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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荀颂透过房间的玻璃窗户看见庄禾跟韩致行在院子里堆雪人。


    庄言青原意是喊他们把雪铲干净免得路滑,庄禾玩心起来了也不顾冷,韩致行则拿着铁铲杵旁边看着。


    荀颂盘腿坐床上看了许久,手里一直摩挲着那个伞兵模型,一起床就拿着把玩。他伸手抹了一把起雾的窗户,原来外面还在飘雪花。


    韩致行很敏锐地回过头来,两人视线又严丝合缝地对上。荀颂穿着件单薄的羊绒衫,头发睡得有些凌乱,正眼神迷离地瞧着外头。


    这跟庄禾读书那会儿冬天起不来的样子差不多,韩致行便缓步靠近,屈起手指敲敲玻璃窗,“起了来吃早饭。”


    他的声音穿过玻璃听着蒙蒙的,低沉还带点混响,荀颂抬手打发他走开,表示自己知道了,但是别挡着他欣赏雪景。


    他上大学时也常见首都下雪,没有北城的下雪天多,也没有哪一回跟今日这样怡人。已经不再是见雪的欣喜,更多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最后归结为“岁月静好”。


    早饭是面茶和糖油饼,荀颂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小米面配麻酱这种奇怪的组合出现在食物上,他一口没尝。韩致行单去厨房给他煮了碗饺子,说先简单吃点,中午包包子。


    于是,荀颂在见证了他们全家包饺子之后又看了一上午的包包子,在下午还观摩了现场擀面条。不禁感慨,他们北方人对于拿擀面杖擀东西这事真跟拿起杯子喝口水一般简单。


    正因如此,他回程时又收获了两盒美味可口且皮薄馅大的包子,尽管他没有出什么力,也还是照吃照拿。他想他这点薄脸皮迟早要被韩致行他们一家人的热情给惯得跟城墙砖差不多厚。


    这场大雪从首都下到北城,洋洋洒洒持续了三四天,好在周末时候放晴了。依旧冷得人哆嗦,路边融雪的声儿隐约还有,但荀颂还是在周日的清晨被韩致行从被窝里拉起来陪他去跑步。


    “韩工,你知不知道冬天的床容易上不容易下?”荀颂边跑边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上,窜风。


    韩致行领先他两步,回头瞧他,“还困就再跑跑。”他看荀颂眼睛忽闪忽闪的,生怕他跑着跑着睡着了。


    “有点冷,迈不开腿。”荀颂真想把手揣兜里跑,不过那样太扭捏。让他跑步没问题,只是太冷了。


    韩致行向他身后伸手,用偌大的手掌推了下他的背,手心撤离后留下点温热。荀颂反手就握住了他的手,果然是暖和的,相比之下他的手就要冷得多。


    “跑跑就热了。”韩致行又拉了他一把。


    公园步道上除了他俩还有别人,甚至有穿得更少的大爷,以一身发达的肌肉来对抗寒冷。他们刚来时天微微亮,跑了会儿眼见着天边破晓,愈发明亮。


    荀颂经常在跑步机上锻炼,五公里对于他来说不算难,可他还是与前面的韩致行落下了一定的距离,相比起来他跑得要慢很多。


    他跑得差不多那会儿韩致行还有几公里要跑,他灵机一动跑到旁边扫了共享单车追上去。远远地看见韩致行摆动的双臂肌肉线条明显,跑着步的后背跟腰板都笔直的,只余下一点呼吸时候冒出来的白雾。


    荀颂欣赏够了,也追到他身旁了,说:“韩工,你压着这么低的配速跑可一点都不健康。”


    “我这是练耐力,不是为健康。”韩致行跑步久了声音有点低哑。


    他跑步时依然专注,眼睛基本都是目视前方,黑沉沉的瞳孔里透着认真,连眉头都是轻拧着的。天冷,显得他脸部轮廓更硬朗。


    “那你耐力确实挺好的。”荀颂都不知道自己夸的是哪方面的耐力。


    闻言,韩致行偏头扫了他一眼。刚刚也跑了几公里的荀颂脸色比平时更为红润些,嘴唇、鼻头跟眼角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泛着微红。


    “跑步不听歌吗?”荀颂陪他消磨剩下的里程。


    “听新闻。”韩致行呼吸有些粗,好在节奏没乱,“今儿有你陪就不听。”


    荀颂无情拆穿:“可你也没陪我啊。”


    除了最开始一公里,剩下时间里都是荀颂一个人在后面追,看韩致行分别被一个健硕的大爷、两个高马尾的女士和一个穿短袖的大学生搭话。


    有些人,就算不露出那一身诱人的肌肉,只靠那浓眉大眼的英俊样貌都能吸引到旁人。跑步中的韩致行在散发男人特有的那点儿魅力,这点荀颂是承认的,因为他也盯着那紧实的后背看了好几公里。


    “是你太慢了。”韩致行并没有嘲讽意味地说。


    “慢跑才有益于健康。”荀颂扬扬脖子,不落下风。


    他脚上频率快点领先几米,回过头跟韩致行说:“那你快点,剩下的路你追我。”


    韩致行瞅他那得意的模样就心生喜欢,真的是稀罕。他欲伸手去拽荀颂衣服后面的帽子,不料被人家骑着车往前拉开距离躲掉了。


    “韩工你可快点,到前面出口前追不上我,今天早餐你就跟我吃加油辣子的豆腐脑了哈。”荀颂丢下这么句话,不管不顾地加速往前去了。


    韩致行注视着那个劲瘦的背影越来越远,他知晓这是荀颂对于刚才那句“你太慢”的回击。他迈开长腿追上去,不知是不是荀颂故意放水,没几步就被他撵上了。


    荀颂感觉车身被猛地一拽,他心头跟着一抖,听到韩致行平静的声音:“慢点儿骑,路滑。”


    不管韩致行追没追上,最后他还是跟着荀颂尝了咸口的豆腐脑。一碗下肚,滚烫又热辣,这个冬日的早晨算是被彻底唤醒,但他不会尝第二回加辣的豆腐脑。


    今天还有一项安排,去北城的文艺画廊看画展,之前和盛铎约好的,他也会去。年前他的工作室事儿多,但还是愿意腾出时间来招待他的发小。


    文艺画廊在艺术园区里,每周都会有无数的年轻人涌到这里来,看各种各样的展出、歌剧。荀颂来北城的第一年独自来过这里,和首都的文化街区给他的感觉差不多。


    不过那次来他没进文艺画廊,这次才到门口便被吸引到,一个折翼的天使雕像立在那里,就算不进去看画展的路人都会过去拍两张照再离开。


    画廊装扮得不花哨,相反十分素雅。荀颂更好奇盛铎的画风会是什么样的,因为他先入为主的印象里以为那些绘画作品会是那种千奇百怪很具有想象力的内容。


    韩致行对这些兴致淡然,并且这里很多的作品在刚被创作出来时就已经发给他看过。他一双眼睛没有乱晃,全紧盯在前面那个穿白色羊绒大衣的人身上。


    看荀颂在一幅名为《插花》的作品前驻足,他跟着瞟了眼,画幅上是一个绿色的花瓶,里面七七八八竖着一些花朵,风格淡雅。


    “好眼光啊,这是这次画展的主打作品。”盛铎不知何时过来的,声音在荀颂耳侧响起。


    荀颂收回微微仰视画作的视线,“是吗,怪不得放展厅中央。”


    盛铎今天又没戴眼镜,不过气质丝毫不减。他抱着手在胸前也看了看自己的画,道:“去年九月份画出来的,一笔没停,画了整整一天。”


    荀颂与他并肩站着一同看那画,他艺术细胞不多,只是觉得这画给他的感觉和现在他的生活相似——宁静、怡然和幸福。


    几朵形态各异的花把这些美好的词语表现得淋漓尽致,没有夸张的色彩和线条,简单到以为是谁信手涂鸦之作。跟生活一样,什么都融入其中,什么都百人百味,酸甜苦辣自己尝。


    “喜欢吗?”韩致行揣兜里的手抬了抬,“可以买。”


    荀颂以为他是开玩笑,“这买不起吧。”


    盛铎把手搭韩致行肩上,说:“不来则已,一来就要买我画儿?”


    “那我可得好好敲你一笔,七位数你买吗?先前在国外办展一个珠宝商也看中了,给我七位数都没卖。”他笑着问。


    荀颂居然有一秒真怕韩致行“嗯”一声把画给买了,提前摆手说:“看个眼瘾就够了。”


    韩致行淡淡地应和道:“嗯,买不起。”


    “你们两口子真是——”盛铎抱着手打量他俩,最后笑着没说完。


    荀荨知道荀颂今天要去看画展,她在英国的时候没买到票,在微信上缠着她哥给她拍照。荀颂沉迷于看画和应付妹妹,盛铎有意靠近韩致行与他闲聊。


    他俩慢慢走着跟在荀颂后边儿,盛铎喊他:“致行。”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他问。


    这个韩致行记得清楚,“六月初。他们单位聚餐,我去接庄禾,顺道把他送回去了。”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盛铎进一步问。


    “国庆前两天。”韩致行说得简单,把那天晚上的兵荒马乱与仓促都抛开,只余下荀颂那一句“我也对你心动”。


    盛铎轻声“啊”了声,恍然大悟般道:“所以那时候你找我作画,是因为小荀?”


    回忆起之前九月份韩致行让他帮忙画幅画,就画花儿,讲那是拿去送人的。后来盛铎画好了,韩致行又说用不上了。


    起先韩致行看荀颂把婚礼的胸花保存下来以为他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后来才知道并非如此。他俩都不算矫情文艺的人,贸然送这样的礼物也不大符合他的风格,因而他也没说再送画。


    当时,瞎忙活一场的盛铎站在那幅《插花》面前,看着韩致行硬让他加上去的白色小雏菊沉思。自己却是越看越喜欢这幅新作,当即决定把这幅画作为后面系列展出的主打作品。


    思绪回到现在,盛铎眼瞅着韩致行以往深沉的目光现在变得直白又坦荡地铺在荀颂身上。他也是结婚了的人,看得到言行举止中流露出来的温柔与在意。


    “有些话我之前没跟你说过。”他思索后还是决定说出来。


    韩致行便静默着,等他后文。


    盛铎说:“其实你跟徐佳在一块儿的时候我不看好。你俩的恋爱有点程序化,你没觉得吗?合适、相配但不真。”


    说着他下巴点点前面低头回消息的荀颂,“没你俩看着真。”


    可能艺术家是不一样,盛铎一个字就概括出来韩致行这两段感情的区别,并且也算是解了点韩致行心里的疑惑。确实,感情不仅讲付出与合适,还讲究“真实”。


    “那天吃饭,看你给他放外套。你以前也给徐佳放,但是得多问一句‘放哪儿’。你跟小荀呢,没那话,相处太自然了。”盛铎说完又肯定一遍,“是太自然。”


    那点微不足道的动作韩致行跟荀颂压根儿都没放心上,就连盛铎此刻提起来韩致行的心绪都是毫无波澜。可能真是太“真”太“自然”了,他跟荀颂默契到无须刻意记这些。


    “看出来了?”韩致行语气平缓。他那点关于荀颂的爱意半点都藏不住,根本没法儿藏。


    盛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画家的手厉害,眼睛更厉害。”


    他抬手拍拍韩致行的肩,“你喜欢上个人不容易,对小荀好点,别被他甩了。”


    这句话说的理没问题,就是口吻太过玩笑。说完他自己温和的笑容里都添了些许轻松,韩致行也跟着笑了声。


    “我争取。”韩致行这样说。


    第52章


    看完画展出来,分别之际盛铎送了本相册给韩致行和荀颂,说是去世界各地采风的时候拍的,算是他珍藏的美好画面。特意洗了一份送他俩,他平时忙不能常见面,当是一份心意了。


    “好看吗?”韩致行开着车,注意到荀颂一上车就在翻相册。


    “可以,拍得挺好的。”荀颂更关注照片上的美景。


    他侧过身子跟韩致行提议道:“哪时候我们也去旅游?”


    “我说的不是那种拖家带口的,就我们两个人。”荀颂不常独自出游,基本上都是和家里人一起,他猜韩致行也一样。


    韩致行在这些事情上一般都依他的,只说:“你定。”


    “拍照技术是实践出来的,不出去玩是不会提升的,我发现。”荀颂还是很在意这个他刚开始的兴趣爱好,总想着相机放家里蒙灰似有不妥。


    “在此之前先把欠我的饭做了。”韩致行缓声道,“厨艺不练也要生疏。”


    不说真又要忘记了,荀颂头往后磕了两下椅背,“行,这周就给你做。”


    他也是想不通荀荨跟韩致行是中了什么邪,对他做的饭这么痴迷,连外边儿的高档餐厅都看不上。


    说到做到,他在周三的时候通知韩致行晚上来家里吃饭。韩致行加了会儿班,好在路上没堵车,他开门的刹那一股饭菜的香味儿扑面而来。


    屋内暖色的灯光,白色的毛绒地毯,还有透过整面玻璃看到的外面北城灯火璀璨的夜景。连平时不喜形于色的韩致行都在这一瞬发怔——这个家太过温暖。


    “来了?”荀颂抽空看眼门口,很快又投入到炒菜之中去。


    韩致行换了鞋进屋,看餐桌上已经放了两盘菜,这次口味淡了点。青椒肉丝和肉末茄子,还有一个大碗盖着盖子,应该是汤菜。


    “盛饭吧,炒个蔬菜就好了。”荀颂头也不回地指使他。


    韩致行进厨房洗个手,拿了碗去盛米饭。顺带看一眼,这次锅里炒的青菜没有放辣椒圈了。


    荀颂做饭不爱系围腰,觉得那玩意儿不仅勒着不舒服还没什么用,他都是随便穿件居家服,脏了就脱了洗。


    韩致行盛好饭摆上筷子,坐那儿盯着荀颂忙活的背影。比上回做饭时候穿得多点,看不到窄窄的一截腰,不过他嫌袖子碍事挽上去一些露出了手臂。


    “秀色可餐不?”荀颂端着菜回身,对上他那赤裸裸的视线。


    韩致行没有丝毫羞赧地回答:“是饿了。”


    荀颂把手指放那大碗的盖子上敲了敲,“韩工——”


    韩致行看他揭开盖子,是飘着油花的、黄澄澄的小鸡炖蘑菇,那香气在冬日里闻着就暖身子,汤还在冒热气儿。


    “还记得不,之前国庆我在家给你拍我吃的菜,你说小鸡炖蘑菇看着还行,我说回头给你做。”荀颂冲他挑眉,“说话算话吧?”


    就算是一下班就回来做也忙不过来,韩致行问他:“炖这个来得及?”


    荀颂坐下来拿起筷子,无比自在地说:“我昨天晚上就炖上的,满屋子飘香,给我馋得,躺床上都还在想那一锅鸡汤。”


    “幸苦了。”韩致行盛了碗鸡汤摆他面前。


    “我做的饭我就不客气了,你随便吃吃。”荀颂说着夹了菜开始吃,忙这半天他也饿了。


    韩致行吃饭不斯文也不狼吞虎咽,起码是认真品尝了味道的。他真心觉得荀颂厨艺好,说:“这小鸡儿炖蘑菇比庄老师做得好。”


    荀颂自认确实不差,“我炖汤还可以。”


    韩致行想起庄言青炖的鸡汤,道:“她爱加虫草,药味儿重,我不爱喝。”


    “得,那您在我这多喝点。”荀颂被夸了就殷勤起来,拿起汤勺又给他舀一碗鸡汤。


    吃着饭,韩致行无意瞟到餐桌旁放着的他俩的合照,想起来个什么事儿,说:“我同事他们家开了家照相馆,这几天打折,去照相吗?”


    “你想拍?”荀颂看他也不像是爱拍照的人。


    韩致行解释说:“我家每回过年要去照,你今年得回自己家,说要不我俩先单独照一次。”


    庄言青说的,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生日要合照,过年要去照相馆拍,这些都是留作纪念的。


    “去你同事那拍?”荀颂说出口又觉不妥,“那不好吧,当天拍,你晚上就在单位出柜了。”


    这道理韩致行自然懂,他认真地说:“另找个地儿,我俩去拍。”


    算起来离过年确实近了,荀颂同意了,笑道:“好多年没进照相馆照过相了。”


    “成,回头我问问人,看哪里拍得好。”韩致行是把他当一家人,该有的都不能少。


    荀颂盘算着:“我也找找,挑家好的。”


    吃完饭韩致行洗碗,后两人出去在小区里遛弯儿。


    荀颂看着手机,他把今天晚饭的照片发朋友圈了,肖莹特意来私聊他,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肖老师也很机警,不输庄老师。荀颂眼角弯了弯,不过这次他没打哈哈糊弄过去,而是说:“过年带回家给你们看看?”


    聊天界面停滞了几分钟,荀颂猜他老妈肯定是在不断压制自己想要打电话过来问清楚的冲动,最后肖莹真的忍住没直接电话追问,而是发了好几个“开心”的表情来表达内心的欢喜。


    老妈:谈很久了吧,都敢带回家了


    老妈:快带回来让妈妈看看,你小姨也好奇


    老妈:说好的过年,不准骗人啊


    荀颂看着肖莹一条条的消息都是藏不住的高兴,他也不自觉地嘴角上扬。直到被韩致行用冰冷的手指揉了下嘴角,才被冰得脖子缩一下。


    “抱歉哈,看手机入迷了,冷落你了。”他把手机收起来,去握住韩致行的手。


    韩致行的拇指摩挲一下他的手背,干脆将两只手都揣自己大衣兜里去,他见不得荀颂手凉,总想给捂热了。


    荀颂听着自己羽绒服和对方大衣毛绒面料摩擦的声音,再不动声色地去看握住自己的这个人。他们相识于六月初夏,如今在寒冷的一月感受彼此带来的温暖。


    回忆起这段时光,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每天愉悦得没由来。与曾经平常的年月一般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平淡的日子里却幸福得离奇,跟泡在蜜里似的,很不真实。


    “去买点水果吧,回家我俩喝点。”他看见前面的水果店,稍微晃了下被攥紧的手。


    “我车上有车厘子,刚才忘拿上去了。”韩致行差点忘了,同事送了他一箱车厘子。


    “那你去拿,我先回家准备准备。”荀颂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拍拍韩致行那可靠的肩膀,“等你啊。”


    韩致行瞧他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开,自己去车上把那箱车厘子搬上楼。进屋时茶几上已经放着几罐啤酒,还有一盘卤味,他算是知道荀颂先回来是准备什么了。


    荀颂换了件淡蓝色的羊绒毛衣,正站在灶台前徒手拎了只脱了壳又蜷曲的虾放嘴里,回头发现韩致行在看自己。


    被发现了他也还是神情自若地说:“这锅辣的是我的,我自己做的就不算偷吃吧?”


    韩致行走过来,闻到了辣椒素刺激的气味,他只是皱了下鼻子。抱着那箱车厘子凑过去带着冷气在荀颂颈侧挨了一下,说:“不算。”


    “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昨天晚上。”荀颂吃完虾吮了两下沾香的手指头,“为了今天请你吃这顿饭,我也是付出了百分之百的努力了。”


    韩致行认可他的努力:“那你多吃点儿。”


    啤酒、水果,还有辣和不辣两种口味的卤味,韩致行也难得坐下来陪荀颂看两集对方最钟爱的悬疑剧。


    突然肩头一沉,荀颂把头靠到了他的右肩上,嘴里还嘬着毛豆。韩致行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头顶,未见神情。


    “韩致行。”荀颂吃着,喊了声。


    “嗯。”韩致行很快应道。


    荀颂咀嚼的动作停滞半秒,很快又说:“没事,就喊你一下。”


    韩致行明白他什么用意,换了只手拿啤酒罐,伸出右手揽住了荀颂的肩,将人更紧地贴在自己身侧。


    真实的幸福就该感受得到。


    何独厌我


    上点血压


    第53章


    “过年倒计时八天!”林寰寰一进办公室把包放下就拿起桌上的日历敲了敲。


    “上完最后这八天班,我们就解放了。”她感叹道,“终于要放假了……”


    荀颂吹着保温杯里的咖啡,不自觉晃了晃脑袋,“真是日盼夜盼。”


    “寰姐,颂哥,你俩买票了没?”庄禾关心一嘴。


    林寰寰:“我家就在隔壁,坐车就成。”


    她又看向荀颂:“颂哥,你呢?你家那么远,票买着没?”


    “买了。”荀颂抿口咖啡,“早买好了。”


    他很早就规划好的,他姨父要初三才回来,他打算姨父回来那天全家吃饭的时候说他跟韩致行的事。初六同学聚会,韩致行买了初六上午的机票到渝城。剩下的时间他俩还能在渝城四处玩玩,然后再一道回北城。


    庄禾瞅他一眼,手挡着嘴用口型问:“带我哥吗?”


    荀颂递给他一个眼神,庄禾瞬间一脸期待,再对着他竖了个大拇指。


    荀颂滑开手机看之前买的票,回家他归心似箭,买的机票。返程他跟韩致行一起订的高铁,时间久点就久点,春节的机票着实太贵且他挺乐意跟韩致行一起多看看沿途风景的。


    “啊对了,我年后可能就离职了。”林寰寰跟他们说。


    “啊?离职?”庄禾很吃惊,“为啥啊姐?”


    林寰寰满脸幸福的模样,说:“哎呀,杨锋跟人开了家健身房,我准备去给他们打工了。”


    荀颂思量一下,“那你这是升级做老板娘了啊,挺好的,不用给别人打工,自己赚钱自己花。”


    “那可不。”林寰寰美滋滋地说,“以为我会在这个岗位上干到退休呢,没想到男人几句花言巧语就把我拐跑了,爱情呐——”


    庄禾咂了咂味儿,心想:那颂哥是一辈子当不了老板娘了,他哥注定得给设计院打一辈子工,不然早几年就跟着陆以观他们出去单干了。


    下午荀颂跟主任出门去银行办了点事儿,算是个闲差,结束时不过五点出头。主任拍拍他的肩道:“天太冷了,早点回去吧,下班了。”


    提前下班这事儿荀颂求之不得,目送主任离开后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短信提醒他之前在APP上团的某家火锅店的代金券要过期了,让他尽快使用。


    “代金券……”荀颂点开APP,发现自己很早之前买的券了,是一家泰式火锅店。


    他脑子稍微一转,韩致行吃不了辣,正好带他试试这家火锅,冬阴功或者牛肉汤底都不错。


    他拉开车门上车,同时给韩致行发消息问他今天加不加班,等他系好安全带就得到了“准时下班”的回复。


    今天好不容易捞着提前下班,之前都是韩致行来图书馆接他,现在轮到自己礼尚往来了。荀颂在导航上好去设计院的路线,心情不错地启动车辆,琢磨着去接自己男朋友下班这事也算一点小惊喜吧。


    今天下班后设计院领导张罗着聚餐,韩致行正在关电脑,唐子清来叫他一块儿。


    他看了眼表还未说出拒绝的话,领导亲自出现在门口了,笑着说:“韩工今年幸苦了,一块儿去吃个饭,我也好犒劳犒劳大伙儿,不然说我只会压榨人。”


    “知道你很少参加这些活动,不过今天我请,年前聚一聚,你可别不给面子啊。”他说。


    领导都发话了,于情于理这年前最后一顿饭确实得去吃。韩致行没再推脱,提了包跟着他们出门。


    荀颂坐车里刷了会儿手机,注意到设计院门口有不少人涌出来时就不刷了,直接下车去等着,他怕韩致行看不见他。


    很明显的,韩致行刚从大厅里出来就注意到那辆白色宝马车。两人遥遥对上了视线,荀颂看他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两句,而后朝着这边快步走来。


    “怎么来了?”韩致行表现得不算很惊喜。


    荀颂扫了眼在一旁驻足没急着走的韩致行的那些同事,明白好似在等他。看来这个惊喜给得太仓促变成了意外和惊吓,他脸上笑容也淡了淡,还是说:“来接你下班。”


    “还说一起去吃火锅来着。”他的手指不安地在车门上无规律地敲了两下。


    韩致行眉头蹙了起来,未等他开口,那边唐子清喊:“韩工,就等你了,领导还在这儿呢——”


    “领导请吃饭。”韩致行语气有些生硬,“不知道你要来。”


    “啊……没事,我本来也是临时起意。”荀颂往旁边看到不少人在盯着他俩,浑身也有点不自在。


    他下巴往那边点了点:“你们去吃吧,别驳了领导的面子。”


    韩致行拎着包的手紧了几分蹙了眉,他不大想冷落荀颂,何况这是他第一次来接自己下班。


    “真没事。”荀颂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你去吧,下回我提前跟你说就不会撞了,去吧去吧。”


    韩致行盯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才沉着声儿道:“慢点儿开,到家说一声。”


    荀颂给了他一个笑,“知道了,你们好好吃,走了。”


    车缓缓驶出,荀颂看着后视镜里韩致行立在台阶下目送他离开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像是突然被棉花堵着似的,怎么捶怎么撕都还是软绵绵一坨,一口气憋那儿。


    突然有点莫名地烦躁,漫无目的地往前开了几分钟,他在红灯的时候停下。抓起手机看了眼火锅店的位置,然后好了导航。


    他看了眼倒数十秒的红色闪烁数字,轻声说:“火锅一个人也能吃。”


    到达目的地他才发现这家火锅店就在自己住的小区后边儿,怪不得当初在APP上那么容易就刷到了他家的推广。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荀颂点了自己爱吃的海鲜。


    面对热气腾腾的锅底,他把外套脱了放一边,拿起筷子深吸一口气闻到香味,肚子也确实饿了。


    “吃吧。”他动动筷子,端起碗开吃。


    吃完火锅出来,他选择走回去,明天再多走几步过来开车上班,吃完火锅他总想散散味儿。店员送了好几颗薄荷糖,他撕开一颗抿嘴里,吃饱后身上暖呼呼的。


    这顿饭他一个人吃得慢,现在已经快八点半,小区里还有一些带小孩儿出来玩的老人。他看着一个拿玩具枪从他旁边“突突突”跑过去的小男孩儿,心想他们小孩子就是扛冻,不像他手揣兜里一秒钟都不想拿出来。


    “荀颂。”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凭空响起,荀颂收回追随小男孩儿的视线朝前看去,模糊灯影下一个黑色的人影在晃动,那人好似也不确定有没有认错人,往前走了几步。


    路灯的光照亮对方的脸庞,荀颂方才脸上的笑一瞬便僵住,怔怔地看着这个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的人,呼吸都跟着一窒。


    祝弈宸朝他走来,荀颂本想问他怎么知道自己住这里,或者问问怎么大老远跑北城来。可是这些话语在开口时都变了样,只是淡淡地叫了声:“祝弈宸。”


    “我的新工作在首都,这两天过来办手续,年后入职。”祝弈宸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与记忆里不差。


    “噢。”荀颂的脸大概是被凛冽的寒风刮得生疼,故而做不出什么“他乡遇故知”的表情来,只能苍白应对。


    他想起张希笛之前说要来首都工作的事,又不咸不淡地补了句:“挺好的。”


    祝弈宸的视线在荀颂那比高中时更轮廓清晰的脸上稍作停留,有些不自在地说:“坐会儿吗?有点事和你说。”


    旁边有长椅,荀颂也懒得站,就跟着过去坐下。他们两个大男人挤一张椅子,尽管荀颂很礼貌地离祝弈宸远点,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没有拉得很开。


    祝弈宸围着灰色的围巾,穿着修身的羊绒大衣,坐着的时候显得温文尔雅。只是今天他的手无措地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像在为什么做准备。


    “其实——”他蓦然开口。


    荀颂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放到前面绿化带底下一堆未融化的白雪上去。


    祝弈宸一开口他便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攥住了狠狠地揉压,之前毕竟被恶语相向过,他不大想再听到什么难听的话。


    “其实……我也是喜欢你的。”


    祝弈宸明显地在说完这句话后有个喘气的声音,放腿上的手握紧了起来,能把这话说出来也是用了很大的勇气。


    缓流的小溪也有奔向万丈山崖的时候,这句话如溪水下坠淹入瀑布一般,湍急又骇人。荀颂猛地转过头看他侧脸,盛满震惊的眼睛想看看说出“喜欢”二字与说出“恶心”一词的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个。


    祝弈宸找到了开口,便能顺着往下继续说:“我喜欢你,不是说现在,是高中的时候就开始的,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变,一直喜欢你。”


    “当我知晓自己对你的这份感情后,最初是激动和愉悦的,毕竟你很好,真的很好。但是……”他开始闪烁其词,“但是你也知道我家……我爸妈管教我很严,而且那时候又高中面临高考,同性恋这事在我家肯定是不被允许的。”


    “我慢慢感到害怕,怕被人知道我喜欢你这件事情,也害怕被我爸妈知道后会对我失望。所以我选择把对你的喜欢藏起来,把自己的爱裹起来,不被人发现就好了。”


    他停了停,终于肯侧过脸直视荀颂的眼睛,“可是我没想到你也喜欢我,先跟我表白了。那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有些恼火和无措的,当然,更多的是害怕。”


    “就好比你把我自我保护的壳敲开了,把这难以启齿的感情公之于众。我真的很害怕……才口不择言地拒绝了你,以此来掩藏我自己的喜欢。”


    藏了十几年的话今日终于宣之于口,祝弈宸攥紧的手也兀地松开了,眼里透着期盼的光亮紧紧注视着荀颂,像在婚礼上期盼自己的新娘说出“Yes,I DO”一样希望荀颂给予他一些回应。


    而听了这么一席话的荀颂在这几秒的停顿中终于回了魂儿,瞳孔聚焦在祝弈宸闪闪发亮且饱含深情的眼眸上。他却感到后背微微发凉,不自觉地身子往后撤,面容也不再保持勉强镇静与礼貌。


    他眉头愈发拧紧,嘴角都跟着在抖,他觉得只是这样拉开距离还不够,死死盯着祝弈宸缓缓起身,跟被人拽了一下似的往后退两步。


    “你……”荀颂脸上是难以置信和隐隐的愤怒,“你、你……”


    荀颂自问自己不是能说会道类型的人,但平时也是能跟别人有来有回呛上几句,此时此刻嗓子眼却像被刚才堵心头的棉花给顺带堵着了似的,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祝弈宸跟着站起来,他没料到这个曾经喜欢他的人听到自己的表白会是这样奇怪的表情,也变得慌乱起来。


    荀颂胸口剧烈起伏两下,吸了不少冷空气进肺里,凉得他手脚发麻浑身都在颤。他那双大眼狠狠瞪着祝弈宸,所有情绪都在翻涌不知如何开口,干脆什么都没说转身要走。


    他感觉自己血气上涌全到了头顶整个人晕得很,伴着耳鸣和逐渐变快的呼吸声。他说不出一个字,也不想再多听祝弈宸说一句话。


    “荀颂——”祝弈宸急忙上前拉他。


    语速很快地说:“不过我现在不怕了。我出国留学这些年见识多了思想也开放了,我也跟张希笛说清楚和家里摊牌了。这次我来首都工作就是为了你,如果你觉得首都还是离你太远,我可以再继续找北城的工作,以后我们……”


    “啪”一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荀颂回身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可能以前他从未想过会在自己暗恋过三年的人脸上打这一下,不过当下他真的忍不了了。


    路边闲聊的俩大爷以及过路人纷纷朝这边看来,只见两个大男人面对面站那儿,其中一个胸口起伏得很快,嘴里呼出一串串的白汽来。挨打的那个未有动作,呆呆地望着自己面前的人。


    “你害怕?”荀颂没发现自己声音是抖的,且抖得厉害,“你害怕所以来伤害我?”


    荀颂在表白失败后也为祝弈宸寻找过借口:他还不想谈恋爱、他是直男、他有喜欢的人、他讨厌同性恋……甚至连祝弈宸所谓“口不择言”说出来的那些深深打击过自己的词汇,他都选择理解和原谅。


    但他万万没想到原因如此简单,只是两个字:害怕。


    “祝弈宸,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喜欢你的三年和此后的八年当什么?”


    荀颂握紧了方才打人还冻得通红的手,“现在你跑来告诉我你喜欢我,还说都是为了我和家里人摊牌甩了女朋友来北方陪我,把所有的负罪感都转移到我身上,这样你就好过了是吗?”


    “凭什么只允许你偷偷地喜欢我,我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喜欢你,被戳破了你就要生气就要指责?我都已经认命了我对你的喜欢是一厢情愿,现在你跟我说其实是两情相悦?”荀颂激动得连眼睫毛都在跟着颤抖。


    他露出优等生第一次考零分的迷茫表情来:“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祝弈宸看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忙摇头:“不……”


    “你害怕,那你永远就缩在你那乌龟壳子里不要出来不好吗?”荀颂声音骤大,他搞不懂为什么现在突然跑出来和他说这些,他才不过松活了几个月而已,况且今天还刚刚制造惊喜失败。


    “荀颂,你听我说——”祝弈宸伸手去拉他。


    荀颂用最后一点力气甩开他要搭过来的手,看着祝弈宸常年戴眼镜而显得深邃凹下去的眼眶,他恍然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人了,暗恋的三年铭记于心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忍着所有情绪,他鼻头酸得很,乍地红了眼眶,但他没哭,只是在这样相对无言之中转身离开。


    “别跟着我。”


    他把已经冰冷的手收进衣兜里,似游魂般靠着肢体记忆往自己的公寓楼走。他耳边不知道是风声还是怎么回事,一直在“嗡嗡”地响,连带着脑前额叶都在突突跳个不停。


    激动、愤怒、嫌弃、难以置信……何种情绪在主导呢?


    大概是失望吧。


    答案太简单也太讽刺,荀颂有心为祝弈宸找补都无从下手,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了。


    何独厌我


    所有的话都从祝自己的嘴里说出来,自行体会吧,别的描写也没有了。


    第54章


    直到走进公寓楼的大厅,看见两个忙活的维修工人,荀颂离家出走的思绪才回来一些。


    “怎么……”他睁着无神的双眼,声音哑得听不清。


    维修工人也没听清楚他说什么,猜他要来坐电梯,就指着旁边贴着的通知说:“在维修,麻烦您走楼梯了。”


    荀颂转头看那张白纸黑字,硬是花了半分钟才成功读懂上面的字。是,今天是要日常电梯维修,九点开始。


    他垂眸看自己的手表,九点出头。要是没和祝弈宸扯那一通,他能赶在维修开始之前回家的。现在只能要么等两小时,要么爬楼梯。


    最后还是选择推开楼梯间的门爬楼梯,因为他发觉自己现在真的很不对劲儿,他很想洗个热水澡躺到自己柔软的大床上去,还有暖得发闷的暖气……


    “其实我也喜欢你。”


    “一直喜欢你。”


    “我只是害怕。”


    “都是为了你。”


    ……


    随着“噔噔”的沉重且空荡的脚步声在楼梯间一下一下地响起来,祝弈宸方才那些话也跟百鬼夜行般在荀颂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撞到他胸口就是闷痛,撞到眼前就是一片黑。


    随着一脚踩空,借着窗外微光能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面朝下在楼梯上连滑了一长串的台阶,在寂静的空间里制造出不小的声响,声控灯连着亮了好几层楼。


    “嘶……”


    荀颂生疼的手掌撑着冰冷的台阶支起点身子来,他感到脸上、手肘和膝盖,连带着右边半副身子都是后知后觉钻心的疼。


    鼻间嗅到地面灰尘的味道,荀颂愣了两秒神,最后还是没出息地又红了眼眶,在眼角扯出一抹绯红。


    委屈就像被点燃引线的星火,最终以极快的燃烧速度横扫了全身,将人笼罩在低迷的情绪之中。


    他全身都在抖,却在咬牙坚持不哭出来——他真的很想揪着祝弈宸的衣领好好问问他,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两回见面,回回都是他一个人遍体鳞伤。


    表白被拒他淋了场大雨,辗转来到北城过了一个糟糕的十八岁生日。今天他好不容易吃顿火锅都把自己安慰好了,祝弈宸又无端出现让自己只能爬楼梯弄成现在这个狼狈样。


    为什么都是“喜欢”,祝弈宸就可以不是严词拒绝就是坦然离开,永远光鲜亮丽未着尘埃。只有自己,无论怎样都是难堪。


    楼道里响起一下粗过一下的喘气声,半晌才渐渐恢复平常,荀颂最终也没掉一滴眼泪。右边眼角和下巴火辣辣的疼痛感让他做不出什么表情来,他只是抬头扫了眼墙上的楼层数,“15”,离26层还有一段距离,还没到家。


    他扶着楼梯扶手艰难地一点点往上爬,每走到一层头顶的灯就为他打亮,照见他灰头土脸的样子,也拉长了他落寞的身影。


    楼梯好像无边无际,荀颂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站到家门口,进门后温暖包裹了他全身,令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终得以放松下来。


    他脱了鞋也不穿拖鞋,径直走到沙发那里仰面躺倒在上面,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背对着北城他最爱的夜景缓缓闭上了眼睛,只余加湿器工作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衣兜里的手机时不时地振动两下,在振了不知道第几遍后,荀颂才骤然睁开眼,想起来自己还有部手机。


    拿出来看,屏幕上堆叠着很多微信消息跟未接电话,最新弹出来的两条消息都来自祝弈宸。他不想发火,在手机自动黑屏后将它丢到一边不去理,再次将眼睛阖上。


    这样寂静了很久,也可能就一会儿,直到房门被打开,衣服面料摩擦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进屋来。


    头顶的灯被突然按亮,橙黄色的光温柔地铺满全身,荀颂反应很慢地睁开眼,才找回知觉似的动了动身子抬起头往门口看,看到了神情紧绷、一脸严肃又焦急的韩致行。


    而韩致行放在开关上的手也没能自如地收回来,只因他远远的便瞧见了荀颂脸上的伤痕,在右边眼角、在下巴、在鬓角处……


    视线略微往下就能看到他微微摊开的手掌上的擦伤,以及脏了的衣角和裤腿,散落的头发丝搭在额前,面色难看得不像话。


    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场景,自己平日里捧在手里怕碎了的心尖儿上的人,如今这副模样,韩致行再坚强的心也跟着刺痛,脸色又沉了沉。


    他也顾不上换鞋,直接走过去捏起荀颂的下巴看他布了伤的脸,伤处开始充血红肿,擦破了皮渗出血来。他手劲儿太大还捏着痛处,荀颂眯了下眼喊“疼”,他又连忙放开。


    韩致行半蹲下来拉起荀颂同样蹭了灰擦伤了的双手,眼前却还是刚刚荀颂抬着脸看他时无神的样子,漂亮的眼睛黯淡了好多,不再生动。


    他垂着眼皮强压了情绪,问:“怎么弄的?”


    荀颂看不到他眼底翻涌起来的担心和心疼,只是没力气地答:“摔的。”


    就这样静默了两秒,韩致行咬着后槽牙才忍住没去追问,站起来说:“我去买药。”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俯身用冰凉的嘴唇挨了挨荀颂的额头,“等我。”


    也许是韩致行的到来让他心里深处自然安心,荀颂渐渐找回来一些状态,耳鸣的感觉比之前好了点。磕伤了的脸跟手掌在发烫,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摔了一跤现在浑身脏得很。


    他脱了外套站起来想去卫生间洗个脸,谁知刚走到卫生间门口便胃里一阵翻涌。将才暗自压下的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反到了胃里,此刻正抽着难受。


    于是他都没来得及看眼镜子里潦草的自己,几步扑到马桶边上吐了起来。吐得他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伸手在架子上盲目摸索几下找到纸巾,边擦嘴边可惜今晚上吃的火锅,全是他爱吃又贵的海鲜。


    韩致行动作很快地买了药回来,正撞见荀颂抱着马桶喘气儿,卫生间都是一股难言的气味。


    不知是因为呕吐还是伤心的,荀颂脸色少见的苍白,眼眶跟嘴唇倒是红得很,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


    韩致行高大的身形僵了僵,仿佛回到了他十八岁得知父亲病倒消息时的难受与无措,肩头都跟着垮下来。


    荀颂转头看到韩致行难看得不能再难看的脸色,自己却鬼使神差地对着他咧嘴笑了。这一笑牵动着脸上的伤口,他又马上皱着眉撤回了笑容。


    韩致行没说什么,走进来黑着脸将他一把抱起来搁沙发上。再去家里常备的医药箱里取了两片胃药,倒了水让他吃了。


    而后默不作声地去卫生间收拾,几分钟后拿着浸过热水拧干了还在冒热气的毛巾出来给荀颂擦脸擦手。


    他的动作尽量轻,荀颂也还是被他擦脸擦得止不住往后倒,韩致行便稍显严肃地说:“别躲。”


    荀颂后颈被他掌着不让动,那双方才还失神的眼睛找回点光亮,眸子在韩致行板着的脸上转,他知道对方在生气,更是在心疼自己。


    “电梯修好了?”他没话找话。


    韩致行擦拭的动作停顿一下,而后马上恢复正常,垂着眼皮儿一根根地擦他的手指头,还得避着手掌上的伤处。


    “嗯。”他态度还算温和,“来的时候刚修好。”


    “那你运气比我好。”荀颂自嘲般笑了下,“我就只能爬楼梯。”


    韩致行这才抬起眼来看他,“走楼梯摔的?”


    荀颂与他对视,“啊……踩空了。”


    他听到韩致行很粗重的呼吸声,知道是在忍着火,他自己也没什么力气,两个人就这么相顾无言。


    韩致行给他涂药时注意到他的视线又是虚虚地落在某处瞳孔不聚焦,跟丢了魂儿似的瞪着那大眼睛,涂药碰到伤口也不喊疼。


    “他来找我了。”荀颂突然说话。


    韩致行停下手上动作看他,荀颂才幽然将散漫的目光勉强落他脸上与之对视,还在泛红的嘴唇微启:“他到小区来找我的。”


    尽管不大通情爱,韩致行还是很敏锐地反应过来荀颂口中的“他”是何人,也明白荀颂搞成现在这副样子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他捏着棉签的手指都在用力以至泛白,眼底涌起波涛,但还是尽量克制着问:“找你做什么?”


    荀颂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看向他,这事儿他没打算瞒着,倾诉对象是韩致行的话,他愿意说出来。


    “他说他一直都喜欢我,以前是害怕家里人不同意所以拒绝了我的表白,现在想通了也跟他们摊牌了,以后来首都工作说是陪我。”他将方才那些感人至深的肺腑之言全都简化,没什么感情地复述出来。


    韩致行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简述道:“他来挽回你。”语气极其平淡。


    荀颂怔怔地看着他,“算吧……”说完又很轻地笑了,“他说是就是吧。”


    “你怎么想的?”韩致行手搭膝盖上弓着背,这么扭着头看他。


    荀颂突然想起包包,包包小时候爱扯毛线球。小姨织毛衣,它就在旁边扯毛线,最后搞得一团乱麻。


    祝弈宸就跟包包一样不顾及别人的感受,硬要把荀颂现在蜜似的生活打乱,扯得炸毛,扯得四处掉线。再回忆起他那些表白的话语,荀颂甚至有些恼火,可又不能像训狗一样去打骂。


    “我有你了。”他这样回答,靠过去抱韩致行。


    后来韩致行抱他去洗澡,他就像很久没有拥抱而惴惴不安的小孩儿,圈紧了韩致行的脖子被他这么抱着。他埋在颈间嗅到韩致行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儿,那是独属于这个人的味道,而这个人属于自己。


    韩致行搬了个小板凳让他坐着,拿着花洒小心翼翼地给他淋水。水汽弥漫之中,荀颂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韩致行沉着的脸,认为自己的眼里心里都只有面前这个人才对,却莫名想起自己质问祝弈宸时那句“两情相悦”,堪堪扰人。


    韩致行的手掌抚过腿上的淤青和红肿,没由来的,荀颂流下了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开心,抑或简单的生理性的泪水。


    他很快别过脸将眼泪抹在有伤口不能沾水而举起来的胳膊上,在下一秒韩致行便俯身吻他眼睛,用滚烫的带有薄茧的指腹为他抹了泪痕。


    韩致行的双眸明明那么黑那么沉寂,荀颂总轻而易举地看到了他眼里盛着的爱意。他以前老说韩致行的深眸像夜里的海水,无垠且宽阔,什么都抓不到看不透。


    其实海上有船,只给他一人乘的小船,简陋但能保他不再漂泊不再寒冷。韩致行给他的从来都不是嘴上说的,而是用力让他感受得到的。


    荀颂没注意到的是,韩致行目光每每扫过他胳膊肘和膝盖上摔出来的青红痕迹时,都会用沾水的手指去碰,还好没破皮,但他还是拧了眉。


    放到床上时荀颂已经身心俱疲得要睡过去,韩致行还记得给他抹身体乳,每回都没忘。


    荀颂闻着新换的柏木香身体乳气味蹙了眉,觉得今夜的空气连同他的心都是苦涩的。他开始怀念那果蜜香,起码是甜的。


    不过很快,一点温软落在他眉间,替他抚走了难过,而后沉入梦里……


    韩致行轻轻关上房门,站在客厅的一角推开了窗,冷风灌进来。他点了支烟,对着夜色吸了两口,近来他很少抽烟,今天没能忍住。


    在黑暗中摁亮手机,白色微光将他硬朗的五官凸显,更照出眼底的冷意。他拨了通电话出去,对面很快接起来。


    “喂,正则,是我。”他声音很低略显疲惫,“韩致行。”


    那边可能是跟他寒暄了两句,他接着道:“帮我查个人,渝城的。”


    说完他又补了句:“好查吗?”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没再多说,道了谢说下次请对面的人吃饭。挂断电话后他把荀颂之前国庆回去那次拍的合照转发过去,圈了祝弈宸的脸。


    这事大可问荀颂,或者直接开了荀颂放沙发上的手机就能找到祝弈宸的联系方式,但这次韩致行想自己来。


    第55章


    第二天闹钟响,荀颂睁眼发现自己面前是结实的胸膛,昨夜他脸上有伤没法像往常一样朝右侧躺着睡,而是被韩致行面对面护怀里睡的,难怪那么温暖。


    韩致行明显早就醒了,他反手关了闹钟,顺势揉了把荀颂毛茸茸的脑袋。


    “请假吗?”他瞥见荀颂眼角的红肿不免忧心。


    荀颂有点想让韩致行这么一直抱着他,被窝很暖和,怀抱也很暖。但他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闷着声儿说:“算了,马上就放假了,这时候请假不好。”


    韩致行低头吻了他的头顶,说:“去洗漱,我去买早餐。”


    “好。”荀颂又拱了两下韩致行的颈窝,还是有些依恋。


    韩致行起床后荀颂才看到外面出太阳了,是个好天气。他伸手去摸身侧还未恢复原状凹陷下去的床铺,有韩致行留下的一点体温,他的心经过一晚上的兵荒马乱好似又回归平静。


    早上荀颂走进办公室,林寰寰看了他一眼,连忙着看了第二眼,惊道:“颂哥你咋了?!”


    庄禾抬头一看不得了,看到荀颂几乎肿起来的右半边脸,连解围巾的手都施展不开,仔细一瞧居然也是肿的。


    “颂哥!”庄禾几乎是扑过去的,想碰荀颂又不敢碰,“你这是咋了?”


    荀颂取了围巾,无奈地笑道:“摔了一跤。”


    “啊?摔了?摔成这样?”


    荀颂坐下来说:“你们可别盯着我看,我会不好意思的,本来就破相了。”


    可不是,他现在右边眼睛视野都窄了一半。今早照镜子给自己丑一跳,也就韩致行会亲亲他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好看不丑”。


    他本想安安静静消磨掉光阴,不曾想他摔伤的事情怎么的给传出去,一上午办公室都在人进人出。这个给他带两包红枣,那个给他送杯奶茶,连馆长路过都进来关怀一番。


    于是他下午就出逃了,请假去医院。


    起先以为脸上的伤最严重,没成想坐了一上午手掌疼得厉害,那种肿胀的感觉实在折磨人。他浑身还有些烫,发烧了。


    “给你开点止痛片和退烧药,记得按时吃,多喝水。”医生在键盘上打字。


    他又看了眼荀颂手说:“右手给举起来,免得血液往下堵那儿疼。”


    “啊,好。”荀颂把右手举起来,还好左手不严重,不然真像投降了。


    “下雪路上滑给摔的吧?”医生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没伤着骨头就还算好。”


    说着他再瞟眼荀颂的脸,“脸上的伤不严重,消肿了就能好,不会毁容,你放心啊。”


    荀颂用举起来的右手挠挠发痒发烫的眼角,“好,我不担心。”


    “小伙儿挺帅的,下回摔可记着护住脸。”医生把打印出来的单子递给他。


    “是是……”荀颂有些尴尬地接过单子点点头,他可不想有下回,不过确实得护住脸,不然也太疼了。


    他把单子递给护士,自己坐在大厅等着取药。后打开手机给韩致行发了消息,又顺势点开和张希笛的聊天页面,两人的聊天戛然而止于三天前,也许那时候祝弈宸跟她说清楚了吧。


    但他没想到在医院也能碰上祝弈宸,对方明显不是来看病的,恰巧看见了自己便又凑过来。


    “怎么弄的?怎么伤成这样?”祝弈宸满眼担忧,“看过医生了吗?有没有开止痛片?这种伤肿起来容易疼。”


    荀颂静静地看着他,那些关怀的话语从这只耳朵进紧跟着另外一只耳朵出来,都成了喋喋不休。把自己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就在这里,他却没了昨天的怒气。


    “祝弈宸。”他开口打断没完没了的自言自语,“我有男朋友了。”


    祝弈宸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是怀疑。不过他也清楚,荀颂没道理为他一个人守身如玉七八年。


    “是吗?”他兀自握紧了手,自诩冷静也没法控制颤抖的声音。


    荀颂极其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没了昨夜的失魂落魄。被自己的爱人拥着安稳睡了一觉之后,他想自己已经知道该如何正确对待这段早已无疾而终的感情。


    “八年前你拒绝我的时候我们就结束了,就连互不往来也是你先删了我的联系方式不是吗?没人会一直原地踏步,包括喜欢你这事。”他口吻自然,像在提起一桩不重要的往事。


    “接下来,无论你喜欢谁,你想做什么,那都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了。”荀颂轻叹一声,“其实早就与我无关了。”


    说完他不知是嫌大厅暖气太热还是怎么的,用还算好的左手解开了围巾。祝弈宸看着他动作,本想帮忙的手还未伸出去,在瞥见荀颂亮着的手机屏幕时屏住了呼吸——和韩致行的聊天界面里是一人一个“抱抱”的表情。


    只是一个表情就刺伤了祝弈宸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荀颂已经不属于他这件事实。


    他来北城之前有预想过,但真正面对时又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他现在全靠着教养才没不管不顾地追问那人是谁、对你好不好、你们在一起多久……


    后来两人再无话,拿完药祝弈宸跟着荀颂走出医院,他看到荀颂在手机上约车便说:“我送你吧,我在这边租了车,你发烧了别吹风。”


    风确实大,吹乱了荀颂的头发,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祝弈宸一眼,看这个他曾经求之不得的人。恶语相向,他做不到,方才所说便是唯一想说的,故而现在也没有再开口的必要。


    祝弈宸何尝不知道自己应该放手,但那种心被荀颂的一言一行死死攥紧的感觉让他突然明白,自己对他的爱只多不少,已经没有办法再循序渐进、再默默付出。


    他深吸一口气说:“我不想放弃,荀颂,我想追你,不管你是不是有男朋友。我知道自己之前做得不对,所以现在来补偿你,请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们会更合适的,我们高中时候就心意相通了不是吗?”


    高考完那天的“一厢情愿”变成了现在的“心意相通”,荀颂都不知道他怎么能这么坦然地说出这些话来。


    车来了,祝弈宸没等到荀颂一个字的回复。荀颂坐在车上看见车后视镜里祝弈宸还站那儿,模样不可谓不深情。


    祝弈宸这个人就是这样,最受不了的就是冷暴力,荀颂知道怎么对付他。不和他说话不给他破题的口子,不然祝弈宸会锲而不舍地抓住你话里的破绽竭力证明自己是对的,他可是全市的最佳辩手。


    静了会儿,荀颂拿出手机给张希笛打电话,第一遍没打通,打到第三遍终于接通。


    “班长。”他先开口。


    他知道对方在听,就说:“祝弈宸来北城找我了,不过他来得太晚,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跟你说了我和他的事情,对吗?”他问。


    张希笛吸了下鼻子,终于开口说话:“嗯……”


    “班长。”荀颂望着窗外后退的街景,“他不值得。”


    这话彻底击溃了张希笛的防线,手机里传来一点抽泣的声音。


    “他就是个胆小鬼,一个懦夫。”荀颂安慰她,“你值得更好的,是他配不上你。”


    那边静了一会儿才说:“我一开始还挺讨厌你的,都是因为你我才被人甩……不过现在也想清楚了,你比我惨,被他爱当作不爱骗了那么多年,我也没立场指责你。”


    荀颂无可奈何地笑了,他也不知道这个“惨”字用在他俩身上谁更合适,便说:“那我这个最惨的人来安慰你这个第二惨的人,别难过了。是你看不上他这个gay男骗婚把他踹了,不怪你。”


    张希笛被他逗笑了:“你这人,一下惹我哭又逗我笑的,真烦人,妆都花了。”


    “惹你哭的人可不是我。”荀颂一笑起来脸跟着疼。


    他跟张希笛浅聊了两句,得知她不会再来首都工作的消息,他说这样也好。北方的冬天太冷,冷得人心都跟着颤,还是南方好。


    他在小区门口下车,门卫的保安大爷看他这样也惊着,嘱咐他下雪天慢点走,看把人摔的。荀颂跟他道了谢,说下次会注意的。


    没走几步便听见背后有人喊他,荀颂一听到这声音沉默着且背对着门口叹了口气。


    他以为祝弈宸这种好面子的人不会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拉下脸皮来追他,没想到不仅追了,还追了一路到家门口。


    他回头见祝弈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人杵在自己面前他才开口:“何必呢?”


    “其实你不缺人喜欢的。”荀颂说得无奈又好笑,受伤的是他,现在却还要来哄别人。


    祝弈宸看他眼神里的抗拒不做假,没想过记忆里看着自己闪闪发亮的漂亮眼眸会这么黯淡,他自知错过了什么,但还是放不了手。


    他艰难地开口,没由来地质问:“你这么狠心吗?”


    荀颂忽地撩眼看他,眼角的肿痛更明显几分。关于十八岁那年的喜欢,到站不下车的不是祝弈宸自己吗,为什么现在反过来委屈至极地说别人狠心?


    他怒急反笑:“就当是这样吧。”


    祝弈宸:“你——”


    “荀颂!”


    他话没说完便被隔空打断,祝弈宸和荀颂几乎同时朝声音来处看过去,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大步走来。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显得极威严,比之室外严寒更甚。


    韩致行目光落在荀颂脸上一瞬,像是确认人安全无事后就很快将视线投向他身后站着的那人,嘴角又紧绷许多。


    他走到荀颂身边没有停留,而是一步往前带起阵冷风,接着直接抬手照着祝弈宸的脸给了一拳,祝弈宸被他打得踉跄不稳,往旁边扑倒在地上。


    “哎哟,怎么回事!”过路的大妈被吓一跳。


    谁都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祝弈宸还没来得及捂住自己被打的左脸,就被面前这个比他壮很多的男人揪着衣领拎起来,不留余力地?到路边的树上。


    力道大得祝弈宸背撞树上疼得他胸腔都跟着震,一并将树上的残雪都震落下来,雪渣稀稀疏疏地落在韩致行的眉毛和肩头,打湿了他黑色的大衣外套。


    “你还来做什么?”韩致行凌厉地目光死死盯着他,声音低沉得可怕。分明是第一回见面,眼里的恨意却不住地外露。


    没给祝弈宸回答的机会,韩致行扬手就要再给他一拳,手抬到空中被另一只手轻轻包住了拳头。


    韩致行知道是荀颂,所以真的没再有动作,而是硬紧着腮克制即将喷涌的怒气,任荀颂那点微不足道的力气止住了自己的拳头。


    “别打了。”荀颂把他手拉下来。祝弈宸只是挨了一拳便已嘴角渗血,左脸立刻红了一大块。


    白天过路人的人多,听见动静都循声看过来,连保安亭的大爷都抱着猫站门口望这边。看他们三个男人剑拔弩张,又关系暧昧。


    祝弈宸回过神来,目光在这个横眉冷眼的男人跟荀颂之间来回一遍就知道他们关系,他任人揪着衣领气不顺也要说话:“我不会放弃荀颂的。”


    说得底气十足、目光坚定,丝毫不畏惧这个跟自己动粗的人。他又表现出高傲的、有教养的优等生应有的模样,礼貌且专注地与之对视。


    “就算有你,也不会放弃。”他再说一遍。


    荀颂心累地闭了闭眼睛,他发现现在无论祝弈宸说多少感人肺腑的话他的心都不会有半点颤动,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疲惫感。


    他察觉到拉住的手动了一下,低头看韩致行始终未展开的拳头再次握紧。荀颂连忙扯了他一下,“哥。”


    “算了。”他说。


    荀颂觉得自己挺好哄的,何况今天本身就没剩多少气,看着祝弈宸挨了下打更是怒火全消。


    韩致行的眼神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暂且收了手。他单手将祝弈宸拎起来甩地上,如同扔垃圾。


    他站在荀颂身旁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倒在地上的人,几乎是带着点狠厉地说:“没人会给你再伤害第二次。”


    何独厌我


    小荀不是会困在过去走不出来的人,睡一觉就会满血复活。


    韩工也不是不会动粗的人,为了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人他是会不顾一切的。


    至于祝,依旧所有的都通过他自己的话表达出来。


    第56章


    韩致行收到荀颂消息时正在宜华园附近,想到等会儿荀颂从医院出来会直接回家,于是他办完事提前过来到楼下等着。


    也是这个时候他收到了纪正则给他发的关于祝弈宸个人信息的资料,他粗略翻看了几眼,对那些优秀履历并无兴趣,只是记住了对方手机号以及现在在北城住的酒店信息。


    等了不多久,他估摸着荀颂要到了便主动往外走去迎迎他,将将到门口就看见两人搁那儿拉拉扯扯。


    没等他找人,人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


    昨儿的火都还没消下去,今儿又来,韩致行自问不是什么忍得住的人,何况事关荀颂。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二话不说上去把人给揍了。要不是荀颂拦着,他不会一拳了事。


    直到进了电梯,荀颂看他都是皱着眉头,抿紧了嘴唇。比起祝弈宸,他确实更在意韩致行的心情,所以讨好般伸手过去碰了碰对方还半握着的手。


    韩致行几乎是瞬间回握住了他的几根手指头,进而大手一覆把整只手都给牵住了。


    “没想到你会打他。”荀颂哭笑不得,他也终有一天面对两个男人为他大打出手的场面了。


    韩致行浓眉又锁,“怕我给他打疼了?”


    荀颂低头看眼牵着他的韩致行的右手,道:“我是怕你把自己手打疼了。”


    这下韩致行严肃的神情才缓和几分,手上力道再大点儿。荀颂被攥得有点疼,轻声说:“哥,我手疼。”


    韩致行还在犹豫要不要放手,电梯门打开来,物业小秦站外面。荀颂“咻”地就把手给抽出来,往旁边挪了两步跟韩致行拉开距离。


    小秦跟他打招呼:“荀先生。”


    “你朋友啊?”她最近总看见这个男人出入公寓楼。


    荀颂应了声,说“是”。等小秦按了楼层数背对着他们站好后,韩致行一拉他的胳膊又把人给拉自己身边,两人靠着站。


    进了家门,荀颂还没来得及换鞋,韩致行便从身后将他抱住,把头埋他颈窝里深深吸了口气。


    “怎么了?”荀颂不乱动,任他抱着。


    “会不舒服吗?”韩致行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荀颂知道他什么意思,可还要故意问一句:“指打他这事吗?”


    “不是想为你出头插手你的事儿,是看着你脸上的伤心里一阵阵地疼。”韩致行又是用最正经的语气说了最动听的话,“我舍不得。”


    韩致行一向如此,对于家人和爱人都是全力付出。他见过八年前失意的荀颂,也见过现在浑身是伤的荀颂,无论哪个他都见不得,都令他难受。


    荀颂抬手摸上圈紧他的胳膊,平静着说:“打他吗,我也打了,我昨天晚上就给了他一巴掌。”


    “他欠揍。”他说完淡然地笑了下。


    感觉到压自己身上的人动了,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韩致行抱了会儿才说:“我揍他是因为生气,也为着嫉妒他。他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这会儿出现惹我心烦。”


    荀颂眼眸里的光亮黯淡些,摇头说:“我和他都过去了,以后我只跟你过。”


    说完他眨眼间又恢复神采,“我以为你不在意。”他指过去。


    “我没那么大度。”韩致行说话时热气扑他颈间,痒痒的。


    荀颂被他压得弓起背来,笑了声:“重。”


    韩致行就立即松开他,不过双手改放到腰上,扶着腰窝将人轻松一提给提到旁边柜子上坐着。


    韩致行挤到他腿间靠近,一手按着他的腰,一手撑他身侧,眸子在荀颂脸上仔细地看,逐渐浮现出更多的难耐。


    “放心,医生说不会毁容。”荀颂打趣道。


    可能是察觉到荀颂的鼻息有些烫,韩致行身子前倾过来用额头贴了贴,道:“发烧了。”


    “一点低烧,在医院吃过药了。”荀颂说完俯身环住他的脖子。


    韩致行便轻松将人抱起来,听荀颂懒洋洋地说:“抱我去床上吧,想睡会儿。”


    下午这会儿太阳已经不可见,但荀颂向来喜欢阴天,他能面对阴暗和难过,甚至不需要阳光就能驱散。他躺在床上看了几分钟外面灰蒙蒙的天才闭上眼睛,要是能下雪就更好了。


    第二天中午祝弈宸开车从外面回来,在酒店门口碰上了韩致行。这算是他来北城有交集的第二个人,韩致行那张脸太凶以至于很好记,连带着左边脸颊都更疼了几分。


    他们站在路边吹着冷风,天空飘着小雪花,行人都匆匆而过,只有他们之间在酝酿着什么。


    “你给荀颂道歉了吗?”韩致行冷不丁地开口。


    “什么?”祝弈宸这才正眼看他,不太理解的样子。


    韩致行十分冷硬地说:“你来挽回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对不起’,没有因为以前自己做错的事情道过歉,你觉得合适吗?”


    祝弈宸听他这话脸色变得不自然,眼神里终究有了闪躲。他在回忆与荀颂说过的所有话,这两天他复盘过许多次,好像真的找不到一句“对不起”。


    “没有,对吗?”韩致行眼底浮现轻蔑。


    “你以什么身份来插手我们之间的事情?”祝弈宸略过了那个问题来反问,“以他现任男朋友的身份吗?”


    他说着上下打量一番这个昨天给了他一拳,让他现在脸上还有淤青的男人,用一种很不敢相信的语气说:“真不知道荀颂为什么会看上你。”


    不是能吟诗作对的文化人,起码也应该跟自己一样体面有教养,这种初见面就挥拳头的人他是最看不上的。


    “你了解他吗?”他底气十足地问,“我们在一起度过了高中最美好的三年。我知道他家门牌号,知道他有几双球鞋,连他写字、撒谎、打瞌睡的小动作都一清二楚,你了解什么?”


    “我才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何况我们是两情相悦,你没资格也没立场来指责我。”祝弈宸自问没人比他更懂荀颂。


    话音刚落,韩致行没给他继续炫耀的机会,扬手对着昨天刚被揍过还发红的左脸一拳打下去,甚至都没想过打右脸好歹对称。


    祝弈宸疼得眼前一黑,没来得及倒地,随即被人拽着衣领狠狠地?到路边的车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引来路人探究的目光。


    “是吗?”韩致行压着怒意跟妒嫉交织的难言情绪,语气冷冽。


    祝弈宸大口喘着气儿,脸上硬生生的疼,疼得眼冒金星,果然是北方的糙人,力气大得他扭了两下没挣开。


    “你!”他被揪着衣领像被掐着喉咙出不了声儿,只能毫无攻击力地瞪着这个粗鲁的男人。


    “那你知道他现在一个月去几次登山俱乐部,知道他在北城最爱吃的馆子是哪一家吗?”韩致行一字一句还给他,“你不知道。”


    来攀比这些其实挺浮华、挺虚的,韩致行本不爱计较这些,但祝弈宸用这点对荀颂的“懂”来说事儿,他绝对不允许。


    “你们两个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就只有三年。后面的八年你半点儿都不知道,包括现在的他你连猜都不会猜,凭你那点自以为是的情怀和小聪明,还不够在我跟前儿使。”


    韩致行单手压着人,任祝弈宸怎么抓他的手臂拽都拽不开,看着被打的这人的狼狈样,他眼神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你如果只会拿以前来说事,那还不够格儿。”说完这句他骤地松开了人。


    祝弈宸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差点背过气去,他咬着牙抬头去看抬脚就走的人,在后面喊了声:“你今天来是给他出气的?”


    “还是来炫耀的?”他死死盯着那背影,“你觉得他为什么那么多年都待在北城不回去?”


    韩致行脚步倏然停下,祝弈宸忍着痛站起身来抹了嘴角的血丝,“因为我说要在北城给他过十八岁生日,我们还约定好了好多事情,都在北城。所以他念念不忘,这些你知道吗?”


    祝弈宸是聪明的,论武力他不及韩致行,但论心思缜密和嘴上功夫他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他清楚作为情敌来说最在意什么,他就专门往痛处戳。


    很反常的,韩致行这回没有急着折回来再揍他一顿,而是淡漠地转过身瞧他。


    因着身高的优势颇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凌厉的眉眼间没有丝毫被惹怒的情绪,全然的冰冷。


    “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他现在是我的人,你碰不得。”他说得不像警告,更似陈述事实。


    “这是在宣示主权吗?”祝弈宸语调轻扬。


    韩致行并不恼怒:“你曾经也可以,但你没要。”


    第57章


    这两天上班为了防止再被过度关注与关照,荀颂戴上了口罩。


    不过口罩戴久了闷得很,他又不得不取下来,而后换来任意一名同事担忧的眼神,仿佛都在说:“要是毁容了可咋办?”


    “颂哥——”庄禾悄摸声儿地喊他。


    荀颂从电脑面前扭过头看他,庄禾指了指外面,寻着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了祝弈宸的身影。穿着白色羽绒服系着围巾,脸上有点伤也还是干干净净的斯文模样。


    “……”荀颂没再多看一眼便撤回了视线,有些无可奈何。


    “颂哥,找你的?我看站好一会儿了。”庄禾不知内情地问。


    荀颂一抬手招呼他:“庄禾,把办公室门关上。”


    庄禾跟林寰寰对视一眼,然后还是听话地去关门,还跟杵外面的祝弈宸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再将人那柔情期盼的目光用门板直接隔绝开来。


    “颂哥,他谁啊?”庄禾好奇地问。


    荀颂敷衍着回答:“同学。”


    “同学?”庄禾摸不着头脑。上回荀颂那个姓高的同学来俩人还挺好,这个同学来了咋还让关门?


    中午去吃饭时开门一看已经没了祝弈宸的身影,荀颂稍稍松口气。腿长人家身上他也不能绑着不让来,只能继续使用“绥靖政策”放纵祝弈宸的所作所为。


    像他那样好面子的人,能委曲求全做的事情不多,荀颂太了解他了。你晾着他,他感到被忽视被冷落自然心里不好受,迟早得打道回府。


    下午荀颂从别处回来,在门口就被祝弈宸给堵到了。他手里抱着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看见人过来就递过去。


    “听说这家是北城最好吃的,我给你买来了。”祝弈宸语气亲昵。


    荀颂视线落那袋子上,是韩致行之前给他买过的那家,“不用了。”他没接。


    “拿着吧,那么多我也吃不完,特意给你买的。”祝弈宸再往前递了递,“你知道的,我不爱吃这个。”


    荀颂很想跟他说不爱吃就不要买,但转眼看见庄禾从办公室出来,便喊他:“庄禾。”


    “咋了颂哥?”庄禾甩着手过来。


    荀颂把那袋糖炒栗子接过来丢庄禾手上,“你拿去给大家分了。”说完径直进了办公室。


    庄禾抱着那袋还有点烫手的栗子看看荀颂的背影,再看看他的那个同学,莫名有点尴尬。他冲祝弈宸笑了下,后抱着栗子挨个办公室地分。


    “颂哥,你不是爱吃这糖炒栗子吗?”林寰寰剥着板栗问他。


    荀颂专心汇总文件,只答了句:“他买的不爱吃。”也不知道林寰寰听见没。


    下午,陆以观推开办公室的门,笑眯眯地跟韩致行打招呼:“下午好啊,韩工——”


    韩致行翻着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工作室很闲吗?”


    陆以观进来坐下,“忙里偷闲啊。”


    “年前事儿也太多了,差点忙晕过去。”他抻抻手,“所以特来慰问一下,看看你这儿怎么样。”


    “老样子。”韩致行低着头,一副受压迫习惯了的模样。


    陆以观摇摇头,“忒不当人了,年终奖也不知道多发点儿。”


    话毕他瞧见韩致行拿笔的右手关节泛着红,于是多看了眼,“手咋了?”


    韩致行笔触稍有停顿,“揍人揍的。”他如此淡定回答。


    “啥?”陆以观音调都起来了,“你揍人了?”


    他眼珠子在韩致行身上走一圈,从小到大他还真没见他这发小跟人动过手,现在三十来岁了还动起手来了。


    韩致行拧着笔盖,说:“荀颂那个表白对象。”


    “表白对象?”陆以观还真好生回忆了一下,是有这号人。


    “嗯?”他反应过来,“这算啥?前任?初恋?”


    他敲敲桌子,“情敌打上门来了?”


    韩致行扯着嘴角没接话,陆以观便连连摇头:“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可真行。”


    “你小子恋爱命途多舛,好容易谈上了又遇上吃回头草的情敌了。”他不禁感慨,“所以你给人揍了?”


    韩致行没跟他多说,只是浅聊了几句讲明白前因后果,看到点要下班了就开始收拾东西。


    “你居然准时下班?”陆以观表示震惊。


    韩致行把公文包提上,缓声道:“接人。”


    荀颂手受伤了开不了车,全靠他车接车送,他也难得地在年前这几天每日按时下班。


    从图书馆出来时祝弈宸还在,站马路边上揣着手受冻。不知是冷的还是体质太差,荀颂看他挨了一拳的脸现在都还青红着没消下来。


    “荀颂。”祝弈宸看他出来便迎上前。


    他语气很好地说:“今天我来是跟你道歉的,对不起。”


    荀颂睿智的大眼里少见地闪过疑惑,而后很快恢复平静,只是问:“你在为哪件事情跟我道歉?”


    祝弈宸一时哑然,纵使他能言善辩,面对荀颂也常常说不出话来。


    “你连为什么跟我道歉都不知道就跑过来说对不起,你只是想道歉,但心里没觉得自己哪里错了,对吗?”荀颂差点气笑了,他就知道。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道歉呢?祝弈宸自己也恍惚了。


    直到一辆黑色SUV在一旁停下,荀颂最后没什么办法似的给了他一个眼神,随后坐上车去。


    庄禾跟在后面,心觉颂哥对他这同学太过冷淡,有些怜悯地回头瞅了眼寒风中的人。


    “拿的什么?”韩致行看荀颂手上提着个袋子。


    “给你买的颈部按摩仪。”荀颂亮给他看,“同事说他用着挺好。”


    韩致行很快瞟了眼那东西,脸上神情缓和些,他瞥见后视镜里紧跟着的那辆车,不咸不淡地问了句:“追图书馆来了?”


    荀颂也注意到后面的车,“随他吧,他坚持不了多久,腻了累了就走了。”


    要真是和祝弈宸大吵大闹起来,估计不是被对方咄咄逼人说得接不上话,就是跟邻居嬢嬢吵架一样车轱辘话颠来倒去,没意思。


    他听得韩致行很轻地从喉咙里发出声冷哼,就顺着话题问:“你去找过他了?让他跟我道歉?”


    韩致行没否认,“嗯”了一声。荀颂无所谓地拢拢大衣,“也没必要。”


    他俩在前面聊着,庄禾坐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听,听得一头雾水。直到十几分钟过去他才“啊”了一声,一拍大腿恶狠狠地说:“原来他是你情敌啊哥!”


    他们三个在外面吃了晚饭,把庄禾送回家后韩致行跟着荀颂回了宜华园。最近他在这边留宿的频率越来越高,庄禾下车时深深地担忧道:“哥,注意身体啊。”


    荀颂行动不便地洗了个澡,瘫在沙发上任韩致行给他伤口涂药。肿已经消了许多,有望在过年的时候不再顶着一张惨兮兮的脸。


    “你试试那个颈部按摩仪好不好用。”荀颂指挥道,“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韩致行把棉签丢进垃圾桶里,再仔细瞧瞧他微肿的眼角,好在眼神足够明亮。检查无误后他才松了先前蹙起的眉峰,道:“花那钱。”


    见他不动,荀颂伸手过去自己把那颈部按摩仪拿过来。他下午在办公室就研究过了,打开开关调好档位直接套韩致行脖子上去。


    “舒服不?”他眼含期待。


    “舒服。”


    韩致行微微敛着下颔,沉着肩膀以放松的姿态认真感受着加附到颈上的那点力道,一会儿后又说:“还成。”


    “还成那你记得带单位去用。”荀颂满意道。


    而后又说:“序文说他认识个老中医扎针灸很厉害,过完年回来我带你去看看。”


    荀颂在这事儿上比自己上心,韩致行明白,就由着他安排。


    小姨的视频打来时荀颂正看电视看得入迷,他抓起手机一看昵称有点慌了,他还没跟家里人说自己受伤这事。


    只能把镜头对着电视接通了视频,“嘿,小姨。”


    “欸,你人呢?小颂?”小姨凑屏幕前,“搞什么啊?”


    “没,我看电视呢。”荀颂胡乱遮掩。


    小姨没看到他脸也是奇怪,“怎么不露脸?好久没见人了,看看瘦没瘦啊?”


    荀颂用半举着的右手挠挠眼角,“没什么,就是之前不小心摔了,现在丑得很。”


    “啊?摔了?摔成什么样子了?”小姨一下就急了,转头喊肖莹,“你快过来喊你儿子露个脸,说摔了一跤!”


    荀颂就料到会是这样,他看了眼韩致行,韩致行很懂地起身走到餐桌旁,靠那儿静静看他。


    他才在老妈跟小姨的强烈要求下翻转了镜头露出自己的脸,只能庆幸还好不是刚摔那天晚上打视频,不然她们更急。


    “老天,怎么摔的啊这是?”肖莹看着他的脸就心疼。


    “走楼梯不小心踩空了,没什么大事,都要好了。”荀颂咧着嘴笑。


    小姨语气严重地说:“都肿的,还不严重。”她在医院当护士什么伤没见过,一看就摔得厉害。


    “啊,哥,你怎么了?”荀荨闻声也挤进镜头来,然后嗷一嗓子,“你怕不是毁容了!”


    荀颂面对这些狂轰滥炸的问题和关怀,有点无奈地瞥了眼镜头外站自己对面的人。韩致行双手抱在胸前表现得足够沉静,他也才知晓,那天晚上韩致行大抵也是这么担心吧,只是没老妈她们表现得明显。


    应付得口干舌燥了荀颂才把事情说清楚把人给安抚好,他还未伸手,韩致行就递了杯温水过来。他呆了半秒,而后很快接过水杯喝了两口。


    肖莹刚舒一口气,注意到他眼神往一边飘,就问:“家里还有人啊?”


    “嗯?”荀颂“噔”地盯着屏幕,而后不知是何意味地笑了笑。


    站她们后面的荀荨一脸“我都懂”的表情跟他对了个眼神,笑眯眯地说:“哎呀,小姨今天打视频是想问你,甜烧白做不做,你不吃就不做了。”


    “不做了吧,我不爱吃那甜的,腻得慌。”说完他余光瞟到韩致行的一双长腿,又马上改了口,“不过也可以做一两碗,尝个味道。”


    话题这么一扯开,就全奔着吃去了。他们家每年过年都是肖莹跟小姨在操持,灌香肠、烫蛋卷、做小米肉……荀颂跟她们聊两句就馋了,说还有三四天就回去了。


    视频挂断时都还听得见小姨的叹息声,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口气说:“摔成这样过年能好不……”


    荀颂瞧了眼自己还肿痛的右手,脸上的伤他倒是不担心,等过两天结痂就不用涂药了。问题在这手上,耽误他过年干饭可怎么办。


    说起来这两天吃饭确实不方便,在家吃还是韩致行喂他,吃得也清淡,嘴里都没味儿。在外面吃的时候他脸皮就薄了,身残志坚地用左手拿勺子极缓慢地吃,不让喂。


    他拿着手机照了下自己的脸,转过头问韩致行:“丑不?”他二十多年来头回容貌焦虑,因为他想给予春节最大的尊重。


    “貌美如花。”韩致行难得蹦出个这词来。


    第58章


    接下来几天,祝弈宸都会随着荀颂上班的时间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下班时提前在外面等,企图找到一点能够说得上话的机会。


    拿本书在阅读区守株待兔或直接光明正大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偶尔很懂事地带些零食,可惜最后都进了荀颂那些同事的肚子里。


    庄禾更是每天如临大敌。


    自从他知道荀颂跟祝弈宸的关系后,碰上祝弈宸便十分警惕,半点好脸色都不给,有时还故意呛两句替他颂哥解解气。


    不过,不知是腻了累了还是被荀颂冷脸晾着难受,抑或是每天看韩致行来接送心里堵着不舒服最后干脆眼不见心为净,祝弈宸终于在这天没有再出现。


    等到晚上下班韩致行来接人,庄禾还特意悄摸声儿地跟他哥说:“哥,今儿那人没来,你放心。”


    荀颂系着安全带听到这话无奈地勾了勾嘴角,他知道祝弈宸不是腻了,而是后天除夕,按他家里约束的程度来看,他应当是被喊回渝城准备过年去了。


    韩致行不在意祝弈宸是走是留,而是问荀颂:“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嗯,没什么东西,带两件衣服,其余的都是些特产礼物。”荀颂昨天晚上闲来无事把行李箱收拾好了,他明天下班就去机场,一分钟都不想耽搁。


    韩致行便说:“今天去我那儿吃晚饭,我妈来了,给你炖了汤。”


    荀颂诧异:“伯母来了?”


    “为我来的?”他问,“你跟她说我摔了这事?”


    韩致行没答,只是抬眼看了下车后视镜里映出来的坐在后座的人。


    庄禾“嘿嘿”两声凑前头来,“那啥,昨儿晚上打电话我给说漏嘴了哈哈哈……”


    荀颂下意识地检查一下自己能够活动、看起来恢复甚好的右手,说:“真是麻烦庄老师跑一趟了。”


    “她担心,要来瞧瞧。”韩致行知道他这妈,听了这事儿八成是坐不住的,还没下班就接到电话说过来了,让他们晚上回家吃饭。


    “那我却之不恭,再蹭今年最后一顿饭。”荀颂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


    庄言青搭邻居车来的,一进门就开始忙着炖汤做饭。听见开门声她赶紧迎出来,一打眼看见荀颂摔得差点毁容了的脸,“哎哟”一声道:“还真是摔得不轻!”


    说完还瞪了眼韩致行,“你都不知道跟我说一声儿,我也好早点过来看看,真是的。”


    “没事伯母,都要好了。”荀颂可不想这几天都尽心尽力照顾他的韩致行被冤枉,“都亏韩工照料得好。”


    “我也出了点儿力。”庄禾小声应和。


    庄言青给了韩致行一个眼神,把她炖的汤揭开盖子,庄禾看了眼说:“咋又是猪蹄儿汤?”他是真喝腻了。


    “你不爱喝甭喝。”庄言青不想搭理他。


    边盛汤边跟荀颂说:“猪蹄儿补充胶原蛋白的,有助于伤口恢复,你多喝点。”


    荀颂看着冒热气儿的汤,想起小时候生病肖莹也是这样操心,心里暖呼呼的,应道:“您辛苦,那我多喝点。”


    庄言青招呼他们坐下吃饭,她厨艺好,做的菜荀颂蛮爱吃。他手不肿了拿得起筷子,好在不需要在庄言青面前让韩致行喂。


    “您过来了,爸呢?”韩致行问。


    “他自个儿煮面条。”庄言青撂了句。


    她瞧着荀颂喝了不少猪蹄儿汤倒是欣慰,说:“小荀,今晚就住这边吧,来回跑也麻烦。”


    “那这住不下吧?”荀颂心寻思只有两间卧室。


    “咋住不下。你跟致行一间,我一间,庄禾睡沙发。”庄言青已经安排妥当。


    荀颂差点被汤噎着,耳朵尖“咻”地就热起来。虽然之前在首都时也跟韩致行住一块儿,但四合院宽敞,房间都隔得远什么都听不着也看不见。这下要他跟韩致行住一个屋……


    “这不好吧,我可不忍心让庄禾睡沙发。”他舔舔嘴皮。


    “就这样,多跟我们处处,明儿不是就回去了吗?”庄言青其实是舍不得他,又看他这副受伤的模样,那股子怜爱劲儿上来了,就想好好心疼一番。


    荀颂心动了,确实,明天他就要回渝城了,是有好几天得见不着韩致行。


    韩致行这会儿才插话:“那就住这儿。”


    “我不介意睡沙发。”庄禾反而一脸期待,他自觉懂事。


    于是,在多方促成之下,荀颂本就不坚定的心摇摇欲坠,最后欣然决定今晚留宿。


    说起他不在这边过年的事儿,庄言青不得不惋惜:“过年你不在这儿,要不然让致行带你去滑雪、溜冰,之前忘跟他说了。”


    荀颂还不知道韩致行会这些,眼里多了几分新奇,“我大学时候滑过几次雪,技术一般。溜冰不会,那个摔得太疼了。”


    他小时候学滑旱冰屁股都要摔开花,更别提真正在冰上面滑,他想想就望而却步。


    “今年是冷冬,你回来要是想滑雪就带你去,溜冰不喜欢就算了。”韩致行自己工作忙,的确忘记带荀颂去首都滑雪这件应时节的事儿。


    荀颂蛮想的,就说:“好,你带我去。”


    “带上我。”庄禾小声举手。


    “瞎添乱。”庄言青说他。


    饭后庄言青在厨房切水果,庄禾忙着打游戏,韩致行去书房回复邮件。


    荀颂洗完澡出来跟庄言青聊了会儿天也去了书房,韩致行正在键盘上打字,看他进来就说“快了”,让他等一下。


    他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潮气和沐浴露的味道慢悠悠晃到桌旁,低头看见桌面上摆着的一堆图纸,他自然是看不懂的。不过注意到一旁的相框,他拿起来看,韩致行真说到做到,买了相框把他俩的相片装进去摆着了。


    韩致行速度很快地处理完工作上的事,把桌上的图纸收起来放一边,脚下一动连带着椅子往后滑一点腾出点桌前的空间来,对荀颂说:“过来。”


    荀颂看他脸上有些倦意,就听话地绕过书桌走到他身旁。韩致行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腿上面对面坐着,圈怀里,目光在荀颂眼睛和伤处流转。


    尽管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但现在外面有韩致行的妈妈跟弟弟,荀颂还是不敢太过放肆,这种坐姿有点暧昧过头,所以他警惕地瞟了眼关着的门。


    而韩致行却在认认真真看他脸上的伤口,结痂了,刚才洗澡好像沾了点水,泛着浅浅的粉红色。他不大放心地说:“等会儿再涂点儿药。”


    “再不好,我过年都不敢走亲戚了。”荀颂用手碰碰结痂了的伤口,还是有点疼。


    “明天送你去机场。”


    荀颂立马拒绝:“那不用。你明天最好提前半小时下班开车带伯母跟庄禾回去,不然高速上一旦堵起来不知道几点钟才到家。”


    韩致行缓缓眨了下眼睛像是在思量,荀颂的手在他双肩上摩擦两下,说:“我明天自己约个车还方便。”


    “放假了你不归心似箭吗?”他松了姿势不再挺着腰背,俯身下来凑进看韩致行的眼睛,“你也早点回去,别让伯父一个人在家,多可怜。”


    韩致行手动了,一只移到腰侧扶着,一只抚上来按着荀颂的后颈将人带下来贴了贴嘴唇,说:“听你的。”


    亲了一口就还想要第二口,这是荀颂对于他跟韩致行接吻这件事情总结出来的规律,就像爱吃糖果的小孩,尝了一口甜就会忍不住再尝。


    他主动亲亲韩致行嘴唇,不知为何在暖气十足的室内还是冰冰凉凉的,心中便猛然升起一种想要把他吻热的冲动,自然而然地伸了点舌头细细舔吻起来。


    放他腰上的手渐渐收紧,韩致行不可否认他很喜欢荀颂这样亲他,显得乖顺和讨好,一下一下地足够挠人。他适当给予些回应,让吻变得缠绵些。


    “哥,出来吃……”庄禾突然拧开门,又跟什么东西灼了眼睛似的马上紧闭双眼将门“砰”地给拉上。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大喊一声,“姑说出来吃水果!”


    又忘记敲门了!


    庄禾想把自己开门的手给剁掉。以前家里就他跟韩致行俩人,压根儿不需要敲门这个环节,他真是开门开顺手了就是说……


    韩致行在刚才开门一瞬把荀颂的脸按自己颈侧,此刻他偏过头看了眼门口,听着庄言青压低声音教训庄禾。


    再垂眸看趴自己身上不敢抬头却锁骨以上都开始变红的人,哄道:“下次记得锁门。”


    “……”荀颂对这个家彻底有阴影了。


    何独厌我


    庄禾属于是一而再再而三了


    第59章


    第二天一大早庄言青起来做的面条,配菜丰富得比他们仨平时自己应付两口煮的面条不知道好吃多少。


    吃完早饭去上班,把人送到图书馆后韩致行喊庄禾先下车,他跟荀颂有点事儿要说。庄禾困得迷糊,听了这话反而不困了,拎起书包麻溜地下了车,回头给车里的人留下一个“我都懂”的表情。


    荀颂看着窗外庄禾兴奋的小碎步勾起嘴角,一转头看韩致行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盒巧克力递他面前。


    “今天情人节,送你盒巧克力,太早了花店没开门,花儿就不送了。”韩致行把送礼物说得好像军功章颁授现场,一本正经的。


    荀颂懵了一下,他只记得过年的事,完全忘记今年春节在情人节后一天这个事实。而此刻,他在一大早就收到了来自韩致行的情人节礼物。


    他看那盒全是英文包装华丽的巧克力,再去看韩致行微蹙起眉峰显得有些郑重的表情。“你这人……”什么时候变这么浪漫了。


    “收着吃。”韩致行说这话时脸上多了几分温和,“我会想你。”


    “想你”是什么特别的词,比“爱你”还要令人欢喜。荀颂在甜蜜搅动的氛围中收下巧克力,顺势低头很快地亲了下韩致行的手背,“韩工,我也会想你的。”


    他推开车门下车,跟车里的人潇洒挥手:“春节见。”


    韩致行等他进了大楼才收回视线,最后落在自己被亲过的手背上,兀自握紧了手,很轻地笑了声。重新启动车辆汇入车流,从今天开始到初六,可能确实会有些难捱了。


    午休时韩致行收到了外卖员送来的一大捧玫瑰花,他抱着花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及震惊的眼神盯着他,看韩工腰板笔直地、一脸淡然又神采奕奕地单手抱着鲜红的玫瑰路过。


    “今天是情人节,对吧?”钟巍端着茶杯看韩致行的背影。


    何助理看眼他,“钟工,你没记错。韩工在情人节这天收到花儿了,我的天——”


    此后一下午,在即将放假的喜悦氛围之中,所有人都借着工作的由头进进出出韩致行的办公室。赫然看见那一捧红玫瑰被他好好地放在窗台边上,此前那里放着的吊兰却被随意摆在了地上。


    要知道,此前逢年过节单位送温暖发的花都被他直接丢沙发上的,陆以观来“探亲”还一屁股坐蔫过一捧香槟玫瑰。


    在下午五点刚过荀颂被领导准允提前下班,他约了车回家取行李箱,然后一路没怎么堵车地到了机场。


    较之过去四年,今年他尤其地兴奋,带着对新年的期许和向往走进机场。再掺杂着一些对北城的难舍,包括北城的雪、夜景,更因为那个如他有了归属感的人。


    落地渝城是两小时五十五分钟之后,他对着夜晚忙碌的机场拍了张照片,附上了定位:回家了!


    荀颂一进门,坐沙发上看电视的家人们就闹开了。他看自己老妈和小姨还是那么美丽,荀荨烫了卷发更像芭比娃娃,他爸许久未见依旧精神得很。


    茶几上已经摆满了瓜子花生糖和水果,家里四处贴了对联和福字,从厨房飘出来炖汤的香味。俨然一副过年的气象,也是久违的家的感觉。


    “我回来了!”荀颂不免声调都扬起来。


    肖莹和小姨争着问他累不累,饿不饿,问他要吃点什么。


    荀颂说煮碗粉吃就行了,他馋这一口。小姨便去给他煮,肖莹帮他把行李和包拿房间去。


    后来他坐餐桌那里狼吞虎咽,肖莹跟小姨就坐他对面一边剥橘子一边守着他吃。在她们眼里许久未归家的儿女不管多大都还似小时候,从未长大。


    期间韩致行发消息说自己刚到,荀颂也腾出手来跟他报个平安,还顺势拍了张自己正在吃的晚餐的照片发过去,特别注明“非常好吃”。


    小姨试探着问:“和女朋友聊天呢?”


    “才分开就舍不得了?”肖莹笑他。


    之前她们盘问了荀颂许多次,都没有得到关于他恋爱对象的太多信息,荀颂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说辞,她们也就不爱问了,等他初六把人带回来亲眼看。


    荀颂被她俩这么一说也不好意思再看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埋头吃东西。


    肖莹仔细看了他脸上和手上的伤,叹口气说:“多大人了还摔跤。”


    “就是,看得我糟心,看你过两天走亲戚怎么办。”小姨也担心。


    “出去丢您们丑是吧?”荀颂笑道,“那我离远点,不妨碍老妈跟小姨貌美如花。”


    小姨打了一下他的手,“就你嘴巴会说,待会儿再涂药,可别留疤。”


    荀颂言听计从,“好——听您的。”


    后来荀颂跟他们在沙发上坐着聊了会儿天,时间差不多了就跑房间里和韩致行打视频,没多久荀荨推开门露了个脑袋出来,“哥?”


    她把门关上,笑眯眯地说:“和韩工打视频吗?”


    荀颂在床上趴着,手机支在枕头上。他回头看了眼荀荨,招呼她过来,跟韩致行说:“你看,荀荨烫了个卷发。”


    荀荨趴他身旁对着镜头挥手,连忙纠正道:“是微卷,昨天烫的,韩工你看好看吗?”


    她也不像之前在北城时那样怵韩致行了,这会儿更热情些。韩致行也很给面子地说:“好看。”


    他们三个背着家里人悄悄地打了大半个小时的视频,挂断的时候荀荨还有点意犹未尽,刚才在镜头里看了好一会儿韩致行他们家的四合院,羡慕得不得了。


    “呐,给你吃。”荀颂坐起来,从包里取了巧克力给荀荨吃。


    “哇,Godiva!他家松露巧克力最好吃。”荀荨两眼放光。


    她迫不及待剥开来吃,一边说:“韩工送你的情人节礼物吧?”


    荀颂吃了一颗进嘴里,笑道:“别人给他出的主意。”


    刚才荀荨没进来之前韩致行自己坦白的,都是吕承出的主意,不然他想不到送巧克力。


    “欸,哥,你刚才不跟爸妈他们说你交的是男朋友,不怕到时候他们知道了接受不了啊?”荀荨提出自己的疑问。


    “没,我准备等初三姨父回来了再跟他们说这事。”荀颂有自己的考量,“毕竟姨父很宠我的,到时候要是我被打还能有个拉架的。”


    荀荨“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知道这是玩笑话,她爸妈就没打过他们。不过她哥说得对,姨父和小姨很宠他们,到时候肯定会帮着荀颂说话向着他,确实考虑周到。


    “不过哥你放心好了,他们连Oliver都能接受,韩工这么优秀,还是大首都的人,没问题的。”荀荨拍了拍她哥的肩,一点都不担心。


    想当初她还担心家里人看到一头金发扎个小啾啾的Oliver会不喜欢,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尽管肖莹跟荀维民在见到那个外国小伙的时候有愣了几秒,不过最后还是相处得很好。


    荀颂再拿颗巧克力喂她,默认地点点头。听荀荨这么说他突然发现成长在这样的家庭里特幸福,对什么事情都有着非比寻常的自信和毅力,因为家人给予他很多的鼓励和肯定。


    就像韩致行的家人也同样地信任和依靠韩致行一样,荀颂也有自己可以依靠的家人。回想他在高考后那一段明显失意的时光里,也是荀荨她们陪自己度过的。


    “那请问你今天情人节送人家韩工什么了?”荀荨拢着拳头像采访一样递荀颂嘴边。


    “我订了花送他。虽然他不是那种喜欢花的人,不过——”荀颂说着大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荀荨好奇地睁大眼睛,听他说:“不过我想宣示主权了,所以就送了花,红玫瑰,够惹眼吧?”


    “哇——”荀荨配合地鼓鼓掌,“荀先生你好会噢。”


    “今天情人节,确实是驱散追求者的好机会。”她赞同道,“韩工这种好男人,很抢手的好不好。”


    荀颂不知不觉又塞了一颗巧克力进嘴里,“其实之前就想着去他单位接他下班来着,但是……很可惜失败了,然后那天还摔了一跤成这个样子。”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荀荨皱起眉头深表同情,说:“没事,一切以备今日。”


    说完她拿出手机兴奋地说:“韩工发朋友圈了吗?我去点个赞。”


    韩致行不仅发朋友圈了,还收获了99+的点赞与评论,好友列表里的人几乎都很给面子的点了赞,并且把这当作官宣恋爱的信号,统一送上了“恭喜”“祝福”一类的评论。


    甚至还有像吕承这样好事的人,问今天情人节小两口是不是在一块儿过,让发两张对象的美照看看。


    看到这条评论时荀颂正躺床上准备刷会儿手机就睡觉,他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眼角,心想美照是没有,丑照倒是可以现给他拍两张。


    正看着手机,他听见窗外有“沙沙”的声响,几乎是一秒掀开被子跑到窗台边看,是在下雪。


    他记忆里过年这几天特别是除夕,渝城的天气都是阳光明媚格外的好。但今年下雪了,还下得很大很急。


    他伸出手去接,真的接到几粒冰冰凉凉的冰晶,手指一揉便化开来。他用手机拍了照片发给韩致行,说:“渝城下雪了,不知道明天起来会不会变白。”


    南方人对雪总是充满期待又患得患失,怕雪铺不厚下不久。他望着路灯下坠落的雪花,终于相信新闻里所说“今年冷得晚但异常寒冷”这句话,渝城居然在二月份情人节这天下起雪来。


    手机振动一下,韩致行回复了他的消息,附上一张他家四合院里白茫茫景象的照片,说:“首都也下了。”


    第60章


    过年这两天荀颂被家里人支使得团团转,每天只能跟韩致行见缝插针地在手机上聊上几句,再在深夜时分缩在被子里简短地通个视频,然后困得不行睡过去。


    初二他们一家去墓地祭拜了去世多年的爷爷,回来时已是下午。


    荀颂往沙发上一坐就不想动了,偷闲玩手机,看韩致行跟他汇报说他们在拍全家福。


    很快庄禾的消息弹了出来,问他是不是之前跟他哥一起去拍过照片了,他想瞧瞧韩致行不给看,转而来问荀颂。


    荀颂点开相册,里面有十几张他和韩致行专门拍的情侣照。


    这家照相馆还是Lawson推荐给他的,他一个朋友在那儿当摄影师。当时他们拍了整整一天最后挑出来十五张,借用Lawson的面子还给打了折,荀颂甚是满意。


    他挑了最喜欢的一张发过去,就是他和韩致行穿着一深一浅的毛衣端着杯子坐在方桌前的那张。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升腾起一种“这是我们以后生活”的美好幻想,暗自扬起嘴角。


    照片刚发出去就来了通视频,高星冶找他。


    荀颂张口就来:“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去你的,我给干妈拜年呢,打她手机没人接才打给你的。”高星冶笑着说。


    荀颂抓了两粒葡萄干吃嘴里,一转头正好看肖莹收拾好房间出来,就说:“她可能手机放包里没听见,我给你叫。”


    “老妈,星冶给您拜年。”他把手机递给肖莹。


    肖莹便高兴地过来坐下,拿着手机跟高星冶聊起来,荀颂在旁边才看了两分钟电视就被荀荨喊着下楼帮她拿快递。


    “今天快递开门了?”他边穿鞋边问。


    “年前就放楼下快递柜的,我一直没拿。”荀荨坦白,“太多了我懒得拿,刚才才想起来有Oliver寄给我的新年礼物。”


    荀颂跟着她出门,“你这是买了多少,一个人还拿不动。”


    “哎呀——”荀荨推着他进电梯,打断她哥的小嘲讽。


    “干妈,我要出去跑腿了,过两天去看您啊。”高星冶对着手机挥挥手,然后赶忙收线去打杂了。


    小姨剥着橘子感叹道:“星冶这孩子这么多年没长变样哈?”


    “有,长开了,小时候眼睛没那么大。”肖莹回忆着说。


    手机打完视频自动恢复原状,肖莹准备给荀颂放茶几上,却不料一眼瞟到了他与庄禾的聊天界面。


    庄禾:你和我哥有夫妻相!天作之合[强][强]


    “回来了——”正巧荀荨把门推开,他俩回来了。


    “哎哟你这是买了多少啊?”小姨伸着脖子数他俩手里抱着的箱子。


    荀颂把两个最重的放地上,“全是化妆品。”


    “我可是美妆博主,买点化妆品怎么了。”荀荨反驳道。


    所有人都在笑呵呵地讨论荀荨到底买了些什么东西以至于重得跟手榴弹一样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握着荀颂手机的肖莹脸色蓦然变了,她不再轻声细语地喊了声:“荀颂。”


    “啊?”荀颂刚把鞋换好。


    “这是谁?”肖莹明显情绪有些不对,拿起手机把手伸出去。


    荀颂觉得有点奇怪,走近了低头一看,是他发给庄禾的那张照片赫然呈现在屏幕上。两人并没有什么亲密的动作,照片上韩致行搂着他肩,藏不住的是他们眼里的喜悦和自然的亲昵感。


    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未等他开口回答,肖莹直接站起来把手机递他面前,语气加重再重复一遍:“他是谁?”


    荀颂默默把手机接过来,虽然跟预想的剧情走向不一致,不过他本就没想瞒着,看着照片上两人的幸福模样不由又多了几分底气。


    他坦白说:“我男朋友。”


    “你说的谈恋爱,就是和这个男人?”


    “嗯,是他。”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肖莹几乎是在质问他。


    “去年十月。”荀颂有问有答,答完抬眼去看肖莹愈发难看的脸色。


    肖莹声音竟抖起来:“那你们……”


    “该做的都做了。”荀颂知她要问什么,就直接说了。


    “天……”小姨不可置信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明显的,听到这个答案时肖莹呼吸一窒,瞳孔都在震。


    “啪”的一声,猝不及防,一掌落在了荀颂的左脸,清脆的响声刹那间盖过了电视机里重播的春节联欢晚会的欢笑声。


    不可否认,这一下打得重,荀颂手一抖手机掉地上,跟着眼前白了几秒,“嗡嗡”声直窜到头顶让他手脚发麻不得动弹。四周静得只有空调吹热风的声音,还有在场众人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哎呀,姐!你打孩子做什么?”小姨忙过来护着他,去看他被打红的脸,“有话好好说啊你——”


    “跟他分手!”肖莹少有地用命令的口吻和他说话,“马上!”


    荀颂皱起脸来,很难理解地看着她。明亮的眼眸里是一股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倔劲儿,即使不回答也知道他的态度,异常坚决。


    肖莹:“你对得起爷爷给你取的名字吗?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颂”取自《橘颂》,爷爷说让荀颂做一个严于律己、纷缊宜脩的人。而肖莹此刻这么说,明显是把荀颂跟男人谈恋爱这事当作不堪和耻辱了,对不起如此美好的名字。


    “妈,你……”荀颂正欲辩解。


    “妈!”刚才被吓得捂嘴的荀荨霍然看见肖莹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臂泛起红疹。


    “这可不得了!得赶紧吃药了。”小姨着急起来。


    这是肖莹上次过敏住院留下的后遗症,一旦情绪激动就会起疹子,严重时会呼吸阻塞。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她第一次犯病是因为这事,看来气得不轻。


    “怎么了?”荀维民听见响声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就看见这极为诡异的一幕,几个人神色各异,但都难看至极。


    荀颂紧了紧腮,没顾得上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看肖莹胸口起伏着像是气急了,眼眶红得很,眼神既是怜爱自己的孩子又是对这样恋情的失望。


    本有心与她争论一番告诉她自己不是乱来,告诉她韩致行有多好,告诉她很多很多……可是当荀颂瞥见肖莹脖子上开始布满红疹,就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人听。


    他像一个被戳了孔的气球,所有的气都泄了散了。


    荀维民把肖莹扶到沙发上坐下,给荀颂使了个眼神,意思无非是让他服个软别惹他妈生气。


    但这次荀颂不愿轻易低头,他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只是用十分复杂的眼神看向红了眼望着他的肖莹,握紧的手指节泛了白。


    “去我那儿吧,啊?”小姨还是心疼他,把门打开让他去对面。


    荀颂没说什么,弯腰捡起手机趿着拖鞋转身进了对门,小姨的婆婆今年不在这边过年,姨父跟表姐还没回来,家里静得出奇。


    包包听见声音跑出来围着他转,他叹口气蹲下来,揉了揉包包的头。这里不是北城,没有暖气,才离开温暖的家几分钟他就冷得发颤,何况今年渝城还下雪了。


    他放开包包走进一间客房,脱了外套钻进冰冷的被子里,再把自己蜷起来以试图更温暖。


    小姨为表姐过年回来刚换的床单被套,一股子洗衣液的香味,香得直钻鼻孔堵住了荀颂的心头和胸口,揉成一团气憋得难受。


    包包在床边他的拖鞋上趴着,荀颂很累一般闭上眼,拉上窗帘的冬日下午略显阴暗。昏暗能够很好地遮掩他的难堪,试图让混乱的脑子变清醒。


    此刻情绪复杂——


    他懵得很,从小到大没打过架更没被人打过,何论自己的妈妈,那一巴掌打得他所有的聪明劲儿都没了。还有就是愧疚,他想着肖莹被他气得全身起疹子的模样就难受。同时他也很难理解,为什么一向温柔体贴的妈妈会这么情绪激动,即使之前已经预料到这段感情会有反对的声音出现,也没想到会是直接动手不听解释的程度。


    更多的是自责,关于把“将韩致行介绍给家里人”这件理应美好的事情办砸。他的家人因为这个生病、生气、说话小心翼翼甚至过不好春节,而对于韩致行,则是难言的愧疚。


    之前在心里打过的一切草稿,今天都被下定义为无用,草稿纸也被考官回收处理,上面的所有答案和话语都不算分,荀颂这个优等生这回考试又得了零分。


    肖莹甚至还搬出了爷爷。爷爷生前特疼他,今天在墓地他也在心里默念过希望爷爷能同意他和韩致行并且保佑他们。那么现在看来,爷爷也不看好这段恋情了。


    荀颂躺在床上却似飘在海上,放空着所有随波起伏毫无安全感,这种感觉只出现过两次,他清晰地知道,每回都是自己搞砸的。


    如果高考完没有和祝弈宸表白,就不会有那么糟糕的十八岁生日,也不会有现在脸上的伤口。如果这次能更严谨地计划并且跟爸妈好好说,也不至于闹得如今不欢而散的下场。


    他的坚强和自信在无声中被击中,开始出现裂痕,这两次的自我怀疑犹如慢毒开始显现症状,令他无所适从,更无法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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