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小新娘 > 60-68
    第61章 他吻过你很多次


    无字书书写万物,阿遥在其中看到了万物生息的全部过程,他的灵魂不会哭,但无所适从。阿遥跌倒在地,目光呆滞。


    这是我吗?


    我的过去,还有与长黎深入骨血的羁绊。


    阿遥分明死了,可还是感觉有一口气喘不上来,然后一滴眼泪就落下来了,吧嗒一下,在指尖洇开。


    “终于见面了。”这道声音清冷,从上方传来。


    阿遥抬头,看见荒落,他一身白衫,黑发如瀑散至脚踝,虽有战后的狼狈,但气质不变,依旧风光霁月。


    “你……”阿遥到现在都不认为自己是他。


    荒落蹲下来跟阿遥平视。


    这种感觉很神奇,一模一样的脸面对面注视,又不像照镜子。阿遥偶尔会拿自己跟荒落比较,很快发现他们毫无可比之处。阿遥感觉自己像荒落性格中并不存在的某种天真和无知,这种不美好的特性化出了独立的人格,最后投胎成了这一世的人。


    阿遥先避开荒落的目光。


    荒落浅笑道:“谁惹你不高兴了?”


    阿遥很低落,“我已经死了。”


    荒落说:“我也死了。”


    他们在长黎面前死过两回,让他撕心裂肺了两回。


    阿遥想到长黎疯魔的样子,又想哭了,很没出息,但出息盖不过内心的难过。长黎太苦了,阿遥把这种苦揉进了骨血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阿遥哽着喉咙,“我好像总在拖他后腿。”他又看向荒落,眼睛蒙着雾,“我真的是你吗?”


    荒落抬掌盖在阿遥的发顶,温声问:“你为什么怀疑自己?”


    阿遥怔忪,眼底的神光渐渐松散开,“我……”


    荒落说:“你特别好。”


    一股庞大又温柔的能量透过天灵盖,由上往下,缓慢浇灌阿遥的身体。


    在无字书中看到的所有画面映入阿遥的识海,他不再以旁观者的角度感受荒落的欢喜和悲怆,被关在匣子里的记忆奔涌而来,默许这一切铺开。


    阿遥沉默许久的灵魂豁然开朗。


    荒落平等对待苍生,唯独有一份偏爱,他不自知。于是在巨大的时间洪流中,经历无数茫然,在阿遥这里,终于补齐了最后一块碎片。


    这是一段很奇妙的经历。


    阿遥被荒落抱在怀里,身体越来越透明,他没有觉得自己正在消失,他正在奔向另一种新生。


    “荒落,长黎喜欢你。”阿遥笑着说。


    “我不知道,”荒落怪遗憾的,“他没同我讲。”


    “他化形了,长嘴了,就是不说。”阿遥说:“是他的错。”


    “是啊,真气人,”荒落嗔怪道:“该教训。”


    阿遥想了想,又说:“长黎吻过你。”


    “嗯,”荒落笑笑,“他吻过你很多次。”


    他们言之有序,到最后成了自言自语。


    阿遥发现荒落的灵魄和自己一样,正在消散。他们相拥在一起,慢慢融合,思想和情绪却都没有趋于死亡的混沌,他们的识海像被春雨灌溉后的地脉,重新勃发生机。


    仙灵既成唯一,上古地圣回来了。


    被掀翻的博物馆外,倒塌的墙壁,阿遥死透的身体突然轻轻抽搐一下。他的动作没有很明显,在低咽的鬼叫声后,漫不经心地睁开了眼睛。


    谁都没发现。


    乘黄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突然鼻尖一耸,好像嗅到什么,两眼汪汪地抬头。


    “吱!”


    阿遥扬起唇角,冲它笑,“来。”


    乘黄好兴奋地扑进阿遥怀中。


    “琉角乖,这里很危险,”阿遥顺着毛摸,温声说:“去一旁躲起来好不好?”


    乘黄不肯,阿遥耐心哄它:“乖点。”


    乘黄还是不大情愿,它朝混战的另一方偏头,提醒阿遥,长黎在那里。


    阿遥边顺着乘黄的视线看去。


    九幽万鬼吞食了长黎,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色雾霭,嚣张程度不亚于上古的战乱,它真当这里是无人区。天道雷罚在不远处闷响,它受神魂石和生死契的影响,在满地恶鬼的环绕中,标记不了这只鬼王。


    阿遥冷冷地看着,讥讽道:“没用的东西。”


    闷雷随即又响起来,似乎在回应他的嘲讽。


    阿遥放下乘黄,抬起一手,掌心朝上,静默地伫立。


    雷声渐消,一点风也没有。九幽万鬼察觉不对,恶魂深处隐藏的一点悚惧比意识先锁定阿遥。


    它开始焦躁了,想逃走。


    “许久未见,不必着急离开。”阿遥的声音很低得像薄且锋利的刀,利落地破开沉厚的云层和污浊的空气,直达恶鬼的魂底!


    一袭白光斜携劲风飞驰而来,流云折扇稳稳落入阿遥手中。


    阿遥如一道闪雷,拔地飞起,悬于百米高空之中,微一停顿,脚尖点于尘埃,极速冲散黑色的雾霭。


    九幽万鬼很识时务,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躲,它以为没人能找到它。


    阿遥手中的折扇化作长鞭,沉肃的表情未有变化,鞭上的电流滋啦作响,有一缕浅荡出去,没入黑暗。阿遥抿起唇角,侧耳细听,一声脆如枯叶崩碎的声响过后,他终于锁定方位。


    坤位,西南,雷风相薄!


    阿遥骤然闪身,消失于黑暗,比风还悄然。


    所有的鬼叫声都停了,连天雷都止息下来。


    那团黑雾还盖在空中,暗流涌动。不知何时,黑雾正中间被扎出一个针眼大的洞。片刻后,洞眼被一股流气旋搅,像深不见底的海底旋涡,速度很快,越转越涌。挨在黑洞周围的碎石瞬间吸进去,连半点声响也没有。云层饱和到极限,黑雾终于控制不住,猛地溅起浩荡,像滚岸的巨浪!


    “啊!!”


    九幽万鬼在此之下无所遁形,他似乎被人开膛破肚,发出惨不忍睹的鬼叫。


    阿遥脚踏流云折扇,疾破云雾层而出,在暗无天日的空中,划出一道月色的弧线。那光不亮,正好照着紧贴在他怀中的人。


    阿遥目光狠厉,手上却温柔,他捧起长黎的面颊,趁他昏迷未醒,低下头,只轻轻蹭了下鼻尖。阿遥克己复礼,可想来想去,又气得不行,于是错开交缠的呼吸,他在长黎的唇角,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等你醒了再收拾你。”上古地圣的威胁在此刻毫无震慑力。


    汪家老宅的位置直射出一条笔直的绿光,万鬼又开始齐哭,天地微颤,阴风再起,弥散的黑雾融入风中,天雷随之轰响。


    恶鬼又跑了,这招它屡试不爽,却也在阿遥意料之内,他没着急追。


    阿遥抬眸凝视流云与雷电,眼底的怒火藏也懒得藏。


    “滚。”他积威甚重。


    天雷感受到来自神脉的训斥,深知自己办事不力,它对此保持沉默,便不多作停留,滚着他沉厚云层,灰扑扑地走了。


    阿遥踏云悬于上空,看脚下倒塌的房屋和狼藉的草木,不知现在这时空的人会对此做出什么解释。


    这不是阿遥该操心的事。


    荒落静默地凝视怀中长黎,他面颊凹陷,惨白如尸,眉心紧蹙混杂愤怒,像死都不安生。


    长黎还是很好看,就是好看得有点委屈的样子。


    阿遥试着抚平长黎眉心的苦愁,但失败了。


    “你让我觉得自己是负心汉。”


    阿遥哀哀一叹,尽是无奈。


    “罢了,”阿遥说:“我不跟你置气,你也不许再变成闷葫芦精。”


    他说着,合上流云折扇,撩空轻轻一摆,由扇间洒落斑斓星河。恒星之间的空间变得空旷,空旷之间,大荒时代的金山玉河覆盖大战过后的残垣断壁,是阔别万年的浩瀚。


    阿遥抱着长黎轻轻落地,将他放在一颗树下,树前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湖泊。


    阿遥的羽绒服被风滚起了边,胸口因被大刀刺穿破了个洞,填充的鸭绒像雪似的乱飘。他衣冠不整,却浑不在意,懒得捣拾自己,就着树边的石头坐下,一手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盯着长黎看。


    长黎很久才醒,先看见古树,又听见湖水的涟漪声,他愣住。


    东方的天空晨光熹微,长黎感受到与之相似的温煦目光包裹自己,他怔然偏头,视野的聚焦决模糊不清。长黎于是眯起眼睛,努力寻找星夜中的小斑点。


    阿遥轻笑一声,从容坦荡。


    长黎的心口被锤击一下,视线随之清晰一点,他看见一道清瘦身影的模糊轮廓,就在对面。


    美丽而令人畏惧的熟悉感铺面而来,长黎难以置信,身残志坚地往前挪一寸,伸出手,掠过虚影,沾了点星光。


    “荒、荒落?”


    阿遥波澜不兴道:“神官大人,你说什么?”


    长黎的心跳比刚才更快,“阿遥?”


    夜空的彗星拖拽着一条长长的光轨,在两人头顶照出一层光亮。


    “哦。”阿遥笑得很好看。


    长黎在他眉眼低垂的笑意里,看见了若有似无的天真和未经雕琢的悲悯。


    第62章 念想


    不论是阿遥还是荒落,他们的眼睛里都不会同时出现这两种神态。


    长黎恍惚了,以为是魂飞魄散前的幻想。他眼睛不聚焦,迷惘地看着三步外的身影虚虚实实。长黎想,如果真这样死了也挺好,他时刻所思的人,在灵魂湮灭前悄然出现,是天道不小心掉落的一颗糖,砸进他嘴里。


    长黎咂摸一下,笑了笑,原来甜是这种滋味。


    “过来。”长黎伸手,有气无力地在半空中虚虚一抓。


    如果是阿遥,他会乖乖地走到长黎身边,然后把脸贴进他的心口,安安静静地,不说话,肯定会哭。


    长黎没等太久,那身影动了,他来到长黎身边,每一步都好坚定。于是映在长黎瞳仁里的影子终于不再虚散。


    与长黎设想的不同,阿遥挨近长黎,在他心口蹭了一下,但没有哭。


    长黎更茫然了。


    阿遥似乎长高了一点,居高临下地凝望长黎,随后不大客气的挑起他的下颌,慢慢低头,额贴着额。阿遥的眉心一缕金光浮出,悠缓的浸入长黎的眉心。


    金光描摹骨骼,长黎被鲸吞蚕食的魂魄在这股温润灵识的滋润下又完整起来。


    长黎抬手触摸到阿遥温热的面颊,克制不住,低声呢喃:“荒落……”


    阿遥却半点不给长黎希望,说:“荒落已经死了,你亲眼看见的。”


    阿遥的心口豁着一个黑且狰狞的洞,没有流血。长黎的手巡回于面颊,慢悠悠地顺着脖颈抚下去,最终停在阿遥的心口。他探出一指,沿着伤口边沿,虚虚地画了一圈。


    长黎凄苦一笑,哑声说:“我也亲眼看见阿遥死了。”他终于鼓起勇气捧起阿遥的脸,直视他,问:“所以你现在到底是谁?”


    阿遥眨了眨眼,反问道:“你希望我是谁?”


    长黎剑走偏锋几千年,他做梦也想不到还会面对如今这般令他手足无措的场景。


    阿遥蹭了下长黎的鼻尖,亲吻他唇角。


    长黎惶恐,不敢回应,可阿遥吻得很深,轻而易举地勾起了长黎的贪欲,他试探着偏过去一点角度,磨到阿遥的下唇。


    阿遥却退开了。


    长黎慌乱地想抓住他,“别走!”


    “这难道不是你所求的因果吗?”阿遥轻笑,他的唇温软,说的话却冷出冰碴,他睨视长黎,说:“你以为等我醒来,就会忘记几道轮回中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长黎的肩膀绷的笔直,他分明想辩解,最后却只叹息一声,说:“对不起。”


    鬼王垂首敛眸,可怜得像一条刚从湖里捞上来的鱼,再不给点水,就该窒息了。


    阿遥凝视长黎许久,也不说话,连呼吸都轻。


    这两人看着像较劲,实际上长黎输得一塌糊涂。


    阿遥冷到最后,不知是无奈,还是真拿长黎没办法了,他没好气地说:“死了也不让我安生。”


    这话精准戳中长黎的肺管子,他脊背颤了一下,像是害怕。


    阿遥摊开手,掌心凝出灵光,随意拍向自己心口,灵光卷着伤口愈合,他就懒得再管。


    倏然一晃身,阿遥又凑近长黎,他嫌站着累,干脆坐下。


    他们不过一拳的距离,彼此的呼吸都能交缠在一起。


    阿遥柔声细语道:“大人,你看看我。”


    这声音传进长黎耳朵,搅得心肝都颤。长黎抬眸,窥见到阿遥眼底隐秘的纯粹天真,从不曾消失。


    “荒落?”


    阿遥坦然道:“我说过了,荒落已经死了。”


    上古地圣全须全尾地站在尘世中,却睁眼说瞎话,长黎只稍一想,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荒落是死是说,对这个时代来说不重要了。


    新的体系,新的秩序,新的山海,新的神和人类,都不需要荒落再费心伤神。长黎费尽心机弄回来的心上人,永远不会再入世。


    荒落从此自由坦荡。


    或者长黎可以更贪心一点,让他永远只属于自己。


    长黎想着,便得寸进尺,探身抱紧阿遥,问:“阿遥,疼不疼?”


    阿遥其实忘了那滋味,但按照逻辑推断,鬼刀捅穿肉体凡胎,应该是疼的。


    阿遥点点头。


    长黎虚弱得像一张随时能被风吹散的纸,可他抱阿遥的劲道却越来越重。


    阿遥被勒得喘不上气,他没有挣扎,由着长黎,还在他耳边轻声地哄,“大人,心愿实现了,该高兴呀。”


    长黎微不可见地摆了下脑袋,“我本想跟那东西同归于尽,再去找你。”他闷着声,有点哽咽,“阿遥,我怕你不等我。”


    阿遥揉捏长黎的后颈,细软的发丝从他指缝荡过,“怎么会?”


    长黎说:“你丢下过我一次。”


    “我当时身不由己,”长黎卖惨,阿遥就把自己说得更惨,他软硬兼施,楚楚可怜,“大人偏要揪着这不放,不能体谅我吗?”


    他上一句长黎,下一句大人,成心把长黎摁在冰山火海里折腾。


    长黎有诚惶诚恐,突然变得笨嘴拙舌,“我没有……”


    阿遥笑了笑,“是吗?”


    太勾人了,长黎的魂都飘荡起来。


    荒落高高在上,看似悲悯温润,实际与万物保持疏离,长黎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从未真正踏足他的内心深处。阿遥则截然不同,他包容万物,不吝善意,主动与自然产生联系。他们是两个微妙的极端,相似,又不甚相同。


    如今这两种极端恰当好处地糅杂在一起,形成了另一种鲜妙的,令人怦然心动的人格。


    长黎抬手,犹豫许久,终于落下去,顺着阿遥的背脊,慢慢抚摸,指尖游荡至腰,捏了下去。


    阿遥被捏舒服了,哼一声,闭着眼睛,蛮享受。


    “阿遥想知道什么,”长黎口干,声音就不太顺,“我都告诉你。”


    “先从祖灵堂的牌位说起,”阿遥说:“你从哪里知道的养魂?”


    “轮回。”


    当年女娲遗留三块补天石,分别为摄魂、归魂、涅槃;摄魂石定于归墟为阵眼,归魂石落入冥界,安魂镇鬼,有了轮回;涅槃石不知所踪。


    “你身死后,我求圣问灵,很久才找到你的魂魄。”好像事情过去太久太久,长黎讲起来平静,似乎早已忘记当时疯魔的情绪,只当讲一个故事。


    “等等,”阿遥却敏锐捕捉到异样,“谁告诉你我还有魂魄?”


    长黎沉默。


    阿遥冷声说:“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打算跟我全部坦白?”他作势起身离开,“那便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懒得听。”


    长黎掐住阿遥的手腕,哀哀地看他,“别。”


    阿遥斜他一眼,“长黎,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长黎说:“伏羲。”


    阿遥不太尊重地翻了个白眼:“老家伙。”


    他见长黎眉心微蹙,似有难言之隐,并不点破,只问:“他凭什么告诉你?”


    长黎的目光闪了一下,阿遥看见了,还是不明说,他且听长黎怎么往下编。


    “你既身死,我被心魔反噬,神来杀神,鬼挡杀鬼,加之圣骨加持,我抵着天雷,差点撕碎天道。”长黎说:“伏羲奈何不了我,也杀不死我。他眼看天道要毁,便跟我说,上古先圣虽身死,然魂魄仍在,只要我能找到你。”


    他寥寥几语,说得简单轻巧,阿遥却能想到长黎当时的凶险和痛苦。


    阿遥问:“你信他?”


    “我信。”


    “为什么?”


    长黎的唇贴着阿遥纤细的脖颈,忍不住咬下去,咬出了齿痕,他又舍不得了,探出舌尖轻轻舔舐,“我只要有一个念想就可以。”


    阿遥的心沉进深渊,即将坠底时,被一双手温柔托住,又将自己带回云端。阿遥想,他该给长黎看看自己心里到底装了什么。


    “我给你圣骨,赐你长生,不是让你肩负责任,这世界美好,我希望你不被身份束缚,能自在地走出去。”


    长黎:“……嗯,我知道。”


    阿遥说:“我是不是弄巧成拙了?”


    长黎摇头,说没有。他很冷,本能寻找热源,那双手不太听大脑克己复礼的指令,从阿遥的衣摆下探进去。


    阿遥随他去,他叫长黎抬头,尾音带颤,都不成调了,“长黎,你看我。”


    长黎便看向阿遥。


    阿遥说:“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第63章 “你喜欢我?”


    “我找了两千年,最后在忘川湖畔找到了你的魂魄。”长黎顿了一下,说:“伏羲没有骗我。”


    阿遥目色微沉,缄默片刻,他没有这段记忆,实在想不起来,“我那时如何?”


    “不好。”


    即便是上古先圣,身先死,再祭圣骨,魂魄无人引渡,就只能浑浑噩噩地,随无数孤魂野鬼飘向忘川。


    长黎只说不好,到底哪里不好,他不敢再回想。


    当时荒落的魂魄飘零得像即将融化的雪,五官都不清晰了。长黎绝望的冲动被仅存的理智拉回,他没有激进,选择掩息隐入鬼群。长黎跟着荒落,又走了好长一段路,最终来到轮回。


    先圣不入轮回道,荒落投不了胎。


    一来二去,荒落的灵魂又飘散很多。长黎等不了了,他把荒落强行拉回身边,还在别人的轮回路上引起了一场小混乱,差点把判官和阎君都招来。


    冥界的阴气暂时能养荒落的魂,但是也养不了多久,长黎一时间想不到办法,这时候,又出现一个影子。


    那影子站在长黎面前,分不清是人是鬼。长黎对他有敌意,流云折扇都亮出来了,那人只轻飘飘说一句,想让他活下去吗?


    长黎说到这里,阿遥便猜出那位大概率是伏羲,他按下不表,因为没弄清楚伏羲的目的。


    阿遥知道长黎还有事瞒着自己。


    长黎这张嘴长得精致,是真难撬开。


    长黎的眼睛一刻未离开阿遥,“为何这样看我?”


    “没什么,”阿遥淡然,“你继续。”


    那人告诉长黎,要以魂养魂。意思很简单,如果死魂将湮灭,就在轮回道的每一次转世里,用生魂修补残缺的死魂,终有一日,魂魄完整,荒落或许又能现世。


    长黎想也没想,他同意了。


    荒落进不去轮回道,那人抬指于他发顶轻轻一点,关于先圣的最后一缕神识也灰飞烟灭。于是在接下来的所有轮回循环中,荒落都不会记得长黎。


    长黎没有继续往下说,只要荒落还在,多长时间的离别对他来说都不会崩溃。


    “七世轮回,加上这一世,所有事情我都记得,”阿遥很敏锐,他立刻抓住重点:“长黎,这七世,我一次都没见过你。如果这一世不是那东西作祟,你是不是还打算躲在湖底,继续当一条鱼?”


    长黎眉眼压得很低,他好像被谁逼到了绝路,头顶悬着一把剑,无奈又惶恐,说:“是。”


    “所以呢?”阿遥很不客气的追问:“你图什么?”


    图什么?


    长黎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让阿遥这样问,委屈的酸水涌上鼻腔,比山洪还要凶猛。


    “你说我图什么?”长黎愤然地看阿遥,“你不知道?”


    阿遥不吃他这一套,“嘴在你身上,你让我猜?”


    一句话就让长黎哑了火:“我……”这事说来说去,确实自己不占理。


    “苦情戏都让你演了,我还能说什么?”阿遥眼眶还未红透,眼泪先掉下来,语调也软了,直白下的纯粹天真毫不遮掩,“长黎,如果不是在无字书里看见了,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你那次是如何吻我。”


    长黎愣住,又懵又讶异:“你……当真不知。”


    阿遥都能让他气笑了。


    荒落洒脱从容,性格却疏离清冷,可贪嗔痴爱欲,七情八苦,谁能没有?他从前心系山海与天地,藏得比较好罢了。于是转世,忘却前尘,这些杂念便凸显在每一世的人格中。


    直到这一世转世成阿遥,长黎才知道,原来荒落藏在血脉里的东西,还有这一份不显山露水的纯真与天然。只是可惜,这份纯真被上古地圣从土里钻出来的那一刻就掐灭了。


    斗转星移,还是阿遥捡起碎片,补全了他自己。


    长黎捧住阿遥的面颊,见他那滴泪留下来,在指尖洇开。他深深凝视阿遥,喉结上下轻滚,追过去吻。


    阿遥偏头躲开。


    长黎的心从来没有定下来过,他好恐慌,“你叫我什么?”


    阿遥想了想,眨眨眼,说:“大人,”这声软,随后语调一变,又说:“长黎。”阿遥笑得很轻,“你想让我当谁,那我便是谁。”


    长黎听出来了,这是他在揶揄自己。


    “遥——”阿遥不逗他了,“我的名字是你取的?”


    长黎点点头,“原本是垚,意为地脉恒古,但这字太重,不利养魂,便换为遥。”


    他也想让荒落轻松自由。


    阿遥了然于心。人间七世,他有亲友相伴,衣食无忧、平安喜乐、寿终正寝,魂魄被滋养得清润,这些都是长黎不知用什么换来的,他不说,阿遥就不用,反正来日方长。


    长黎见阿遥不说话,踌躇半晌,小心翼翼试探,“阿遥,你在想什么?”


    阿遥挑眉笑了一下,狡黠说道:“这八世我都没有成婚,孤家寡人到现在,人生总归不够圆满。”


    长黎沉下脸来。


    阿遥眼疾手快,掐住长黎的下颚不让他说。


    阿遥不知何时坐到了长黎怀中,后腰贴着宽薄的掌心。他微微扬起脖颈,迎合长黎的呼吸,鼻尖蹭着鼻尖,“神官大人这么多年,也不思春吗?”


    长黎端方,被阿遥这样逗,他不慌乱,但心跳快了,“思的。”他斟酌片刻,坦然承认。


    并且长黎很不赞同阿遥的话,“谁说你是孤家寡人?”


    “哦,对,”阿遥说:“还有个你,不知在哪个角落窥视我。”


    长黎无法辩驳。


    阿遥躲长黎的吻,没躲开,被他咬了下唇,咬挺重的,血渗出来。阿遥就不躲了,可长黎也不动了。


    总该把话说清楚,给彼此一个交代。


    阿遥把唇角的血抿干净,他很专注地看长黎,问:“你喜欢我?”


    长黎口干,心痒,魂也在颤。心意散出去,再也收不回来了。


    阿遥安安静静地等,不催他回答。


    长黎道:“对,我喜欢你。”


    阿遥削直的肩膀松了一下,“你为何不早说?”


    长黎不跟阿遥对视,说话的底气也没有很足,“我……配不上。”


    阿遥轻嗤,“神官大人这般谦虚。”


    听着不像好话。


    长黎愣住,他摸不准阿遥的意思。


    阿遥抬起一指,在长黎的眼尾轻荡一圈,慢慢游到唇角。


    长黎的五脏快炸了,他怕忍不住,倏地捏住那不消停的手指,“阿遥!”


    “嗯,说吧,”阿遥无辜地眨眼,“听着呢。”


    长黎的面色还是苍白,脸颊一抹突兀的异色,他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你别闹了。”


    “我闹?我能闹什么,”阿遥哭笑不得,“你偷偷摸摸藏这么久,不让我知道,反过来还能倒打一耙,你怎么这么霸道。”


    长黎:“……”


    阿遥挑了下眉,啧地一声,说:“可惜了。”


    长黎鬼使神差,顺着他的话问:“可惜什么?”


    手指一勾,阿遥挣开长黎的束缚,指尖继续游荡,沿着长黎的唇描摹轮廓。


    “神官大人长这样一张脸,天边的朝霞都比不上你,”阿遥边说边叹,“可惜我这么多年不知道你的心意,恪守君子之礼,你这张脸我只能看不能摸,日子也不好过。”


    巧舌如簧,说得跟真的一样。


    长黎的皮肤烫起来,泰然处之地接招,“我才知道地圣君原来这般肤浅。”


    阿遥挑眉:“肤浅又如何?”


    “不如何,”长黎说:“怪我。”


    阿遥颔首:“嗯,对,就怪你!”


    长黎绷了好久的神识骤然松泛下来,轻笑一声,眉心也舒展。


    “阿遥。”他把下颚抵在阿遥肩上,手摸进他的衣服里,已经游到肩胛骨了。


    阿遥很瘦,隔着薄薄一层皮肤,凉意瞬间沁入骨骼。他脊骨像浮荡的山脉,忽悠飞来一只游隼停靠,笙磬同音。


    阿遥被摸得舒服了,眯起眼睛哼了一声,他说些有的没的,挑起了话头,“我记得有一世,村里人给我介绍了一位姑娘,长得挺俏,我还以为能跟她成。”


    长黎不说话。


    这沉默带着低气压,阿遥察觉不对劲,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长黎,你对她做什么了?”


    长黎目光飘忽。


    阿遥:“说。”


    “邪念入梦,吓了她两晚,”长黎看上去心虚,实际上理直气壮:“顺手帮她与正缘牵线,姻缘美满,一生顺遂。”


    阿遥哭笑不得,“大人,我是不是还得夸你好有功德?”


    长黎却正色道:“阿遥,你不能想别人。”


    阿遥愣住。


    长黎吻住阿遥的唇,舌尖抵进他齿间,比以往蜻蜓点水的慰藉更加深入。


    阿遥头发乱了,衣服也没了,“不是,你等等……”


    长黎往牛角尖钻,蛮横无理的,又犯病了,“阿遥,我们成亲过,喝了合卺酒,生死契阔,谁也不是孤家寡人。”


    阿遥低喃:“生死契阔……”


    似乎彼此兜兜转转,他们的所有因果都在这四个字里。


    阿遥说:“合卺酒喝了,接下来呢?”


    “什么?”


    阿遥从容得体地反问:“大人在人间几千年,连这点事情都不懂吗?”


    长黎闻言,呼吸一窒。


    不是不懂,是不敢。


    随着阿遥的话音落下,周围的湖泊与雪山猛然颠倒碎裂,在混乱交错的光影中,天色晦暗下来,幽幽红烛晃了长黎的眼,再回神,他躺在挂着红色罗幕的宽床上,身着喜服,衣衫不整。


    阿遥跨坐在长黎腹上,同样如此。


    “说什么小新娘,”阿遥抬起长黎的下颌,俯身下去,轻轻磨咬,“你也就嘴上占我便宜。”


    作者有话说:


    巧的麻袋,位置不对!


    第64章 “我从前不怕死。”


    阿遥在净坛村时,未觉醒神识前,他喜欢长黎了,内心只纠结几天,立马逮着长黎就说出来了。他不像长黎,能别别扭扭地把一份心思藏万万年,真不怕把自己憋坏。


    阿遥作为荒落的其中一缕魂魄,本质上,他们的思想和行为是一致的。所以当时的阿遥,即便没有过去的记忆,他对长黎直白的情爱表达,同样出于荒落的本心。


    阿遥的婚服丝薄如绸缎,露出肩颈。绸缎水似的滑下去,遮着长黎的眼睛。


    阿遥半悬在长黎身上,低头亲下去。长黎扶着阿遥的腰,没有推开他,没也有动,他仰着脖颈,微微张开唇,好让阿遥的吻进去。


    很滑。


    长黎咬住了舌尖,不轻不重地磨。


    阿遥闷哼,腰也跟着往上顶了顶。


    长黎还是没动,他太稳了。


    阿遥觉得这不对,他想退出来,舌尖却被长黎的牙齿刮出了血,沾在他的唇下。


    长黎唇红,面色苍白,黑发铺满床,眼睛隔着一层纱,温煦地凝视阿遥。


    鬼艳近妖。


    阿遥被他迷得心脏都不会跳了。


    “……”阿遥低低地咳嗽两声,刚还攒了劲的腰突然软得棉花,撑都撑不住。


    长黎不言不语,抬手拿开遮着眼睛的红纱,他似乎很坦然,随便阿遥怎么弄都不会反抗。


    “阿遥?”长黎的催促也缓得像一汪平静的潭水。


    阿遥伸指,虚虚地点了下长黎的下唇,他为掩自己的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问:“大人喜欢这样吗?”


    长黎彻底放松下来,笑了笑,说:“喜欢。”他顿了一下,又问:“接下来呢?”


    阿遥不知道,他悬在长黎身上,根本弄不动他。


    “哦——”长黎意味深长:“阿遥不会。”


    “……”阿遥立刻就明白长黎的企图了。


    长黎趁阿遥走神,曲起一条腿,卡住他。


    阿遥微微蹙眉,未及时反应,倏地天旋地转,等目光再次聚焦,长黎的脸便已悄然地悬上方,黑发滑落到阿遥面颊,骚阿遥心痒难止。


    阿遥挣扎。


    长黎的面色更白了,“别动。”


    阿遥一愣,“怎么了?”


    混杂着腥腐气味的黑雾从长黎腰侧散出来,阿遥顺着看过去,见他腰侧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我碰到你伤口了?”阿遥捧着长黎的脸将他拉下来一点,“很疼吗?”


    “嗯,”长黎压着阿遥,力气太大,可说话又虚柔无力,“疼死了。”


    阿遥:“……”


    长黎的吻落在阿遥颈侧,一开始试探,阿遥不躲不避,呼吸稍紧,应该是紧张,于是长黎胆子大一些,他勾着舌间,一路卷到阿遥的耳垂,含进齿间。


    阿遥倏地被冰凉的潮气刺激,身体绷紧了。


    长黎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阿遥,别动……”


    阿遥的眼睛越过长黎拱起的肩颈,见床架正在轻微晃动,飘垂下来的罗幕像被风带着,若有似无地触摸他的面颊。


    长黎没有得寸进尺,他在等阿遥的回应。


    烛火熄灭,又被点亮,阿遥缄默许久,终于缓缓抬臂,他不推开长黎,手背遮住眼睛,另一只手捏捏长黎的耳垂,低叹一声,说:“罢了,你来吧。”


    当夙愿以偿,长黎被巨大的喜悦和惶恐裹挟,他的汗珠滴在阿遥脸上,与剔透的泪珠混交在一起,太容易恍惚。于是长黎到后来都不确定在自己身下哭的人是阿遥还是荒落。


    那哭是无声的,只是偶尔,这双澄澈的眼瞳里露出来的天真和无辜会让长黎的控制欲更加强盛。


    尤其还含混着微渺的哀求。


    “大人,慢些。”阿遥好像要被压碎了。


    可话音一转,他雾蒙蒙的眼睛又要吃人,抿着唇骂:“混账东西!”


    两种极致的体验都让长黎欲罢不能,他就凶驰起来。


    阿遥的眼泪在红色的绸缎上洇开,他最后都抬不起手,只能哀哀地瞪一眼长黎,叫他收敛些。


    长黎装看不见,弄了很久。


    阿遥变出来的幻境也快散了,长黎抬手一挥,又给稳住。


    过了很久,云雨才歇。长黎捞起湿漉漉的阿遥,坐怀亲吻,轻轻地摇晃他。


    “阿遥?”长黎似乎还想复盘,“滋味如何?”


    阿遥缓了很久的神,知道呼吸平顺下来,他掀开一点眼皮,连白眼也懒得翻了,骂一句滚。


    随后大概越想越来气,说:“心软遭雷劈。”


    长黎被雷劈惯了,觉得这不是大事。他的手不大安分,在阿遥全身游走撩拨,最后悠悠荡荡,与他十指紧扣。


    长黎把脸埋进阿遥的颈侧,他呼吸很烫,紧绷的肌肉还没有完全松缓下来。


    “怎么了?”阿遥揉乱他后脑勺的头发,实在懒得多动。


    “阿遥,我还想。”长黎当了太久清心寡欲的神,差点忘了自己骨子里的本性。


    阿遥瞠目结舌。他就要把差不多得了这话说出来,罗幕外,在昏暗的烛光里,一点蓝光悬浮在半空,突然急促地跳闪起来。


    阿遥余光瞥见,“长黎,你等等!”


    长黎:“……”


    阿遥抬手指过去,狐疑地询问长黎:“那怎么回事?”


    从来端方雅正的神官大人难得显露焦躁的神态,他叼起阿遥颈侧的皮肤重重一磨,说:“追息诀。”


    “我知道,”阿遥直直地盯着蓝色光点越闪越快,“你下在谁的身上?”


    长黎说:“那个胖子。”


    阿遥:“……”


    多吉。


    在进入鬼市前,长黎把多吉和龚晶晶留在外面。阿遥没注意长黎什么时候下的诀语,不过这事情现在想来,令人诧异,“你知道他们会失踪?”


    长黎点头。


    九幽万鬼的目标是长黎,如果一次没有得手,就会有第二次。长黎放出去两个饵,算是留的后手——如果多吉失踪,阿遥不会放任不管,所有长黎也躲不开。


    阿遥太知道长黎的心思了,他不追究太多,只问:“多吉和龚晶晶现在在哪里?”


    长黎将追息诀延伸,一缕淡蓝色丝线飞向远处。


    烛光摇曳的幻境消散,阿遥还衣衫不整地挂在长黎身上,很眨眼又回到废墟中。彼此的姿势很不成体统。


    长黎掐指捻诀,一束银光在阿遥身上铺开,变成一件冲锋衣。还不够,长黎揪着冲锋衣的领子遮挡住了阿遥的半张脸。


    “冷吗?”


    阿遥扫量长黎,反问:“你不穿?”


    长黎直接将破杉扯下来半截,露出肩头刚刚愈合的伤口和零星暧昧不明的红痕。


    故意给阿遥看呢。


    “……”阿遥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他含混的咳嗽几声,心想以前可能不算真的了解长黎,总之是意料之外的闷骚。


    蓝光飞西北方位,不着片刻就不见踪影,同时西北方天际黑云如怒浪翻涌着压来。


    眼下不是调情的时候。


    阿遥面色微沉:“学校。”


    追息诀最后在一所高校里悄无声息的熄灭,最后回馈给长黎的灵力里混杂了很多阴戾的死气。


    长黎与阿遥对视一眼,他们同时想到在汪松临老宅外,那扇铁栏门上的鬼脸,还有龚晶晶看见鬼脸时的反应。


    “已经不是学校了,”长黎沉声说:“恐怕是个死人堆。”


    阿遥默了默,神色复杂地看长黎一眼,“它也在那里。”


    “事情无论如何发展,时间不管过去多久,总会有个了解,”长黎目色平和,他看见阿遥瞳仁里的自己,轻轻眨了下眼睛,“阿遥,我从前不怕死。”


    现在怕了。


    可长黎已经没有选择。


    阿遥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冷声问,“长黎,你与伏羲,约定过什么?”


    第65章 “想我吗?”


    长黎的态度模棱两可,到最后依旧未对阿遥和盘托出。


    阿遥现在可不傻了,他不逼问,淡淡地哦一声,随后不动神色,在长黎身上下了观迹咒。


    不论好坏,都留个心眼。


    观迹咒温和,只定位,不会释放其他灵气,所以长黎没有发现。


    京大是龚晶晶的学校,位置在城郊,蒙卦,意为求知、成长,本是朝气充沛之地,可当阿遥和长黎到地方时,京大的气场比乱葬岗还阴恶。


    凌晨时分,天际最幽暗的时候,没有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却能看见整个学校挤满了“人”,操场、教学楼、图书馆,被黑影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像杂乱的野草,低头垂手,被风吹着似的,晃晃荡荡。它们周身泛着浓烈的鬼气,双脚悬空,漫无目的地飘摇徘徊,偶尔发出几声焦躁的低吼,很快被聚拢的雷云压制。


    阿遥见此状,难免唏嘘,“整个学校的人都死了。”


    长黎将阿遥拉到身后,抬起一手,两指并拢,驱一道微渺灵光飞向学校,却被结在大门上的怨咒抵住,最后散在满溢的黑雾里。


    长黎微微蹙眉,“怨气不小。”


    “都在顶好的年纪,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阿遥惋惜道:“能不怨吗。”


    汪松林贪心,从一开始就盯住了学校里这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们阳气充沛,魂魄也是最勃然的时候。汪松临想一口吃成个胖子,生死契便先在这里下了颗种子。种子很快发芽,阴恶之力无限传播,最终在某个时间点爆发。


    曾经蓬勃的校园一夜之间变成坟场,年轻且鲜嫩的魂魄在生死契的牵引下,涌向契主。


    汪松临那具浑噩的老皮囊经不起刚劲魂魄的填充,最后他以为弄巧成拙,要死不死地吊着一口气,其实源源不断地给九幽万鬼当血包。


    所以那恶东西的鬼王之力越来越强盛。


    净坛村的生魂出了变数,未去填归墟的阵眼,如今归墟异动,随时都会反扑过来。阿遥猜九幽万鬼不敢赌,它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吞灭长黎,以上古鬼王的完整体去捅天雷,撕归墟,篡改山海如今的格局,恶鬼成道。


    阿遥站在长黎身后,抬眼看见他紧绷的下颚。


    “……”阿遥暗暗叹气,捏了捏长黎的小指,温声说:“长黎,你放松一点。”


    长黎偏头,飞快地在阿遥的面颊落下一吻,“速战速决。”


    阿遥挑眉。


    长黎说:“我还有许多话没同你讲。”


    这话有点丧,好像过了今日没明日,阿遥不喜欢,所以不搭长黎腻中带酸的腔。他闭上眼睛,灵魄出窍,半分钟后归体。


    “坎位,”阿遥目视正北方,言简意赅道:“有阳魂。”


    就是还有活人。


    “嗯,”长黎说:“追息诀最后也在次消失。”


    两人不多话,飞身进入学校,中途分开,阿遥继续往北方去,长黎折向另一端。他要引来九幽万鬼,这本来就是他们之间的恩怨。


    阿遥很快找到了龚晶晶和多吉,被捆在一栋教学楼顶,叫悬空,身体在里面,看样子是清醒着。他们周身是狂猎的阴风,底下是如潮的鬼群,有些从窗户爬出来,试图攥着他们的脚踝往地狱里拖。


    龚晶晶和多吉说来悲催,从净坛村有异动开始,他俩真就多灾多难,尤其是多吉。他现在估计都已经习惯了,看着黑压压的鬼群,麻木到绝望,在寒风中有岿然不动之势。


    龚晶晶始终没有放弃挣扎。


    阿遥见她身裹浅淡金光,挡着很多鬼不敢靠近。不过铜铃能量有限,很快就耗完了。等光暗下去,这群鬼恶狼扑食似的又全咬上去了。


    于是最后龚晶晶也麻木了。


    阿遥对龚晶晶的铜铃感兴趣,觉得这不像普通开光过的物品。稍一出神,那边的多吉终于崩不住,嚎啕大哭。


    他眼泪鼻涕喷出来,鬼哭狼嚎:“阿遥,救命啊!”


    阿遥:“……”


    多吉嚎到一半,发现恶鬼群突然不动了,箍着脚踝的力道也倏地一松。他往下看,那些鬼眼球外凸膨胀,皮肤腐烂凹陷,口腔里翻涌黑气,怨气极重,却停着不动。


    多吉咽了口唾沫,他没想通怎么回事,本能地先把脚缩回来。


    多吉一动,鬼也动,但不朝他。它们齐刷刷抬头,喉咙震动着发出刺耳又扭曲的响声。多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也跟着抬头,定眼一看,震惊地说不出话。


    只见阿遥悬于高空之上,脚踏黑云,周身灵气与黑气交缠攀旋。


    “阿遥?”多吉目瞪口呆地问龚晶晶:“他怎么会飞?”


    “他……”龚晶晶也惊掉了下巴,“他不是人。”


    多吉说:“唔,我看得出来。”


    阿遥还是阿遥的脸,柔和与灵动水似的挂在眉宇间,但他气场很不一样,肃杀之气像埋在地底许久的玉,不知被谁挖出来了,散着凌冽的寒意。


    阿遥可以一巴掌将这些鬼魄拍得魂飞魄散,但不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都遵守自然规律,不会强行决定某一类生灵的去途。


    那就只能引导。


    上古地圣如何引导或安抚成群的孤魂野鬼,这事儿阿遥也没有经验。


    此时天雷聚拢,阿遥抬眼刮了下骤闪电光的云层,不屑一顾地轻嗤一声。


    底下的群鬼只安静片刻,又忽然躁动起来,朝悬空的阿遥拼命伸手,像臣服的礼拜。


    “……”阿遥微微一怔。


    恶鬼和仙圣的磁场属于两种极端,前者天然排斥后者,不会像这样上赶着找死,但眼下这种情况——


    阿遥的心口一漾,看向另一侧远方,那边黑雾腾升,遮天蔽日。


    来了。


    阿遥身体里蕴藏了鬼王的气息,所以引来万鬼朝拜,事情就好办多了。


    “风为裳,水为珮,云楼半开壁斜白,”阿遥抬手,两指并立,其间夹一张黄色符咒,墨黑色的咒文繁复难辨,透出一股强大的幽沉戾气,“万鬼,敕!”


    阴兵敕,就是不久前从鬼市抢来的东西,能调来冥界阴兵镇压群鬼,挺好用。


    咒语止,阿遥猛冲出去,他的身影似弯刀散发寒光,刮过哀呼的恶鬼。大地震颤,坚固的混凝土路裂开一条又长又深的缝,天上的厚云像被一只大手推着压下来,就悬在头顶一寸位置,天雷轰隆作响。


    怨气倒是没了,可如坠冰窖的恶寒洪水猛兽似的袭来,多吉冻得差点死过去。


    他牙齿打颤,问:“什、什么情况?”


    龚晶晶也不好受,她裹紧羽绒服,在遭乱恐怖的环境中,还能苦中作乐地吓唬多吉,“我听说地府就是这样的,尤其鬼差出来抓野魂,都得先给你冻住了。”


    多吉吓毁了,“为什么?”


    “你已经死了,”龚晶晶幽幽地说:“所以认清现实,不要反抗,老老实实跟它们下地狱。”


    多吉又要哭。


    阿遥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他俩身后,沉声开口:“你吓他作甚。”


    龚晶晶魂飞魄散,差点咬下舌头。阿遥的气场凌驾凡人之上,龚晶晶不敢直视他。


    多吉才不管这么多,爬着抱住阿遥的腿,哭着说:“你终于来了。”


    阿遥笑笑,没动作。


    多吉问:“阿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阿遥冷眼看着阴兵过境后的乱葬场,沉默许久,说:“快了。”


    龚晶晶有点怕阿遥,往后挪开半寸,远离他,又不敢离太远。她余光落到楼下,太荒芜了。她的同学、朋友,无论是人是谁,都没见到最后一面。


    龚晶晶心里酸楚难以言说,忍不住问:“这些……它们去哪里了?”


    阿遥说:“投胎。”


    龚晶晶无言以对。


    还能投胎,也不错。


    此时一道紫雷毫不客气的劈下来,砸在阿遥脚边,整栋楼都在摇晃。这一下太突然,多吉没有心理准备,连声也没发出来,晕死过去。


    阿遥冷冷抬眼与天道对峙,“滚。”


    天道也不怵,又劈雷下来,对其警告。


    流云折扇悄然落于阿遥掌心,“守你该守的道,何必来找我的麻烦。”


    天道似是思考,有回落之势。


    阿遥讥讽一笑,不欲搭理,却突然卷来一阵风,将阿遥携如怀中。


    阿遥动了动鼻尖,闻到熟悉的气味,眉目舒展开来,笑着说:“长黎。”


    长黎面色沉郁,他紧抿着唇,不说话,看上去不高兴。


    “你怎么来了?”阿遥顺他毛,捧起他的脸,吻上去,辗转到唇,吻得很深,柔声细语地问:“是想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大概2章左右就完结啦


    第66章 “一起死吧。”


    长黎不为糖衣炮弹所动,他压着眉眼,沉声问:“你在做什么?”


    阿遥下意识看脚下密密麻麻如过江之鲫的孤魂和阴兵,他不明白长黎为什么生气,于是轻描淡写地说:“烧了张符咒。”


    长黎箍着阿遥手腕的力道很重,他压抑着恐慌和无所适从的茫然,一时不知该什么开口。


    阿遥愣住,捏了捏长黎的面颊,问:“长黎,你是不是想骂我?”


    “……”长黎否认,“我没有。”


    阿遥耸了耸肩,“一张引鬼的符咒而已,我……”


    “你透支自身魂魄强行征兆九幽阴兵,一旦阴寒啃食神魂,你的魂力不足镇住兵锋,它们转头就会向你索取魂偿!”


    阿遥愣住,低喃道:“我不会的……”


    “阿遥!”


    长黎的喉结重重一滚,他的怒意很克制。


    克制到最后,长黎所有情绪的发泄也只是将阿遥拥在怀中。


    阿遥在长黎的眼瞳中看见自己,模糊的重影裹着一层患得患失的惶恐。


    “……”阿遥有些心疼,也很难过,在时间长河的推动中,自己潜移默化的,好像对长黎造成了某种不可逆的阴影。


    阿遥于是踮起脚,吻向长黎,这回不是甜言蜜语的哄慰了,他柔声细语,“长黎,不要怕,我现在回来了,不会再离开你。”


    长黎眸心微漾,扯出一个艰涩的笑,他说好。


    阿遥看见长黎眼中有隐晦的心绪一晃而过,他来不及捕捉,却被长驱直入的攻进心底,隐约泛起不安的情绪。


    长黎脖颈刚弄出来一道,满溢出黑气。阿遥的吻从长黎的唇往下漫游,停在脖颈的伤口处,反复舔舐。长黎配合他,稍稍抬起下颚。


    两人配合如鱼得水,伤口很快愈合。阿遥顺便占个便宜,挑逗长黎,叼着他脖颈的皮肉咬了一下。


    长黎呼吸缓长,倒是享受,“它不跟我正面抗击,往西跑了,吞了不少恶魂。”


    在阿遥意料之中,“难怪鬼气又冲了。”


    操场正中心出现一个黑色的洞,洞口有光雾流转,阴兵压着孤魂终于有了方向,争先恐后地涌向黑洞。


    当孤魂野鬼的数量骤减,鬼王的依托就中断了,天雷也会盯上它。


    但如果总是迂回试探,太费时间,不是办法。这次必须解决鬼王,哪怕把它重新压回归墟的阵中。


    阿遥说:“我再将归墟召唤过来,你引鬼王。”


    长黎淡淡地应道:“嗯。”


    阿遥心神不宁,他挣脱长黎的怀抱,抬眼看他,问:“长黎,你想怎么做?”


    长黎抬指落于阿遥眉心,虚虚地描摹他的眉眼,轻描淡写说:“我听你的。”


    阿遥预感更不好了,才不吃他温情脉脉的一套,警告长黎:“你最好别发疯。”


    长黎笑笑,“怎么会?”


    长黎在阿遥心里的信用度恐怕连校门外的共享单车都扫不上。


    阿遥拧眉,还想说什么,天雷不讲道理地劈下来,决然地撕开长黎的衣袂。


    阿遥:“……”


    靠!


    长黎眼尾扬起浅淡的弧度,笑却未及眼底,他不待阿遥质问,轻轻地将人推开,在天雷的狂轰滥炸地追击下,径直向西方位冲去。


    阿遥想拦也拦不住!


    他下令流云折扇,“跟上他!”


    流云折扇拖着细长的尾光,像流星一般追在长黎身后。


    阿遥身上的冲锋衣不知何时变成一袭月白色长衫,广袖垂落,墨发仅用一支素白玉簪松松束住,几缕青丝垂落颊边。他的周身萦绕一层浅淡清辉,眉如远山含雾,不染戾气,圣者高不可攀。


    龚晶晶看呆了,咽下一口唾沫,叽咕一声:“你,你、你……你不是阿遥!”


    “不想晕就躲好,”阿遥斜她,淡淡说:“懒得躲就出来,还要我请你吗?”


    龚晶晶:“??”


    阿遥冷笑,不再搭茬,他翻指捻诀,布下一阵,落在昏迷不醒的多吉身上,却不管龚晶晶。


    周围阴风阵阵,龚晶晶两眼一翻,觉得自己大限将至。


    阿遥凌飞,悬于空中,居高临下,似仙者降世。但仙者的表情不太好,憋闷中混着不耐烦。他余光流向西方位,无法克制地露出忧虑,却只有惶惶天雷给他回应。


    阿遥气不打一处来,收回余光又刮了龚晶晶一眼。


    龚晶晶被瞪得打了个寒颤。


    西方位天际,两位鬼王对战焦灼,白光与黑雾不断闪现。长黎手中折扇旋飞而出,扇身猛然爆发森寒的杀意,轻而易举碾碎细碎的鬼雾。另一方九幽万鬼辗转腾挪,形体忽实忽虚。被击中之处,鬼身如烟尘溃散,转瞬又在阴气里聚合。尖啸此起彼伏,怨力四下横扫,周遭浓雾被阴息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天雷追着他俩劈。


    九幽万鬼无法吸食孤魂的鬼气,不能与长黎抗衡,又被天雷追着杀,很快要撑不住,故弄玄虚了多时的本体即将暴露,它于是趁长黎调息,果断逃遁。


    阿遥早已盯紧战况,他在九幽万鬼有逃跑的迹象前,拂掌推出一道灵气。


    灵气飞旋的速度比闪电还快,带着巨大的气浪,瞬间移至鬼王面前!灵气呈地圣之力骤然炸开,爆裂的白光铺开一道天幕似的结界,将黑雾牢牢锁在战局当中!


    长黎紧杀上去。


    阿遥的目光紧随长黎,见他气势过于凌盛,心口猛然一沉。他来不及琢磨,九幽万鬼比泥鳅还滑手,眼见西边无法逃出生天,它想也不想,立刻转头,往另一方向逃窜。


    长黎近乎同归于尽的骇人之气像开天的巨斧般砍出去,扑了个空,砸在阿遥落下的结界上,竟硬生生凿开一条缝,天地惊遽一震!


    又发疯了。


    阿遥咬牙,冷汗都出来了,然而在瞬息之间的节骨眼,他只能先由着长黎乱来,事后再算这笔账。阿遥点阵四方,坚如磐石的结界由天际直接砸穿地底,将学校四周牢牢围困住,连风都吹不进来。


    鬼王变成困兽,它剧烈挣扎,喉咙里滚出破碎嘶哑的尖啸,混杂怨毒与绝望,在结界的光幕中惨烈回荡。


    它恶狠狠盯向长黎,“你要杀我?”


    长黎以前看他一眼都嫌脏,“我早该弄死你的。”


    九幽万鬼现在连黑雾的形态都维持不住,“万物皆为天地所出,尽在五行轮回之中。凭什么偏我们沦为世间异类?天道执掌生杀,那又如何!恶鬼与天地同寿,天道不公,就该捅破它!我有什么错!”它癫狂大笑:“兄长,上圣都虚伪啊,他装模做样给你恩惠,你便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别傻了!”


    它讥讽:“在他们眼里,任何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东西,本质都没有区别。”


    “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


    长黎道:“无所谓。”


    “哈哈,我当你们有多情深不渝,”九幽万鬼讥讪:“你也没有把握吧,兄长?”


    长黎安安静静地听,他淡漠地凝视九幽万鬼,说:“冥顽不灵。”


    九幽万鬼在濒死的离散状态,从身体里漫出一缕黑气,悄悄绞上长黎的手腕,在他耳边森然开口:“那就一起死吧。”


    长黎眉眼一条,似乎求之不得。


    “好。”


    第67章 万物有灵


    长黎同归于尽的架势太冲,隔了八仗远的阿遥都能闻着味。


    眼下召唤归墟,阿遥动不得,于是咬着牙在心里将长黎痛骂一顿,他的神色在黑云吞月的昏暗中显得惨白又羸弱。


    阿遥刚恢复真神,圣骨还在长黎身上没拿回来,灵力不盛,强召归墟是逆天之举,他拼命顶着最后一口气才堪堪撬动归墟的传送阵口,稍一分神泄力,他就会被上古天地间巨大的洪荒吞没!


    那边长黎摁着九幽万鬼打,明明是占据上风的局面,可长黎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


    两滴冷汗从阿遥的额角滑落,顺着眼尾融进眼眶,迷蒙了视野。


    阿遥的齿间缓缓弥散出血腥味,“长黎!”


    长黎听不见,连阿遥自己也听不见。


    此时,学校上方的天空,黑如浓墨的乌云望不到边际,它们层层叠叠如鱼鳞状铺开。一声闷雷过后,云层突然剧烈翻涌,像一把重锤,猛凿下来!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压过了提心吊胆的挂念。


    天空裂开一条缝,归墟露出一角,它迟迟不肯现身。


    归墟的力量比万年前更盛,阿遥撑到最后,喉咙的血顶上来,他硬生生咽下去,可灵力已经熬到了极限。


    那边不知发生什么,天道惊雷过后,黑透的夜晚紫光骤然,龙吟从天而降,势要在今夜绞杀遗臭万年还不肯入道的鬼邪!


    “长黎……回来!”阿遥急火攻心,浊气带着血,根本压不住,跟愤怒的吼声一起吐了出来。


    所有的声音都在轰天的雷鸣中消散。


    因神力无法支撑灵诀,云层的裂缝开始合拢,归墟的阵眼落不下来!


    阿遥的识海忽然涣散,瞬间再聚拢,耳畔是重如擂鼓的心跳声,紫雷停歇半秒,视野陷入黑暗。


    不能在这样下去,阿遥得想办法,否则他会被归墟的反噬力撕裂。


    下一道雷即将劈下之际,在瞬间短暂的真空静默中,阿遥耳尖微微一动,听见一声及其突兀的轻笑,从他身边龚晶晶的嘴里发出来。


    “热闹看够了?”阿遥呀要切齿。


    龚晶晶慢条斯理的起身,掸了掸裤子上肮脏的尘土,她抬眸,眼睛里的神光完全不一样了,那只铜铃悬在她耳侧,跟着她的脚步,动一下,响一声。


    “荒落,许久不见。”龚晶晶开口,声音带着虚空的回响,辨不清男女,也听不真切。


    “好久不见伏羲,”阿遥没空与他多套近乎,冷笑道:“你就这样看着?”


    许久不见一面,这架势倒是又要成最后一面。


    阿遥在人间待久了,学会了道德绑架。


    伏羲无奈叹一声,随后送出一道神力汇入阿遥的灵气中。归墟对峙的力量骤然膨胀,阿遥顿感轻松。


    片刻,归墟的阵眼显露在众人眼前。


    阿遥待阵眼稳下来,立刻找长黎的身影,可西方位连打斗的动静都没有了。


    与此同时,令一方向,汪家老宅的位置,一束明显但不强烈的绿光像一把箭矢,笔直深孔,凌厉地扎进云层。


    绿光迸发出惊骇的阴鬼气,不仅吞人,修为尚浅的精怪或者神仙靠近,也说不准魂飞魄散。


    伏羲目光悠远,说:“生死契爆了。”


    “我知道。”阿遥的面色在幽暗光线的映射下晦暗不明。


    生死契的约束在这场动乱中被单方面摧毁,咒力便立刻反噬到跟它有关的每一个人、鬼、物件上。


    汪松临暴毙,有没有全是也不好说。


    至于九幽万鬼这边——


    长黎要弄死九幽万鬼,就是他下死手在弄死自己,同时一边扛着天雷的轰击,一边又要承受九幽万鬼体内生死契的反噬。


    三重的痛苦正在撕裂他的身体,也在往阿遥的心肺里捅刀!


    阿遥知道此刻冲动不可取,他于是强行稳住心神,右手探出一指,在左手掌心轻轻一触。一个珍珠大小的光点悠然浮空,随即一顿,细线似的光倏地蹿出,笔直地飞向正北方。


    阿遥在长黎身上下的追息诀,跑到阴曹地府都能把他挖出来。


    “等等,荒落。”伏羲叫住他。


    阿遥本就克制怒气,被伏羲一喊,搭起来的理智像积木,一堆就倒。


    从洪荒初始就存在的先圣,看着温润慈悲,实际上脾气一般,冷得时候不搭理,真生气了,也不跟你讲道理。


    伏羲很了解荒落,他好整以暇,等荒落来算账。


    阿遥也不废话,他压低眉眼,眸中虽戾气不显,但周身阴寒阵阵,箭矢似的冲着伏羲过去。


    “荒落,你肺腑之中有鬼气,已经深入骨髓。”伏羲还激他,“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遥掐住伏羲的脖子,带着他纵身一跃,从楼顶坠落。


    阴风在阿遥耳边卷起黄泉的凌冽之息,漾起幽然的苦涩,他终于想起在八次轮回的路上,长黎抱着自己无声哭泣的模样,像提前上演一场终会到来的诀别。


    阿遥不敢往下想,他怨怼地盯着伏羲,说:“别再跟我故弄玄虚!”


    伏羲立刻就明白了,“所以那小鬼没有将话与你说全。”


    “他不想说,我不逼他。”


    伏羲气消了,“那你就来找我的麻烦。”


    “这场麻烦不是你自找的吗?”阿遥垂眸,将咄咄逼人的怒气收敛一些,有些哀怨,“长黎原本很乖,怎么跟你说两句话就疯成这样子了?”


    伏羲不背这锅,“是我让他疯的?”


    阿遥咬了咬后槽牙,“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伏羲微微一顿,目光望向雷电交加的天际,轻叹一声,说:“实话实说罢了。”


    这些实话阿遥不知道。


    亦或者伏羲与荒落的理论本就相悖。


    伏羲当以规则平衡万物,训诫生灵必须凌驾自然之上。


    而荒落承袭大地之魄,认为万物天生有灵,该归于自然发展,这才是平衡之道。


    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服谁,到最后,时间自然会给出答案。


    于是生灵发展万年,祸乱平衡的东西层出不穷,荒落不杀不诛,坚信五行平衡落于世间万物当中,就任其发展,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恶鬼孽长,不予五行中,跳出规则外,应当诛杀,以告诫、规训其他生灵。”伏羲说:“一时镇压,斩草不除根,终是祸患。”


    他说着,抬指向天雷涌动的位置,问:“荒落,这回你看清楚了?”


    阿遥的眼睛红了,反问:“浊气魂化也为生灵,凭什么不在五行中?”


    伏羲轻叹,无可奈何,“荒落,你的执念,当真解不开吗?”


    阿遥恍惚。


    执念?他的执念在见到长黎的第一眼就有了。地脉之上,不论花草,甚至尘埃,荒落都当珍宝滋养呵护。唯独长黎,破破烂烂地来到自己身边,明明心向光明灿烂,却只能在烂泥里挣扎。


    数万年前,荒落也这样问过自己,凭什么?


    所以他把那团可怜的鬼气带在身边,给他名字,让他化形,看能不能找到一条路,让山海承认长黎的身份,令他能够堂堂正正地走下去。


    阿遥的眼泪落下来,在空中散成水汽,“可这些都跟长黎没关系?”


    “污浊之气本为一体,它们何以分裂,我不得而知,”伏羲这话说得很冷,“然鬼王心术不正,当被规则抹杀。”他话音一顿,未再直视阿遥。


    阿遥看出了心虚,逼问:“还有呢?往下说!”


    “这也是长黎与我的约定。”


    “什么约定?”


    伏羲说:“如果哪一天地圣复活,归墟的阵眼必然松动,九幽万鬼再祸世间,长黎必与其玉石俱焚。”


    同归于尽!


    阿遥的脑子里被扔下一颗狂轰乱炸的雷,所有怪异的提心吊胆都有了追溯,长黎每一次拥抱阿遥,都当最后一次,所以黏黏糊糊,不舍又得舍的酸劲到现在都没散。


    “他答应了?”


    “答应得很爽快,”伏羲说到最后,也有不忍,“只要你能活,他无所谓自己的结局。”


    阿遥怒不可遏,“放屁!”


    伏羲从未见过上古地圣如此不雅正,难免提醒他一句:“天命如此,都到这地步了,你不要……”


    “我不信天命,”阿遥冷冷地看着伏羲,“长黎现在既然捏在我手里了,他就别想跑!”


    伏羲神色略微复杂,他这次来,只是为了收拾残局,以免恶鬼有残魂继续扰乱人间秩序。如今被荒落这样一吼,他倒是不确定结局了。


    “你想怎么做?”


    阿遥早就看所谓天道与天命不顺眼了。


    他不答,松开了伏羲的脖子,身形一闪,朝正北方向冲去!


    流云折扇在天雷的轰击中碎了一角,阿遥接住它,立即割腕放血,修补扇面。折扇饮血后灵气充沛,化作长鞭,紧缠于阿遥手腕。


    此地雷云交加,黑雾翻涌,根本探不到活物的气息。悬在阿遥掌心的追息诀,能量变弱了,幽幽跳闪,随时要灭。阿遥运灵气加持,光电随之又透亮起来。


    “去找。”阿遥抽出一缕光线。


    光线飞快窜入阿遥左手边的浓雾里,阿遥想也不想,立即跟随进去。


    归墟像深渊巨口,威风凛凛地悬在头顶,鬼啸声尖锐森寒,不绝于耳,长黎的呼吸在其中断断续续,终于钻进阿遥的识海,泛起涟漪。


    捞到了。


    第68章 往生


    长黎浑身千疮百孔,皮崩肉裂,他像一块在风中飘摇的破布,腥臭的黑雾萦绕周身,只有那张脸还能看。


    阿遥低头吻他。


    “荒落……阿遥,”长黎骤然陷入温柔乡,他知道阿遥来了,恐自身的戾气误伤他,便匆匆收敛起来。他想找点话说,可思来想去,眼下说什么都不合适。


    阿遥把长黎摁进怀里,手掌盖着他后脑勺,挠了挠。


    长黎低头看见自己的伤,扯了扯唇角,笑得发苦,“阿遥你看,我不会流血。”


    他从化出人形,至今过去万年,可这具皮囊给他的回应永远单一且冷漠,它明明白白告诉长黎,你人不人、鬼不鬼,也不是神。


    长黎身上的伤口太多,阿遥顾不过来,愈合得越来越慢。长黎的身体很冷,渐渐僵硬,但他一声没吭。


    阿遥闷声说:“你骨头倒是硬。”


    长黎听见阿遥压着哭腔,无力地笑笑:“阿遥,别哭,我求仁得仁。”


    阿遥不想听他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忍不住骂,“狗屁!”


    长黎说:“圣骨你拿回去。”


    “怎么?”阿遥冷声说:“我的圣骨碍着你跟它同归于尽了。”


    长黎无力辩驳,“它还没死透……”


    这言外之意便是圣骨如果在,长黎永远都会吊着最后一口气,九幽万鬼也不会彻底魂散。


    确实碍着他俩同归于尽了。


    “……”阿遥恨不能把长黎的脑子劈开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长黎可以精准的戳中阿遥的肺管子惹他火冒三丈,也可以撒娇耍赖地哄阿遥舒心,“阿遥,我从前仰承你五行平衡之道,将它当成一团气摆在归墟,不插手,不滥杀,任由其自生自灭。我以为这样你会开心,等你醒来,夸一句我做得好。”


    阿遥闭了闭眼,没说话,他抬手,轻轻落在长黎后颈,顺着脊骨往下抚摸。


    圣骨的灵气泛浅淡的金光,给予阿遥温和的回应,仅此而已。


    阿遥喉咙艰涩,“长黎,你做得很好。”


    长黎顿了顿,问道:“圣骨抽不出来了?”


    阿遥不言,点了点头,半晌说:“它认可你。”


    归墟承伏羲之力,还在不断下沉,阿遥抬头就能看见巨大的黑洞阵眼正以极快的速度旋绞起来,平地劲风骤然卷起。


    阿遥不设防,被推过来的空气砸了个踉跄。他抱紧了长黎的手却没有松开一点,打算先离开这里。


    长黎压着身,半寸不让。


    再多的温柔与耐心也经不住在这种关头被反复揉搓,阿遥咬牙切齿,“长黎,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不同意,所以把你舍身取义、万死不辞的想法摁回去!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你如果再乱来,以后就不用来见我了。”


    长黎不敢看阿遥的脸,可他的话像生锈的钝刀往他心里捅,天雷都没劈这么痛。


    阿遥前一秒才放了狠话,后一秒听见长黎痛苦的呜咽,就立即心软了。


    “不必非要绞杀。”


    长黎摇头。


    地圣再临,鬼王现世,后患无穷。


    伏羲的警告经过山海洪荒的万年周折,早已变成诅咒刻进长黎的骨头里。


    “阿遥,我和它生来是鬼,无魂无体,不配有欲望和肖想,”长黎的声音越来越轻,“山海万物少了我,会变得更好。”


    他一边大义凛然,一边再往阿遥心窝里捅刀。


    身边黑雾铺开一大片,浓度稍稍降低,视野好了不少,然归墟逼近,藏在黑雾下的暗涌随之涌动。


    阿遥和长黎同时察觉到诡谲。


    长黎凶恶,九幽万鬼在知道无生路的情况下,未必不会鱼死网破。


    反正都是死。


    阿遥心念一动,懒得跟长黎再废话。他当机立断封住长黎的圣骨经脉,低声警告:“老实待着,别给我造次。”


    长黎垂眸,缄默不言,看着像真老实了,可是在阿遥没看见的角度,他的手掐着掌心,有黑雾幽散出来。


    阿遥架起长黎一条手臂,弯腰就要把人扛起来。


    长黎泄力,浑身都软,不好控制。


    阿遥立刻感觉到长黎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反抗,他眼角眉梢都挂着焦躁,偏头过去,很不客气地开口:“长黎,你别仗着我……”


    话没说完,长黎突然捏住阿遥的下颌,微微抬起来一点。


    都这种时候了,长黎不给阿遥反应时间,吻了上去。


    长黎一开始吻得温柔,渐渐深入,吻得就重了,他时间掐得准,待阿遥发作之前分开。长黎拿捏准了阿遥的爱意,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于是恃宠而骄,两指并拢捻诀,轻轻到阿遥眼前划过。


    阿遥的视野被蒙上一层灰扑扑的纱,突然什么都看不见。


    “长黎!”


    这时候地脉发出沉闷的轰响,同时黑雾翻起三丈高台,以铺天盖地之势朝着阿遥和长黎的位置砸下来!


    阿遥感觉唇上还有余温,身边却空空荡荡,长黎最后在他耳边说:“我替你肃清地脉污秽,荒落,能不能偶尔想起我?”


    “你回来!”阿遥伸手,没抓住任何东西。


    恶鬼的戾气撕碎气流,它最终舍弃一切守势,攻向长黎招招同归于尽。


    黑色的气浪刮着阿遥的脖颈擦过,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阿遥不在意,他甚至没有动,他静心听,可是到后来连动静也没有了。


    阿遥耐心全无,干脆招来天雷,引紫电渡体内灵力迅速恢复,半分钟后重重地冲开视野屏障,四下张望却找不见长黎的踪迹。


    阿遥再次招来流云折扇,挥开涌涌鬼潮。他抬指点额角开天眼,终于在风如残烛的鬼气中,找到一团濒死又执拗的暗火。


    头顶的归墟之眼已扩至极限,长黎两招困住九幽万鬼,他在尖锐绝望的嘶吼声中不作停顿,闪身直直扑向狰狞的归墟中!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消失。


    长黎没有再回头看阿遥一眼。


    阿遥像风似的追上去,可来不及,长黎的速度太快了,阿遥只是眨了眨眼,归墟阵口的弥散的水汽和雾就缠住了长黎的身体。


    阿遥的眼瞳骤然猛缩!他下意识挥出长鞭,只擦着长黎的脚踝过去。


    长黎掐着九幽万鬼,蓦地侧身,归墟的浓雾绞住他的脖子。长黎掌心有什么东西反着光,闪了下阿遥的眼睛。


    那东西先被长黎扔进归墟,轰然一声炸开,同时,汪家老宅拿到冲天的绿光倏地消散。


    是摄魂石。


    一切都结束了,长黎落进归墟前,最后看了眼阿遥,恋恋不舍。


    地脉不知何时被注入地圣的魂魄,震颤起来,与他一同哭泣。


    伏羲远观阿遥神态,终于意识到不对,想要阻止,可来不及了。


    阿遥紧随长黎的踪迹,一头扎进庞然又荒芜的归墟中,生死未卜。


    伏羲愣住,站在归墟下,看阵眼缓缓闭合,相对无言。


    不远处天际,鱼肚白微显,第二天的太阳依旧照常升起,往日蓬勃生机的校园变成一堆悲惨的废墟,天亮后,人类会将一切归到自然灾害的惨剧上,开展救援和悼念。


    没人知道这里真正发生过什么。


    伏羲凝视归墟,伫立许久,直到天幕也开始合拢,归墟要回它该去的地方了。伏羲凝神闭目片刻,再睁眼,召唤铜铃悬空起飞,没入归墟。


    古旧铜铃的泛黄的铜面浮出两个字——往生。


    往生铃荡着幽响,延绵不绝。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下章完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