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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孟赢回到仪亲园, 叶婉贞已经在她房间里等待。


    孟赢脱掉深色大衣,身上穿一件收腰齐胸墨绿色长裙。


    叶婉贞认出,这是某年秀场高定。


    只不过原本的设计是深V裸背的粉色长裙。


    孟赢身上穿得这条, 深V改成齐胸, 裸背的布料重新缝合, 颜色也由粉色改成墨绿, 唯一没有被修改的,是裙子本身极具设计感的波浪纹裙摆。


    “你不是不喜欢改高定吗?”叶婉贞回忆着,笑说:”你说这会破坏设计师的灵感。”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跟随孟平江到南境开会,听说孟赢在南境出差,担心她在外地没有合适的衣服穿,带了几件改过的符合身份的高定长裙带过去送给她。


    孟赢婉言拒绝,“我喜欢尊重设计师本身的灵感,这几件衣服不合适。”


    孟赢回想起来,笑说:“我确实不喜欢,这衣服是梁漱臣改得,我不穿就没衣服穿了。”


    叶婉贞眸光一定,目光深而静落到孟赢身上。


    “邻居是梁漱臣?”


    “不, 是蒋外公, 梁漱臣刚好过去布置房子,我们就见到了。”


    叶婉贞没去问女儿为什么在那里呆了那么久还没回来,她望见女儿雪白侧颈几枚如梅花般浅色的吻痕。


    孟赢察觉到母亲目光,并不觉羞涩。


    在她眼中, 上床如同吃饭喝水一般,都是她身体需要又能给自己身体带来快感的不可或缺的事情。


    叶婉贞欲言又止。


    孟赢目光如湖水般清澈透亮,问:“怎么了?”


    叶婉贞抬手点了点脖颈的位置,“你是女孩子, 这一方面要注意一些。”


    孟赢不在乎,就像孟敬轩、孟棣棠、孟风陵出门时从没在意过女人留在他们颈侧的唇印。


    地位到达一定地步,没人敢正眼看你。


    孟赢挑开话题,自如问:“您找我有事?”


    叶婉贞轻轻拍了拍床边的位置,“过来坐。”


    孟赢坐下,叶婉贞握住她的手,柔声说:“是你的大哥哥,又搞了点新花样。”


    叶婉贞目光中带了点轻蔑,“他说要认祖归宗,他怎么肯呢!自从他走到这条道路上来,他恨不得在脸上纹一个印章,逢人就告诉他是孟平江的儿子,他都以孟平江继承人自居了,怎么会甘心放弃仪亲园的权势去认他所谓的生父生母?欲擒故纵罢了。”


    叶婉贞并没有把养子当亲子的慷慨意识,更何况这是三位受孟平江初恋所托收养的孩子。


    她可以好好把他们养大,也可以接受孟平江对他们资源的倾斜。


    但绝不允许他们越过自己的亲生女儿去!


    “您想怎么做呢?”孟赢很平静问,似乎根本没被孟宜清的所作所为气到。


    叶婉贞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两个私底下找他问问话,一定要做一做他的思想工作,搞清楚他的真正想法,然后告诉你爸爸,不要让你爸爸被他蒙蔽。”


    孟赢道:“没必要做他的思想工作,他不是想认祖归宗吗?欲擒故纵也好真情实意也罢,我们把他的亲生父母找到送到他面前,这个祖宗他想认也得认,不想让也得认,不然就是自打嘴巴。”


    话落,她侧眸跟叶婉贞对视,瞧见叶婉贞目光微微怔忪。


    孟赢挑眉,“您觉得这个主意不好吗?”


    叶婉贞犹豫道:“这样会不会太不留情面了?一些事情说开就好了,你这样做的话就是跟孟宜清完全撕破脸,不留后路?”


    孟赢说:“我不喜欢留后路,我不会给敌人置死地于后生的机会,更何况,这个把柄是他主动递给我的,不是吗?如果他不提认祖归宗,我也不会想帮他完成心愿。”


    叶婉贞还是有些犹豫,她起身说:“让我再想想。”


    孟赢没有再劝。


    她知道叶婉贞对孟宜清他们是有感情的,不然也不会任由他们仗着孟平江的声誉在外面抖了这么多年威风。


    叶婉贞或许想给他们一个教训,却绝不愿意置他们于死地。


    孟赢对此是无所谓的态度。


    仪亲园的动静闹得再大跟她有什么关系?


    仪亲园的好处她是半点沾不得的。


    反之,她还要提防孟平江拿了她的短处来威胁她。


    隔日,孟赢搬出仪亲园。


    孟宜清三人还没走。


    孟赢的车自庭院小路开过,孟宜宁抱着儿子送她。


    玉雪可爱的孩子窝在怀里,孟宜宁挥着儿子软软小手,“宝宝,跟小姨告别。”


    孟赢目光掠过,径直将车子开出。


    孟宜清的目光沉沉注视着孟赢专车的影子,脑海中浮现多年前她对他冷漠厌恶的眉眼。


    临近年关,秘书处的工作越发繁忙。


    回归工作岗位后,孟棣棠的决策不再绕过秘书处执行,他开始遵守华鼎集团的既定程序,将即将下发的公文递交秘书处审核。


    与此同时,华鼎集团要召开年会,一切工作都需经过秘书处协调商议。


    孟赢刚刚审完一则特事特办的公文,文英急匆匆奔进办公室,“孟主任,顶层闹起来了,是二老板跟杨董事在大老板办公室吵起来,王尔琢给我递了信,让我来找您灭火。”


    孟赢不会没有准备就进这个火坑,这会让她也成为被大火灼烧的一员。


    “因为什么吵起来?”


    文英蹙眉回,“我也不清楚,王副总叫您过去。”


    如果这是孟敬轩的场子,作为他麾下的第一拥泵,孟赢当然会身先士卒到顶楼解围。


    但现在,华鼎集团明面上的一把手是孟棣棠。


    孟棣棠的事她有什么资格管?


    孟棣棠对她的期待应该是装聋作哑按职履责。


    她不会不识这个眼色跑到顶楼出风头。


    孟赢说:“既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那就无事发生,我们各司其职,别人的热闹没必要看。”


    文英隐约自话中听到警告意味。


    她暗暗捏紧掌心,抬眸去看顶头上司神情。


    顶头上司生了一双好眼睛,目如秋泓,澄澈莹润,不笑的时候总透着一丝深秋季节泛上的清冷寒意。


    但那又不是十足的冰冷,温温凉凉的,让人的心提在半空,叫人一边相信她心有余情,一边又恐惧她的微末冰寒。


    “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不主动凑热闹。”


    “主动”两个字咬得很深,发誓似的。


    孟赢没有多讲,抬眸含笑,“回去工作吧。”


    她语调里带了一丝暖意。


    文英忍不住多想。


    或许刚刚BOSS没有警告她的意思,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孟赢没有主动凑热闹,热闹也没有卷到她身上。


    一直到下班,秘书处都是风平浪静。


    临近下班十分钟,总务部发布临时取消加班通知,所有员工按时下班,并且休假三天。


    孟赢收拾东西时听到外面嘁嘁喳喳的讨论声。


    “这么好心,提前休年假,是明天要刮台风吗?”


    “或者是特大型冰雹也说不准!”


    “希望不要补班哦。”


    孟赢回到松宸府,进入主厅,明润的灯光倾洒过来,她察觉到丝丝不同。


    仅凭主厅空气流动的气息,她便意识到来了外人。


    没等她问,管家便走过来温声说:“是反舞弊部的顾总来了,先生跟他在书房谈事情,您要见他吗?”


    孟赢脱掉外套,“没什么好见的,我好累了,上去睡一会儿,等顾总走了叫我下楼吃晚饭。”


    管家说:“好的太太。浴室里已经放好热水,您的睡裙放在床尾凳上,晚餐七点开始,还是以羹汤为主,您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小菜吗?”


    孟赢还没回答,管家已经给出几个很合心意的建议。


    孟赢点头,“就照您说的做。”


    “先生说,晚上想跟您喝一点酒,您说要不要否决他的建议呢?”


    管家说话真是很具艺术性,字字句句都把主动权放在孟赢手中。


    上班沉郁一天的心情似乎都被他哄好,孟赢语气轻快说:“好啊,那就喝一点酒。”


    书房里,梁漱臣罕见发了脾气。


    他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对待下属不论职位高低从来都是温润有礼,即使是面对犯了错误的腐败份子,他也从没有露出一分难看的神色,尽量让对话维持在一个平和的语境中。


    但今天,面对这位以精明能干著称的反舞弊部副总,他难得冷下神色。


    “我从来不在自己家里待客,今天却一反常态,顾总可以猜一猜我为什么这样做。”


    顾总坐在梁漱臣对面的沙发上。


    明明是一组宽大的足以让两个人横躺的沙发,他坐在其上,臀部只占一点点位置,局促如小学生。


    他克制着抬手用衣袖擦汗的冲动,“BOSS,请您指点,我实在是不知道。”


    他猜到事情暴露,却不知大老板已经了解到何等地步。


    是的,他确实给前往南境“打虎”的王总施加一点点小小的障碍,但那是很隐蔽的行为,而且,他完全可以将自己的障碍推脱到王总本身的孤傲冷漠上。


    他又何错?


    他不过是没有像舔狗一样追在王总屁股后面主动帮他的忙罢了。


    梁漱臣没有直接告诉他真相的意愿,淡淡开口,“在你来我的家之前,我去了一趟明总留京的住宅,我劝他尽快自首,要在被逮捕之前便要到警局投案。”


    他慢条斯理说着一个已经失败的结果,“这昭示着我们一个月以前面对南境贪污案的所有筹划都打了水漂,因为合规部和反舞弊部没有在明总察觉到异样之前查到置他于死地的证据,反而王总差点折在南境。”


    至于为什么差点折在南境,是因为王铭山还未到南境,他打虎的消息便满天飞,明总的拥泵们打着死无对证的主意,一把火烧了王铭山下榻的宾馆。


    王铭山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梁漱臣冷淡的目光扫到顾总身上,平静的语气昭示他已经将所有一切查得水落石出,“我一向不反对高管们具有相当的竞争意识,也无意让高管们的关系融洽和谐,董事办一直讲的都是让你们尽可能舒服待在集团里为集团效力,但我很不明白,出于一个利己主义者的角度,你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顾总冷汗直冒,却据理力争,“是的BOSS,我确实没有跟他分享关于南境的信息,也没有加固他到南境的安保,因为他明确拒绝了我,您知道的,他跟我关系不好,我稍微亲近一点,他就觉得我别有用心,我也是人,我不可能热脸贴冷屁股,所以我拒绝帮他的忙,但现在他躺在医院里,我由衷感到伤心,不为他自己,单纯为您——”


    他满目衷心,“我为您失去一个还算好用的下属而心伤。”


    “你好像一直在回避一个问题。”梁漱臣掀眸道:“配合是一个问题,走漏消息是另一个问题。不配合可以讲你是有苦衷不愿意忍受他派遣,为什么走漏消息?为什么协助南境的人布下天罗地网阻碍他的行动?”


    顾总大力吞咽着,没想到大老板竟已经查得如此清晰透彻。


    他只能实话实说以恳求大老板垂怜,“因为我恨他,我替我们反舞弊部的员工恨他,王总很早就说过,我们反舞弊部做不了的事情他来做,他是公然破坏公司团结,我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他做不成的事情,也不让他王铭山做成。


    梁漱臣抬了下手,无意在听他的苦衷。


    “我喜欢让自己的下属体面退场,尤其是你这样的三朝老臣。”他起身,道:“我把体面退场的选择留给你,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开始休年假,开年上班,你要交给我你体面退场的方式。”


    顾总脸色惶然,在梁漱臣步伐离开书房前,他忽然说:“我很感激您叫我到您的家说这些事情,您是留给我最后的体面。”


    梁漱臣从不把工作带回家,为下属做思想工作时例外。


    他不想让下属被训得满目狼狈得样子被下级员工瞧见。


    ——这是他为他们留得最后一层体面。


    见梁漱臣步伐停顿,顾总自顾自继续说:“其实您早就可以逼迫我跟王总和好,但您一直没有这样做。”


    在梁漱臣之前的几任寰通集团董事长很爱私下缓和下属之间的关系,而下属们为了不辜负董事长费力撮合的好心,也不得不装出表面的和谐。


    但年轻的董事长从未这样做过。


    梁漱臣静静道:“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当然,对自己的太太除外。


    “强人所难”四个字在他步入孟赢睡熟的卧室后更为明显。


    灯光明润柔和,孟赢感觉在做春梦。


    湿润的潮水涌遍她身,她忍不住夹紧腿来克制住潮水冲刷的情动。


    她好困,即使被吻得满面潮红,唇瓣张合喘不上气,也要紧紧闭上漂亮的眼睛,鼻腔匀出轻缓的呼吸。


    身体却如熟透的杏子,汩汩流出甜润的汁液,一阵阵痉挛着颤抖。


    孟赢嘤咛一声,睁开朦胧水雾的眼睛。


    梁漱臣慢条斯理揉她布满红晕的雪白耳垂,“醒了?”


    孟赢眨了眨眼睛,声音绵软似糯米糍,“我以为是春梦。”


    “为什么?”他冷静问,动作却不似他的语气般从容和缓。


    好重,似乎要将她掀翻。


    “因为……”她顿了好一会儿,匀了几个呼吸,才能说一句完整的话,“现实里你总是坐怀不乱。”


    他笑,“三小姐好厉害,总是让正人君子破戒。”笑的尾音里带着丝丝喘意。


    孟赢喜欢听他讲她厉害,弓身更紧密得贴合他。


    软软的舌尖去含他的喉结,又忍不住迷离得窝在他冷白锁骨里轻嗅。


    好香。


    他身上的味道一如既往得使她深深迷恋。


    厨师备好晚餐,本该七点下楼用餐的太太却迟迟不见人影。


    管家上楼去为太太提供叫醒服务。


    驻足在主卧外,刚要抬手敲门,负责这一层的佣人阿May紧急叫住他,轻声轻气说:“先生也在里面。”


    管家一时没懂言外之意,刚要仔细询问,一声娇媚如浸水的声音呜呜咽咽传出。


    管家那一张总是僵硬如机械的脸上罕见泛起点点红晕。


    晚餐时,孟赢拿餐筷的手有些不稳。


    某些姿势真是力气活,不仅小腿发抖,连胳膊都要端不稳饭。


    梁漱臣轻笑,“宝贝,坐过来,我喂你。”


    孟赢坐在他怀里,不忘埋怨,“你早说啊,我的胳膊好酸。”


    梁漱臣忍不住亲她,“都是我的错。”


    饭没怎么吃,人又揉在他怀里。


    几个月的禁欲时光并没有提高克制力,反而多了补偿性的渴求。


    孟赢对这种令她舒服的事情从来说不出拒绝。


    她只觉得还不够还不够,要把整个人身体都填满撑胀。


    让她无心去想其他失落的情感,其他无处归置的渴求。


    她泄得好厉害,透明的水液顺着他的笔挺的裤管往下流。


    娇媚的声音传到外面,惊散漆黑天上的云。


    好在夜晚的松宸府向来无人拜访。


    葛静的车停到松宸府庭院外。


    漆黑的深夜里,一轮月光皎亮。


    远处的建筑笼罩在昏沉的夜色中,越发磅礴壮丽,不可捉摸。


    大门自两侧缓慢开起,幽美静谧的庭院映入眼帘。


    葛静刚从南境直飞回京城。


    尽管大老板的秘书告诉她可以先休息几日再过来找老板复命,但包里的房产证犹如一块烫手山芋,不把这烫手山芋交给大老板,她不能安心。


    陈述生真是给她出了一个难题。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她便要承受如此大的压力!


    什么夫妻共同财产!


    她离京多年,连大老板的太太都没有见过,一上来就要把太太的把柄往大老板手中送!


    要是新太太跟大老板感情不好还好,如果人家夫妻感情没有传闻中那么差——


    葛静无声打了个冷颤。


    那么,陈述生是主谋,她就是帮凶,肯定会遭人恨。


    走进主厅门,气氛格外安静幽靡。


    穿过漫长的艺术走廊,一扇格纹屏风遮挡视线。


    两分钟的路程,葛静没有见到任何一位喘气的人。


    她心中不由讶异。


    松宸府年假放得那么早吗?


    客厅是简洁的侘寂风,吊灯下,是一座深色皮质沙发,沙发前,是颜色繁复的黄铜茶几。


    茶几精美的纹路以及精致的雕刻并没有吸引葛静注意。


    她全部余光被沙发上沉睡的女人吸引。


    沙发宽大,女人慵懒伏在柔软的沙发皮面上,一张深色的羊绒薄毯覆盖住她身体,她蜷缩在毯下,只露出一点纤瘦脚面上的雪白皮肤。


    女人纤细白皙的脚面上,浅红色的指印点点。


    隐约露出的小腿上,更是遍布着桃花一样的痕迹。


    葛静脸红心跳,又忍不住看她的脸。


    她忍不住猜测,这个女人到底是大老板的情妇还是他的妻子。


    应该是大老板情妇——


    大老板矜贵守礼,不会对自己的妻子如此不庄重。


    葛静正想细细打量一番这位“睡美人”,目光刚从她艳如玫瑰的唇瓣扫过,似有所感,浑身一凛。


    她小心翼翼抬起眼。


    大老板立于悬梯之上,身姿颀长,微微垂眸,居高临下看向她。


    葛静刚要开口问好。


    梁漱臣指尖掩唇,示意她噤声。


    葛静望向沙发上熟睡的女人,似有所悟。


    梁漱臣轻缓下楼,一步步走至沙发前。


    他俯身,替孟赢盖好被她掀翻的薄毯。


    指尖拨拢住覆盖住她光洁额头的发,轻轻在她额上轻吻。


    孟赢下意识仰颈,去寻他的唇。


    梁漱臣克制着吻了吻她柔嫩唇瓣,在她身体贴过来时,轻轻扣住她细白手腕,冷静将她的手放在薄毯下。


    一番动作,身体起了薄汗。


    与此同时,是刚刚平息的欲望随之翻涌。


    梁漱臣轻阖眸,清冷是眸光看向葛静,眼神示意她去待客室。


    葛静了然,轻轻吞了口水,强制自己的目光自沙发上收回。


    葛静自待客室见到大老板时,大老板又是清冷淡漠的模样。


    未等她问询,大老板已经语气平静开口,“我太太,孟赢。”


    葛静倒吸一口冷气。


    脑子瞬间乱成浆糊。


    她细细捋着。


    所以,沙发上那位是孟赢,大老板的太太,陈述生的初恋,也是将房本交给陈述生的那个女人,而她跟大老板的关系还如此亲密无间。


    包里的那个烫手山芋瞬间更加火热。


    她在犹豫着如何跟大老板交待,梁漱臣便已经开口询问,“深夜造访,是有事告诉我。”


    大老板的语气一贯令人辩不出喜怒。


    “是,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大老板说:“不要紧,我不着急听,你可以回去慢慢斟酌,或者,你觉得这件事面对我无法说出口,可以去说给白樾听,让白樾转述给我。”


    葛静的家族世代侍奉梁家,梁漱臣到底给她留三分尊重,如果是旁人深夜来他的家,他见也不会见。


    “我还是想直接说给您听。”面见大老板的机会稀少,她不肯将这个机会白白浪费,“是您让我照顾的陈太太的儿子陈述生,他交给一本房产证,说这是您太太送给他的,这是夫妻共同财产,他不敢收,便让我归还给您。”


    说着,她小心翼翼自挎包中拿出房本。


    暗红色的本本递到梁漱臣眼前。


    梁漱臣没有接,示意她放在茶几上。


    他语气平淡,似乎不为此所惊,“放这儿吧,你可以回去了。”


    葛静细心询问,“需要我向您的太太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梁漱臣清润嗓音微沉。


    葛静眨了眨眼,“解释一下,这样东西不是您从陈述生那里抢过来的,是他特意送给您的,您在这件事情中是全然无辜的。”


    梁漱臣似笑非笑,“我是全然无辜的,谁不无辜?”


    他语气薄淡,葛静却察觉出丝丝凉意。


    如清晨的雾气,凉森森,冷幽幽,却深入肌骨。


    葛静不敢答。


    梁漱臣替她答,慢条斯理,“你在拐弯抹角指责我的太太,对么?”


    葛静猛得摇头,“我不敢。”


    不是否认,而是一个“不敢”。


    梁漱臣坐在一侧禅椅上,淡淡说:“这是我的家事,葛医生作为老宅的人,不要对我的家事指手画脚。”


    葛静抿唇,“董事长,我也是您的下属。”


    她任职的医院,梁漱臣是最大股东。


    就连她去诊治陈夫人,也是医院派遣她过去,只不过是受大老板委托。


    梁漱臣没有再多讲。


    他向来喜欢给旁人留情面。


    此时此刻,他没有戳破那层温情面纱。


    譬如,直截了当告诉面前这位青涩的年轻医生——如果没有老宅背景,她根本进不了那家医院。


    室内空旷寂静,壁炉幽幽盘剥灼烧。


    暗红色房本静静躺在茶几上。


    梁漱臣顿了一会儿,才侧眸看向那本被孟赢悄悄送给陈述生,又被陈述生转送过来的房本。


    冷白长指按了按额心,一时之间,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过一会儿,他让管家将房本放入保险柜,跟那枚白玉鸳鸯佩放在一起。


    管家刚刚将房本收到托盘,待客室门打开。


    管家呼吸一窒。


    孟赢不知所以,穿着一条薄绸吊带睡裙,雪白肌肤通透白腻,桃花似的泛着粉意。


    她立在门框边上,唇红而艳,笑盈盈,“怎么了?好安静。”


    梁漱臣平静瞥一眼顿在原处不知所措的管家,“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管家端着托盘,身影自孟赢面前掠过。


    孟赢瞧了一眼,没发现这个房本外观跟梁漱臣拥有的其他房本有什么不同之处。


    她脚步轻快跨坐到他怀里,柔软雪白的身体贴合在他怀中,“这是又买了哪里的房子,还要王叔把房本收起来。”


    梁漱臣垂眸,长指在她颊边点了点,“忘记了,明天让白樾打印我的资产列表给你看。”


    “不用。”孟赢呼吸香热,身体柔软无骨。


    梁漱臣微微阖住眼睛,手掌轻一下缓一下抚摸她纤瘦的背脊。


    艰难压制住胸腔中涌起的熊熊妒火。


    他很在意。


    第27章


    时间一点一滴划过。


    夜色漆深, 室内灯光明亮,孟赢安静伏在梁漱臣怀里,一个字没有讲。


    梁漱臣垂眸主动问:“有事找我?”


    如果是没事, 孟赢大概已经吻上来, 或者早就逃开他做自己的事情。


    确实有话讲。孟赢仰起脸, 纤细白皙的手指无意识抓着他胸膛前黑色衬衫, 眸光犹豫,“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梁漱臣说:“没关系,慢慢想。”


    孟赢挪了一下臀,“那我回卧室想。”


    她记起,白樾跟她讲过,梁漱臣最讨厌别人的思考占用他的时间。


    梁漱臣最擅长摆出温和的姿态,让前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下属回家去思考问题。


    “想明白了再回来。”他总是这样温和含笑说出这样毫不留情的话。


    还未站起,腰肢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扣住。


    梁漱臣手臂拢着她,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坐在这里,慢慢想。”


    孟赢难耐扭了扭腰, 调整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 “原来做你的太太这么好。”


    梁漱臣克制着身体的本能反应,平声问:“哪里好?”


    孟赢笑,“不仅可以不洗澡上你的床,还能占有你的时间思考, 你说好不好?”


    梁漱臣是第二次听见这个“不洗澡便上床”的事情。


    跟她有关的每一秒记忆都如镶嵌般牢牢刻在脑子里。


    梁漱臣很轻易自脑子里调拨出那段对她不是很纵容的回忆。


    他掀眸,“你还记得,我为什么不让你上我的床么?”


    孟赢记忆固化,“因为我喝的醉醺醺, 你不喜欢邋遢的女人。”


    梁漱臣指尖点住她面颊,凝视她,“因为我们刚刚吵了架。”


    他的接受力还没有好到如此程度——昨天吵得天崩地裂,第二天便倒在他床上。


    “有吵架吗?”孟赢显然忘记。


    她是那种昨天把别人气得心梗,拍一拍手,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还会笑盈盈打招呼,然后在回忆过往时满怀深情说“我们从没吵过架”的人。


    梁漱臣慢条斯理,“原来我们从没有吵过架。”


    “对啊,我们一直感情很好,除了你有时候很小心眼。”


    原来她把他不能容忍做替身、逃婚的事情当做他小心眼。


    梁漱臣很想知道,在孟赢心底,“大心眼”的表现是什么。


    孟赢终于想好该怎么开口,仰起脸。


    话语里还是存在一丝不坚定的犹疑,“我母亲不希望我这样做,但我还是倾向于这样做——”顿了下,她把孟宜清准备“认祖归宗”的事情全盘告诉梁漱臣。


    “我倾向于他是欲擒故纵,他表面上看似要认祖归宗,实则是想借此逼孟平江彻底坐实他的身份,就像他十二岁的时候要求改姓孟一样。”


    孟宜清孟宜敬孟宜宁是孟平江初恋杜文鸳远房亲戚的孩子,家族败落后,他们来投奔杜家。


    杜家不愿收留,杜文鸳却心地纯善,一手接过他们的抚育责任,那个时候,她不过是上大学的年纪。


    彼时,孟平江还是她未婚夫。


    后来杜文鸳要留美深造,这三个孩子无人可托,只好交给孟平江。


    孟平江没有跟他们正式确立收养关系,只是负担他们的衣食住行以及教育费用。


    他们的日常生活一直有专门的阿姨负责。


    后来叶婉贞嫁过来,叶婉贞也只是对他们口头关心,一颗心铺在亲生女儿身上。


    直到陈述生的母亲陈太太一纸实名举报信告到纪委,这样的情况得到改变。


    陈太太举报叶婉贞虐待养子养女,没担负起抚育责任,对待养子和亲子极致偏心。


    她写了万言大字报,贴满大院各个角落。


    这件事后,孟宜清一膝盖跪在孟平江面前,要求改名改姓,他给的理由是——请让我做您的亲儿子,让我在您不在的时候保护阿姨。


    尽管后来陈夫人坦诚,这篇大字报绝大多数内容是孟宜清口述给她,但彼时,孟宜清身为孟平江的养子身份已经坐实。


    “他这次耍这个花样,大概是想进孟家族谱,他做到这个位置,需要资金需要人脉,孟平江从未替他走动过,身后再没有强大的家族撑腰,仅仅一个孟平江养子的名头,根本不能支撑他走得更长远。”


    梁漱臣问:“你想怎么做?”


    孟赢抿唇,想起叶婉贞的话,语气有些不自信,“如果我想把他认祖归宗这件事坐实,逼他的亲生父母来见他,你觉得什么样?这会不会有点残忍不近人情?”


    梁漱臣说:“这是最聪明的做法。”他为她找好理由,“这把刀是他亲自递到你手中,如果他没有存欲擒故纵的心思,你也不会想到坐实这件事,这件事的根源在他,你不过是顺水推舟。”


    孟赢心满意足,脸颊蹭了蹭他胸膛,循循善诱说:“但我不能直接插手这件事,如果被孟平江知道,随时会有被叫停的风险。”


    而且,她暂时还是想伪装得温柔良善一些。


    背后捅刀子的事情,暂时不能放在明面上做。


    就像在孟宅时,她利用梁漱臣拆掉孟敬轩安装得监控一样,现在,她也想利用梁漱臣调查孟宜清身世。


    梁漱臣轻笑,自然懂她的心,“这件事你不适合直接插手,我来帮你做,如果事发惹了孟总生气,你可以直接推到我身上。”


    孟赢猛得抬头,眼睛亮晶晶,“你怎么这么好!”


    她亲昵吻了下他下颌。


    梁漱臣摇头失笑。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拢住她乌软长发,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陡然自心中升起。


    含笑的眼眸慢慢敛去笑意。


    他骤然看向孟赢欢雀的眼睛。


    在她心里,是他好一些还是陈述生好一些?


    最终,梁漱臣还是压下这个问询的欲望——他不会容忍自己问这种自取其辱的问题。


    眼前似乎又有那张房本晃动。


    色泽艳红,无声将心脏割得鲜血淋漓。


    有一丝戾气在清隽眉眼间闪动。


    孟赢没有察觉,起身想去做自己的事情。


    她尝试站起的动作没有成功。


    肩膀被人按住,诧异仰起眸,“怎么了?”


    梁漱臣漆黑的眼眸含笑看她,温和问:“走什么?”


    孟赢总觉得他的神色有些危险,她抿唇,还是坦诚实话实说,“太硬了,硌得我好难受——”


    梁漱臣神色平静听完。


    似乎起反应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很简单。”他俯身扣住孟赢下颌,微笑说:“那我们把它变软一些。”他垂眸握住孟赢纤细的手,“帮帮它。”


    三天假期转身即逝。


    孟赢回到集团,走出电梯门,一路从长廊走过,耳朵里飘满“听说了吗”的问话。


    所有人都发出“听说了吗”的疑问,却没有一个人告知真正发生的事情,每个人紧紧攥着手心的筹码,不肯往外多说一个字。


    进入办公室,王尔琢提前等候,张口也是一个“孟主任,听说了吗?”。


    孟赢放下包,走到咖啡机前煮咖啡,含笑,“没听说。”


    王尔琢没卖关子,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全盘托出,“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休假三天吗?因为孟董事得到内幕消息,华鼎纺织的工人要罢工三天向董事会施压,为了不让事情闹大,董事会不得已宣布休假三天。”


    “现在复工了?”孟赢将煮好的咖啡递给王尔琢。


    她穿着浅色高领针织衫,耳垂上缀着绿得惑人的翡翠耳钉,眉眼農艳鲜妍,肤白胜雪,似开到极盛的玫瑰。


    王尔琢克制不住停在她脸上,直到孟赢偏过脸,轻“嗯?”一声。


    他恍然回神,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剧烈咳嗽起来。


    孟赢递给文英一个眼色,文英立刻递了纸巾给王尔琢。


    “瞧您,急什么,孟主任问您复工了吗?您快点回答,别忙着发呆。”


    王尔琢擦净嘴角,平复心绪,“暂时复工,孟董事同意在股东大会里增加工人代表席位,工人代表见他有诚意,就同意复工,说先过年,过年后再协商讨论。”


    文英继续问:“那天董事会吵起来,也是因为这个事?”


    文英担任提问的角色,孟赢只是静静站着,垂眸漫不经心看自己刚做的指甲。


    她的手指细长白皙,指甲是带着琥珀珠光的浅樱色,无名指关节戴一枚内敛而典雅的钻戒。


    王尔琢望着钻戒出神。


    这枚钻戒似乎是突然出现在她手上的。


    之前几次,没有看见她戴了钻戒。


    又察觉到孟赢视线,他忙回神,正正经经说:“是,杨董事向孟董事告发二老板联合工人闹事,两个人大吵起来。”


    他说完,见孟赢并没有被勾起兴趣,温声问:“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孟赢平和说:“我这个位置,不适合知道太多东西,不过安稳的日子不会长了。”


    “是,杨董也是这样吩咐我。”王尔琢笑笑说:“闹一闹也有好处,股东大会里工人席位增加,更有利于促进分配公平,你也是喜欢公平的,对吧?”


    王尔琢一切话语的落脚点都是给孟赢戴高帽,不过这次他戴高帽的水准有些降低,这是出于不能专心思考的缘故。


    孟赢说:“真正的公平是把工人放到董事会里,股东大会多少个席位,工人代表占不了十分之一,这只是彰显公平的手段。而且——”她不疾不徐说:“进入股东大会的工人代表未必会为底层工人谋福利,有钱有势的工人就不是工人了,是资本家,资本家怎么会为了自己的敌人谋福利?”


    王尔琢说:“你总是对事物发展持悲观态度。”


    孟赢说:“悲剧才是生活的常态。”


    临走前,王尔琢问了那个令他心神不宁的问题,“您结婚了,不知道您的爱人是?”


    王尔琢不是孟赢这个圈层的人,虽然是同学,但他对孟赢的认识如雾里观花,他只知道她出身孟家,跟董事长是一家,却不知道她父亲是哪一位。


    “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寰通集团不是家族企业,作为寰通集团董事长的梁漱臣的确是靠领工资生活,说他是工薪阶层也不错。


    王尔琢顿了下,笑,“您是嫁给了爱情。”


    孟赢不置可否。


    文英亲自把王尔琢送出门,到了门口,王尔琢停住脚步,浅声说:“文总有话指点我。”


    文英扫一眼室内,见上司已经去了内室工作间,低声说:“请你克制住自己的眼神,如果你下次再用这样的目光看孟主任,我不会放你来办公室找她。”


    王尔琢笑笑,显得游刃有余,“什么目光?文助理在猜什么谜语,我怎么听不懂?”


    文英没有解释,她知道王尔琢在装傻。


    “总之孟主任不喜欢。”


    回到办公室,文英把面对王尔琢的凌厉眼神一收,变得温和柔顺。


    孟赢难得没有在忙公事,她在看早间新闻。


    是一则蓝底白字的火情处理通报。


    几天前,南境一处酒店突然失火,几人重伤,重伤的其中一人是寰通集团合规部副总王铭山。


    文英凑过来,笑,“您怎么关心起寰通的事情了?咱们现在跟寰通可没有合作。”


    作为孟赢的左膀右臂,文英只知孟赢已婚,却不知道她丈夫是寰通董事长梁漱臣。


    孟赢没有多解释,“我只是好奇,怎么会突然着火,是天灾还是人为。”


    “大概率是人为。”文英耳目灵通说:“前几天,我一个在寰通上班的同学说,赴京的南境总经理自首投案了,而且反舞弊部一把手被放了园艺假,南境的火大概跟这两个人有关系。”


    孟赢赞叹,“消息灵通。”


    文英靠近一点说:“我还有一个消息想跟您分享,是关于老董事长跟孟风陵二老板的。”


    孟赢不急着知道这个消息,挑眉问:“这是天上的哪位神仙传的消息?无论是董事长还是孟风陵,他俩可都不好接近。”


    文英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是我一个朋友传给我的,她在董事长身边生活。”


    她隐晦用了“生活”这个词。


    孟赢瞬间了然这个词的含义。


    从来,孟敬轩身边只有侍候的人,哪一个跟他一起生活?


    孟赢眼前浮现出一道在孟敬轩卧室外出现的婷婷袅袅的影子,她自廊下纸扎灯笼下走过,年轻得过分。


    孟赢顿了下,开口说:“董事长是多疑的人,让她好好保护好自己,我这里没有想知道的事情。”


    “她自愿的!”文英忙不迭说:“董事长年纪大了,我这个朋友也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她想为您效力。”


    孟赢偏了下头,“我跟董事长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董事长好好的,就是为我效力了。”


    话音一转,孟赢又说:“不过我愿意听一听爷爷身边人的话。”


    文英笑,立刻弯腰在她耳边轻语,“她说了,二老板这几天派人去过北戴河,罢工闹事的事情是董事长跟二老板合谋,他们合起伙来了!”


    话落,她担忧看向孟赢,“二老板投靠了董事长,您怎么办呢?”


    孟赢依言点头,“是啊,二伯一来,我在董事长身边第一舔狗的位置可就不保了。”


    孟风陵比她还要做作。


    既可以在众目睽睽下朝孟敬轩砰砰磕头,也能为了赢回孟敬轩原谅左右开弓自扇耳光。


    他那份功力,孟赢可比不了。


    文英噗嗤一笑,“您怎么这么说自己?什么舔狗,您是孝顺。”


    孟赢起身,“找时间得去一趟北戴河。”


    “为什么?”


    孟赢一本正经,“舔瘾犯了。”


    临睡前,孟赢拿起手机翻看跟黄秘书的聊天记录。


    上次去北戴河探望孟敬轩已经是半月前。


    就是这半个月,让孟风陵趁虚而入。


    夜色漆黑,月光通明。


    凉幽幽的月光冷漆漆映在深色窗帘上,卧室地毯上亮出一小片森白的影子。


    大床上,孟赢罕见失眠。


    她想,她必须得到北戴河去一趟,必须摸清孟敬轩的所思多想。


    最差,也要探一探黄秘书的口风。


    孟赢立刻下定决心,决定立刻现在马上出发去北戴河。


    星夜前往,更能显她忠心。


    孟赢小心翼翼自身边人怀里翻滚出来。


    脚尖刚踩到松软地毯上,便听背后一道薄淡声音响起,“去哪?”


    他声音清润,并没有刚睡醒的哑意,应该是在她翻来覆去失眠的时候就醒了。


    孟赢回过脸,她身上是一件雨过天晴色吊带裙,绸缎质地,敷贴匀着身体,皮肤白皙如雪,她没上妆,眉眼带一股清艳的妖娆。


    “去北戴河。”


    梁漱臣眸光静了下,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他还以为她是知道了陈述生即将出国的消息,急着去见他最后一面。


    他支起身,声音无端变得温润起来,“明天早上过去,我陪你。”


    孟赢扭过头,膝行回床上,仰眸望他。


    夜灯低柔开着,昏暗的灯光下,她漂亮剔透的眼睛清晰可见。


    梁漱臣以为她想通,伸手环过她纤软的腰,“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


    孟赢坚定说:“我一定要过去,这个点过去,更能向董事长表忠心。”


    梁漱臣耐心说:“没必要这样讨好他,你迟早要跟他对上。”


    孟赢疑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他对上了?”她从未表现出过如此的宏图大志。


    梁漱臣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揉抚着她丰润微翘的唇角,眸光低凝着她,“你不是要做一把手么?不把现任董事长踩下去,怎么做一把手?”


    孟赢微微启唇,无意识将他的指尖轻含在口中,唇瓣一张一合,花瓣一样唇的轻触他的指尖,“我不能是熬死他吗?”


    梁漱臣声线微哑,带笑说:“好大的志气!”


    他在嘲讽她,孟赢听出来了,刚要反唇相讥,他已经掌住她肩膀吻过来,来不及反应,人便被推到枕上。


    他欺身过来,膝盖分开她双腿。


    “你知道怎么样上位最能威慑住下属吗?”他动作着,却还不疾不徐把问题抛给他。


    孟赢眼眸湿润,恼怒道:“不知道,要讲就讲!”


    谁在这个时候问问题,他是在cos什么教学场景吗?


    他轻笑,吻落在她皙白的颈,低声说:“当然是踩在前任的肩膀站上去。”


    孟赢思路回归一些,尽量将神思自身体上传来的快感抽离,“你当初就是那样做的对吧,……前任董事长没有做到的事情你做到了,……所以你是下一任董事长。”


    “你要培植自己的势力,不能在跟在老董事长身后亦步亦趋。”


    孟赢有条不紊,“但当年我想到分公司锻炼的时候你又告诉我,说我没必要吃这个苦,只要我跟在董事长身边,他的人就是我的人,我一样可以培植自己的势力。”


    她眸光晶亮看他,似乎他们真的置身于书房,在讨论着严肃的职业前景问题,而不是在这张旖旎的床上,恣意纠缠。


    梁漱臣开始后悔在这种时刻调动她善于思考的脑袋,他不再那样克制自己,稍微用了点力气,“这话当然是对的,他身边现在的很多人开始偏向你,比如杨永清黄公略以及黄秘书,如果你再能得到一些中立人的支持,完全可以跟董事长孟棣棠三分天下。”


    孟赢克制不住“呜咽”一声,咬唇,红唇湿润,“能轻点吗?”


    “不能。”梁漱臣拨开她湿润的长发,轻吻她,“你要专心一点。”


    深夜刮起大风,花木摇晃,似乎要将玻璃震碎。


    风声过后,室内终于平静。


    “抱你去洗澡,好吗?”餍足后,他语调温存。


    孟赢伏在床上,泼墨似的长发凌乱散在雪白背脊,身体因余韵微微痉挛颤抖着,面颊压在雪白丰润的胳膊上,她轻轻摇头,“我自己去。”


    梁漱臣抬出的手顿在原处,意味不明说:“三小姐现在变得好懂事。”


    孟赢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坐起身,随便披了件睡袍遮住裸露的肌肤,“我长大了嘛,大人总是要懂事一点,不能懂不懂就劳烦别人。”


    这个“别人”更是让梁漱臣凉了眸色。


    孟赢没察觉,自顾自走向浴室。


    梁漱臣拿出手机回复消息江城分公司总裁的消息,[既然他想走,就尽快送他离开。]


    平心而论,梁漱臣并不十足希望陈述生远走国外——比起陈述生离开国内成为孟赢心中永远的白月光,最聪明的做法是让孟赢这个白月光在国内慢慢烂掉。


    可惜,心中绵久的嫉恨不能使做出太过客观理智的决策。


    ——只有陈述生消失在国外他心底才会稍稍好过一些。


    孟赢从浴室出来后,没有往床上走,而是直接到衣帽间换了件出门穿的衬衫长裙。


    她眸光潋滟晶亮,“我决定还是去一趟北戴河。”


    她身上是一件浓绿色长裙,最深幽葳蕤的颜色,肤白似雪。


    她身上,无声多了一些疏冷感。


    梁漱臣敛眸,“我陪你。”


    “不用不用!”孟赢走过来,纤细指尖按住他肩膀,带起一阵馥郁的香风,“我不用任何人陪,连司机我都不用的,我自己开车去。”


    梁漱臣厌恶这个“连”字,似乎司机的重要性都要超过他。他掀眸,慢条斯理问:“为什么不用司机?”


    孟赢说:“不想深更半夜劳烦他。”


    梁漱臣淡淡道:“这也不劳烦,那也不劳烦,要他们还有什么意义?”


    孟赢蹙眉,“你怎么这么说话,一股冷酷的资本家做派。”


    梁漱臣似笑非笑,眼底没有笑意,“我不是资本家难道是慈善家?不如你的陈先生,慈善心软。”


    哪壶不开提哪壶。孟赢不想跟他吵架,提起包转身就走。


    车子开出车库,孟赢没有留意,另一辆车尾随其后与她朝同样的方向驶去。


    抵达北戴河,天还未亮。


    夜色一片凄沉寂静。


    树声沙沙,黄秘书立在门廊下,无比惊讶,“三小姐,您怎么过来了?董事长还没有起床。”


    孟赢眼中流露出一点虚伪的泪意,“我来看看爷爷,我想他了。”


    似乎真情实感。


    黄秘书微顿,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感动,“好,那我去叫董事长。”


    孟赢没从黄秘书眼底看出疏离的意味。


    心底无声松口气。


    黄云瞻是孟敬轩身边的风向标,他的态度不变,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明孟敬轩没有彻底厌恶她,她的位置没有被孟风陵彻底取代。


    孟赢说:“您不用去叫董事长,我在外面等着就好了,我不急,让他好好睡一会儿。”


    到了北戴河,孟敬轩的睡眠质量似乎大为提高。


    此前在孟宅,孟敬轩的生物钟是四点起床,孟赢在主厅坐到六点,孟敬轩都没有起床。


    她坐在室内一把乌木玫瑰圈椅上,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托着下颌,耐心等了三个小时。


    天光大亮,孟敬轩终于自内室缓步出现。


    孟敬轩的神情说不上好还是坏,很难让孟赢看透。


    孟赢立刻站起身,用一以贯之的恭敬柔顺的声音说:“董事长。”


    孟敬轩点了下头,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过来,他似乎疲倦极了,连那些辛辣的嘲讽丰富的愠怒都没有出现在他脸上。


    他见孟赢,似乎只是见家中一个无关轻重的小辈,温和却疏远。


    孟赢心底一阵不安,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更没有问询孟敬轩跟孟风陵的关系进展——她不该知道这件事。


    时间很快消磨掉一小时,他们祖孙难得聊了一会儿家常,孟赢提不起精力。


    她对跟孟敬轩的关系有了那么一种判断,似乎他们又回到十几年前,她刚到他身边做事的时候。


    她宁愿孟敬轩嘲讽她辱骂她。


    这是一种显示亲近的表现。


    眼见问不出什么,孟赢轻抿唇,状似犹疑,“这段时间,大伯好像跟二伯闹翻了。”


    孟敬轩似乎来了一点兴趣,“怎么个闹翻法?”他像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似的。


    孟赢说:“二伯要组织工人罢工来威逼大伯,这件事我知道的不清楚,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孟敬轩微微颔首,“如果你大伯跟你的二伯闹翻,你帮谁?”


    孟赢震惊得很明显,“我是您的人,我谁也不帮。”


    孟敬轩淡然,“如果非要你选一个呢?”


    孟赢说:“您看中谁,我就坚定不移追随谁。”


    孟敬轩说:“帮帮你二伯吧。”


    孟赢下意识掐住掌心,仰起眼睛,斩钉截铁说:“我会的,我一定会像忠心您一样忠心于二伯。”


    闻言,孟敬轩下意识蹙起眉。


    他把孟赢看作自己的人,既然是他的人,自然只能忠心于他,什么叫像忠心他一样忠心孟风陵?


    孟风陵也配跟他比?


    “算了,这事儿不着急,你先回去。”


    出了门,孟赢魂不守舍。


    她脑中一团乱麻,搞不清孟敬轩的态度是什么。


    她很久没有见识过孟敬轩这样云里雾里让人看不清的模样了。


    走到停车区,身体倦怠靠在车门上,孟赢垂眸往大衣口袋里摸烟。


    顿了会儿,她记起自己已经戒烟,只从口袋里摸到一颗酸梅糖,囫囵搁在嘴巴里。


    “二哥,是孟赢。”停车区里,顾狸望向车窗外的那道身影,惊讶开口。


    顾良桢早就看到,目光沉静,他指尖夹烟,没说什么话。


    顾狸瞟他一眼,自顾奋勇道:“我要下去跟她打个招呼,她看起来很失落。”


    “那就下去看看。”顾良桢终于开口。


    第28章


    顾狸不是顾良桢正经的妹妹, 她是顾家老爷子年近六十跟外面的情妇有的私生女。


    顾狸对顾良桢这个二哥哥既敬又怕,跟他从前的女朋友孟赢倒有一些话讲。


    顾狸大大方方走到孟赢身前,从从容容开口, “嗨, 孟赢, 好久不见。”


    天光还未大亮, 疗养院的停车区笼罩在一片浅灰色的阴翳里,几颗星星孤零零沉寂挂在天上,一闪一闪,发散出消失前仅存的余晖。


    这里出奇得安静,冷风萧瑟。


    顾狸突然开口,孟赢惊了一惊。


    她抬起脸,面色苍白,乌黑的眼睛映出清冷的警惕性,过一会儿,认出人,唇角勾出一个柔软的弧度,“阿狸。”


    顾狸热情挽住她胳膊, “孟赢, 我二哥哥在这里,你要不要跟他讲话呢?我知道你们当年分开是不得已的,现在见了面把话说开好不好?”


    孟赢自她怀中缓缓抽出胳膊,“我结婚了。”


    “结婚有什么呀?你们之间有没有感情, 在咱们这个圈子里,各玩各的夫妻还少吗?难道你怕梁漱臣怪你?他要是敢说你,我肯定替你出气!”


    顾狸跟梁漱臣是中学同学,他们之间是有几分交情的。


    正说着, 一道高阔身影慢慢踱步到面前。


    “小赢。”顾良桢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低声开口时,总让孟赢想起陈述生在她耳边的温柔絮语。


    孟赢抬起眸。


    一别几年,顾良桢并无变化,他有一张东方式的温雅面孔,风度翩翩,似乎骨子里透着国人的温和敦厚。


    他带给孟赢的感觉跟陈述生非常相似。


    她找了三个替身,顾良桢是跟陈述生最相似的一位。


    唯一的缺点是不够大方。


    孟赢很轻易便回想起他们分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


    顾良桢难得冷面,“小赢,我不可能一直做一个替身。”


    这样简洁而冰冷的话,梁漱臣从没有讲过。


    他只阴阳怪气嘲讽过孟赢把他当替身这件事,却从未以不当替身威胁过她。


    孟赢回神,再次望向顾良桢,他已经不能带给她如同当年的触动。


    顾良桢一如既往的具有绅士风范,主动伸手,“小赢,不跟我握握手吗?”


    孟赢伸出指尖,漂亮的做着琥珀指甲的指尖在他手心轻轻触了下,未等他合掌,她已经把手收回。


    她收回手后,顾良桢的掌心依旧敞开在原处,顿了片刻,他缓缓合掌。


    顾狸努力活跃着气氛,“孟赢,你是来看你们家老爷子的吗?我们也是,爸爸身体不大好了,一直住在这里。”


    孟赢对顾良桢那位惹了一身风流债的爹没有任何好印象,更不理解他如此厌烦他这位生物学父亲为什么要来看她。


    不过她对此没有好奇心,礼貌敷衍一下。


    顾狸依旧很热情,“我们很久没见过了,你不想跟我聚一聚吗?自从你结婚,我还没有去过你的婚房呢,是松宸府吗?那是很漂亮的地方,不知能不能一饱眼福。”


    孟赢跟顾狸的关系还没有好到互相串门拜访的地步,不过礼貌客套的话还是可以说出口的。


    “好,你有空就过去。”


    顾狸身体挨得更近了,孟赢的肩膀被她牢牢箍着,树袋熊一样贴在孟赢身上。


    孟赢思考着该如何告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凉润如薄雾的声音,“孟赢。”


    孟赢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回眸。


    梁漱臣不知何时到来,冷冷清清站在清晨薄雾里,身子修长拓拔,他眸光薄淡,似笑非笑。


    孟赢轻抿了唇,先“嗯”一声,又立刻骄矜反问,把主动权抓在手里,“叫我干嘛?”


    顾良桢眼中,在梁漱臣出现的那一刻,孟赢的神情瞬间就变得生动鲜活,不是高高在上的清冷,透出一点小女孩儿才会有娇纵。


    梁漱臣不疾不徐朝孟赢走过来,带起一阵清冽的凉风,如松似雪。


    孟赢下意识迎向梁漱臣,顾狸却牢牢箍住她。


    顾狸勾着唇笑,“梁先生,还记得我吗?”


    孟赢介绍,“是阿狸,是顾老先生的三女儿。”


    顾狸悠悠说:“梁先生我也是三小姐呢,您可别认错。”


    梁漱臣没有搭话,修长的手轻轻扣住孟赢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


    被拢在他身前,孟赢快速伸手搂了下他的腰,又仰眸朝他眨了下眼。


    梁漱臣很懂她这个小动作代表什么,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润,“需要我跟顾总打个招呼吗?”


    顾良桢在几步之隔的地方,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幕。


    孟赢觉得大事告成,无需过多担心,便戴上耳机,“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她可不想掺和进梁漱臣和顾良桢的纠纷。


    梁漱臣抬手,微凉的手轻巧自她耳边将耳机摘下来,“一起去,这样才礼貌。”


    孟赢耳朵敏感,轻颤了下,下意识望他。


    梁漱臣微笑凝她,辨不清喜怒。


    孟赢垂眸,任由他牵着走向顾良桢。


    见她也过来,顾良桢含笑的面容微微凝住。


    梁漱臣又侧眸问孟赢,“太太,按照辈分,你叫顾总什么?”


    孟赢未答,顾狸忽然说:“这我清楚啊,小赢一直叫我二哥叫顾叔叔。”


    “是这样吗?”梁漱臣凝视孟赢。


    孟赢只觉得面皮要被他的目光蒸熟,忙不迭点了下头。


    梁漱臣捏了下她柔软面颊,而后正过身,温润有礼跟顾良桢问好,“顾叔叔,作为孟赢的丈夫,请允许我按照她的辈分这样称呼您。”他伸手,微微含笑,“顾叔叔,以后在京城,请多指教。”


    顾良桢面上的笑意被风吹散了。


    他是见过梁漱臣在商场上如何杀伐果断如何笑里藏刀,即使被他戳穿替身真相,梁先生依旧风度翩翩,从容不迫。


    但这样冷漠迫人的梁先生在这样一个初冬的早晨跟他玩这样一个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威胁游戏。


    顾良桢默然片刻,缓声说:“互相指教。”


    他想,他或许不是输给孟赢的偏心。


    而是输给梁漱臣过分的大度。


    譬如,他完全没有想到,梁漱臣回击孟赢将他当替身的手段是跟她结婚。


    回到车上,梁漱臣并没有坐上驾驶位开车,他带了司机过来。


    车厢一路静寂,他没有讲话,似乎沉浸在京郊雾蒙蒙的枯冷的美景里。


    孟赢顿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心虚,理直气壮指责,“怎么,你还生气啊?谁没有一段过去呢?”


    在外面,她已经够给面子了!


    梁漱臣并没有真的生气,他在回想孟赢的反常举止。


    她竟然会在顾良桢面前主动拥抱撒娇——她是觉得他会没有风度到当街跟顾良桢争吵么?


    壁龛里的瓷器很久没有换过新的,买来预备被孟赢撕碎点火的字画至今还好端端挂在展览室里。


    这并不是长大了,而是跟他变得疏离。


    梁漱臣侧过眸,看向孟赢,”现在脾气变得这么好,以前你见到我吃醋可不会主动抱我。”


    彼时的孟赢只会振振有词说:“吃什么醋?少爷,这是你自己选的!”


    孟赢顿时气消了。眨了眨眼睛,说:“我来的时候就跟你讲过理由了呀,人都是会长大会变老的。”为了使他理解,她贴心举了个例子,“就像你一样不是吗?你以前可以什么都不做待在车上等我回来,现在你不也学会用工作消磨时间吗?我只是像你一样变得成熟可靠了。”


    她因这样的改变感到骄傲。


    梁漱臣却并不喜欢她这样成熟。


    他拍了下腿,示意她坐过来。


    孟赢轻提裙摆,跨坐在他怀里,仰起眼睛,“你要吻我吗?”


    这没有什么好否认的,他颔首,扣住她下颌,不急着吻她,不疾不徐道:“在接吻前我要跟你讲一下关于你说的那个成熟变老的话题。”


    他凝视她,“三小姐,在你的车子离京的时候我也开车跟了过来,你在屋子里陪了多久我就在车内等了你多久,几个小时的时间,我并没有你像所说的那样忙于工作,而是什么也没做,我大脑的所有活动是猜测你在里面做什么耗这么长时间。”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想。


    他目光微深,微笑问:“孟赢,你说这是为什么?”


    孟赢目光闪躲,微微侧过脸,避开他视线,“因为你返老还童了。”


    她不肯承认梁漱臣爱她,似乎这样做,就能减轻心底的负罪感。


    梁漱臣也不逼她承认,扣住她下颌,轻轻吻她。


    因为车上缺少必要用品,这枚吻没有深入。


    孟赢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喘气,呼吸如羽毛般轻柔拂过颈侧,她柔软丰腴的身体轻轻蹭着他,过一会儿,见他毫无反应,仰起脸,眼睛里蒙满水雾,“你不想跟我玩点新花样吗?”


    车子在高速上急速行驶,窗外风景如梭,灰白荒芜的窗景逐渐被鲜艳的浓丽取代——入京了。


    梁漱臣抬手按住她纤细白皙的脖颈,将她漂亮的眼睛按在自己怀里。


    他垂眸克制着,不紧不慢挑起别的话题,神情纹丝不乱,“你似乎跟孟董事长的谈话不愉快。”


    孟赢脑袋在他胸膛上点了点。


    梁漱臣慢条斯理说:“看来董事长确实跟二老板结成同盟了。”


    “何止呢!”孟赢猛得抬起脸,微微瞪大眼睛,眼睛里一点潋滟的情丝都不见了,蹙眉道:“我今天见他,他对我客气得不得了,我一点看不透他,我好像是彻底被他打入冷宫了!”


    梁漱臣无声弯了下唇。


    挑起孟赢的兴致只需要一枚吻,浇灭她的古欠望只需要两句话。


    不知道哪一个更容易一点。


    梁漱臣轻叹口气,温和说:“你不会被打入冷宫,只要你还有利用价值,他便不会彻底冷落你,在阵营外,他需要通过你跟孟棣棠制衡,在阵营内,他需要利用你跟孟风陵制衡,你只需要静观其变就好了。”


    孟赢点了下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她不动声色抬了下腰,裙摆掀起,打算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


    梁漱臣却用力扣住她的腰,嗓音发沉,“坐着。”


    孟赢默默瞪他一眼。


    梁漱臣继续跟她谈公事,“之前我跟你讲过的事情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你不能继续做孟敬轩的棋子,你需要扶持自己的势力,最起码,你要对集团的未来走向有自己的看法。”


    孟赢叹为观止。


    她想,梁漱臣的阳痿可能不是身体机能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她自己都坐不住了,他还能无动于衷平静自若。


    “你对集团未来的看法是什么?”梁漱臣忽然问。


    孟赢赶紧停止打小差,回说:“董事长是公平主义,大伯是自由主义,我是董事长的拥趸,当然是公平主义者。”


    梁漱臣道:“公平固然重要,但一个集团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公平还那么重要么?公平的前提是生存,只有集团长久存活,发展成果才能更多更好的惠及更多人。”


    孟赢立刻改口,“那我高举自由主义旗帜。”


    梁漱臣慢条斯理说:“你高举自由主义旗帜,那么,之前你在庆功会上所说的为工人着想的话就会成为一纸空文,曾经所有的豪言壮语都会成为别人抨击你的借口,你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虚伪的唯利是图的人。”


    孟赢蹙眉,“那我走中间主义?”既不左也不右,走中间道路。


    梁漱臣颔首,“是这样。”


    孟赢:“但你之前告诉我,所有的理论和政策只能讨好一部分人,如果你要讨好所有人,便所有人都讨好不到,走中间道路,不是让左右的人都来骂我?”


    梁漱臣说:“道路问题是你当上一把手之后才需要重视的问题,现在,你的任务是尽可能取得大部分的满意,在你还没有当上一把手的时候,不要有明显的观点倾向。”


    孟赢似被说通,垂眸静静沉思。


    梁漱臣轻抚她面颊,“需要我告诉你具体该怎么做么?”


    孟赢仰眸,“我知道该怎么做。”她沉吟说:“所谓的中间主义者,便是讨好两边的人,那是真正做实事的人,一般干实务的人是不谈论主义的。”有空谈主义的都是高屋建瓴的理论派。


    一线的人哪有什么心思研究这种深奥又无用的话题?


    梁漱臣说:“你需要对底层员工更多的人文关怀。”


    孟赢道:“我已经是集团高层里最有人文关怀的人了。”


    梁漱臣道:“还不够。”


    至于怎么还不够梁漱臣并没有继续说,他跟孟赢讲话从来都是点到为止,说得多了,难免会让她觉得他在训诫她。


    顾狸从北戴河回京之后,第一件事是约孟赢喝下午茶。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清婉柔美,如雨中青荷,比起京里那些名门出身的大小姐并不差什么。


    平日里,她是很沉默寡言的人,不怎么会讲话,更不会讨好人,那天在北戴河一连串的话,是她压着发颤的嗓音才说出来的。


    不知道他有没有留意。


    孟赢的电话通得很快,她似乎在忙碌,有细微的汇报声,那些声音湮灭在不断翻动的文件声中。


    “阿狸,你有事吗?”


    孟赢对京中的小姐们都是很和气的,尽管她跟她们都不大熟。


    就是顾狸,也是她跟顾良桢恋爱的时候才相识的。


    顾狸话里是故意装出的俏皮,“你忘了吗?说好要去你家拜访你的?有没有准备好茶点请我来?”


    孟赢察觉到这通电话不是三两句就能结束的,她自办公桌前起身,手捂住听筒,看一眼办公室的秘书们,“你们继续看往年的报告,我马上回来。”


    “好的,孟主任。”


    “好,孟主任。”


    “……”


    孟赢走到安静的走廊,含笑说:“抱歉啊阿狸,我忘记这件事,我在上班,一时半会儿回不去,我们改日再约好吗?”


    顾狸说:“没关系啊你忙你的,我去你家等你回来。”她紧紧攥着掌心,不住深呼吸。


    “我今天要加班,不知道什么回去,家里没人招待你,改天好吗?”


    “你先生也不在家吗?”察觉到这话有点冒失,她又匆匆弥补,“我是说,如果你没空招待我的话,让梁漱臣来招待我也可以啊?我不介意他冷冰冰的。”


    她这话透着一股亲昵感。


    “他也在上班。”孟赢没多想,着急去处理工作,没时间再煲电话粥,“阿狸,我们改日再约,再见。”


    顾狸脊背贴在墙上,身上密密匝匝除了一层薄汗。


    心跳的好快,就像从前每一次见到他。


    出门时,顾狸挑了一件棉白长裙。


    她记得,孟赢第一次去见梁漱臣就是穿一身简单的白裙子。


    孟赢信誓旦旦跟她说:“我有这么一种判断,他会喜欢清纯款的女生,我这样穿准没错。”


    她当时憋着笑。


    多少清纯的女生在追求他的时候铩羽而归。


    你孟赢会是例外?


    但,梁漱臣就是被一身白裙的孟赢迷住了。


    她多么了解他。


    他的目光从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过三秒。


    但在孟赢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久久凝视她,寸刻不移。


    她清晰得见证了自己一直深爱的的人的爱情。


    没有提前预约,任何人难进松宸府的门。


    顾狸搬出了跟顾家跟梁家多年的交情,管家也不肯让她进门望一望。


    “……我是被孟赢邀请来的。”紧紧攥着裙角,她面色绯红,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


    管家眉目松缓一些,“是这样啊。”语气也变得柔和,“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呢?”


    顾狸没想到会这样容易,磕磕绊绊说:“……我……不想麻烦她。”


    她刚要进门,管家又微笑拦住她,“我找太太核实一下。”他贴心外放,保证过程如事实都进行的公允恰当。


    “太太,您有邀请一位顾小姐来家里做客吗?”


    管家就这样直接说出来。


    顾狸脸色通红如烧红的虾子,恨不能从地缝钻进去,她开始后悔自己说那个慌。


    身体因难堪而剧烈颤抖。


    她微微闭上眼睛,等待死刑宣判那一刻。


    扬声器里,孟赢的语气依旧柔婉轻和,“阿狸来找你了吗?”


    管家说:“是的,她在门外。”


    “那还等什么呢?请她进去坐坐吧,我很难回去,有劳你多多陪陪她。”


    顾狸重重喘一口气,后脊背湿了一片。


    管家挂断电话,眼神更加柔和,“顾小姐请进。”


    顾狸抿了抿唇,“好。”


    她还不能完全放心,她担心孟赢怀疑她的用心。


    孟赢当然感觉到奇怪,不过没多想,工作堆积如山,她没有太多心力探究一位拜访家门客人的来意,只想不费时间简单敷衍过去。


    “卓越员工评选——”孟赢接过王尔琢的计划书,垂眸翻起来,“以前这件事不是总务部办理的吗?”


    每年年底评选卓越员工是华鼎集团传承几十年的优良传统。


    三十年前,评选出的卓越员工或许真是脚踏实地为集团做事的人,但近几年,充分发挥民主选出的卓越员工只有那一位——集团至高无上的领袖、公司唯一的一把手、董事局委员会主席——孟敬轩。


    这也不奇怪,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就像某一年颁奖人说得话那样——没有董事长的正确领导,我们集团怎么可能涌现出如此多卓越人才?怎么会创造如此佳绩?董事长是卓越人才中的卓越人才,是所有卓越人才的父亲,是指路的明灯,是我们心中永远的红太阳!


    孟赢当时在台下听,一度觉得撰写这段颁奖词的人从隔壁太阳国进修过。


    这词太亮了,亮得她睁不开眼。


    王尔琢说:“是这样的,以往这个奖项都是颁给董事长,但董事长在北戴河疗养,大老板谦虚表示自己德不配位,所以这件事就很难办,我们得统筹讨论一下。”


    孟赢觉得他们还是太闲了,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讨论的?


    “我记得奖品是一套临江三居室,咱们集团里一般高管都看不上这奖品,觉得寒酸,那这样,人选就从技术员工里选,找一个真正为集团做事的人。”顿了下,她说:“要从工作二十年以上的老员工里选。”


    如果在华鼎集团工作二十年还没有从技术岗转管理岗,便说明这个人有相当过硬的技术却没有一点向上逢迎的头脑。


    王尔琢笑容艰难,“那都是干粗活的工人,哪能让这些人领奖?咱们的大会堂也不能让这些人进去啊?”


    这么漂亮辉煌的地方,怎么能让这样底层的寒酸的人进入?


    孟赢微笑反问,“这样的大会堂就是他们这样的人修建的,他们为什么不能进?”


    王尔琢语气凝滞一瞬。


    孟赢淡淡说:“既然你不采纳我的建议,就没必要跑一趟,也没必要把这件事交给我们秘书处承办。”


    “不,我听您的。”王尔琢妥协。


    孟赢说:“好,我想今天下午就能查出结果,在正式的表彰前,我先请卓越员工吃个饭。”


    集团里风气已经坏到这个地步,即使只是一个轻飘飘并不值钱的奖章,她也担心底下人昧掉给她找一个货不对板的人。


    王尔琢立刻积极表示,“您请人吃饭,我作陪。”


    孟赢抬眸,忽然笑一下,“给这样的人颁奖也是一个很好的营销手段——”她慢吞吞说:“昭示公众,我们集团也是不忘初心。”


    王尔琢笑容瞬间明媚,“原来您是这样想。”


    孟赢微笑说:“我就是这样想。”


    临走前,王尔琢邀请说:“今晚可以请您一起吃个饭吗?年底事多,审批部和秘书处有太多地方需要合作协调,我觉得我们两个部门的人得提前在一起吃个饭沟通交流一下,感情深了事情也能办得更顺利。”


    他的请求合情合理,而且是两个部门一起聚餐,不会惹旁人对她结交党羽的怀疑。


    孟赢说:“你得问问底下人的意见,万一人家有事要回去呢?”


    话音落下,孟赢猛得想起什么。


    似乎,早上的时候,她跟梁漱臣说过要回松宸府吃饭——


    她完全忙忘了。


    王尔琢笑,“在请求您的意见之前,我已经问询过他们意见了,他们一听我要请客,都很愿意过去。”


    毕竟王尔琢也是出身不凡,他出手请客的地方肯定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就差您的意见了。”


    孟赢说:“我问一下家里人的意见。”


    王尔琢没想到孟赢会这么在意她那位出身平平的丈夫,笑着说一声“好”,又贴心带上门,“您慢慢跟您的丈夫聊。”


    孟赢没有跟自己出身平平的丈夫聊,她垂眸发了条消息,[晚上同事聚餐,不回家吃饭,抱歉哦。]


    她从贫瘠的表情包列表里发了一个可可爱爱的表情包。


    梁漱臣收到消息时,车子刚好停在松宸府地库里。


    他平静凝望屏幕,没急着回,拨电话给管家,“家里有客人,对么?”


    松宸府的一切都会及时向梁漱臣汇报,顾狸来松宸府拜访的事也早早由管家汇报给梁漱臣。


    “是的先生,顾小姐是太太的客人,她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


    毕恭毕敬挂断上司电话,管家一眼望见顾狸疲倦里又溢出丝丝期待的目光。


    管家阅人无数,轻易看透顾狸的所思所想。


    不过既然太太都没说什么,他也不会多管闲事。


    “是梁漱臣吗?”顾狸轻轻问。


    她一直对梁漱臣直呼其名,不管是上学时,还是地位差距越来越大的现在。


    管家轻点头,“是先生。”他还想讲什么,顾狸的眼睛已经“噌”亮起来,坐在沙发上的身体不自觉起身,“你回来啦。”


    梁漱臣回卧室换了身休闲妥帖的衣服,顺便洗了个澡,透着一股平日见不到的温润感。


    闻言,他目光在顾狸身上顿了一瞬。


    他并没有留意顾狸穿了什么,不过,他已经看穿这位顾小姐的心肝脾肺。


    顾狸嗅到他身上清冷的如松似雪的香气。


    她紧紧攥住掌心,朝他走过去。


    在距离他两步时,她停顿住脚步。


    她知道,梁漱臣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


    就连上学时,身为同桌,他也总是跟她划开清晰的楚河汉界。


    顾狸微垂头,露出柔和的颈线,“抱歉,我是来找孟赢的,是不是打扰你了?”


    “这么久,一直没等到孟赢?”梁漱臣似乎很关心这件事。


    “是她太忙了,也是我来得不凑巧。”顾狸唇角往上翘了下。


    梁漱臣说:“不能让你白等,叫她赶紧回来,陪你说说话。”


    他温柔得不可思议。


    顾狸诧异抬眸。


    梁漱臣语气平和里又似乎带一丝引诱,说:“拨她的电话,叫她回来。”


    顾狸脸红心跳,轻轻点头,“好。”


    电话拨通,她才意识到不对。


    她来这里根本没有跟孟赢商量过,孟赢也不知道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她现在拨电话给孟赢,不是把孟赢当傻子耍?


    而且——


    她深呼吸,余光瞥向那道清隽的人影。


    ——她不想孟赢回来。


    刚要按断电话,手机却被管家收走。


    管家放了免提,将手机端详在梁漱臣面前。


    梁漱臣全程没有碰手机,只是眼神指示管家去做。


    电话接通,孟赢声音疑惑而柔和,“阿狸,有事吗?”


    梁漱臣淡淡道:“太太,顾小姐在家里等了你那么久,你不该回来看看她么?你难道想让她一直等下去?”


    顾狸赶紧说:“我没有……”


    她话没说完,管家已经眼疾手快挂掉电话。


    “我……”她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


    梁漱臣温润的神情已经变为面无表情。


    他掠过她,匆匆上楼。


    顾狸紧紧攥住手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在,孟赢很快回来。


    顾狸心中惴惴不安,担心孟赢已经看穿她的心思。


    孟赢专车停在庭院内,抬腿下车。


    她穿着一袭长风衣,风衣下摆隐约露出深色裙摆,腰肢纤细不盈一握,眉目明艳似画。


    不可否认,孟赢确实有一张漂亮到刺目的脸。


    但顾狸总觉得,梁漱臣不该被这样肤浅的颜值吸引。


    还未回神,


    孟赢已经抬步朝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我回来了,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身体很软,很香,是一种跟梁漱臣身上截然不同的香气。


    顾狸觉得自己被整个百花园包围。


    这又是孟赢跟其他受过良好教养的名媛不同的地方。


    大部分出身高贵的大小姐通常只会用一种或几种同系列香氛,不论是沐浴乳还是护发精油亦或者是面霜,通常特意调制成一种或者几种相近的香调。


    但孟赢跟她们截然不同。


    孟三小姐觉得世上好闻的香气这么多,怎么能只用一种?所以她倾向于把各种好闻的味道杂糅到自己身上。


    顾狸鼻子很尖得嗅到她脖颈上玫瑰的香气,发丝又好像是清甜的浆果香——


    这不是该闻香的时候!


    顾狸及时打住思绪,盯着孟赢看。


    孟赢笑盈盈看她,“怎么了?”


    她语气一如既往温婉柔和,似乎根本没有看穿她的小心机。


    顾狸深深喘口气,终于弯唇笑起来,“没事,我也没等你太久。”


    孟赢牵住她的手,“这么晚了,我们一起吃个饭?”


    她是从饭局上匆匆赶出来,肚腹空空。


    “梁漱臣也一起吃吗?”


    孟赢也不知道,看向管家。


    管家笑,“先生不跟你们一起吃了,他有工作要忙,已经赶回寰通了。”


    “寰通出事了?”顾狸微微瞪大眼睛。


    孟赢说:“别管他,我们一起吃饭。”


    她揽着顾狸要进门,顾狸却轻轻挣脱她的手,仰眸说:“小赢,天不早了,我还是先回去吧。”


    她笑着摇了下手,“我晚上还有约,我去跟二叔一起吃个饭。”


    孟赢没强留她,笑,“好,我们改日再约。”


    送走顾狸,孟赢抬步进门。


    沙发上,灯光明润,梁漱臣垂眸坐着解魔方,指骨修长如玉,姿态散漫。


    孟赢抬脚轻轻踢了下他小腿,“梁先生,您不是回公司处理工作了吗?这么快就回来啦?”


    梁漱臣漫不经心说:“我没有兴趣跟外人一起吃晚餐。”


    他丢掉魔方,掀眸看她一眼,示意她坐在他怀里。


    孟赢笑盈盈坐在他腿上,点了下他下颌,“魅力不小,让我们阿狸小姐这么心心念念。”


    顾狸喜欢梁漱臣这件事孟赢或许第一时间没有察觉,但等空下来,她略微想了想,就知道关窍了。


    “你们上中学就认识,还是同桌,十几年了,你们都没在一起过,真是奇迹。”她说这话一点不见醋意,似乎是感慨。


    感慨梁漱臣没有在恰到好处的年纪跟温柔漂亮的中学同桌来一场美好的校园恋爱。


    梁漱臣可不会为此喜悦,淡淡说:“是啊,上中学的时候三小姐就已经跟陈先生谈恋爱了。”


    每当他叫“三小姐”,那种阴阳怪气讥讽的语气就格外明显。


    “能怪我吗?当时我又不认识你?”孟赢下意识反驳。


    梁漱臣目光微顿,盯着孟赢的眼睛。


    她眸中笑意未褪,并没有意识到她自己说了什么。


    梁漱臣心底一直对孟赢对陈述生的感情有着清晰准确的判断,他清楚知道,孟赢跟陈述生的感情不仅仅是天时地利的缘分。


    孟赢深爱陈述生,深爱到即使当年拯救她于孟宅水火中的变成另外一个人,她也未必会移情别恋到另外那个人身上。


    她对陈述生的爱一直具有这样的特殊性不可替代性。


    那么,她刚刚在讲什么?


    她在说,如果彼时她认识了他,他就会取代陈述生,变成那个在中学跟她恋爱的人。


    梁漱臣并没有开口证实。


    他知道这是孟赢未经审慎思考的答案。


    他无意从她口中得到一个被她思考过注定会让他厌恶的答案。


    他轻弯了下唇,灯光灼灼,他凝视她鲜润而生动的面容,“是啊,真是太可惜了。”


    他不会让这个话题深入。


    停留在这镜中花水中月的一刻,也不错。


    第29章


    顾狸出了松宸府, 直奔[华春]。


    没到八点,场子还没热起来,不过主人翁已经到了。


    舞池里, 顾良桢挽了孟宜宁的腰, 翩翩起舞。


    顾狸印象里, 她二哥一直不会跳舞。


    能学得这项技能, 要感谢孟赢。


    孟赢喜欢跳舞,每次圈里聚会,孟赢都是当仁不让跳开场舞的那一个。


    二哥只是端正在沙发上坐了,平静望着女友挽着其他绅士的胳膊跳舞。


    后来二哥跟孟赢分手,一直厌恶这项活动的他请了专门的老师学习。


    顾狸从侍者手中拿过香槟。


    乐声悠扬,她目光慢悠悠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京城圈子里,?了给二哥接风洗尘,能来的都来了。


    孟家有孟宜宁孟宜敬,孟宜清公务繁忙,特意派了秘书代他出席。


    梁家来了旁系的少爷。


    梁漱臣厌恶应酬。


    在梁世琛梁主任还没有现在这样威严深重的时候,曾在酒桌上笑谈,“我家那位大少爷是请不出来的, 兴许我死的时候他能来我的葬礼上喝杯便酒。”


    顾狸跟梁漱臣认识十几年, 做过两年同桌,他只出席过一次聚会。


    班上一位同学要出国读书,班里同学?他攒了一个局送行,梁漱臣来了宴席坐了坐, 临走时,结了全部账单。


    来年,班上不止少了送行的那一位同学。


    要出国的不止那一位被送行的同学。


    还有结下所有账单的梁漱臣。


    乐曲停下,顾良桢牵着孟宜宁的手从舞池走出。


    一大群人朝他们围簇过去。


    孟宜宁笑盈盈举杯, “Cheers!”


    顾良桢微微颔首。


    众人齐齐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顾良桢是不喝酒的,他戒酒也是因?曾经娇气的女朋友。


    某一次他要吻她。


    她纤细的手掌抵在鼻尖扇风,“不喜欢酒味。”


    从此之后,他再未饮酒。


    顾狸跟这一群人格格不入,只做边缘人,好在她找了个伴,“顾探微!过来跟小姑姑说话!”


    顾狸一直是个温柔内敛的人,只有面对熟悉的人,她才有活泼的一面,顾探微是她熟悉的人之一。


    顾探微从人群拥簇中出来,望见顾狸身上的白裙,“撞完南墙回来了?”


    顾狸喜欢梁漱臣这件事,顾家没有几个不知道的。


    在孟赢没有跟梁漱臣在一起之前,顾家人都觉得她还是不要不自量力去高攀梁漱臣了。


    等到了孟赢成了梁漱臣太太,顾家人对她的理想开始大力支持。


    大力支持她的人其中之一就是顾探微。


    顾狸不答,扬着下巴说:“你刚刚一直在孟宜宁身边鞍前马后的,怎么,你想做孟赢的姐夫?”


    顾探微说:“听了一点八卦。”


    “什么八卦?”


    顾探没隐瞒,微微笑,“一个打秋风的故事。”


    把自己亲生父母上门求相认比作打秋风,可见孟大小姐的刻薄了。


    不过,谁也说不得她什么,谁叫孟大小姐最得孟平江宠爱呢?


    说曹操曹操到,孟宜宁很快撂下身边围簇的小姐们朝这边走过来。


    她身上披一件缠金丝的鸢尾纹披风,深栗色的大波浪,深紫色真丝旗袍勾勒出姣好身姿,娉娉婷婷走过来。


    孟宜宁身上同样很香,是一种昂贵的香水味,嗅到她身上的味道,似乎便嗅到了她代表的纸醉金迷的上流社会。


    “你是——”孟宜宁拢着披肩,微蹙眉,似乎不认识顾狸。


    顾狸却微微白了白脸,垂眸紧紧攥紧手心。


    顾探微介绍说:“这是顾狸,我小姑姑。”


    孟宜宁恍然笑道:“原来是良祯的小妹妹啊,抱歉啊小狸,我一直记性不大好。”她抬手捏顾狸的脸,带带着轻佻打量,“瞧,长得多标致啊,比那些正经出身的大小姐们还漂亮呢,要不是探微讲,谁能看出来你是私生女?”


    孟宜宁当然知道顾狸的名字,她故意问,不过是故意给顾狸难堪。


    顾狸脸色涨红,什么话都说不出。


    她的身份,是她最卑劣的勋章,怎么也抹不掉。


    顾探微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孟宜宁的话的确叫人难堪,却并没有说难听的话,他贸然开为,显得太小气斤斤计较了。


    孟宜宁观赏一番顾狸难堪的脸色,冷哼一声,飘飘然走了。


    顾狸低头轻轻啜泣起来。


    顾探微跟女人相处不多,最熟悉的女人是孟赢。


    孟赢很少哭,唯一一次当着他流泪还是跟顾良桢分手,他想哄她,她怒气冲冲叫他滚。


    至此之后,顾探微大抵明白,女人流泪是不喜欢被哄的,她们不愿意让人看见脆弱的一面。


    他拍了拍顾狸的肩,劝她振作坚强,“小姑姑,你安静哭一会儿,我走了。”


    顾狸:“……”


    顾探微走到空旷的露台上给孟赢拨电话。


    太久没通电话,他有些紧张,手心发汗。


    “我有话跟你讲。”


    孟赢在跟梁漱臣在茶室下棋。


    空旷的茶室里,沸水幽幽煮着凤凰单枞,透骨的香气弥漫。


    柔润灯带下,孟赢和梁漱臣相对而坐,执子在四方棋盘上厮杀。


    孟赢不知梁漱臣水平如何,但她自己由于多年得陪孟敬轩下棋经验,是业余选手中的佼佼者。


    此时此刻,白子形势一片大好。


    “不许挪我的子,我去接个电话。”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离座前,谨慎跟梁漱臣讲。


    梁漱臣散漫而坐,闻言,轻抬了眸,“如果不放心,你可以拍下来。”


    孟赢说:“我才不费这个力!”


    梁漱臣以?她对他还有一些浅薄的信任。


    “头顶有监控,要是不对劲,我回来查监控!”


    梁漱臣:“……”真不能高看她。


    “讲。”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孟赢走到无人的落地窗前,矜持说了一个字。


    顾探微一听就笑了,他知道孟赢没继续生他的气。


    如果她生气,会很客气很官方回他的话。


    他语气温缓说:“今天是二叔的接风宴,我遇见你大姐了,我谨慎听了一会儿墙角,她说有人到她家里打秋风。”


    孟赢瞬间认真起来,“孟宜宁在孟平江身边待了二十几年,能有什么打秋风的亲戚?是她亲生父母?”


    “是这样。”顾探微早让人打探清楚,“她亲生父母经过多年奋斗,终于又欠了一屁股债,被追债人撵得东逃西窜,逃到京里,终于想起自己混得有头有脸的三个孩子,他们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孟宜清,孟宜清不见,他们又找到了孟宜宁那里。”


    孟赢轻笑,“孟宜清原来不见亲生父母呀。”那他认哪门子祖归哪门子宗!


    他果然是要欲擒故纵!净耍一些卑劣手段!


    “这么多年了,还是惯会那上不了台面的一套!”


    顾探微听到孟赢对孟宜清的明晃晃的讥讽也不诧异。多年以来,孟赢一直对她的大哥哥有一种难言的刻薄和恨意。


    他沉静听着,察觉到她要挂电话,忙道:“欸,我这事儿办得怎么样?”


    “办的蛮好。”这个消息很关键,让她彻底毫无顾虑对孟宜清出手。


    “那我能从冷宫出来了吗?”自从北戴河一别,孟赢再没搭理过他。


    这可谓是打入冷宫。


    孟赢说:“如果你再张为一个二叔闭为一个二叔,你就永远待在冷宫里不要出来了。”


    “我会的,我以后一定识时务,你想听什么我说什么,好不好?”


    孟赢哼一声,“朕准了。”


    顾探微忍不住笑,笑容还未扩大,察觉到地毯下多出的一片阴影——背后有人。


    他清了清嗓子,矜持又冷淡说:“就这样吧,挂了。”


    转过身,顾探微满脸笑,“二叔。”


    顾良桢立在阴影里,眼眸深邃,令人捉摸不透,“是孟赢?”


    “不是,是律所新来的一个小姑娘,问东问西的,烦得很。”


    顾良桢没有继续多讲,不知有没有看穿顾探微的谎言。


    孟赢回到棋桌前,主动跟梁漱臣讲,“是顾探微,他告诉我孟宜宁亲生父母到她家里打秋风,还是找不到孟宜清影子后退而求其次去找孟宜宁的。”


    “这就是他所谓的孝顺所谓的认祖归宗,呵。”孟赢真的非常厌恶孟宜清,一提起他便不住冷哼,“哼!”


    “他哪里惹到你?”梁漱臣随为问。


    孟赢敏感的雷达响了,“什么意思啊?觉得我多事才讨厌他的是不是?我跟你讲,我讨厌任何人都是有理有据的!从没有无理取闹过!你要跟我道歉!”


    “抱歉。”梁漱臣抬起眼眸说。


    他对道歉并不生疏。


    幼年时,祖父教给给他的第一课便是学会道歉,道歉并不意味着是退让妥协,而是更好的抓住主动权的机会。


    他习惯于道歉,被他道歉的人也总是很明了他在此刻的包容,总是满目歉意,“哪里哪里,我同样有错。”


    即使是蒋琪和梁世琛,也会在他的“抱歉”后,说一句,“我们也不是全无错处。”


    只有孟赢会给出截然不同的答复。


    她扬了下下颌,“只是道歉就算了吗?太容易了!”


    梁漱臣平和说:“壁龛里的瓷器,书房里的字画,随你砸随你烧,好吗?”


    孟赢显然不满意,起身,“我是暴躁狂吗?你慢慢想该怎么道歉,我要回房间默默生一会儿气。”


    她都要走了,梁漱臣抬手扣住她细腕,慢条斯理说:“觉得要输了,找个借为溜,是不是?”


    棋盘上,白子的优势荡然无存,被黑子步步蚕食步步紧逼。


    孟赢:“……”


    她中气不足,又哼一声,“下棋赢老婆还有理了!”


    梁漱臣扣住她的腰,把人拉到怀里坐下,温和说:“没有故意要赢你,但输得太容易,会让你没有成就感,我们再下一会儿,你就会反败?胜。”


    他怎么可能会让她输?


    孟赢:“逗小孩儿呢。”


    梁漱臣抬手点了下她鼻尖,“我们接着上一个话题聊好吗?”


    他手里有关于孟宜清亲生父母更详尽的资料。


    “我不想聊这个话题。”


    “那你想聊什么?”梁漱臣耐心道。


    孟赢低下头,眼睛跟他相对,“听说你要出差诶。”


    她的眼睛很漂亮,澄净如湖,灯光下,发散出粼粼光晕。


    “嗯。”梁漱臣神情微淡。


    “怎么不告诉我?”孟赢体贴说:“我可以提前帮你收拾行李。”


    那还是算了。梁漱臣还记得之前孟赢替他收拾行李,三天的行程收拾出了六个行李箱。


    ?什么不告诉孟赢他要出差。


    ——他担心他的太太一旦得知他要出远门的消息,立刻撒欢去跟野男人私会。


    与其如此,倒不如不让她知道,早早回来,免得她觉得过分自由。


    “谁告诉你的这件事?”梁漱臣不疾不徐问,眼底辩不出喜怒。


    孟赢说:“我当然有我的消息渠道了。”


    “太太希望我几天回来?”


    “你去南境,怎么也得一个月吧。”


    “希望我在那里待一个月?”他微笑,眼底没有笑纹。


    孟赢没察觉,“我当然希望你快去快回啊。”


    梁漱臣“嗯”了一声,并不相信孟赢的“快去快回”。


    他疑心在自己不清楚的角落,孟赢已经跟陈述生取得联系,等他一离京,他们便迫不及待远走高飞。


    孟赢不知道他心中这么多弯弯绕绕。


    只是管家跟阿May闲谈被她听见,她才知道他要出差的。


    “?什么要去南境啊?”


    梁漱臣只觉得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在暗中探测他要在南境待多久,回话很简略,“有人醒了,我看看。”


    “我知道我知道,是合规部王铭山王总,对吧?”


    梁漱臣抬手拢住她的腰,极有技巧揉抚着,“我们回卧室好吗?”


    他的手自腰上蔓延向上,孟赢担忧自己的吊带裙撑不住重量,从肩膀滑落。


    孟赢轻喘说:“……你怎么总想这些!……我要跟你说话……”


    梁漱臣收回手,掀眸,“好,我们继续谈,谈什么?”


    他话语里的冷淡十分明显。


    孟赢蹙起眉,不懂他发什么疯。


    她抬手轻拍他的脸,“趁早吃药吧您!”说完,她从他腿上起身,捋了捋裙摆走开了。


    梁漱臣垂眸面无表情解开腕表和袖扣,这才觉得身体的束缚感减轻一些。


    梁漱臣调整好情绪上楼时,孟赢已经躺在床上阖上眼睛。


    梁漱臣俯身轻轻捡起掉在地上的薄毯,又?她盖上一床新的薄被,指尖压在被角,刚要裹住她,本来闭上眼睛的人忽然睁开眼睛。


    “哼!”她眼睛是佯装的怒意。


    梁漱臣坐在床边,微哂,“看来我变得比孟宜清还可恶,让你止不住冷哼。”


    孟赢坐起身,轻轻揉了下眼睛。


    她很困了,撑着一丝清醒等他回来。


    “说吧,你又因?什么生气,我可没惹你。”


    “因?我要出差。”


    “出差有什么好生气?”更何况,他是大老板,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安排的出差。


    梁漱臣敛眸,平静重复,”因?我要出差,我放心不下家里。”


    “家里有什么好不放心……”孟赢话没讲完,猛然意识到什么,拿起枕头砸向他,”你真是小人之心!”


    梁漱臣轻巧接住枕头,抬手摆回原位置。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太太君子之腹。”他沉沉望她,唇边隐露一丝笑,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但我就是不放心,你说怎么办?”


    他是认真的。


    孟赢眨了眨眼,无话可回。


    过一会儿,她斟酌说:“我不可能跟你一起去南境,我也很忙,要不你派人监视我,眼睛盯着应该就不会不放心了吧。”


    她膝行到他身前,长发蜷在胸前耳后,眼眸晶亮明润。


    梁漱臣无法不心软。


    他抬起手,“过来一点,让我抱抱。”


    孟赢扭了下腰,坐在他腿上,双臂搂住他脖颈。


    梁漱臣环住她的腰,低眸说:“孟赢,我不想禁锢你的自由,但你要让我放心,不要让我后悔,好吗?”


    孟赢自得说:“我什么时候让你后悔过?”


    孟三小姐总有这样颠倒黑白的能力。


    仿佛过去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似的。


    梁漱臣并没有举出有力的例子在论证观点——他跟她讲话的目的不是?了辩一个是非对错。


    “是,我记错了。”


    孟赢倒有一些心虚,“也并非完全没有,我知错就改嘛。”


    梁漱臣点她鼻尖,眼眸浮起笑,“知错就改,改了再犯,是不是?”


    孟赢:“……”她下意识抬腿去踹他,却忘记自己坐在他怀里,猛然用力,身体不稳,更深得跌落在他怀里。


    梁漱臣松松拢住她后脊,气息纹丝不乱。


    孟赢却轻喘了一会儿,抬起眸时,眼中弥漫着深重的水汽。


    “你怎么看着正经,实际上……”她蹙眉,不好讲出刚刚的感受。


    “实际什么?”梁漱臣耐心问她。


    孟赢又想踹他了,她虚空蹬了下腿,愤愤不出声。


    梁漱臣笑了下,握住她纤细雪白的小腿,轻折起来,将她压在枕上。


    “我会轻一点,不耽误你明天上班,好吗?”


    部门聚会,领导早早买单离席,底下员工都喝嗨了。


    王尔琢到孟赢办公室时,罕见没有望见早到收拾办公桌的文英,文英手下的一位秘书说:“文总昨天喝高了,请了半天假。”


    王尔琢翘了下唇角,进入办公室,接替文英的工作替收拾办公桌。


    办公室由专门人员打扫,一向纤尘不染。


    早到替上司打扫办公室,不过是一种阿谀奉承的手段。


    见面就有三分情,更何况是?上司真切得做活计呢?


    孟赢办公桌很干净,文件整洁,该锁的柜子牢牢锁着。


    真有用武之地的地方大概就是昨晚开了一夜窗,窗台上摆放的君子兰花瓣上有一些浮尘。


    王尔琢想了下,拿了一块蘸水的绸帕,轻轻擦拭着君子兰花瓣。


    孟赢进门时,便望见这一幕。


    她没作声,走到办公桌前翻看了下早上审批部呈递过的资料,“卓越员工,已经选出人选了?”


    身后久久无人做声。


    孟赢讶然,回眸。


    王尔琢手里捏着一块花瓣,缓缓回身,“……您走路怎么没有声?”


    走路无声,又忽然开为,惊得他直接把整个花骨朵给擦掉了。


    孟赢想了下,“可能我今天穿了平底鞋。”


    “我毁了您的花,这就赔您一盆。”


    孟赢说:“不用,这花儿是上一任秘书处主任留下的。”


    王尔琢还想再聊一些闲篇跟孟赢套近乎,孟赢在办公桌后坐了,指尖点了点他拿过来的资料,“好快的速度,这是我们新出炉的卓越员工?”


    王尔琢说:“您都吩咐了,下面人肯定要加班加点的干呀。”


    在集团里,再大的驱动力都比不上一句“领导想要”,既然领导想要,那就算豁出命也得让领导满意。


    毕竟华鼎集团是一个底层对上层负责的体制。


    你想高升,没别的办法,只能上向上谄媚。


    孟赢挑了下眉,不知道是不是跟梁漱臣待久了,耳根子都变得敏感——她怎么觉得王尔琢这话有讽刺的意味。


    “招待地就定在[华春],您还有什么具体指示吗?”


    孟赢仔细看着卓越员工的资料,“[华春]的门槛高,等闲人不好进,请人家吃饭还是得把人安安全全接到就餐点,是你让人去接还是我派人去接?”


    王尔琢没想到这一点,在他的世界里,没有谁进不了[华春]。


    “我去接。”顿了下,他又说:“孟董事那边对卓越员工的事带来了新的指示,他不介意您把这个奖颁给这个人,但得换一个名字,叫[进步奖]或者[创新奖]都行,但不要用‘卓越’。”


    孟赢知道原因。


    在华鼎,只有管理岗领导才配用“卓越”。


    没有管理层领导指明正确方向,这些技术岗人士怎么能兢兢业业创造辉煌呢?


    没有正确思想引导,再大的成就都是空谈。


    所以,卓越只能属于领导层。


    孟赢没急着回王尔琢的话,她刚接到董事办的消息,要她去顶层一趟,这件事等她见了孟棣棠再说。


    孟赢到董事办时,孟风陵已经在门为等候。


    如果孟风陵跟孟棣棠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那么此刻,他不该在办公室外等候,而是堂而皇之直接进入办公室,作?孟棣棠的左膀右臂来招待客人。


    站位按资排辈,孟赢站在孟风陵稍后一侧。


    走廊里窗户没有关紧,飘起来一阵凄寒的风。


    孟赢隐隐嗅到风中的消毒水味。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孟风陵,“二老板是病了,怎么身上一股医院的味道?”


    孟风陵立刻高声说:“孟主任是狗鼻子吗?这么灵的嗅觉!”


    孟赢不紧不慢说:“我是不是狗鼻子不知道,您却是长了一张狗嘴,吐不出象牙。”


    队伍里地位最高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骂起来。


    其他人在后面沉默站着,谁都没上前劝。


    王尔琢本来跃跃欲试想?孟赢说话,孟赢一个眼风扫过来,他退后一步,老老实实闭上嘴巴。


    直到孟棣棠出门,孟赢才转过脸,恢复一贯的平静淡然。


    孟风陵也凛然拂了拂领带,一片傲然。


    孟棣棠独自站在门前,轻抬了下手,“都进来吧。”


    自孟棣棠身边经过时,孟赢飞快抬起眼打量一眼曾经威风赫赫的大伯。


    上位这几个月,孟棣棠老了不少,眼角和嘴边的细纹非常明显,也是快六十的人了。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孟敬轩信奉一句话——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他站在那个位置上,不怕人斗,越斗越勇,就是底下不愿意斗了,他也得拉个靶子起来继续争斗不休。


    不过他这种爱好不是谁都有的,孟棣棠显然没这个爱好。


    做了代理董事长几个月,憔悴变老那么多。


    被人斗的滋味不好受啊。


    孟赢想起梁漱臣曾经轻描淡写说过的一句话,“等你真到了那个位置,你便终于知道有多少人想拉你下马。”


    曾经在低位相互扶持的队友,等到高位,转眼间便成了敌人。


    这次开会,主要解决得是没钱的问题。


    在孟平江插手后,孟棣棠想通过裁员省钱的方案胎死腹中,又经过罢工一闹,现在集团不仅不能裁员,还要给底层员工涨工资。


    给底层涨工资,高层待遇又不能削减,生产效益又不好——缺钱成了一个大问题。


    孟棣棠打算卖掉康泰钢厂,一个自从收购以来就几乎没有赚过钱的企业。


    “我已经谈好下家,是一家境外企业,关于价钱还有劳工处理方面,给得待遇都是非常优厚的,合同你们看一下,年前就把康泰钢厂出手,咱们大家伙也能过个好年,不然连发年终奖的钱都没有了。”


    会议室里没几个人是?年终奖忧愁的,他们又不靠工资生活。


    合同传阅到孟赢这里,孟棣棠说:“孟主任看完拟一个公告出来,也劳烦孟主任跟北戴河的老爷子说一声,不是非要卖掉他心血,实在是集团里日子不好过,他来也一样。”


    孟棣棠话说得平静如水,半分没有从前的斗志。


    怎么说呢?


    他当初想当董事长是想享福的,可不是这样里里外外找气生!这一场又一场的斗争下来,把他的心气都都散了。


    孟赢看完文件,说:“孟董,您的心意我们都是明白的,您想让大家伙儿过一个好年,但该有的流程还是得走,康泰钢厂年年亏损,但也不是随便标一个价格就能卖出去的,我们还得问一问钢厂负责人还有工会的意见,以及董事会内部也要投票协商……”


    “砰!”一声,是什么落地了。


    孟赢抬眸一看,是孟棣棠把烟灰缸给扔了。


    “协商协商协商协商个屁!天天凑着头开会开出什么好主意来了?亏空有没有补?效益有没有增?天天不知道想个好点子给集团排忧解难就知道搞一些程序主义!等集团倒闭一起喝西北风你就不协商了!”


    孟棣棠喘着气,“什么都是假的,没钱是真的!你大道理说的再多再好听,没钱就是放屁!”


    整个会议室都惊了。


    孟棣棠从没有这么不讲风度破为大骂过,简直就像孟敬轩附体。


    会是不能继续开了,因?孟董事急需降压药。


    孟赢转过头,给后排的应急管理人员使了个眼色,轻轻说:“去看看孟董事,他血压有点高。”


    “好。”


    孟棣棠气个倒仰,孟赢依旧平静无波。


    王尔琢看着被人喂降压药的孟棣棠,感叹,“到底是年纪大了,三言两语就得吃降压药。”


    孟赢一开始没多想,敛眸继续看合同细节。


    黑字印在雪白的纸上,目光忽然一顿。


    脑中雷达响起——年纪大了。


    年纪大的何止是孟棣棠?


    北戴河那一位不是年纪更大吗?


    只是孟敬轩一直以来表现得过于健康,让人忽略他本身的年纪。


    他已经奔八十了,早不是能登上井冈山的年纪了。


    第30章


    会议结束后, 孟风陵步履悄悄去了北戴河。


    消息瞒得严,没几个人知道老头子身体出现了问题。


    孟风陵之所以知道,也是因为他命好, 跟老头子吵着吵着, 老头子就晕了。


    他去翻了垃圾桶, 找到了未经处理的渗透血液的纸巾, 心底瞬间明了。


    那还等什么呢?


    心中的天秤已然有了倾向。


    孟敬轩清醒后一坐起来,便望见笔直跪在床前的孟风陵。


    见他醒,孟风陵低下脸左右开弓砰砰扇自己的脸,“爹我错了,我想给您养老送终,您原谅我吧!”


    说完,他又俯下身,哐哐磕头。


    额头砸在地毯上,被地毯上金丝纹牡丹刺绣硌出鲜红的血迹。


    孟敬轩手撑着床榻,眼眸微深,接受良好。


    他其实很能理解老二这样转性的原因——老二觉得他这个当爹挡道的终于要死了,想突然讨好他, 弯道超车老大。


    毕竟, 他死了之后位置有一半的可能性传给他。


    老大位置传给他的概率大概是零。


    毕竟老大也不缺儿子。


    之前老二跟着老大一起对付他是因为他占着位置一直不肯死,现在老二自以为他要死了,唯一的矛盾不见了,此时不献殷勤装孝顺, 更待何时?


    恰好,孟敬轩也需要老二这把利刃。


    孟赢有时候还是太爱惜羽毛了,不像老二可以没脸没皮狠下心。


    孟风陵到北戴河时,孟敬轩还没起。


    手术后, 孟敬轩的身体进入漫长的修复期,变得虚弱而嗜睡。


    庭院里安安静静,似乎悄然无人,萧索气息蔓延。


    孟风陵越走越快,微微欣悦的神情在靠近主厅的那一刻变得哀伤而悲情。


    似乎他不是来看望孟敬轩,而是来给孟敬轩上坟。


    黄秘书瞥到孟风陵的神情变化,轻轻勾了勾唇。


    二老板长久以来热衷于扮演横冲直撞的愣头青,现在改变戏路,已经驾驭不了细腻的演技了。


    比孟赢差远了。


    “爸爸还好吗?”孟风陵哽咽着,眼眶微微泛红。


    那极致悲伤的表情长久凝固在脸上,整张脸像一座僵硬的蜡像。


    黄秘书演技比他细腻得多。


    他撇过脸,轻轻摇头,叹了口气,什么话没讲,却又将孟敬轩日暮西山的状态完整表露出来。


    孟风陵心底一片火热。


    黄秘书便上前一步,靠在孟风陵耳边轻轻说:“今天董事长打算叫律师过来修改遗嘱,您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改遗嘱的时候也给董事长提提意见。”


    遛狗还要给狗递个骨头呢,孟敬轩想让孟风陵出力自然不能只鞭笞他,时不时也要给一点甜头。


    孟风陵眼睛亮了,他克制着,最终还是谨慎说:“爸爸做什么决定我都拥护,我支持爸爸的一切!”


    这话耳熟,孟赢也经常这样讲——凡是董事长的决策都坚决拥护。


    黄秘书侧过身,说:“董事长还在睡觉,您进去看看他吧。”


    孟敬轩确实在睡觉,脸色是一种灰质的透明,连嘴唇干涸,呼吸都是轻微的,几不可闻。


    孟风陵坐在床边,转动着脑袋,思考该如何在孟敬轩醒来前献一献殷勤。


    孟风陵目光凝在老父亲干枯的嘴唇上,抬手轻轻叫来护工。


    孟敬轩是被棉签戳醒的。


    他蹙眉,睁开眼望见摆在床前的孟风陵不算年轻的一张脸。


    下一秒,又望见他手中沾了水的棉签。


    “你是——”孟敬轩迟疑。


    孟风陵说:“我给您润润唇。”他满目心疼,“瞧您,为集团奉献了终生,身体完全熬垮了,连您的嘴唇——”说着,他假惺惺掉了几滴心疼的泪。


    孟敬轩全无感动,一片漠然。


    同样是演戏,孟赢演这样一出会让他动容,孟风陵这样演,让他感到恶心。


    毕竟孟赢年轻,哭起来是漂亮的花一样的楚楚可怜的一张脸。


    至于孟风陵——


    呵,腆着老脸装稚嫩,不够膈应人的。


    孟敬轩没表露出来,“我挺好的,你有事?”


    孟风陵赶紧说:“是这样的,孟棣棠今天在会议上宣布了一个决定,他要把您的康泰钢厂卖掉,那可是您的心血啊!他怎么能这样糟蹋您的心血?”


    孟敬轩平静“哦”一声,“他卖不成的。”


    “如果他要卖,他屁股底下的这个位置就坐到头了。”


    孟风陵没想到老头子这样说,有些诧异,微微倾身,恭敬问:“您的意思是?”


    孟敬轩抬腿坐起来,孟风陵立刻半跪在地上服侍他穿鞋。


    模样殷勤极了。


    孟敬轩心底犯恶心,不过还是将手递给假情假意的二儿子,道:“以前我也想卖过康泰钢厂,效益不好,工人又多,谁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握在手里。”他动了这个念头,精心挑选了境外的买家。


    至于为什么选境外的买家——


    在国内,很少有公司可以完整吃掉整个康泰钢厂的产业链,况且,他不想便宜国内竞争对手。


    合作即将达成的时候,有一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以“抵制优质国有资产流失”的名义,要求他停止这项即将达成的合作。


    “当时是梁……不是。”孟敬轩想了想,缓声说:“当时还是陈主任,梁世琛的老领导,他开了这个口,我怎么说?自古民不与官斗,他这样讲了,我只好停止了合作,从此再没打过卖掉康泰钢厂的主意。”


    但也不算亏。


    因为这件事,上面给了他很多政策支持,也算是弥补亏损。


    孟风陵眼睛发亮,刚要说什么,黄秘书拨开内室帘子,声音轻轻飘进来,“董事长,庄律师到了。”


    庄律师跟孟家合作多年,孟敬轩并不防备他,穿着睡衣见他。


    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孟敬轩开门见山说:“关于我的遗嘱,我有这样重新修改的打算。”


    孟风陵坐在下首,端起茶杯,掩住波动的神情。


    庄律师立刻拨开钢笔盖。


    孟敬轩说:“关于我名下的不动产,除去老宅,我打算分为三份,我的三个儿子,每人平均各一份,因为老三早早分家,他那一份交给孟赢继承。”


    孟风陵很平和听着,没什么异议。


    老爷子最值钱的不是不动产,他也不在乎那些不动产,他只在乎老爷子名下华鼎集团的股份。


    “至于老宅,我打算留给孟赢。”孟敬轩顿了下,看向孟风陵,“你有异议吗?”


    “没异议。”孟风陵和气说:“小赢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把宅子给她是应该的,我没异议,就担心大哥——”他笑笑,“他住西苑住习惯了,未必舍得搬出去。”


    孟敬轩说:“他都跟我撕破脸了,还有脸要我的遗产?他无权提出异议。”


    庄律师刷刷记着,“您的股权该如何处置呢?”


    孟敬轩撑着扶手,缓缓说:“在华鼎集团股权之外的一切股权期权分红还是一式三份,老三那份还是由孟赢继承,至于华鼎集团的股权——”他顿了下,孟风陵坐直身体,腰背绷紧。


    孟敬轩笑,“如果我是寿终正寝,我的股权交给风陵,不过我要是意外死了。”他垂脸,眼底闪过一道暗芒,“我要是意外死了,那就交由咱们孟首长处理,他神通广大,看在股权的份上,应该会为我捉住凶手。”


    孟风陵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走出门时,孟风陵既喜且忧。


    他欣喜老头子会把股权交给他,却忧虑老头子所谓“寿终正寝”的安排,如果老头子迟迟不死,他要等到几时才能继承大权?


    依孟家的能量,就算是死掉的人都能在跟阎王爷借三年阳寿,更何况是孟敬轩?


    黄秘书跟在孟风陵身后送他。


    孟风陵顿住脚步,忽然转身,“黄秘书。”


    黄秘书走进门时,孟敬轩坐在椅子上喝茶,瞥见他,淡淡问:“咱们二老板问了你什么?”


    “问了您得了什么病。”孟风陵只知道孟敬轩呕血,却不知道他亲爱的父亲得了什么具体的病症。


    “你怎么说?”


    “我含糊过去了。”


    孟敬轩笑了笑,说:“别含糊了,我不快点死,他怎么肯卖力跟我办事?说一个最严重的病。”


    “叫什么——”他慢慢想了想,“胰腺癌,胰腺癌就挺不错的。”


    黄秘书立刻蹙起眉,“董事长,您怎么能这么诅咒自己呢?”


    孟敬轩不怎么在意。


    破四旧的时候,他亲手把自家的祖坟给刨了,他这样的人,怕什么诅咒。


    如果诅咒真的有用,他早下十八层地狱了。


    孟赢回到松宸府时,一片静悄悄。


    凌晨时,梁漱臣便坐上飞往南境的飞机,这个点,他应该在参加南境下属们为他安排的接风宴。


    迈进门槛,灯光应声而亮,一片片柔润的灯光铺满她眼前的路。


    管家在主厅前站立等待,他笑着说:“太太,卧室里已经为您放好洗澡水,大厨已经为您备好菜,您泡完澡,便可以下楼用餐了。”


    他的殷切态度跟梁漱臣在京时一般无二。


    这倒跟孟家的佣人不大一样了。


    孟赢点了下头,柔声说:“麻烦了。”


    管家跟随她身后,说:“有一封您的信件,来自桂城,我没看,替您放在档案室了。”


    孟赢并没有在桂城的朋友,她对桂城唯一的印象是孟宜清——孟宜清当年外任,地点便是桂城。


    不过孟宜清命好,搭着孟平江的东风,早早进京,把他当年在桂城的同僚一并甩在身后。


    孟赢不急着去看信件,走上楼泡澡。


    仰脸靠在浴缸上,望着天花板上精巧绮丽的凡尔赛图案,只觉得每一寸空气都是寂寥的味道。


    她有点受不了松宸府的空寂,怀念起梁漱臣在京时翻书的声音。


    洗完澡,吃过饭,孟赢走到办公室,拆开信件。


    信件里鼓囊囊,抬手一抖,照片从中滚落。


    孟赢捡起一张,目光刚触到,神情便一顿。


    是孟宜清。


    ——孟宜清和他的亲生父母。


    从照片上特殊的地理风貌背景,孟赢断定,这张照片拍摄点是桂城。


    照片背面,写明孟宜清亲生父母此时在京城的居所。


    桂城里哪个人如此憎恶孟宜清,把这些照片寄给她?


    那个人又何以如此了解,知道她想对付孟宜清。


    孟赢慢慢翻完所有照片,心底对寄送人有了给一个猜测——这些照片是孟宜清在桂城的死对头寄给她。


    身为孟平江的养子,孟宜清并非人见人爱。


    他火箭一般的升迁速度早就引了人心中不快,暗中忌恨他的人不在少数。


    最恨他的大概是曾经在桂城跟他搭班的人。


    明明他是一把手,进京的却是孟宜清这个二把手。


    谁能甘心呢?


    梁漱臣不在,时间流逝的格外缓慢。


    孟赢泡完澡、吃过晚餐、写完给财经杂志社的回信专刊、结束每日锻炼后,才堪堪晚上八点钟。


    她端着一杯牛奶,八点一刻躺在床上。


    百无聊赖,手机铃声响起。


    她翘了下唇,“怎么,想我了?”


    梁漱臣声音和煦清润,“是,没有三小姐在身边,时间过得好慢。”


    往常,他称呼孟赢为“三小姐”时,总带一丝讥讽,可此刻,他语调里没有半丝讥讽。


    孟赢辨不出他真实的语气,贴着手机的耳根却轻轻红了。


    她很不诚实讲,“我好困了,挂掉吧。”


    梁漱臣轻笑,“你害羞的时候就喜欢犯困。”


    他没继续逗她,浅声问:“文件有没有收到?”


    “什么文件?”


    “从桂城发过来的文件。”


    孟赢猛地坐起来,“文件是你发的?”


    梁漱臣说:“我委托大公子往日的好友发的。”


    孟赢松弛靠在软枕,笑眯眯说:“真是好友吗?应该是死对头吧。”


    “太太英明。”


    孟赢笑起来,又问:“为什么找他发?”


    梁漱臣慢条斯理答,“消息来源越多越安全,就像洗钱一样,总是经手的人越多洗得越干净。”


    孟赢:“……”糟糕的比喻。


    “你是想混淆孟宜清的判断,让他觉得认祖归宗这件事是他死对头跟他作对,不是出自我手,对吗?”


    “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更多的原因是,没有力量制衡的人总是不安全的,他倾向于为孟大公子安排一个新的制衡点。


    孟赢高声说:“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这件事出自我的手,我就是要明明白白打他的脸,我跟他之间没有任何情面好讲!”


    她说起孟宜清的事总是格外激动。


    梁漱臣大概知道原因——孟宜清是造成她跟陈述生不能终成眷属的根源。


    如果不是孟宜清挑拨了陈夫人跟叶婉贞的关系,她跟陈述生之间的感情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得不到双方家长的认可,蹉跎许多年。


    意识到这一点,梁漱臣对刚刚发生的那件事处理更加谨慎了。


    他敛眸,温和挂断孟赢电话。


    又拨通另一则电话,“陈述生入京下榻在哪里?”


    梁漱臣给予孟赢绝对的自由,这种自由,建立在梁漱臣对陈述生无孔不入的监视上。


    下属说了一个宾馆的位置。


    梁漱臣脑子里很快浮现出这座宾馆周围的空间。


    那个位置距离孟赢曾经的中学很近。


    陈述生大概是想重温旧梦,或者说,他想邀请孟赢重温旧梦。


    梁漱臣一直愿意给孟赢绝对的自由。


    他不想让孟赢觉得被束缚,不想在孟赢心底得到一个跟孟敬轩孟平江相类似的评价。


    尽管,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


    但此时此刻,梁漱臣决定收束这份自由,换取一些内心的安全感。


    “先生。”保镖接到梁漱臣电话时诚惶诚恐,他是在孟赢从云县回来之后上任的,很清楚上一任保镖离职的原因,恳切说:“先生,我没有越界探听任何关于太太的消息。”


    吸取上一任保镖的教训,他充分保护了太太的隐私权。


    先生语调清沉温润,听不出具体情绪,“这几天,麻烦你帮我观察一下太太的动态,如果她在不该出门的时候出门,或者说,她突然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帮我拦住她。”


    保镖心底惴惴,摸不清先生说的范围,他没敢细问,只有废物才会要求上司每一项部署清楚明了。


    他问了更关心的问题,不会惹怒这位以温雅著称的梁先生的问题,“我该怎么拦住太太呢?我担心会损伤她跟您的关系。”


    他一旦拦,他的身份便藏不住了,势必会引起太太对先生的迁怒,如何拦,是一个问题。


    梁漱臣说:“摘一朵玫瑰给她。”


    “啊?”保镖无比惊讶,“这就能拦住?”


    梁漱臣心底并没有底,但他又能如何?


    难道是要派人以强制的方式禁锢住她奔赴陈述生的脚步么?


    他没有兴趣得到孟赢的憎恨。


    “或许吧,我也不知道。”但愿孟赢能信守诺言。


    如果她不能信守诺言——


    梁漱臣垂眸注视自己的指节,修长苍白的指尖慢慢合拢。


    他不介意得到孟赢的憎恨。


    周六,王尔琢亲赴暨城把卓越员工接到[华春]。


    那天天气不好,铅灰色的天狂卷着暗白色的云,飘落着鹅绒似的雪。


    墨绿色的织金地毯自[华春]门口铺出,直铺到门口青石台阶底下。


    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靠在地毯前。


    一侧门移开,王尔琢先下车。


    他身后,探出身一位颤巍巍的老人。


    他的脚踏在墨绿色织锦地毯上,简素的帆布鞋被华美的地毯衬托得黯然无光。


    孟赢站在高高台阶上,屋檐遮蔽所有的风雪。


    目光掠过深冷的风坠落的雪,显得悠远而漠然。


    等到人下车,她匆匆走下台阶,走向那位老人,一副仓促又希冀的模样,“您来了。”


    她柔白的手搭在老人皲裂的粗糙的手指上。


    对比强烈到近乎刺目。


    王尔琢不由得蹙眉,“孟主任我来扶——”


    孟赢余光冷淡瞥他一眼,王尔琢闭紧嘴,不说话了。


    老人显得有些局促,尽管他对华鼎集团的贡献不比在场这些所谓高高在上的人少一分,但身份的差距依旧让他无所适从。


    “您是?”他说话带着口音。


    王尔琢担心孟赢听不懂,主动翻译,“他在说——”


    孟赢截断他的话,语气柔和说:“我是老董事长的孙女。”


    老人的眼眸一下子柔和了,“你都这么大了,我以前还见过你哩。”


    孟赢相信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位老人,他见得应该是孟家的二小姐,曾经孟敬轩最宠爱的孙女。


    “我听人家说您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您把从前那些专利赚的钱全部捐了,祖孙三代人都挤在一个小房子里。”


    孟赢搀扶着他,慢慢走上台阶。


    “这算什么呀,有吃有喝我就满足了,我们得讲贡献啊,集团给我们报酬,可不是让我们享受的。”他说话时微微眯起眼睛,并不是虚伪得沽名钓誉,而是真心认为如此。


    孟赢心底冷漠想。


    所谓讲贡献,不过是骗你们这样的傻子,那些口口声声要讲贡献的,可是一点贡献没有,贪得比谁都猛。


    老人对孟敬轩有一种近乎神明般得崇拜,“我当时是董事长亲自招进公司的,一进集团我就是组长,那个时候我的学历还是高的,董事长总是下基层跟我们一起吃饭跟我们讲话,他是多么英武的人啊,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董事长他老人家还好吗?”


    孟敬轩自沉迷弄权后,再没有下过基层,以至于他的身体近况都不为底层员工所知。


    “蛮好的。”好到他的情妇比他孙女还年轻呢。


    走到包厢,侍应生已经摆好餐前开胃菜。


    用餐前,先上一杯漱口茶。


    老人将漱口茶一饮而尽,“好茶。”


    王尔琢再次蹙紧眉,“那是漱口——”


    他的声音忽然消失。


    因为,孟赢用跟老人相同的姿态喝掉那杯漱口茶,含笑点评,“好茶。”


    王尔琢顿了两秒钟,同样以一种豪迈的姿态喝掉茶,高声,“好茶!”


    包厢内其他人齐齐端起茶举杯,“敬孟主任!”


    对王尔琢来说,这顿饭吃得没意思极了。


    他需要在包厢里忍着烦闷听一位年过六十的老人高谈阔论,谈论得都是他当年的贡献、孟敬轩的贡献以及华鼎当年的辉煌。


    老人的姿态相当粗鲁,他不会吃法餐,不会讲普通话,不习惯让侍应生给他布菜。


    但孟赢对他百依百顺。


    她神情耐心柔和,似乎完全听进他的话。


    他不会吃法餐,她便让人上筷子,中途改菜谱上了中餐。


    他不喜欢侍应生帮忙布菜,孟赢便让侍应生退下,自己也亲自动起手。


    王尔琢或多或少为孟赢委屈。


    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至于这样讨好一个下等人?


    一顿饭,除了那个老人吃尽兴了,其余人都心底闷闷。


    孟赢亲自把人送上车,单薄的身影立在寒风之中。


    王尔琢追过去,“我不懂您这么做是为什么?您招待他是他的荣幸,您没必要这样捧着他。”


    孟赢垂眸望着地上皑皑的雪,想起梁漱臣跟她讲过的话,“你还需要更具有人文关怀一点。”


    她想,她知道她的人文关怀欠缺在哪里了。


    其实她跟孟敬轩是一样的人,口口声声说是为底层员工着想,但从未接近过底层,一切的口号不过是为达成目的的幌子。


    “你不知道吗?他们是柴火。”孟赢轻轻说:“如果没有他们这样的人做灯芯贡献自己,哪有我们的高高在上的好日子过?华鼎集团全国几十万员工,一半以上都是所谓的行政岗管理层,管人的人比做事的人都要多,你说可不可笑?你觉得他粗鲁,可你知道他这样无怨无悔的技术骨干养了几个高层?”


    “一个为集团断过腿、伤过手指,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的老员工都不能升到高层,可见集团的晋升机制已经腐烂到什么地步。”


    王尔琢辩驳,“术业有专攻,做管理者也是技术活。”


    “什么技术?”孟赢瞥他,淡淡道:“投胎的技术吧。”


    王尔琢:“……”


    手机铃声响起,他一低头,自己手机屏幕没亮。


    孟赢已经接起手机。


    王尔琢立刻调转身体为她挡风,不让漫天的雪声风声打扰到她听电话。


    背后却迟迟没有声音,呼吸声都没有。


    王尔琢转身,见孟赢一张脸,如冰淬雪,毫无颜色。


    “怎么了?”


    孟赢眨了眨眼睛,雪花落在睫毛上,融成冰水,眼泪似得自她眼睫掉落。


    “我要去食宝街。”


    王尔琢挑眉,“孟主任想重回青春吃校园小吃?”


    “是,我要吃枣糕。”


    听筒里,她没有听到陈述生的声音。


    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以及食宝街枣糕店的广播声。


    孟赢不想让梁漱臣知道这件事,所以要避开自己的司机,搭乘王尔琢的迈巴赫回学校附近的小吃街。


    正是下晚自习的时间,晕黄灯光下,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成群结队涌入小吃街。


    前路拥堵,迈巴赫在路口停下。


    王尔琢转头,忽然望见神不守舍的孟赢。


    “我陪您下去。”


    她像一只瓷娃娃,精美细腻的釉面上,已经裂开丝丝缝隙。


    他有些不忍,“是他吗?”


    作为孟赢的中学大学校友,王尔琢不知道孟赢之后的恋情,却很清楚她年少时的青春爱恋。


    在孟赢没有出国留学的时候,每次下晚自习,陈述生都会在校门口等她。


    孟赢没说话,开门下车。


    她步履匆匆往既定位置走,艰难挤过人群。


    刚从人群走出,手心微微刺痛,低眸,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束香槟玫瑰。


    指尖落了雪,微微瑟缩。


    仰眸,一个高大陌生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轻轻抿唇,似乎在斟酌语言,“先生让我送给您。”


    孟赢再次低头,又看一眼玫瑰。


    脑子里猝不及防浮现出很久之前的场景。


    “陪我过生日。”她这样骄横要求他。


    “凭什么?”他冷淡回。


    “送你一枝玫瑰,收了我的玫瑰,就得无条件答应我一件事。”玫瑰是她随手在梁家花圃里摘得,既不珍贵也不稀奇,唯一的优点是新鲜,新鲜到花瓣上凝着露珠。


    梁漱臣微微垂眸,端详着这朵玫瑰,“一朵玫瑰就换一个条件,没有这样做生意的,三小姐是要空手套白狼么?”


    她微微偏了下头,笑盈盈说:“怎么是无条件呢?等有一天你拿一朵玫瑰给我,我也会无条件答应你的,我不是以玫瑰换你的条件,是我的条件换你的条件,等你做了我的男朋友,你会有无数的要求求我答应的。”


    脑中的声音越来越远,孟赢轻轻阖了阖眼睛,缓缓握紧手中这支玫瑰。


    玫瑰茎被处理得很干净,一根刺也没有,只是觉得凉。


    凉到骨头里。


    周围人流如川,孟赢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自躯体飘出,残影注视着此刻的她。


    过一会儿,她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们家先生有没有说他的条件是什么?”


    “没有。”保镖有些局促说。


    孟赢笑了,苍白得笑。


    他没说,可是怎么办,她已经猜到了。


    他不让她去见陈述生。


    她该遵守那个随口胡诌出的诺言吗?


    他没有提出明确的要求,她是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无事发生,然后毅然去见陈述生。


    可她偏偏猜到。


    嘈杂人流声中,她已经听到枣糕店的广播。


    她知道,陈述生会在门前等待她,如同她中学下晚自习时的上百个时刻一样。


    他会用那样宁静而温柔的目光看她。


    她还记得他在灯光下被照的晕黄而柔软的衬衫。


    记起他身上的橙花香气,记起他手中热腾腾的炒栗子香。


    他会牵住她的手走出人流,把甜蜜蜜的栗子喂到她嘴边。


    她的生命中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最好最好的日子。


    保镖高大的身影伫立在她面前,似一堵墙,堵住她的路。


    孟赢眼前恍惚出现梁漱臣的身影。


    婚礼前,机场,他也是这样派人堵住她。


    比起机场时的强硬,现在,他换了这样温柔的手段。


    缓缓转身,孟赢握住玫瑰,“走吧。”


    王尔琢还没弄清发生什么,“不见学长了?诶!”他忽然叫一声,目光向着某处,“陈学长在哪儿!我看见他了!”


    他想拽住孟赢的胳膊往回走,让她去看陈述生。


    孟赢猛得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扎进入流。


    风吹得脸颊刺痛,走出那条街,她拂了把脸,摸到满手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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