连累国公府世子,自己提出来的。”有人听风是雨,颠倒黑白。


    “可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两家不是自幼定的亲吗?还是那位指的婚,这也能退?”有人惊疑,论皇权威严。


    “是啊,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叫那位温润如玉的陆世子亲自登门退了这婚事。”有人不解,心中困惑。


    “我知道,听我在户部的舅舅说,陛下前些日子有意提收了镇北大将军的兵权,国公府紧跟着就退了亲事,两者恐是脱不了干系。”有人随意揣测,于浑水中摸鱼。


    “要我说呀,那将军府的病殃子本就配不上陆公子。”


    “沈家那大小姐本就久病缠身,只剩一口气吊着,受了这么大刺激,现下还不知如何呢,莫不是开春便要奔丧了。”


    “这沈家千金经此一遭,将军府怕是也……”有人恶意度之,评寿与天。


    “嘘!快小声些,沈家那位小祖宗可就要回京了,若被他听到,有你好果子吃。”


    茶楼稍静片刻,继续热闹。


    流言蜚语于市井茶楼间散布,众人高谈阔论,风风雨雨,无甚在意,只让这退亲一事彻底传遍奉京,一路朝着城外飞去,再无转圜。


    “啪”,茶盏落地。


    听得流言蜚语声,安坐华堂的人神色瞬间变得寡淡,双拳握得咯吱作响。


    一记裂帛般短促的口哨响过,骏马奔驰,身影如白虹贯日撕裂长街。


    “驾——”


    来不及思考更多,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并不张扬的暗金色锦袍越过雕花的栏,踏过琉璃瓦,飞身上马,一人一马在酒楼众人的目视与惊呼中疾驰而去。


    什么狗屁世子,竟敢这样作贱他阿姐,瞧他不把人揍得满头包他就不叫沈枫。


    沈枫,将军府小公子,沈槐一母同胞的幼弟。


    三岁习武,五岁憾树,九岁便上了战场,身经百炼,是冉冉升起的将星,最为珍视的便是他阿姐。凡是有人说得沈槐一句不好,他必叫对方吃尽苦头方可罢休。


    纵那人是家势更甚的国公府也不行。


    凭着对街头巷陌的熟悉,沈枫寻了一条必经之路,在屋瓦的遮掩下,于南郊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里蹲守,耐心等待。


    他可是探查过了,这陆君越每隔十五日就要出门去往南郊求佛。


    因身处奉京,不会有不长眼的主动触国公府的霉头,喜静的陆君越向来只让马夫随行。


    求佛?今日,他便要对方知道什么叫“天降福报”。


    半炷香的时间悄然而过,国公府的马车碾过巷陌间的石板和凝雪,车身整体由紫檀木打造,四角飞檐微微上翘。车的两侧附着着国公府独有的徽印,象牙色帘幔上是金色丝线绣成的云纹,奢华而不张扬。车夫挥舞着手中的长鞭,马车以平稳的姿态前行,发出嘎吱嘎吱的压雪声。


    马车行至中街尽头,简单做过伪装的沈枫瞅准时机,飞石惊马,直接掠至车夫身前,一个手刀将其劈晕。


    “谁!”


    车身摇晃,陆君越稳住身形正掀起帘子一角,一个厚实麻袋猛地朝他兜头罩下,沈枫窜进了车厢。


    他的拳头毫不留情地落在麻袋包裹的人形上,拳拳到肉,又狠又快,直至拳头发麻,心中的怒火稍稍宣泄才收回手。拳脚无眼,他只想为阿姐暂且讨个利息,倒也没准备要了人命。


    心中郁气微解,他轻掀起帘子一角,警惕地扫视过四周,确认无人后,这才果断从车厢翻身而下,细心将足痕清理过,寻往一条僻静无人的后巷快速遁离。


    他走后,原本仍应处于昏厥中的马夫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主子,您没事吧?”


    “无妨,按计划行事。”陆君越不紧不慢地坐回原位。青色的锦袍上挂上受内力崩毁的麻布碎屑,只见其颧骨处一片青紫,唇角也破了道口。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唇边的殷红,眼中晦暗不明,没有探究,没有愤怒,恰如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车身恢复平稳,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整理过稍显凌乱的衣襟,随着马车无声没入更深的巷陌。


    巷子重归死寂。


    -


    临到晚间,沈槐回了屋院。


    青檀捧了东西进门,是两盆带着粉茬的十八学士和一封绑了红丝线的信筏,小心翼翼道:“小姐,这是新寄来的东西。”


    是插在国公府中的暗探传来的。


    沈槐挑开红线,纤细的手指将其中书信剥落,信纸尚未完全展开,眼前便阵阵发黑,喉间腥甜一瞬上涌,她猛然呛咳起来。


    “小姐,你怎么样了?小姐……”青檀慌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手掌自然地穿过削瘦的背脊,却只触摸到一股熟悉的冰窖之冷,冷得温热的手心都犹触冰石般渐凉。


    青檀努力镇定下来,朝外呼喊通传,声色焦急,“玉姐姐,快去请夫人和府医过来,小姐的寒疾又犯了。”


    贺姊瑜忧虑晨间的消息让女儿伤神,特于府中下了禁令不允任何人提及,却因心中烦闷难以消解,有所挂念,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安然苑附近。


    衣摆刚入苑中,她便听见青檀慌乱的呼声,顿时心乱如麻急急奔进苑中,全然失了当家主母的稳当。


    汤婆子从她手中跌落,顺着雪台一滑再滑。


    “槐儿!”


    “槐儿,你怎么样?你别吓为娘。”


    “快!快去请府医过来,还有仇大师,让他们都来。”


    “去将暖炉拿来,药也煎上。”


    “快去啊!”


    焦灼之声于耳畔回旋,沈槐很想宽慰几句,却实是疼痛难忍。寒疾每犯,寒意便会凝为实质,如刀刮骨,游走在她身体的每一寸,一寸一寸将她的血液冻结,待血液完全被凝,她的生命就会迎来终章。


    体内那股沉寂下去无数次的寒意又一次卷土而来,极其蛮横又凶戾地游走在她的经脉里,它们四处冲撞,如同寒霜冰封般的大山猛然在她心口炸开,咆哮着要撕出一个口。


    一轮又一轮的狂暴气息碾过,沈槐抑制不住发出的闷哼敲响新一轮的折磨,她猛然翻身,跪倒在地,痛苦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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