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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开场白


    余白挂断电话却没急着挪位置,而是默默地在原地站了会儿,待到谭松江催促,才道:“你先进去吧,我在这儿等周老。”


    听见这话,谭松江也不着急了,干脆从口袋里掏出盒烟,给余白递了根陪他站着:“昨天你俩去找张薇的时候到底发生啥了?怎么没把人弄出来?”


    余白把烟推回去,摆摆手道:“谢谢,戒了。”


    又摸出颗糖来扔进嘴里:“不清楚,我没见着张薇。”


    “啊?”谭松江讶异。


    余白于是简单讲了讲前因后果,听得谭松江脸都快皱成抹布。


    谭松江犹犹豫豫,状似不经意地往余白身旁挪了一步,觑着他的脸色道:“那个,余哥,你有没有觉得明昱最近好像有点怪怪的。”


    余白嘴里咂摸着糖,把这句话腌进糖分里跟着嚼了嚼:“你具体指哪方面?”


    谭松江蹲下身,不再敢看他,只拿烟头祸害墙角的蚂蚁,烫得人家整个队伍四分五裂:“就是,就是他最近好像什么都一个人憋着做决定,反正不像之前那样有话直说了。”


    余白手机震动两下,掏出来一看,竟是说曹操曹操到。


    许明昱给他发了串电话号码,后头跟着一句:“这是苏姨的电话,我让她去医院看看许云栋死了没,你过会儿打电话问问。”


    因着这条略显“恶毒”地消息,余白方才被谭松江一句话勾起来的郁堵倏然间烟消云散了。


    余白回了个“好”,既而想了想,斟字酌句地安慰蚂蚁国大反派谭松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明昱他做事情或许有自己的考量,但拿你当朋友这点始终不会变的。”


    说完这番话,余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自己也像是吃了颗定心丸似的。


    谭松江抬起头,盯着余白瞧了两分钟,又露出一副哀其不争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唉,算了,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清不清楚不重要,你清楚就行。”


    余白眨眨眼,这句话他没听懂。


    他俩不清楚许明昱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许明昱也在猜董蕙葫芦装的究竟是毒还是水。


    如他所预料的,辩论环节一开始,董蕙的态度依旧是与方才如出一辙的消极,就差将“我认罪”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许明昱索性也不开腔,由着小眼镜单方面蹬鼻子上脸。


    在原告方拿出画展上的黑箱系列作品,早在国外的某个小众公益展会上展出过的官方博文做证据后,董蕙似乎彻底厌倦了这场闹剧,抬腕瞧了眼时间,直接道:“不用再辩了,我休庭期间已经和当事人沟通过,我方承认侵权。”


    她一句话说得轻飘飘,在场众人虽多多少少早从她的态度中预料到了结果,然而惊讶却并未减弱多少。


    许云栋毕竟是美院院长,艺术界赫赫有名的人物,临到老弄出这么一件事,这辈子的经营全毁了,约莫埋进黄土里也得被笑上二十年。


    许明昱看着董蕙脸上不怎么耐烦的神情,感觉有些荒唐。


    许云栋遮遮掩掩,想尽办法撒了一辈子谎,到最后栽在他手中一个不怎么高明的骗局上。


    而许云栋所谓的同谋,其实早已弃他而去。


    这艘由利益搭建,外表华丽而昂贵的方舟,现而今一艘船因另一艘的抛弃,就要永久留沉没了!


    许明昱目光在旁听席逡巡片刻,没找到余白和谭松江,猜测他们大约是在门口等周老,便趁着庭上几人注意力全围着董惠打转的功夫,摸出手机给余白发了条消息。


    余白秒回:“好。”


    随即又跟了一条:“庭审认真听,别玩手机。”


    许明昱嘴角翘了翘,竟在这样严肃的场合中,品出了一丝青春期上课偷摸早恋的刺激感。


    他半边心思留意庭上内容,匀出的另外半边心思正打算再跟余白稍微延续延续这种难得的刺激,一条软件通知忽而跳进了他的眼里。


    董蕙替许云栋承认侵权的消息,已经被进到现场蹲一手消息的记者们,实时文字转播到了网上。


    因这件事早就不限于艺术界,因而引发了不少讨论。


    许明昱随便往下扒拉两页,大多都是些真真假假的揣测。


    有说许云栋为老不尊贪得无厌的,有嘲讽许云栋抢儿子的钱失败的,还有质疑许云栋美院院长位置是否得位不正的。


    虽说他们在决定釜底抽薪,让董蕙完成这场认罪的时候,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局,但舆论是不是有些太过一边倒了?


    他和谭松江那品牌联名炒作时都知道买些黑稿调调味。


    俗话说登高必跌重,恶人做一件好事叫做浪子回头,好人做了一件坏事就叫原形毕露。


    放在舆论上也是同样的道理,同情与赞誉太多,一旦反噬便会身败名裂。


    许明昱思索片刻,将贴文转发给谭松江,道:“老规矩,让你们公关买点黑稿骂骂我。”


    待审判长验明董蕙代理人的授权范围,以及早已准备好的确认书,宣布道:“被告代理人自认行为有效,那么接下来,开始商议赔偿金相关事宜。”


    董蕙于是接着道:“我方接受原告方提出的六十万赔偿。”


    这下,比上次更为哗然的反应响彻旁听席,连法槌一时竟没能镇住。


    而许明昱发出去的消息也一直没能等来回复。


    他数次开关屏幕,映入眼帘的只有五花八门的软件通知。


    许明昱不死心,又给余白发了一条,依然毫无回应。


    若是接到周老,要忙着解释情况不得空,也不应该两个人都不得空吧?


    许明昱心下一沉,蓦地想起方才董蕙开口前,那个看时间的动作……


    此时此刻,在审判长反反复复地确认董蕙不打算还价,真的要赔这个钱后,便是连小眼镜都感觉到了异常。


    许云栋没有拿这些画盈利,按照规定他们其实压根要不到赔偿。


    六十万只是提出来供对方讨价还价的数字,就算这个数字一降再降,最后能剩个千八百的,小眼镜觉得,就已经算很大的成功了。


    然而被告自认赔钱,原告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他一身力气无处发挥,只好困惑地回身落座,还颇为隐晦地朝许明昱使了个眼色,想拜托对方给同步些消息,却发现这杀千刀的联合原告,竟在聚精会神地埋头玩手机!


    小眼镜目瞪口呆的同时也简直出离愤怒,只想问问此人,方才休庭时,那副认真谨慎的模样被狗吃了吗?


    奈何经济下行,工作难找,小眼镜还没做好流落街头的准备,便咬牙忍了。


    谁知他好容易放下屠刀,这位不知死活的施主竟还自己腆着脸凑上来。


    许明昱收起手机,不动声色地歪了歪身子,靠近小眼镜道:“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帮我个忙。”


    小眼镜自认为十分矜持地挑了挑眉,表示询问。


    “帮我把董蕙堵住。”许明昱面无表情。


    “啥?!”


    许明昱及时一脚踩在他脚上,将这句尖叫断送在了肚子里:“不是叫你真的做什么,就随便找个理由拖住她两分钟。”


    小眼镜差点当场给他跪下了。


    理由?他此前与董蕙素未谋面,能找什么理由?难道抓着人问你是钱太多了所以才愿意赔这六十万吗?


    等不及他想出个头绪,判决书已经念到了结尾。


    审判长话音将将落地,许明昱仗着原告席离出口近,抢先转身朝外跑去。


    他已经顾不得小眼镜到底有没有答应,也顾不得法官和旁听席众人究竟是什么反应。


    许明昱冲出法庭,沿洁净泛着冷冽白炽灯光的走廊疾行,没着没落,脚步像是踩在虚空一样发软。


    身后小眼镜把心一横,对着晚了半步走来的董蕙,主动迎上去道:“不好意思董女士,据我了解,您和许先生早就离婚了,已结束婚姻关系的前妻,很难取得法庭许可做本案的委托代理人。”


    董蕙脚步微顿仰头看他,露出某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眼前这个女人明明就算穿着高跟鞋也比他矮上好大一截,可举手投足隐隐透露出的上位者姿态令他有些窝火与畏惧,小眼镜硬着头皮道:“您作为前妻,不但能替被告本人自认,还要替被告承担经济赔偿,是不是有些太违和了点?”


    “不好意思。”董蕙道,“您也说了,我只是委托代理人,这钱该谁赔就谁赔,至于赔不赔上,跟我可没有关系。”


    说罢,她继续踩着高傲的步子朝走廊尽头走去,昂首挺胸,压根不像刚打了一场败仗。


    而出了法庭,拾阶而下,就在离大门不足十余米的旗杆下,一群手提长筒大炮的记者,正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一辆黑色轿车旁。


    董蕙在呆愣的许明昱身旁站定,即刻便有两三个保镖从车里钻出,动作麻利地上前分开人群,露出中间轮椅上那个瘦骨嶙峋,表情呆愣的女人。


    许明昱咬牙道:“你做了什么?”


    然而董惠却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低下头去沉默两秒,再抬起来竟是翻了脸,周身气势瞬间收拢地干干净净。


    她露出愧疚又心疼的表情,单手抚上许明昱的侧脸:“孩子,是当妈的对不起你。”


    许明昱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得条件反射要倒退两步,然而董惠另一只手却牢牢扣住了他的腕子,将他拉入怀中。


    已经有注意到这边的的记者将镜头对准了两人,董蕙半点不受影响,居然还洒下两滴眼泪来:”这么些年了,竟不知道你在你爸都是这样对你的!”


    说着,她偏了偏头似乎刚看见旗杆下的情况,忙冲下阶去拨开众人扶着轮椅道:“知予!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好好在疗养院养病吗?”


    许明昱近距离观赏到如此精湛的演技,刚刚被她触碰过的半个身子冷不丁发起抖来。


    余白被挤在人群中间,隔着这场大戏,与许明昱对望无言。


    又到了该飙演技的时候


    小鱼摩拳擦掌候场中


    第92章 你也想让他消失


    许明昱跟着下了两阶,立刻被蜂拥而上的记者阻挡了脚步。


    那群记者也不知道有多少是听说法庭内的一手消息赶来的,有多少是董蕙特意请来的。


    总之这些人堆在一起,你推我搡,混乱中也不知道手重脚轻,给旁边迷茫又无辜的谭松江推了个大马趴。


    “许先生,请问您父亲许院长是真的想抢占您的作品吗?”


    “请问您父子二人不和的传闻是真的吗?”


    “听说许院长重病……”


    许明昱耳畔充满了七嘴八舌的试探与质问,震得他太阳穴闹腾和不休。


    董蕙手掌柔软滑腻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侧脸皮肤上,那关切又温柔的声音与此刻嘈杂的环境混杂,更令他胃里翻腾不息,几乎就要当场吐出来。


    “余白伺候了许明昱半个月的病床,最是会看他的脸色。


    真是许明昱夹一下眉毛,余白便能懂得他要吃辣的还是咸的。


    “遭了。”余白一把将谭松江拎起来推出人群。


    谭松江如同一片风中飘叶顺着不知何方加注在他身上的力道晃晃悠悠,退后两步肩胛骨猝不及防撞上旗杆,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干什么!”谭松江真是受够了这些人出事先把谭少爷排除再外,当即就要嚷嚷。


    便听余白急道:“明昱脸色不对,怕是要出乱子,你领着周老先去开车,我把明昱带出来就过去!”


    好在这一撞,也让谭松江找回了北,看着余白严肃的面色,反应过来知此刻情形不对。


    谭松江当下不再磨叽,捂着发疼的肩膀,带着被他们遗忘在角落干着急的周老,一同往停车场去了。


    其实当时,余白离董蕙不过半臂的距离,若是愿意稍微努努力,便能彻底扼住这个给了自己最大梦魇与伤害的女人的喉咙。


    然而余白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略过,约莫停留了半息的功夫。


    紧接着,他便心无旁骛地朝着楼梯上许明昱的方向奔去。


    决然地,仿佛十年来的痛苦与麻木痛普通当初的大学一般顺风而去,顺水流走,全都烟消云散了似的。


    余白艰难挥舞着手臂拨开面前拥挤的人群,许明昱的身影明明就在眼前,却好似镜中月水中花,怎么都差那么几步。


    这样海市蜃楼一样的情形,便他想起了方才谭松江那句听起来阴阳怪气的话:“许明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清不清楚不重要,你清楚就行……”


    这位明里暗里总被人打趣嘲笑不长脑子的少爷,余白却觉得,于感情这方面,实则谁也没有他看得清晰明白。


    被记者团团围住,慌乱不知所措的那几分钟,还有试图走向许明昱这十几秒,余白脑中那层模模糊糊的雾气终于误打误撞被驱散。


    从他第二次主动离开到现在,中间发生了太多事,许明昱车祸又来得太突然,余白这段时间的满心的注意力全都系于他的身体,焦虑症都没空发作。


    因而他竟是快忘了,自己虎口上那道疤便是初见时,那野兽似的小崽子对陌生视线和环境应激,而余白为了带他回去睡觉,固执地非要破开他的防御机制留下来的。


    那么这次,破开许明昱心里那道防线的又是谁呢?


    医院门前卫瑶哀愁的视线,许明昱数次打断他的提议,还有市中心环岛小区里,玩笑似的递给他的那张卡……


    许明昱确实愈来愈独断专行,可将他们排除在外对他有什么好处?


    护工,完全可以让余白直接跟她当面对峙。


    唐律师,谭家的人出了问题,只要和谭少爷说一声,自然有谭家的人出面料理。


    许明昱平时里看似,冷淡寡言,不近人情,少有搭理别人的所作所为,心思其实敏感地要命,若非必要他原是最讨厌出现在不相干的人面前的。


    现而今这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却被赤裸裸地被架在众人面前,这不亚于一场酷刑。


    就差一点了……


    余白奋力向前,就差一点他就能碰到许明昱了!


    就算以他现在的能力,做不到替许明昱分担些什么,但至少能带着他离开。


    “呵,哈哈哈哈……”


    嘈杂的法院大门前,始终埋头不发一语的吵闹声逐渐平息,就连董蕙都莫名其妙地看向笑声的由来。


    住院时没来得及修剪的刘海有些过长,挡到了眼睛,许明昱抬手干脆利落地撩开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不同于平常往常撒娇时刻意捏出来的孩子气,也不同于耐心耗尽烦躁时咄咄逼人。


    许明昱眉目走势本就锋利,平日里盯着谁看,本就像过审长满了刺,扎得他心累,此刻又站在高处,俯视而下,视线过来便显得气势更为凌厉。


    许明昱虽是笑着,瞳孔里却一丝笑意也没有沾染,若仔细瞧来,竟还反射出星点森冷的弧光。


    “别……”余白心中警铃发作,下意识便要自制他接下来的动作。


    谁曾想身旁的一众记者见沉默的人有了反应,竟比他更快一步。


    长枪短炮怼上脸,许明昱视而不见,像是听见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那样,对台阶下的董蕙道:“你居然用这个来威胁我?”


    董蕙的表情第一次僵住了。


    许明昱长舒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她走去:“许云栋快死了这件事情我知道,并且早就知道,不用你再提醒一遍。”


    “坦白来讲,你今天确实是让我有些措手不及。”许明昱道,“我原本真的没想通你到底为什么要替许云栋认罪,毕竟你曾经跟我说过‘名头可比脑子重要多了’。”


    董蕙没想到他竟会直接当着这么多镜头就翻脸,掐着轮椅扶手的指甲陡然泛了白:“你……”


    许明昱语气轻快,仿佛变成了个吃到糖的孩子:“要是结合你送给许云栋那够,烧上两辈子的香薰来看的话,事情不就明了许多啦!”


    “你也恨许云栋,你想让他彻底消失消失。”


    董蕙的香薰成效慢,只能让许云栋物理层面消失,而若是对许明昱计划稍加改动,却能让许云栋身败名裂后再死!何乐而不为呢?


    乍听见这话,董蕙反驳的声音差点脱口而出,然而终究靠着最后一丝意志冷静了下来,装作担忧的样子,道:“明昱,你在说什么呀?”


    方才许明昱沉默的时候,这些人不依不饶,将他周围几步楼梯堵得水泄不通,连苍蝇不小心误入,都得被挤吐血。


    如今许明昱有了动作,这些人反而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道路,仅仅片刻功夫,便放任他来到董蕙面前。


    许明昱歪了歪头:“咦?你难道不清楚?”


    董蕙摇摇头,紧皱的眉心夹杂着急切的威胁,口中说出的话却与之相反:“是妈妈忽略了你,这么多年妈妈……”


    “是啊,你何止是忽略了我,你压根就没认真瞧过我!”许明昱冷声打断她,竟越过轮椅,直接一把扣住了董蕙的胳膊,道,“是你刚才凑到我耳朵边,悄悄跟我说,让许云栋去死,只要你能顺顺当当离开法院,就还认我是你的儿子?”


    他语速飞快,语句流畅,董蕙再想喝止也没能拦得住:“许明昱!”


    余白刹那间也明白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终于抛弃了“讲文明,懂礼貌”的行为准则,硬是用蛮力一股脑将严丝合缝的包围圈扫开一条口子。


    可为时已晚,许明昱此刻铁了心要撕破脸皮同归于尽。


    “谁他妈愿意当你儿子?”许明昱一手拍上轮椅扶手,拽着董蕙的胳膊猛地将她向前一拉,“我不过是你们从一堆孤儿中,精心挑选来蒙骗所有人的工具,以前你和许云栋做的那些事情别说父母了,连人都算不上!提到你们的名字,我都恶心!”


    董蕙面具般的精致面容,终于因这句几乎就要将她和许云栋多年来的阴谋全都公之于众的话,裂开几条深刻的刀口。


    而余白的外套,也终于在这瞬间,搭上了许明昱的肩膀。


    场面彻底乱了,许明昱那句话如同往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一滴清水。


    本就饺子挤做一团的记者们再次沸腾起来。


    “许先生,请问孤儿是什么意思?”


    “许先生,请问董女士和许院长不是您的亲生父母吗?”


    “董女士……”


    董蕙带了保镖,竟是有备而来,可许明昱身边什么也没有!


    余白拿外套罩住许明昱的头脸,将人夹在胳膊底下就往外带。


    按照目前情形,他带着许明昱往外冲应该会受到不少阻力,但费点劲也还是可以脱身。


    然而意外的是,余白刚运上劲,还没往外迈腿便遭到了许明昱本人的不配合。


    许明昱一双眼睛在外套的保护罩下依旧闪森森寒光,手抓着轮椅不肯放,对董蕙露出个八颗牙齿标准微笑:“今天谁也别想走!要死咱们一块儿!”


    最近因为一些事情频繁在两地奔波 这两周的章节都是我在飞机或者车上用手机敲的 要是有错字错句 拜托宝宝们稍加包容 中秋节之后会统一调整修改(滑跪><)


    第93章 心肝乖崽


    城东公寓地下停车场。


    许明昱解开安全带,甩上车门,转身快步往回走。


    余白忙下车追上,留下前座的谭松江和周老面面相觑。


    “明昱你等等,明昱……”余白连喊两声,谁知许明昱压根头也不回。


    余白急得心头起了火,厉声喝道:“许明昱,你给我站住!”


    许明昱这才停下脚步。


    “你发的哪门子脾气?”余白斥道,“董蕙是个疯子你也要跟她学吗?”


    此话刚出口,余白便暗觉不妥,可话已经传到许明昱耳朵里,再想收回也来不及了。


    许明昱半偏过头,脸色不知是被早秋的冷风吹的,还是别的原因,有些发白。


    他嘴唇嗫嚅两下,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这样觉得的吗?”


    余白被问得心虚,拔得老高的调门顿时砍半跳崖,下意识向许明昱的方向迈了两步:“我的意思是……”


    “你不相信我。”许明昱面上浮现出深刻的痛意,“哥,你压根就没有信过我。”


    “我没有不信,我是想说……”


    解释才开了个头,便遭许明昱截口打断。


    呼啸的北风灌进地下车库,许明昱声音被吹散,混在风声里,飘得七零八落:“你不信我可以给你一个家!你不信我有能力让我们过上梦寐已求的好日子!你不信我能让董蕙,为当年对你做的那些事情付出代价!你根本就不信我!”


    隔着半个车身的距离,许明昱语气越来越激动,最后两句甚至是吼出来的:“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以前是,现在还是!”


    余白遭他突如其来一通吼,解释的话也堵在喉口出不来,只好先劝慰道:“你冷静一下,咱们回去慢慢谈行吗?”


    许明昱怒极反笑,将他的话当成耳边风,扔给了穿堂而过的冷空气,自顾自一挑眉,高高扬起下巴:“有什么好冷静的?我本来就是个疯子!我他妈装痴装傻,就是为了把你绑在身边!”


    “夸我是个乖孩子?”趁余白愣神之际,许明昱疾步跨回他面前,伸手拽住面前人的衣领一用力,将他摁在车后盖上,咬牙切齿:“不好意思,你们都看错了!我骨子里跟董蕙一样,是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人!”


    余白的背撞上后备箱,发出砰地一声巨响,陡然替许明昱后面的话增添了几分壮烈色彩。


    “要怪就怪你多管闲事!当初就该让我憋死在福利院的柜子里!现在才来后悔,晚了!余白,我早就认准了,你这辈子生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


    副驾驶的周崇其实不太搞得清楚状况,他原只是答应了来作证,后临危受命接了告状的活儿。


    可现在状也没告成,稀里糊涂地被拉到这里听这俩孩子吵架,只想叫他们快快闭嘴。


    可乍听见这番暴言,周崇伸向车门的手猛地顿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犹豫半晌,将目光投向驾驶座的谭松江。


    少爷已经被折腾出经验来了,察觉到周崇的目光,熟练地升起车窗,带上墨镜,一摊手,居然眼观鼻鼻观心装聋作哑起来。


    周崇得不到解答,无奈暂时作罢,焦躁地继续支起耳朵听下去。


    衣领箍得余白有些难受,他拍了拍许明昱的爪子示意先松手,怎料对方是个油盐不进的臭驴!


    无论多好脾气的人被这么接连给闹上一通也再难平静。


    余白方才因失误刺激到许明昱而消下去的火重新烧了起来,混着几日来的各种大小情绪,瞬息间燃成连天一片。


    他单手掐住许明昱两个手腕,脚踩着车后杠一蹬,生给人架了起来,然后勾着他的


    脖颈猛地拉向自己怀里。


    许明昱还没反应过来,余白一巴掌已经顺手扇在了他的屁股上:“不过教训了你一句,要翻天了!”


    以往许明昱被亲生母亲用长指甲掐得浑身淤青,被混账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地牵连挨揍,也和同龄小孩打过架,甚至遭受心理与精神的虐待折磨,唯独没有被人如同三岁小孩一样打屁股斥责。


    “什、什么?”许明昱猝不及防栽倒在余白肩膀,臀边火辣辣的烧灼与疼痛顺脊柱直冲上天灵盖。


    余白是气急了,打得结结实实,隔着牛仔裤都能听见响。


    许明昱瞪大眼睛,本以为在余白面前早已不在意脸面,此刻却陡然生出了一种久违的羞臊感。


    余白察觉到衣领处的力道松懈下来,眼疾手快地扯下他的爪子,将人又往怀里压了两分:“董蕙想用名利收买你做同谋,你不乐意,也没必要搭上自个儿跟她同归于尽!”


    尽管许明昱情绪不一定转好,但总算是没再大开大合地挣扎:“我知道你恼火,计划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居然就要这样把人给放走!不仅要放走,自己还成了她洗白的理由……”


    余白抬起许明昱的脸,看清他脸上含着一点难堪的错愕神情,滚到喉咙的下一句训斥惊险地滑回了喉咙里,语气也逐渐缓和下来:“但……”


    他顿了顿,措辞似是重新组织过,还带上了点隐约的无奈与犹豫:“哥从来没有不信你,但比起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仇怨、前途、理想,哥现在最在乎只有你。”


    “我愿意的,乖崽。”余白轻轻低下头,与许明昱额头相抵:“你不是也说过吗,没有我,你家就只是个住处,那么应该明白,你对我来说也是同样的。”


    手背一烫,一滴眼泪砸在余白皮肤上,许明昱湿润的脸颊贴着他的,泪水沾湿了两人,再顺着下巴滑落,看起来仿佛余白也哭了。


    许明昱双手颓然垂下,五指空握两下,似乎想要去握余白的手,却没敢真的触碰,而是半途改道,小心翼翼地扯住了余白的衣角。


    他没哭出声,只眼泪连珠似的往下流,像在余白心里下了场局部大雨。


    许明昱声音发闷,胸膛剧烈起伏,话都说不顺畅:“我就是生气……我们分开这么多年,你受了那么大的罪,她把许云栋放到便能轻易脱罪,还觉得就凭那些狗屁东西就能让我放弃!”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不生气了。”余白主动牵起许明昱,另一只手摸遍全身上下的兜,也没找到一张卫生纸,便干脆扯长了衣袖给他擦脸。


    “我不是什么乖孩子,从你口中得知真相以来,我每天都恨不得杀了她,剖开她的胸膛看看,里头到底长没长心肝……唔!”许明昱正检讨着,忽而嘴里被塞进了一颗糖。


    柠檬味儿,外头裹了层酸粉,刺激得他整张脸猛地一皱。


    余白见这副模样,哪还生得出半点火气,仔细给他擦干净泪痕,又像哄孩子似的,轻拍他的背。


    约莫脸皮这个东西是能越练越厚的,方才怒急上头,再难以启齿的话也说了,此刻便半点都不觉羞臊,甚至福至心灵道:“她长没长心肝我不清楚,但你再哭下去,我的心肝就要疼死了。”


    余白这个人,向来是做得多说得少,任凭他豁出了一颗心去,嘴上仍能摆出一副不求回报的淡然。


    因而上回从他嘴里听见句“男朋友”,许明昱兑水甜了小半个月,这回这句更有份量也更肉麻的“心肝”怕是够腻上半年。


    有糖镇着,许明昱眼泪收了闸,只是眼眶还有擦不掉的红。


    忽而驾驶室车窗缓缓降下,谭少爷探出半个脑袋,朗声道:“完事儿没,完事了就拿个章程,咱下一步去哪儿?”


    许明昱闻声,反射性抬头,对上周老和好友的视线。


    理智回笼,许明昱似是终于记起此地除了他和余白,车里还坐着两个人,后知后觉有些尴尬。


    他轻咳两声,侧过身去道:“让我想想。”


    法院门口闹那一出,他虽然情绪上头,却也并非完全胡乱行事。


    一是要将许云栋命不久矣的消息透漏给媒体,往董蕙身上泼一盆不清不楚的脏水,免得真让她闪身遛了。


    二是既然见到了张知予,便打算干脆在众目睽睽之下逼董蕙把人还回来。


    谁承想也是因为记者太多,动静太大,引得保安驱赶,最后混乱之中没能抢过那几个膀大腰圆的保镖,张知予还是被带走了。


    余白敏锐察觉到许明昱的尴尬,侧向迈出一步,挡住车里探出的视线,又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后颈,小声问:“要不要趁这个计划查查董蕙把张知予带哪儿去了?”


    许明昱思索片刻,点头道:“得去,但咱们不能所有人一起去。”


    余白读懂他话里未说完的意思——吸取教训,不能再给董蕙喘息空间,这次需得一击毙命。


    “你去追张知予,我负责抓董蕙的尾巴。”余白道。


    许明昱却没有立刻答应。


    余白道:“你想保护我,不让我代替张知予面对媒体,这个我没有意见,但是C市的事情,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了。”


    许明昱表情罕见地扭曲了一瞬,约莫是第一次被自己说过的话给噎住。


    余白乘胜追击,学着许明昱以往的作风,下了把狠料:“除非比起我,你更相信唐律师。”


    说曹操曹操到,他话音刚落,许明昱兜里的手机屏幕今天第三次跳出了唐律师的名字。


    “十年前御景新城的官司,我拿到卷宗了。”


    第94章 目标一致


    余白刚拐过弯,便看见了正站在路边的唐律师。


    几个小时前的电话里,唐律师道:“就是之前我提过的,钉子户闹事那个案子。”


    他并没有解释自己到底为什么放着目前的庭审不管,也不着急解决被暂停执业,却忙着调一桩十年前的旧案。


    许明昱也没急着问这桩案子跟目前的他们来说有什么联系,而是道:“前段时间我除了律师费,还额外给过你十万块。”


    闻言,电话那头的唐律师沉默了下来,似乎在等着他的下文。


    “是为着感谢你当初劝解我,关于‘追溯动机’的那些话。”许明昱松开余白的手,背过身往远处走了两步,忽而又被余白一把拉了回去。


    “去哪儿?”余白疑惑地对他做了个口型。


    许明昱话音一滞,回头看了眼趴在车窗上探头探脑的谭松江,别开脸表情有些僵硬地吐出了后面的话:“花钱办事,报恩报仇,遭人利用便得取点代价,我这个人凡事都得算清楚,唐律师,你觉得你该被划进哪一种?”


    半晌,听筒那头才传来唐律师毫不意外的声音:“我跟你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到底一不一致,你一个人说了可不算。”许明昱道。


    于是此刻,C市南边一处小区大门旁,余白缓缓将车停在唐律师面前,二人隔着车窗对视片刻,唐律师道:“这件案子的当事人家属,就住在这个小区。”


    快要到下班的时间,余白和唐律师并排坐在车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见小区门禁缓缓打开,露出一位约莫五十来岁,拉着露营车的中年女人。


    “就是她家。”唐律师道,“十年前御景新城那块拆迁,她家老人不愿意点头,在街道办上门协调的时候跟人起了争执,继而发生肢体冲突,骨盆、腰椎骨折导致瘫痪,在床上躺了两年就去世了。”


    那女人拖着露营车来到路边,熟门熟路地选了个位置,搭好小桌板,又从车里端出两盆煮好晾凉的鲜面条、小菜以及一堆装满调料的塑料瓶,便开始张今日的生意。


    如此简陋,却也能支起生活的脊梁。


    余白翻看着手中那家人的资料,那是很普通的家庭,普通工薪阶层,老实本分的夫妻每日朝九晚五,辛辛苦苦精打细算供养出一个平凡的孩子。


    算不上贫穷,努力垫垫脚勉强也能够到小康的门槛,但要想有什么大跨步,除非在祖坟放炮仗,天上真能掉馅饼。


    “他们有什么问题?”余白问。


    唐律师将余白手中的卷宗翻过两页,圈出其中一张监控截图中推向老人的那只手道:“这人叫刘慎,他并非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是争执中途混进去的,也是导致老人摔倒的主要责任人,但在事情发生之后这个人就失踪了。”


    监控截取的图片有些模糊,余白只得将卷宗捧近了细细分辨,见图中那个男人紧紧贴在前人身后,右手从人身侧探出,推向老人胸膛,他戴着鸭舌帽,帽檐压住了眼睛,从这张照片里看不大清楚长相。


    然而下一张,那人转身欲溜走,却正好被墙根地下停着的一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拍到了面容。


    “不对啊。”余白道,“地上躺着的老人明明有两个,你为什么只给我指了一家?”


    话音刚落,便听外头哐当几声响,惊呼声此起彼伏,余白坐直身子向外看去。


    只见露营车歪斜,桌板垂了一半出去,调料瓶和面条七零八落地洒在地上,倾倒的辣椒油淋了女人半条小腿。


    几步远之外,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尾灯闪烁,飞快消失在路口。


    生活总是这样,一段在此之前早不知重复过多少遍,再熟悉不过的日常,然而险滩往往就会出现在这样平凡而又普通的时刻。


    余白刚将车门拉开了一半,蓦地想起什么,侧头望向副驾驶的唐律师,却发现这人连一根手指都没挪动。


    余白开的依旧是徐安那辆旧车,只是如今的副驾驶通常是由许明昱占领着,经他调整布置,跟一张贵妃榻没什么区别,椅背向后倾斜的角度很大,唐律师这样板正的人坐上去实在不怎么舒服。


    他腰杆挺得笔直,视线锁定在一片狼藉的小摊上,话却是对着余白说的:“因为另一个受害者家属就是我。”


    这么一耽搁,女人已经被扶了起来。


    好在她卖的都是凉菜,衣服脏了可以洗,东西坏了可以修,生意耽误一天也不过少挣几百块钱,比起各种意外事故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场面来说,已经足够拍着胸脯叹一句幸运了。


    余白跨出车门的脚于是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照片上那大张着嘴面色苍白,似乎即刻就要命丧黄泉的老人,问道:“这位,是你爷爷?”


    连天的日落为唐律师的银边眼镜框渡上一层橘红,他点头道:“当年我们家对拆迁并没有意见,老头子慷慨得很,说城市发展建设是好事,住了多少年的烂房子,也该到拆迁的时候了。”


    “我们两家原本是邻居,平时关系不错,两个老年人经常凑在一块儿下棋打牌。”唐律师道,“那天我爷爷刚买菜回来,看见他一个人跟街道办的人争论,就上去帮忙。”


    “后来凑热闹的越来越多,争论变成了吵架,吵架变成了推搡,我爷爷情绪上头,又被推了一把,受刺激过大突发心梗,还没来得及打电话叫救护车人就没了。”


    余白眨眨眼,视线在那女人和唐律师间逡巡片刻,试探道:“难道另一位老人的摔伤,是你爷爷……”


    “他摔倒前,无意识乱抓,把那家的老爷子也带倒了。”唐律师补充道。


    七十来坪的两室一厅装不下宏大叙事,小老百姓的日子里发生点柴米油盐之外的事便能轻易算得上伤筋动骨了。


    余白把卷宗翻回责任认定书那一页,果然在次要责任人里看见了一个姓唐的名字。


    好心有时难免结出坏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得提防利刃不小心划在自己身上。


    受伤瘫痪的老人要接受治疗,要陪护,医药费尚且有地方索赔,可病人为此遭受痛苦,家人牺牲的时间,付出精力,久而久之难免互生怨怼。


    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亲人尚且如此,何况旁人。


    地下的死人不会说话,但地上的活人总归要求一个安睡。


    余白合上卷宗小心收回牛皮纸袋里,递还给唐律师:“你现在才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们,是因为刚知道明昱不是董蕙的亲生儿子,还是说找到了什么刘慎和董蕙有关的线索吗?”


    唐律师拽过安全带系好,似是终于察觉到快要跟地面成水平线的座椅靠背,忍无可忍地将其调直,又往车载导航里输入了一个地址。


    余白挂挡的手一顿。


    “两个原因都有。”唐律师道,“在我查那位李老师的时候才发现,刘慎失踪前常去的一个地点,就是你们福利院。”


    S市,美院家属楼。


    许明昱替周崇拉开车门,目送他进了单元楼,才重新坐回到车上。


    谭松江有些不放心:“就这么放周老一个人待着?”


    许明昱道:“周老做了这么多年教授,好歹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董蕙不会蠢到对他做什么,反而会把事情闹得更大。”


    “那就好。”谭松江心下略安,“接下来我们……”


    话还没说完,他随手扔在扶手箱上的手机突然响了,硕大的一个“爹”字撞进二人眼里,吓得谭松江浑身一哆嗦。


    许明昱叹了口气,道:“接下来你自己回家。”


    怎料这次谭少爷像是一夜之间翅膀突然长硬了,他随手挂断电话,把谭老爷子拖进黑名单,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后,只扔给了许明昱两个字:“我不。”


    这副莫名不卑不亢的做派令许明昱备感意外,竟一时没能及时做出反应。


    谭少爷一脚油门将车踩上了路,语气里是难得的认真:“别误会,兄弟这回不是为你。”


    许明昱蹙眉,有生以来难得看不透这货到底搞什么鬼。


    谭松江却似乎没想过多解释,他下颌绷紧,只说:“明昱,你相信吗?从今往后,无论是公司还是旁的,我都会自己负责。”


    许明昱欲言又止半晌,终是勉强挤出了句:“相信吧。”


    这是许明昱第二次见到病床上的许云栋,不过短短一个月,他已经脸色灰败,浑身上下约莫只剩把骨头能称得出重量。


    许明昱将窗帘掀开条缝,往楼下张望了一眼,见守在底下的长枪短炮里果然有好些都是早上在法院门口见过的熟面孔,不由冷笑。


    “你应该感谢我。”许明昱踱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许云栋,“要不是我,这会儿你应该已经被董蕙送上黄泉路了。”


    “不对。”许明昱忽又话音一转 ,“还是说其实你应该恨我,毕竟这样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终归太不体面,实在不符合你一贯的作风。”


    许明昱绕着病床转了几圈,目光仔仔细细的扫过病房每一寸,蓦地伸出手,抓住了覆盖在许云栋口鼻上的呼吸器。


    可惜回应他的始终只有仪器运转的滴滴声。


    许明昱明显对此感到十分失望,撇了撇嘴,松开手:“没意思,上回我这样吓人的时候,那个人好歹还会给点反应。”


    他拖过旁边的凳子坐了下来,先百无聊赖地盯着床上随时都会一命呜呼的烂泥看了一会儿,忽而又像是对此感到十分不耐烦,抬脚在床沿上踢了一下,转身喊来了许云栋那个滑不溜手的主治医生。


    “他这副样子,还能活多久?”许明昱面无表情。


    医生早先便见识过这家的情况,因而未对一进门便遭遇许明昱劈头盖脸的问题表现出多少惊讶,按照以往经验规规矩矩道:“这个不好说,我们只能尽力维持,不过一般这种情况,我们都建议可以把病人接回家修养调整。”


    许明昱道:“也就是说没几天了对吧?”


    医生扯出一个苦笑的表情,重复道:“我们已经尽力了。”


    许明昱思索片刻,眼神有意无意朝茶几的方向瞟了一眼:“行,也不用尽力,我是想问,你们有办法让他暂时清醒过来吗?”


    这周应该是赶不完任务字数了 但我今晚一定会再补上一章(米亚内TT)


    被生活锤打而毫无还手之力


    第95章 “好孩子”


    许明昱没离开医院,却也没待在病房,他独自一人,坐在VIP病房外柔软的沙发椅上。


    护士站里值夜班的小护士本计划着趁没事儿的功夫,遛进休息间眯上一会儿,却未曾料到大半夜竟有人不睡觉跑来医院大厅参禅。


    她急得发愁,悄悄从护士站里探出头张望,见那青年英俊的面孔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只瞪着双望着窗外彩色的霓虹灯出神。


    天气确实转凉了,却也没有彻底进入冬季,若是出点太阳,身上还能隐隐捂出层汗来。


    许明昱早上出门时被强行裹了层外套,白日里尚可支撑,可他的身体毕竟还没完全养回来,此刻到了夜里,总觉得凉飕飕的。


    下午余白把他塞进车里转身离开前,顺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现在许明昱还能清楚地回想起那温暖而眷恋的触感。


    他靠着椅背,将下巴缩进领口,守着外套里仅剩的一点暖意,思念起余白来。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许明昱抬头,看见了苏姨关切的脸:“回去休息会儿吧,姨在这儿帮你看着。”


    他勉强扯出半个微笑,摇了摇头。


    苏姨叹了口气,挨着他坐下,似是见许明昱缩成一团,猜测是冷,便伸手搂住他的肩膀上下搓了搓。


    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就如同一块沾满水后又干瘪下去的海绵,膨胀的后头是无法抑制地回缩。


    十年的光阴,许明昱早不是当初那个瘦小的孩子,苏姨如今要十分费力才能勉强将他抱进怀里。


    那是不同于余白也不同于谭夫人的怀抱,没那么结实,也不算特别柔软,却异常地让人安心。


    “苏姨。”许明昱鼻头有些酸胀,“你为什么愿意照顾我?”


    “这哪有为什么。”苏姨道,“你是个孩子,就应该被照顾。”


    “可我不是个好孩子。”许明昱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话,却不敢抬头瞧一瞧苏姨的眼睛。


    “谁说的?”有一只因操劳而变得粗糙的手掌轻轻在他的脸上揩过,苏姨思索片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姨没读过什么书,讲不出什么道理,但小时候在家里种过几天庄稼。我觉得这人呐,就好比大米,爱吃的说它好吃,不爱吃的说不好吃,但不好吃的就不是好米了吗?”


    “姨觉得,只要不夹生,能填饱肚子的,就是好米。”


    许明昱听过的名人名言太多,这还是第一听见如此朴素的道理,还没来得及细想,忽而兜里的手机急切地震动两下,摸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凌晨两点三十五分飞往A国的航班,董蕙和张知予两个人。”


    他站起身,用力跺了跺有些僵硬的脚,回头看向这个同她话语一般朴实的妇人。


    苏姨朝他笑了笑,挥挥手道:“去吧,放心,我帮你看着。”


    许明昱点点头,快步朝电梯走去。


    将近午夜,城市居民区安静了下来,然而越靠近机场,路上的车便多了起来。


    许明昱压着限速下了高架,远远便见停车场前灯影交错,车一辆挨着一辆排起两列长队,竟都堵在入口。


    轻踩刹车,打灯变道,许明昱尽量放慢速度依次与那两排车擦肩而过,打算另找别处停车。


    他料到董蕙打算跑,没料到她一晚都不肯多留,即刻便要带着张知予逃跑。


    董蕙票买得很急,还拖着个行动不便的成年人,若是想要赶上这趟航班,再晚现在便该到了,许明昱没有时间慢慢排队,打算另找他处停车。


    就在他即将完全驶过队列时,眼前蓦地闪过一个熟悉的车牌。


    许明昱手比脑子先反应国泰,瞳孔一缩,猛地向右打过半圈方向盘,趁着前车堪堪向前拱了半米的空挡,生生将车头塞进队列当中,死死别住了那辆宝马i7。


    此番动作自然引得连串哀嚎怒骂,许明昱却暂时听不太清。


    由于刹车踩得太猛,他整个人因惯性向前窜了一下,胸膛上本就没好利索的旧伤被狠狠一勒,疼得简直眼前阵阵发黑,当即捂着肋骨剧烈咳嗽起来。


    那车上的人反应也相当快,眼见许明昱暂时动弹不得,硬是强打方向盘,挤开右边的人,不惜刮得一身伤,从两辆车中间钻了出去。


    饶是许明昱眼泪都咳出来了,也不禁为董蕙的宁死不屈而震撼。


    他强行将后面的咳嗽咽回肚子里,抬手抹掉眼角渗出的泪,干脆利落地倒车,咬着那辆宝马的尾气追了上去。


    “不是,我刚准备往机场赶,你把她尾巴烧着了吗,怎么这么着急跑?”谭少爷的严肃果然是个稀罕物,此时距离下午的那场简短的对话不过几个小时,此人便已然恢复了原状。


    许明昱不敢太用力呼吸,硬是在刺激的追逐战里保持着一分钟十六次的稳定频率:“应该不止我,这把火里,我哥估摸着也添了一把。”


    虽然两人分开后,余白只简短地发过几条消息报平安,但许明昱觉得,光凭他下午对着董蕙留在病房的摄像头演的那出戏,必定达不到这个效果,C市那头,恐怕收获不小。


    “成,你俩想添个孩子都成。”谭松江道,“现在人在哪儿呢?”


    许明昱道:“往机场方向走的三环高架上,董蕙现在围着机场打转,估计正想办法甩了我去赶航班。”


    “她可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谭松江提醒道,“你注意安全,我马上过来。”


    许明昱应了一声,又嘱咐道:“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的话,那就不用过来了,除了增加修车成本外没多大用处。”


    那宝马i7沿机场外围跑了几圈,见实在摆脱不了后面烦人的影子,干脆一扭头冲上了离开机场的路。


    许明昱自认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可驾照到手以来开车始终很遵守规矩规矩。


    哪怕是上回发生交通事故,也是对方全责,这样不管不顾盯前方死命踩油门,还是头一遭。


    呼啸而去的夜风被钢化玻璃隔绝在外,高架两旁的背景板急速向后退去,银色的背景板像是两条与他背道而驰的银色缎带。


    幸好高架一路车少,还没有红绿灯,然而下了高架,董蕙的宝马居然没有半点减速的意思,径直朝着对面的红灯便闯了过去。


    许明昱握着方向盘的手蓦地攥紧,脸色也垮了下来,眼看离路口越来越近,他竟是也没有停下,两秒后,车身飞速冲过了红灯。


    这是科技发达的现代文明城市,如此放肆遭瘟的疯子行为,必定早引起了交警的注意。


    在他们一前一后连续冲过好几个路口后,红蓝交错闪烁的灯光出现的瞬间,许明昱暗暗松了一口气。


    刺耳的警报声由远及近,两辆红蓝警车自后方左右夹击,车载喇叭中播放着立即停车的警告,许明昱依言放慢车速,慢慢停了下来。


    他松开方向盘,熄了火,独自坐在车里乖乖等待交警上前询问情况。


    在这还不足一分钟的空档里,没了发动机的轰鸣与呼啸的风声,警车的鸣笛也追着董蕙逐渐远去,许明昱安静下来,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剧烈而鼓噪的心跳。


    这片不知有没有伤上加伤,隐隐作痛的胸膛里,那个代表他还活着的器官正劫后余生般对他发出强烈谴责和抗议。


    许明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新奇地抬手抚上胸口。


    直到车窗玻璃被一个身穿荧光制度的交警不客气地敲响,许明昱还沉浸对自己的讶异中。


    被冰凉的夜风劈头盖脸地扑了个正着,许明昱仿佛才醒过神来,他缩了缩脖子,有些略显尴尬的咳嗽两声,放下了手。


    该走的流程肯定得走,许明昱有问必答,乖乖配合着做完一系列基础检查,才道:“请问,前头那辆车拦下来了吗?”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配合度很高,交警的怒火也熄了一半,背过身去跟对讲机里的同事说了些什么。


    片刻后,对讲机里传来回应:“拦下来了,我们在前面这个南都大桥上,车上有一名司机和一名同行乘客,但司机不愿意配合,反应很激烈。”


    “什么?”交警两片眼皮翻出了六条褶子,太阳穴直发紧,好容易降下来的调门又拔高了八度,“有多激烈?”


    对讲机里的同事道:“她现在正拖着那位乘客一起,打算从桥上跳下去。”


    许明昱原本靠在车门上专心忍疼,计划着接下来与董蕙的交锋,万万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余白和唐律师到底在C市抓到了她什么尾巴?


    第96章 受害者


    许明昱原本是要立刻连人带车被拉去交警大队的,却被这档子突发状况耽误在了原地。


    交警当即决定另外叫人来接手,自己前去增援,然而就在这时,对讲机里再次传来同事的声音:“后车那人是叫许明昱吗?”


    交警以眼神询问。


    许明昱点头。


    交警拉开车门道:“跟我过去,跳江那人要求见你。”


    许明昱停车的地方与南都大桥相隔不过两公里,一脚油门就到了,交警便抓紧这一脚油门的时间,尽量跟许明昱了解情况:“你跟那人认识?”


    “认识。”许明昱答。


    “什么关系?”


    许明昱坦诚道:“目前档案上写的还是母子。”


    闻言,交警讶异地撇了他一眼,察觉此事应该不简单。


    这条河是国内某条大江的分支,河面并不太宽,南都大桥也只也只是名字叫做大桥。


    两边车道夹着中间一条护栏,人行道略比车道高出一个阶梯,桥头放着个三角警示牌,警车顶部的红蓝灯还在不断闪烁。


    许明昱正要开门,被交警一把拦住,已经来不及嘱咐更多,他只提醒道:“公安和消防已经在路上了,不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请尽量稳住她,毕竟是一条人命。”


    负责追董蕙的这位比拦住许明昱的交警要年轻许多,约莫上任时间还不长,第一次碰见如此棘手的情况,尽管极力压制,看起来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他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红印,应该是自己掐出来的,喊话声音都在发颤:“请你冷静一点,我已经通知了他们,你说的那个许明昱马上就到……”


    “许明昱到了!”年长些的交警领着许明昱小跑上前,接过劝导的话头,“女士,您别激动,有什么困难矛盾都可以跟我们说!”


    许明昱急喘几口气,胸腔里好容易缓和的痛感又因运动而躁动起来。


    他难受的同时还有点想笑——人人都在劝董蕙别激动,可她仅仅拽着张知予的衣服后领站在护栏边缘处,浑身上下只头发有些许凌乱,表情却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镇定。


    年长的那位交警似乎也发现了这点,凑到年轻交警旁边轻声问:“你不是说她反应特别激烈吗?”


    “刚才是很激烈。”年轻交警也小声道,“她下车就拖着人往栏杆边冲,我根本拦不住。”


    桥上的风很大,刮得许明昱没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他把衣裳裹紧了些,寻思这场感冒怕是躲不掉了,估摸着下来得挨余白好几天念叨。


    他一连串的动作都十分悠闲,仿佛不是被拉来处理紧急事件,而是来旅游的,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终于引起了董蕙的不满:“许明昱!”


    许明昱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视线投向了她手中的张知予。


    张知予还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她双腿似是无法着力,软绵绵地耷拉在地上,衣领被董蕙牢牢拽在手里,后背抵着护栏,仰头望向天空的双眼空洞且散乱。


    方才慌乱之中,董蕙大概只来得及自己翻过护栏,多年养尊处优养出来的体能,能暂时维持她一个人的平衡,再多半两都会难以支撑。


    饶是如此,她的下巴依旧高高抬起,像只遗世独立的高傲孔雀。


    许明昱其实挺佩服董蕙的,都被逼到无路可逃的地步了,竟然还不肯丢下这番目中无人的架势。


    他不肯搭理董蕙,董蕙也没再继续开口,两位交警谨慎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评估着现场的状态,没敢轻易动作。


    许明昱察觉到他们紧张的情绪,吸了吸鼻子,首先抬腿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去!”年轻交警立刻拦住他。


    这一里一外两个女人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许明昱若是横插进去,不知不会会打破目前尚且稳定的现状。


    然而许明昱不动作,他们也不确定这种稳定到底能维持多久,一时进退两难。


    许明昱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会靠太近。


    然后,他再次向前迈了一步,这回直接踏上了人行道。


    交警有些急了,然而许明昱刚站定,便见董蕙身子微微前倾,仿佛想要将许明昱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许明昱。”董蕙又叫了一声。


    许明昱停住脚步。


    “许云栋不能醒。”董蕙道。


    她的语气严肃,带着惯常颐指气使的意味,听得许明昱不适地揉了揉耳朵:“不能醒?还是不能活?”


    当着交警的面,董蕙没有蠢到直接回答,而是道:“你既然知道我也恨他,想必应该也查到了我恨他的原因。”


    许明昱不说话,算是默认。


    “他藏得很好,当年老师家学画画的学生中,只有他是最特殊的,从不跟人多说话,也从不参与大家的闲聊,来了便画,画完便走,大家都只当他家境太好,所以不容易接近,没有一个人看出来他是色盲。”


    “这很容易理解,就跟瘸子永远无法参加赛跑一样,有谁会认为从小学习美术的人是色盲?”董蕙说着,甚至不屑地笑了笑,旋即面容又陡然变得有些扭曲,“然而他许云栋一个色盲,偏偏天生下来就能享受最好的资源,落在纸上的每一笔都能经过名师指导!”


    “你知道他用我的画获得一等奖,再告诉我他其实根本不知道那张画用了什么颜色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同样一张画,从无人问津到拿到一等奖,仅仅只是换了个署名!”


    她的语调随着往事的推进愈发激烈,而后又陡然放轻。


    “明昱。”董蕙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两滴豆大的泪珠滚落,砸在铁栏杆上啪嗒作响,“当年我受许云栋欺骗打压,和他结婚,被抢走所有的作品不算,还得日日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我是因为心理状态出现了问题,所以没能好好待你,但本质上我和你一样,也是受害者啊!”


    “你骂我做的那些事连人都算不上,恨我怨我,我都承认,之后你要我怎么补偿我都接受,可许云栋如今这样有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是活该,难道不是他罪有应得吗?”董蕙松开一只手,抓住栏杆,“他的病早就没救了,他死了,我们也就解脱了,好不好?”


    这样恳切,倘若用摄像机拍下放到网上,不知要看哭多少人,如果谴责的话语能变成利剑,许云栋怕是还没病死,就先被万剑穿心了。


    旁边两位交警一面听着,心随着董蕙情绪的牵引忽高忽低,身体每寸肌肉都绷紧了,连眼睛都不眨,随时准备扑上去救人:“你说两句理解的话,先把人劝下来。”


    可许明昱没有出声,他就那样冷漠地站着,仿佛方才董蕙的解释和抱歉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拒绝对那两滴眼泪负责。


    交警不愿再僵持,催促不得,干脆趁董蕙的注意力全在许明昱身上时,尝试采取行动。


    两人一左一右,慢慢靠近着董蕙,然而刚摸了两步出去,便被发现。


    董蕙换到栏杆上的那只手,又猛地缩回去,扣住了张知予的肩膀。


    不得已,二人只得暂时停步。


    这时,沉默良久的许明昱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是,那些交出去的作品,全都是许云栋强行抢走的?”


    董蕙点头,补充道:“他说,我一没有钱,二没有人脉,无论多努力都没用,这辈子难以出头,不如把作品给他,这样至少才华不算完全被埋没,只要我持续为他提供作品,他就给我提供体面的身份和富裕的生存条件……”


    话音未落,许明昱嗤笑一声,叹道:“董蕙,你出生到现在,有说过一句实话吗?”


    第97章 我带你去见他


    董蕙的神色变了。


    “惊讶我为什么会发现你在撒谎?”许明昱耸了耸肩,道,“这不是你惯用的招数吗?把错都推给别人,全世界就你最无辜,最可怜。”


    许明昱语气轻蔑,眼神里的鄙夷刺得董蕙无比恼怒,却又无法发作,憋得她额头青筋暴起。


    这一瞬间,两人的位置似完全颠倒,许明昱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俯视者,董蕙才是那个草丛里垂死挣扎的小兽。


    然而下一秒,许明昱又道:“就算你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许云栋真的抢了你的作品,逼你跟他结婚,可我看你日子过得也挺不错的。”


    许明昱又往前挪了一步,抬抬下巴,示意她低头看向自己那身价格不菲的套装:“这些衣服首饰,出门接送的司机,和贵妇太太们喝的下午茶,还有你特意布置用来管教我的那个房间。”


    “房间?”董蕙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许明昱说的是什么。


    许家别墅里除了有地下室,二楼画架旁还有个常年房门紧闭的屋子,那是除了曾住在许家的三个人之外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地方。


    隐秘、阴暗,又狭窄,恰好能容纳一个尚未成年的小孩站立其中。


    董蕙咬牙:“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是我那么多年努力换来的!”


    “好。”她越激动,许明昱却越像是懒得跟她争辩似的,抱臂连声答应,“既然所有的事都是许云栋做的,你一点错没有,你清清白白,那你为什么还抓着张知予不放?”


    如果一开始带走张知予,是为了阻拦他们翻旧账,早上在法院门口是为了把所有事都栽到许云栋头上,那么现在呢?


    现在她已经无路可退,还抓着张知予只是为了拉个垫背的吗?


    “不带着她你们怎么会听我……”


    “因为她背后还有差点被你害死的两条人命!”许明昱眼神凌厉,如同万千把利刃扎向董蕙。


    董蕙身子一阵摇晃,她今天为了行动方便,罕见地穿了长裤平底鞋,可悬在桥沿的时间过长,全身都靠着手臂和脚尖那一点力气维持,桥面风大,疲惫加上寒冷,她的手指已经麻木了。


    “你到底……”董蕙舔了舔嘴唇,唇膏被她卷进口中,漏出底下发白的唇色,“还是为了他啊。”


    许明昱耸耸肩,似乎是默认了这种说法。


    她表情中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嘲讽,还透着点羡慕:“你说得对,许云栋就是个蠢货!那孩子重新出现的时候,我千叮咛万嘱咐,要么把他控制在手里,要么直接赶走,不能放任他留在你身边,许云栋就是不听,看吧,现在弄成这样。”


    桥下河水静静流淌而过,若非夜深人静,明月高悬,万不会叫人听见一点声响。


    偶有微风拂过,河面便会泛起层层涟漪,像是天上的琼浆洒落人间。


    他们所站之处正好能看见那绽开的星星点点,光影交错,煞是养眼。


    可惜今日桥上的几人注定要辜负这美景,远处静谧的夜空隐约传来两声警笛,许明昱却连耳根都没有动一下,直直地盯着董蕙。


    董蕙偏头,朝桥头的方向望了一眼,红蓝交错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照不出那暂时稳定的面容下又在盘算何种诡计,董蕙道:“你在这儿,那去T市的,应该就是余白了?”


    虽是个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许明昱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以往的这些麻烦都没能让你退缩,偏偏一碰T市你就坐不住了,我猜,那边的事应该不是一两句谎话能盖住的吧?”


    刺耳的警笛呼啸着由远及近,顷刻间便到了眼前。


    许是清楚自己说破了天,许明昱也不会信一个字,这回再逃脱不得,董蕙干脆放开不省人事的张知予,任她软趴趴地顺着滑倒在地。


    这番忽然的举动令旁边待命的交警和后面赶来的救援队员都摸不着头脑,一时不敢随便采取措施。


    董蕙道:“几个月前,余白带你去心理诊所的时候,我和他在楼下见了一面,这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


    “我猜他应该没告诉你,我们具体都聊了什么。”


    许明昱敏感地察觉到她话语中隐秘的恶意,于是闭着嘴不作声,只谨慎地看向董蕙。


    董蕙隔着栏杆缝隙,用脚尖戳了戳张知予,命令道:“把她带走,既然你不肯放我走,她便是累赘一个,我留着没用了。”


    一个队长模样的人了解完情况,闻言上前两步,似是想和董蕙沟通,怎料董蕙见状神色一变,厉声道:“站住!”


    那人连忙停下脚步,举起双手微微下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董蕙松开一只手,指着许明昱道:“让他来。”


    许明昱挑起眉毛,还未来得及应答,救援队队长先一步拉住了他,压低声音严肃道:“不行,这太危险了!”


    放开张知予后,董蕙独自一人单薄地挂在栏杆上,仿佛一片精心养护却摇摇欲坠的柳叶。


    所有伪装都被拆穿,董蕙干脆不再费力维持那些矜贵的体面,她完全无视救援队试图与她商议的话语,换了个更为省力的姿势——单腿从栏杆缝隙中伸进卡住,上半身前倾由胳膊肘支撑。


    然而多年养成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饶是如此,她脊背依旧下意识挺得笔直,因此洒脱得有些不伦不类。


    许明昱拂下队长抓着他胳膊的手:“别浪费时间了,那个疯子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


    这句不轻不重的话,乘着夜风飘进了董蕙的耳朵里,她轻笑两声,伸进栏杆里的那条腿忽然抬起,重重踩在张知予的肩膀上:“是啊,不愧是在我手底下长大的孩子,真是了解我!”


    此番不要命的动作吓得现场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队长焦头烂额,视线来回徘徊,对上许明昱早有预料的目光,尽管万分不愿,也明白此刻不得不暂时妥协。


    他咬咬牙,抬手招呼后头的队员拿来一套安全绳,蓦地重新抓住许明昱的胳膊:“记住了,千万不要逞强,把地上那个女孩带回来就行,其余的我们会处理!”


    许明昱任救援队往他身上绑安全绳,还有心情纠正队长的说法:“地上那位已经三十多岁了……”


    卡扣被使劲扯紧,勒得许明昱话语断在当中,差点没背过气去。


    见他如此弱不禁风,队长表面四平八稳,内心已经开始打起检讨书的草稿了。


    安全绳的另一头固定在桥上的一根路灯上,队长检查过他身上的扣环,又拽了拽另一头,确认牢靠后又叮嘱道:“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许明昱迈步朝桥边走去,他原本站立的地方离桥边就算不得太远,董蕙从头到尾只不让别人靠近罢了。


    一步、两步、三步……


    许明昱在董蕙面前站定,蹲下身,举起手在张知予面前左右摆了摆,见她半点反应都没有,心下微沉。


    可他对药物病症之类一无所知,短时间也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如何导致,能做的也只有将人带回去做详细检查。


    许明昱一手扶着张知予的背,一手抄起她的膝弯,抬眼看向董蕙。


    董蕙勾起嘴角,从善如流地收回脚,却在许明昱抱着张知予转过身时轻声道:“T市乌石坝监狱,第二监区,2105号。”


    许明昱脚步未停。


    “我听说,这个犯人在关押期间表现良好,获得减刑的机会,前两天刚刚被释放了。”


    医护人员早早推着担架床等在路边,见许明昱顺利将人救了回来,满场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一半。


    许明昱把人稳稳放在担架床上,面无表情地示意救援队替他解开安全绳,他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董蕙的命不值得他再冒险。


    “无论他有多不堪,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看在你的面子上,能帮我都会帮一把的。”董蕙朗声道,“比如替他安排个住处,再给些钱……”


    “董蕙!”那头路灯上的绳子刚取下,许明昱已经怒不可遏转身冲向董蕙。


    他的愤怒令董蕙久违地得到了极大满足,扶着栏杆大笑起来:“我方才就提醒过,你在这儿,那去T市的,肯定就是余白了!”


    昂贵的面料被许明昱一把拽进手中,眨眼间成了块皱巴巴的破抹布:“你他妈的要做什么!”


    董蕙那常年沁润在各种保养品中的面颊,第一次如此长时间邂逅深秋的河风,被刮得通红,可这次主人却再无暇他顾。


    董蕙仰起头,毫不认输地与许明昱对视:“那天在诊所楼下,我只告诉余白了一件事——你许明昱的名声和前途,就在他一念之间!”


    若他识趣乖乖离开,许家依旧会如同生日宴时,用所有人脉和资源替他心心念念的弟弟铺平一条康庄大道。


    断裂的脊梁无处可续,但许明昱还有广阔的未来……


    许明昱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他妈真该死……”


    “我该死?”董蕙放开栏杆收回腿,猛地一把拽住许明昱的头发,“你这个养不熟的狗崽子!我把你从福利院里挑出来,花了那么多精力打磨,得了恩惠就应该乖乖当个听话的工具啊!居然还敢恩将仇报?”


    许明昱猝不及防,一个趔趄,腹部撞上坚硬的栏杆,胃里当即翻江倒海,差点呕出一口血来。


    “跟许云栋那个蠢货一样,没有远见的东西!枉我费尽心力替他筹谋,两个被撞得半死不活的学生就能让他怕得要命!”董蕙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许明昱身上,充血的双眼中满是疯狂,颠三倒四地骂道,“还有你!你居然为了余白要弄死我?就为了个男人,破坏我的计划,放弃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头皮被董蕙坠着,腰间的安全绳也不知什么时候再次收紧,一前一后两股力道险些将他当场撕裂。


    恍惚间,许明昱都快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疼,他挣扎着问道:“你把余白怎么了?”


    董蕙闻言大笑:“可惜!可惜啊!今天去T市的怎么不是你呢?”


    “我问你把余白怎么了!”


    有脚步声快速朝桥边靠近,董蕙收敛笑容,如同一个安抚孩子的母亲,温柔地与许明昱额头相抵:“别急啊,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话音未落,她眼神突变,另一只手攀上许明昱的后背,抬脚用尽全力蹬向栏杆。


    那安全绳的卡扣方才被救援人员解开,许明昱盛怒之下并未重新扣上,遭董蕙这样一带,他整个人倒翻过栏杆,竟是从护带中滑脱了出去!


    小鱼:麻麻快看我会飞!OoO


    第98章 证据


    余白带着唐律师,敲响了李老师家的门。


    他也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之内,会这么频繁地因为陈年旧事打扰李老师。


    好在老师向来脾气好又有耐心,看见余白那张略带歉意的脸后头还跟着个陌生人,便猜到了他此次前来并非单纯探望。


    “不好意思老师,没提前告诉您一声就贸然上门打扰。”余白微微俯了俯身。


    李老师拍拍他的胳膊,把人往里屋招呼:“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余白摆了摆手:“时间有点紧,就不进去了,这次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唐律师顺势将早就准备好的照片递了过去。


    “这个人叫刘慎,当年他经常来咱们福利院,但我没什么印象,您看看能不能想起来点什么?”余白道。


    李老师接过照片凑到鼻子前,仅看了一眼,便道:“这不是经常给我们院送菜的那小伙子吗?”


    “送菜?”余白蹙眉。


    李老师将照片拿远些,回身捞过老花镜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肯定道:“没错,就是他,下巴边有块深色的胎记。”


    也难怪余白不记得,这些往福利院送菜送物品什么的,通常都是白天来,那时候他已经坐在学校教室里了。


    余白蓦地想起什么:“我记得您说过,院里那孩子失踪那天,是有人来给食堂送菜,您才打开的大门。”


    “对啊,按照惯例,一个月会送一次米面粮油。”李老师道。


    余白与唐律师对视一眼:“那天也是刘慎送的吗?”


    李老师点头:“我打开大门让他把车开进院子,然后招呼食堂的老师们一块儿帮忙腾货。”


    “刘慎也帮忙搬了?”唐律师紧接着追问。


    李老师有些犯了难,她盯着照片努力思索了半晌,最终还是摇头道:“没太注意,但每次他来,基本都会帮忙的。”


    先是孩子失踪坠进水渠,然后谈拆迁的那场争执,刘慎竟都在现场,若说只是凑巧,那就太可笑了。


    正思索着,身后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一个男人出现在拐角处。


    他一脑袋胡茬似的短发,穿皮夹克配黑色长裤,左手拎着袋垃圾,右手捧着手机,边走边埋头看,步伐不疾不徐。


    站在外侧的余白起先注意到这人,还以为他们堵在门口挡了别人的路,可又想起李老师家本就是这层楼的边户,前头哪还有别的住户?


    顿时警惕起来。


    然而楼道只有这么长,不过三五步的功夫,那人转瞬逼近至眼前。


    忽然,男人似是终于察觉到前方有东西挡住了去路,倏地停下脚步,抬头,与余白审视的目光撞在一起。


    男人一愣,眼神四处彷徨片刻,无意间扫见门框上方的门牌号才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喃喃道:“走错了,又走错了!真是年纪大了……”


    他边念叨着,边收起手机掉头朝拐角处的电梯走去。


    “怎么了?”小小的房门被两个大男人挡得严严实实,李老师连那人的一片衣角都没瞧见。


    “没事,走错楼层了。”余白放下心来收回目光,继续方才的话题,“那李老师,您之后有再听说过刘慎的消息吗?”


    李老师摇头:“自从出了孩子走失的意外,福利院关闭,我就再也没见过这小伙子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可真正听在耳朵里,还是不免失望,余白暗自叹了口气。


    “小白啊。”李老师有些忧心地拉着他的手,“你们找他,是当年孩子那件事有什么内情吗?”


    如此频繁地询问很难不引起注意,未免将李老师牵扯其中,余白只得压下心中焦躁,扯出个浅浅的微笑,安抚道:“没有,只是和唐律师查别的事,碰巧跟这个人有关。”


    李老师于是顺着话打量了旁边的唐律师,似是想通过外表考察此人好坏。


    可惜就算天塌下来,唐律师也是那副雷打不动的面瘫表情。


    末了,李老师道:“对了,之前刘慎送菜的时候,有几次身边还带着个年轻小伙子,听说是新来的。”


    “叫什么名字?”唐律师忙问道。


    “叫什么不太清楚,但我前两年刚搬回来时偶然碰见过,在那边的垃圾处理厂上班,你们可以去问问。”


    这个垃圾处理厂余白曾经来过,就在离御景新城三公里外的一块空地上,也是那个智力欠缺的孩子最后的葬身地。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地方白天就觉荒凉,晚上四下无人,只能看见垃圾倾倒处卷帘门外一盏白惨惨的灯光,便更添了几分阴森诡异。


    余白仍旧将车停在上回的路边,降下车窗,远远朝垃圾处理厂的方向望了望:“这个时间应该都下班了,要不还是明天白天来……”


    窗外草垛里不知道什么虫子唧唧叫着,在这深秋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若再加上忽略空气中那刺鼻的恶臭,更令人毛骨悚然。


    余白说着,便要重新发动车子,唐律师忽然抬手拦住了他:“等等。”


    “怎么了?”


    “那边有个人。”唐律师眼睛直直前方,放轻了声音。


    饶是余白并不害怕鬼神之说,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跟着紧张起来:“哪儿?”


    那人就蹲在水渠边,佝偻着腰,几乎和草垛一般高,很久才挪动丁点,如果不是唐律师看得仔细,怕是要忽略过去。


    余白借着车顶擦过的影子,眯起眼睛努力辨认,忽而想起来——是他上回遇见过的那个在他车底捞小猫的拾荒大爷。


    哪有什么鬼神,尽自己吓自己!余白松了一口气,方才被唐律师挑起的那股诡异紧张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没什么,那是附近的流浪汉。”他解释完,便重新点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那草丛里的大爷突然站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口中“啊啊”地乱叫一通,一瘸一拐地朝车子的方向冲了过来。


    见此情形,余白刚放下半截的心又高高悬起,他还未从立刻开车就走,和下车问问情况中纠结出个所以然,便听唐律师道:“走!”


    语气异常干脆严肃,余白也不再犹豫,当即松开刹车。


    可他将将摸到档杆,余光扫见车机显示屏上,左侧驾驶座车窗旁有个一扭曲模糊的身影正贴着车身快速靠近。


    “谁?”余白猛地转头,对上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寒光一闪,冰凉的触感从肩膀处传来,紧接着是尖锐的疼痛,如同被几十根棍子同时砸中。


    电光火石之际,余白只来得及朝副驾驶避让,可惜受安全带所限,没能完全躲过那一刀,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霎时血流如注。


    唐律师反应迅速,抄起副驾驶上那一堆鸡零狗碎,也不看是什么,闷头便朝车窗砸去。


    混乱之中,也不知道抓了个什么硬物,哐当一声,还真砸中了那人,逼得他倒退几步。


    余白趁机掰开车门把手,狠狠用力往外一推,将人撞出几米,这才有空关起车窗,落锁。


    唐律师问道:“伤哪儿了?”


    “没事,肩膀被划了一刀。”余白道。


    那男人也知一击不中,再难得手,盯着车子看了片刻,转身朝来的方向跑去。


    余白用唐律师递来的毯子捂住伤口,警惕地盯着男人的背影:“是我们在楼道遇到那个人!”


    唐律师挂断电话:“估计是早就盯上我们了,不能让他跑了。”


    余白瞬间明白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此人估计不止在李老师家,而是在余白踏进T市时便一直跟着他们,用头发丝想也知道是谁派来的。


    他们正苦于年代久远证据难寻,而此时此刻,这男人的出现岂不是一个被送到嘴边,活生生的证据吗?


    第99章 大梦方定


    可话虽这么说,那人拿刀捅上来时没有半分犹豫,想来定不好对付,要怎么抓呢?


    为难间,身旁的唐律师忽而解开安全带,作势就要下车。


    余白一把拦住他:“不行,太危险了。”


    唐律师冷静道:“我已经报了警,警察马上就会赶到,只要小心些,他不一定能伤得到我。”


    “你也说了不一定,怎么能拿自己的命去随便冒险?”余白肩膀上的伤口太疼,连着太阳穴都开始胀痛起来。


    这么深的口子怕是免不了要缝针,又想到回去要是被许明昱瞧见,指不定怎么同他闹个天翻地覆,头更疼了。


    眼看那人跑出十几米,竟翻身跨上路边一辆摩托,就要逃之夭夭,余白来不及多思考,一咬牙,扎紧伤口发动车子:“请问,正当防卫里有开车撞人这一说吗?”


    唐律师瞬间便懂了他的意思,撇了一眼他血迹斑斑的袖子,只来得及重新系好安全带,车子便嘶吼一声,弹射着冲了出去。


    唐律师抓紧把手,语气难得带上带上几分急切:“这得看你打算把他撞到哪种程度,要是死了,再正当也是杀人!”


    那男人约莫也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怒骂一声,立刻压低身体拧紧油门加速。


    一前一后两盏车灯在漆黑的道路上拖出流星般长长的尾巴,半条街的路程眨眼就到了头。


    不知是失血带来的眩晕还是摩托车尾灯太晃眼,余白有点看不清前面的路,反胃的感觉一阵阵涌上喉口,他太阳穴青筋暴起,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身旁的唐律师似乎在喊些什么,但余白整个人好像都被拖进了冰冷刺骨的水里,清晰完整的语句隔着千里万里的水波飘进他耳朵里,最后只余一两声囫囵不清的短促的音节,回音旋即被推开,随着一圈圈水波不断朝四周荡漾,累积,最后叠成一道炸雷般的撞击声。


    流动而透明的水瞬间凝结,如同玻璃一样碎裂飞溅,割破了蒙在余白耳朵上的那层薄膜。


    他被甩出去,撞上车里坚硬的钢筋又弹回来,浑身每寸皮肤仿佛都扎进了细碎的钢针,温热的血液从毛孔中渗出,不断流淌,蓄成身下一滩小小的水洼。


    剧烈的摇晃好容易停止,余白挣扎着在灰烬中撑起身体,可无论怎么努力也站不起来,他惊恐地低头一看,左腿处只剩一截空荡荡的裤管!


    “余白!”焦急的叫喊没了水膜的阻挡终于成功涌进他的耳朵,“减速!我他妈叫你减速!”


    减速?余白不太明白。


    “再不减速下半辈子许明昱就真成孤儿了!”


    对了,许明昱!


    余白倏地倒吸一口气清醒过来,车头几乎已经摸到了摩托车的屁股。


    他当即狠狠踩下刹车,不顾肩上的伤口崩裂奋力朝右猛打方向盘,好险没有直接将人撞飞。


    SUV前杠擦着摩托车尾巴刮过去,尖啸着继续跑了一小段后才彻底停住,而摩托车被带得失去平衡侧翻在地,车身打横接着惯性滑出老远。


    平静下来的车里只剩余白劫后余生的喘息,他这才感觉右边肩膀被唐律师捏得生疼。


    “对不起,我……”余白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刚才……走神了。”


    唐律师松开抓着他肩膀的手,神色略显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静:“没事就好。”


    远处闪烁的红蓝灯光渐渐靠近,唐律师解开安全带嘱咐道:“我先去处理,你再缓缓。”


    那男人被侧倒的摩托车压伤了腿,好容易爬起来,瘸着脚刚跑了两步就被赶来的警察重新按在了地上。


    唐律师做事妥帖,连带着方才朝他们大叫提醒的流浪汉都当做证人一块儿带去了派出所。


    余白和那个男人则由几名警员陪着坐上了去往医院的救护车。


    急症值班医生大半夜收了这么个大单,忙得团团转,又是给余白缝针又是给人开单子做ct。


    直到局部麻醉的药推进身体里,余白颤抖的手才慢慢平息下来。


    回忆起方才惊险,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像是拔除了扎根在心里多年的杂草,疼痛惊惧之余,竟有些隐秘的畅快。


    “好了,别沾水,三天换一次药,两周之后拆线。”医生系紧纱布脱下手套,又朝他身后喊道,“你过来,我看看片子。”


    两个警员押着那男人上前,余白起身时扫过医生电脑上的检查单。


    也姓许?余白蹙眉,他跟姓许的这么有缘?


    如此想着,他不由多看了那男人两眼,竟觉得轮廓五官隐约有些熟悉。


    回到派出所,伤口还在胀痛,余白坐在唐律师身旁,一边听他和警察说明情况,时而补充两句细节,心中却不由隐隐担忧起许明昱来。


    他们还没找到切实的证据都这么凶险,那亲自面对董蕙的许明昱怕是会更加麻烦。


    忽而又一名警察推门而入,问道:“你们和那位目击证人是什么关系?”


    余白一愣:“不认识……哦,我之前遇到过他一次,他的猫钻到我车底下了。”


    警察道:“有点麻烦,刚刚我们询问证词的时候,发现他始终不愿意告知身份,就比对了一下指纹,结果显示这个人是个在逃多年的嫌疑人。”


    “嫌疑人?”唐律师蹙眉,“叫什么名字?”


    警察:“刘慎,他涉及一件过失致人死亡的案子,至今在逃,所以他的证词需要再核查一下。”


    “刘慎?他是刘慎?”唐律师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不敢相信似的重复问道。


    警察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怎么?你知道他?”


    唐律师按下激动,用尽量专业的态度道:“我就是那件过失致人死亡案的死者家属。”


    都说千里追凶,才能真相大白,可这多年遍寻不得的凶手竟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还以如此戏剧的巧合出现,倒真得叹一句命运弄人了。


    至此,该落网的都落了网,这场横跨十年的纷杂恩怨终于该走到收尾的阶段,余白目送唐律师跟着那位警察一齐走远,紧绷的神经才略略放松下来。


    他靠着椅背摸出手机,点开许明昱的号码打算报个平安,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请问今晚那个持刀划伤我的人,身份确定了吗?”


    “那个人啊,他身份很明确,而且有前科,但他否认了杀人意图,只说是吓唬吓唬教训一下。”


    余白闻言心头一紧,姓许,且有前科……


    他将将放下的心顿时又狂跳起来,急问道:“他还有没有家属?”


    “家属?”警察顿了顿,翻着资料,“倒是有个儿子,入狱之后送进福利院,已经被领养了——你们刚刚不是说不认识吗?”


    余白紧捏着的手机滑落了下去。


    河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而这点水花,在董蕙拽着许明昱落进水里的瞬间便被淹没了。


    许明昱只来得及看清手机屏幕闪烁的来电显示上有一个爱心图标,整个人就如同那朵被淹没的浪花一般淹没在刺骨的河水中。


    电子设备承受不住高处坠落的冲击,落水后彻底哑火,许明昱的意识却不肯罢休,每每他的肉体被迫陷入昏迷,意识总会跳出来作两下妖。


    这回许明昱想起的,是那个说话粗声粗气的男人,许明昱已经记不得他的模样了,印象里,他身上总带着一股很酒气和廉价香烟混合的难闻气味。


    而随着这个男人到来的,还有刺耳的尖叫和无止尽的怒骂。


    许明昱不喜欢他,甚至于极度厌恶,可他还那么小,既无法选择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更无法反抗这如同大山一样的恶魔,唯一能做的只有习惯和隐藏。


    他照例躲进角落捂住耳朵,祈祷着那两个疯子不要发现自己,不要把他从这世上唯一一处安全地拖出去,承受那尖利的指甲和坚硬的皮鞋。


    但这次开门的却是董蕙,许明昱抬起头,看见那个女人面具一样的微笑,她的嘴角高高吊起,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像是要将他一口吞下。


    许明昱下意识后退与这个怪物拉开距离,可刚抬起脚便被坚硬的墙壁挡住,他转头看去,见原本所处的角落已经变成了别墅二楼那个狭窄逼仄的小房间。


    再回过头,发现董蕙的身后还有许多黑影在不停靠近,有些吊着长长的舌头,有些没有脸,有些眼睛突出五官扭曲……


    许明昱顿时觉得十分伤脑筋,这个梦竟将他出生以来所有讨厌的东西都汇集融合到了一起。


    他叹了口气,出又出不去,许明昱干脆摆烂似的往后一靠,百无聊赖地倚在墙上打量起外头那些怪物。


    若有人能看见他的梦,怕是会觉得这个画面相当诡异又滑稽——一个个头不过成年人腰高的孩子站在暗室里与一群怪物对峙。


    这颇具黑色幽默的梦境不知持续了多久,那些怪物似是也发现他并不害怕,慢慢退了下去。


    许明昱却仍旧没动,站在原地思索昏迷前的事——自己没控制好情绪不小心玩脱了,被董蕙拖下水。


    从那么高的桥上摔进河里估计受伤不轻,要在手术室和ICU躺挺久,这个梦暂时没法结束。


    头顶有水滴落,许明昱抬头,见那死寂一般的天空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再收回目光,暗室消失,不远处一块石碑正遥遥与他对望。


    不必看也知道,是S市郊墓园里余白的那块假墓碑。


    许明昱记得自己在那块石碑前哭过、闹过、骂过,可任凭光影腾挪,四季变换,那块石碑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那里,日晒雨淋也不改变半分。


    等醒了之后,得想办法把那块墓地给处理了,许明昱想,余白明明还活着,这墓碑的实在不吉利。


    是的,余白一定还活着,许明昱扬起下巴对着那块墓碑,就像对待那些挡在他面前的所有怪物一样。


    余白见过他最狼狈也最恶劣的一面,却依旧喊他“乖崽”,说他是个“好孩子”。


    余白走的时候答应了他,很快就会回来,许明昱相信他。


    淅淅沥沥的小雨骤停,那如同幕布一般的天空乍现一丝莹白的光亮。


    许明昱眯起眼睛望去,洁白得近乎不近人情的天花板上嵌着几排栅格灯,原本柔和的灯光对久处于黑暗之中的人来说有些刺激。


    他重新合上眼皮适应了一下,滴滴答答的仪器声这才渐渐涌入耳中。


    “醒了!卧槽祖宗您终于醒了!”


    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大脸跳进视野里又退出,许明昱尝试着调动头部以下的关节与肌肉跟随那张脸的方向,随即却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再次陷入了只有眼皮能动的境地。


    “别动。”病床的另一边,余白的温柔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许明昱迟缓的感官终于追上了意识,指尖那点从未离开,简直要与他融为一体的触感终于传达到了神经末梢,许明昱看到了余白通红的眼眶。


    余白近乎虔诚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许明昱露在纱布外的侧脸,旋即低下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仿佛一场漫长而煎熬的审判终于落下帷幕般,小声道:“谢天谢地,吓死我了。”


    第100章 认错


    车祸之后拖着还没好全的身体跳桥,许明昱整整昏迷了将近两周才醒。


    他说不了话也动不了,见余白掉眼泪,想安慰却有心无力,只能睁着个眼睛瞎转悠,企图用眼神耍两句花腔表示自己没事,还没转悠几圈,又被脑震荡带来的眩晕搅了个天翻地覆。


    许明昱起先每日里总有大半时间都睡着,偶尔醒来脑袋也是晕的,听医生说是脑损伤的后遗症,要过些时日才会好。


    可后来就算不晕了精神也难以长时间维持清醒,总聊不了两句便迷糊过去,他这副样子,就算是平日里最闹腾的谭松江也变得文静起来。


    病房外那颗银杏树满头的枯黄就在他整日昏沉里逐渐掉光,许明昱偶然看见,这才惊觉,他一躺,竟直直从深秋躺到了天寒地冻的冬季。


    “推我出去走走吧。”许明昱收回目光,半靠在床头对谭松江道。


    少爷闻言,将嘴里的苹果啃得咔嚓乱响咽下,不紧不慢支起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道:“不行。”


    许明昱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地拒绝,颇为诧异地挑眉:“为什么?”


    谭松江耸耸肩:“余白哥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看住你好好休息,不能由着你胡闹。”


    “我就想下楼透透气,怎么叫胡闹?”许明昱不满道。


    “您刚能坐起来几天啊?外头那么冷,你就这病病歪歪的样子出去还不叫胡闹?”谭松江将他从头打量打到尾,鄙视道,“也不怕被风吹跑了。”


    许明昱有心反驳,然而事实如此,他寻摸半天也没找到词儿,只好无奈地扶着额角道:“那不出住院大楼,就在走廊里逛两圈总行了吧。”


    谭松江将果核丢进垃圾桶,没搭腔。


    许明昱冷下脸:“不给我手机,不告诉我外头的消息,现在连病房门都不让出,你们关犯人呢?”


    谭松江慢条斯理地抽了张湿巾擦干净手:“有意见?”


    许明昱倔强地与他对峙。


    “这是余白哥的意思,有意见找他闹。”


    许明昱:“他自己也被划了一刀!”


    谭少爷点点头,从兜里摸出手机作势要拨号。


    许明昱瞳孔一缩,咬牙急喊道:“算了!不出去就不出去!谁稀罕!”


    谭松江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许明昱,你也有今天!”


    不怪许明昱怂,除了醒来那天,余白拉着他的手掉了两滴眼泪,之后便再没跟他说过半句话。


    余白将他照顾得有多无微不至,摆出的脸色就有多难看——这是真生气了。


    许明昱小时候挨过他哥的教训,重逢后两人也曾吵过架,还唯独没有这样被冷落过。


    他起先还颇觉新鲜,余白端着这副臭脸往病床旁一坐,还真那种桀骜不驯的冷美人的味道,许明昱即便脑袋还晕着,也不耽误哈喇子流出三尺长。


    但没两天就有点遭不住了,因为余白不仅不理他,除开护理时必要的接触外压根指甲盖都不带让他摸一下。


    美人日日在眼前晃着,看得到闻得到却碰不到,许明昱简直急得抓心挠肝。


    然而一旦他开始琢磨该怎么闹出动静,哪怕惹来一两句责骂也好的时候,余白那如同能将他看穿的眼神下一刻便会到。


    许明昱自觉心虚,便只好暂时偃旗息鼓。


    随着时间推移,他伤势逐渐稳定,再用不着呼吸机,慢慢也能靠着病床的支撑坐起来,这几日余白却干脆连影子都不让他见着了。


    这固然是因为还有一大堆后续事情需要处理,可许明昱也能感觉到,余白刻意躲着他的意思。


    “要我说你就纯属活该。”谭松江翘着脚幸灾乐祸,“骂你疯你还真不要命,早该有人治治你这德行了。”


    许明昱这还是第一次在谭松江面前落得无法辩驳的境地,只得别开视线。


    谭松江小人得志够了,见许明昱半天不接话,竟是真的束手无策,便不好再看戏。


    他沉吟半晌,放下腿换了个更正式的姿势,语气也变得严肃:“十年前你听见余白哥所谓的死讯的时候,是种什么感觉你自己最清楚,如今这种消息他听见了两次,这又会是什么心情,你应该也最清楚。”


    话音刚落,便听病房门外传来两声轻响,谭松江几乎立刻从凳子上蹦了起来:“饭到了!”


    他变脸比翻书还快,方才那点正经瞬间被抛之脑后。


    有了当年的前车之鉴,他们没人放心请护工,余白有事,谭松江便自告奋勇来医院打卡。


    少爷不拘于环境,虽肩负照顾病人重责却也不肯亏待了自己,日日办席似的变着花样摆上一大桌,恨不得连桌子也一块儿吃了。


    许明昱翻了个白眼,嘲讽道:“往日里谭叔谭姨也没饿着你吧?”


    “你是不知道。”谭松江从山一样的食盒里拣出盒粥塞进许明昱怀里,“你上回住院的时候我偷摸跑出来被我爹发现,再回去就跟他吵了一架。”


    “虽然我妈拦着没吵出什么名堂,然后隔天他就不知道抽了什么疯,阴阳怪气地打着健康,要多活几年的名号尽往饭桌上端些清粥小菜,都快给我淡出鸟了。”


    许明昱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温热香甜的粥,听得有趣,嘴角略略扬起。


    谁知谭少爷并非讲笑话,而是真情实感在烦恼:“我知道他的意思,为我好,盼着我能争气,我也想明白了,该承担的跑不掉,再害怕也总归要承担。”


    “但我真没那么大野心。”谭松江扒拉着碗里的吃食,“对我来说,身体健康,能悠闲地吃顿饭,睡个觉,偶尔开开心心地和朋友出去玩,就已经够了。”


    许明昱舀粥的勺子一顿,凉飕飕地开口道:“哦,那咱俩换一下,你来喝粥,那桌席让给我吃。”


    谭松江深吸一口气,指着许明昱怒骂道:“好心当做驴肝肺!”


    两人的绊嘴直到太阳西沉,余白带着一身寒气推门回来才罢休。


    许明昱虽当面对谭松江的抱怨不以为然,此刻见着余白,脑中却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


    他躺在病床上,扫过自己破破烂烂的身体,余光里余白正和谭松江告别。


    所有人,包括许明昱自己也知道,余白是因为他受伤才生气,可仅仅只是因为这个吗?


    许明昱有点不确定了。


    交谈声戛然而止,而后靠近又远离的寒气中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烟草味,许明昱偏过头,余白将外套挂在了衣架上。


    他的目光随余白的身影飘来转去,最终停在床边。


    余白拉开抽屉,取出分好的药片连同温水一起递给他。


    许明昱没接,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拽住余白的衣角,万种心绪起伏半晌,只哼哼唧唧地憋出一句:“不是说戒烟了吗?”


    余白板着脸不吭声。


    万事开头难,这第一步迈出去,许明昱索性也不再纠结,干脆顺着衣角攀上了余白的胳膊:“我错了,哥你骂我吧。”


    这段时间以来,许明昱说过很多次我错了,撒着娇的,装模作样扮可怜的,呕着气的……


    也不能算那些个道歉不真心实意,可目的性太强,怎么看都只是为了让他消气,余白反而越听越火大。


    此刻,许明昱又一次说出这三个字时,眉眼间终于带上了真诚,语气也不再一波三折,余白紧绷的脸色才有了松动的痕迹。


    扒下胳膊上的爪子,余白将药递到人嘴边,久违跟许明昱说了几个月以来的第一句话:“吃完再说。”


    这就是打算原谅他的意思了!许明昱哪里还敢有意见,乖乖张开嘴捧着杯子啃药片。


    “董蕙比你晚醒几天,她伤到了脊柱,医生说下半辈子估计都站不起来了。”余白道,“不过就算瘫痪了,董蕙也不肯认罪。”


    意料之中,许明昱撇撇嘴:“随便,她认不认罪都无所谓了。”


    “刘慎承认当年收了董蕙的钱,受她指使诱拐福利院的孩子,他原想等着钱到手了再装作偶然找到孩子把人再送回去,但没想到那孩子会失足掉进水渠。”余白一件件慢慢讲着,“后来混进争执的人群中推搡老人,更是董蕙以此做要挟逼他做的。”


    贪小财而缺大德,不仅毁了自己,更配上了别人的性命。


    “张知予还在接受治疗,她身体本就没恢复好,董蕙还给她用了损伤神经的药,想彻底清醒有点困难。”


    “好在有张薇和周老的证词,加上物证,勉强也够证明许云栋剽窃,还有……”话到此处,余白话音顿了顿,“那天晚上松江带着卫瑶妈妈去自首后,警方现在正在重新调查当年那场医疗事故。”


    听见中间那个空拍,许明昱心虚地转开话题:“嗯,差不多也就这些,可惜许云栋很难醒过来了,如果有他的证词咱们能省很多事儿……”


    余白盯着他沉默半晌,直将人盯得后背发毛,倏地开口叫道:“许明昱。”


    许明昱心中咯噔一下:“怎、怎么了?”


    余白道:“你说你错了,那就好好说说,到底错哪儿了?”


    厚厚的双层玻璃将那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寒冷隔离在外,银杏树上零星几片枯叶坚挺着,随北风左摇右晃就是不肯脱离枝头,病房里的暖气却熏得许明昱出了一身热汗。


    害怕余白喊他全名的毛病,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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