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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老娘美炸了


    客厅两人的争吵还在继续。


    蒋乐淇认真道:“我说真的,徐安,只要不是你真正愿意的,这婚就不结了。”


    徐安半酸不苦地笑:“不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蒋乐淇问:“你缺钱吗?还是缺胳膊断腿?怎么就不能过了?真碰到事我帮你扛。”


    徐安说:“证都领了。”


    蒋乐淇朝她一摊手:“拿来,我撕了。”


    徐安轻轻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别闹,已经定好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反悔。”


    又抢在蒋乐淇再次开口前喊余白:“你一个人回来的吗?明昱怎么没跟你一起?”


    余白没敢跟她对视,只盯着自己的脚尖,道:“他有事走不开。”


    徐安默了默,将桌子上的药盒分类装好。


    才两个月的功夫,她原本饱满的脸颊已经削瘦下去,在下巴汇成一个小小的尖。


    徐安从衣兜里摸出一支口红,侧身对着桌上的茶色玻璃花瓶补了色。


    她并没有化妆,素白的整张脸上只涂了口红,一眼望过去视线便会被那仅有的鲜艳吸引。


    徐安勉强撑起笑容,招呼两人:“陪我去酒店彩排吧。”


    蒋乐淇一根烟抽完,又烦躁地点了一根,徐安给她掐了,强行挽着她的胳膊把人往外拉:“行了,你可是伴娘,不许闹脾气了。”


    彩排的时候,余白才终于见到徐安新鲜出炉的老公。


    门口的大海报上印着他的名字——郭文博。


    此人长得却跟“文博”沾不上一点边,单眼皮,塌鼻梁,皮肤黝黑,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件公交车司机制服,估计是刚换班赶来。


    个子不高,身材也不胖,总之是个普通到扔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蒋乐淇面无表情地站在徐安身边,像是压根没看见他。


    徐安拿她没办法,只好转头介绍起余白,余白顺着她的话跟男人握了握手。


    郭文博人比较木讷,说话也结巴,跟他们打过招呼便闭了嘴。


    司仪给两人顺流程,问道:“新娘这边还差一个交接仪式时带着入场的人,您看让谁来合适?”


    蒋乐淇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皱眉道:“交接什么交接,她自己单独入场不行吗?怎么结个婚搞得像货品交付一样!”


    徐安偷偷用胳膊肘杵了她一下。


    余白余光撇见郭文博似乎脸色沉了沉,他心中没来由升起一阵不太舒服的感觉。


    “小余,你来吧。”徐安道,“我家没什么亲近的长辈,让朋友送我,行吗?”


    “也可以。”司仪道。


    余白上前,让徐安挽住自己的胳膊。


    宴会厅大门向两侧拉开,一束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两人身上,台下闪光灯与掌声此起彼伏。


    徐安重新化上了精致的妆容,手捧鲜花,跟随余白一步步朝台上走去。


    红毯尽头,新郎正不错眼地注视着他们。


    徐安的婚纱有点大了,腰侧和背后临时用卡针别上,导致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假笑维持得太久,徐安的脸有点僵,她挎着余白的胳膊不自觉收紧。


    余白配合着她的步伐,感觉这条红毯铺成的路超乎寻常的漫长。


    这跟学生时期上台领奖或讲话体验不同,那时候他满怀希望,走向的是荣誉与骄傲。


    而现在,余白心知肚明,他或许,不对,是肯定正在将好友送上一条与幸福完全相反的道路。


    如此前途未卜的送别他经历过两次。


    余白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亲手把崽崽送上开往大城市的轿车,满心以为替他挣到了广阔的前程。


    当年的决定是正确的吗?那孩子长大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真的过得好吗?


    悠长的婚礼进行曲还在播放。


    如今同样的选择再次摆在余白面前,他惊觉自己前后不一的论调简直荒谬可笑,若是真认为无法替他人决定命运,当年为什么逼着崽崽接受领养,现在踩在红毯上的步子又为什么越来越沉重。


    余白停在红毯正中央,这是流程中规划好双方进行交接仪式的地方,换郭文博朝他们走来。


    距离越来越近,余白自高台下望,环顾四周,台下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看客们置身事外,将此刻上演的一切视作一场戏,冷漠又真诚地祝福着台上的主角,戏在高潮落幕,他们便也散去,戏中人的未来跟观众有何关系。


    怎么会不幸福呢?不幸福的话为什么要写出这场戏,为什么要成为戏中的主角?


    余白不由毛骨悚然,生出转身带着徐安离开的冲动。


    蒋乐淇推着轮椅站在人群中,徐安的母亲费力地伸着脖子,似乎努力地想要看清这来之不易的胜果,可惜,她如今奄奄一息的枯败模样,丝毫没有得胜者的风光。


    新郎已经来到两人面前,司仪语气激昂地念着主持稿,都是些新娘幼年丧父,身世凄惨之类老掉牙的桥段,余白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始终没离开台下的老太太。


    “……母亲含辛茹苦独自抚养她长大,今天由好友代劳,将这份重要的责任交给另一个……”


    突然,一声更为高昂的尖叫打断了司仪的话,也中断了这场仪式。


    挽着余白胳膊的手骤然脱力,裙摆扬起,徐安摔下了台。


    婚礼进行曲半途变了调,纯白的婚纱染了血,手捧花未曾落地却先上了墙。


    喜成丧,笑转泪,世事难料。


    余白呆愣地站在灵堂外,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令人措手不及。


    “哥?你没事吧?”许明昱搂着他的肩把人带到一边坐下。


    余白手肘撑着膝盖,捏了捏眉心:“没事。”


    “淇姐呢?”许明昱塞了瓶水给他。


    “在医院守着老太太。”余白拧开灌了一口,感觉入口尽是苦涩,“情况不太好。”


    许明昱在朋友圈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正跟谭松江一块儿打球,少爷被他晾了好几天,泄愤似的非要拉着他在荒草遍地的冬日来两场高尔夫。


    许明昱理亏,也无所谓陪随心所欲的少爷撒气,余白不在自己做什么都行。


    北风像是远方传来的嚎哭,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他背过身去划开手机,看见徐安几个月没动静的朋友圈突然更新。


    那与其说是讣告,不如说是一则颇具幽默色彩的通知:


    老娘美炸了,实在不适合留在人间,应该上天当仙女,所以先走一步,各位拜拜啰!


    ××年×月×日


    许明昱第一时间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手里的球杆落了地。


    他连夜驱车往T市赶,谭松江还以为许明昱又找什么理由逃跑,牛皮糖一样粘过来,到了目的地看清情况后却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安慰。


    忽然,灵堂里传来闹哄哄的声音,许明昱扭头看去,两个中年女人正操着浓重的乡音,你来我往地争吵着。


    身穿藏青色棉衣的女人嚷嚷道:“她既然跟我儿子领了证,那事情就归我儿子做主,停几天灵自然由我们说了算!”


    另一位看起来年纪稍大些,头发白了大半,眼下还留着未干的泪痕,她似乎气力有些不济,声音比对面低不少:“你们再怎么着急,也该停够最基本的三天,总得让人安息吧!”


    “怎么就不能安息了?”藏青色棉衣的女人叉着腰,气势汹汹,“她才嫁过来,婚礼都没办完人就没了,让我们家刚结婚就死了老婆,我没嫌晦气,还给她办了葬礼,还要怎么样才满意啊?”


    另一位被这番言语气得连连捶胸,隔壁有人听不下去,插话道:“这好歹在人家灵堂上,你积点口德吧!”


    那法律上可以称之为徐安婆婆的人,抬头四望,发现周围人都指指点点看着自己,顿时有些心虚。


    郭文博胸前戴着一朵白花,原本沉默观战,见此情形也只好上前,假模假样拦着他母亲:“算了,别说了,摆三天就摆三天吧,咱们也算做好事了。”


    他不劝还好,这一开口,女人低下去的气焰再次燃了起来:“凭什么,我们家又不欠她的!我们彩礼给了,办婚礼的钱也花出去了,现在还要摆三天灵堂,你知道摆一天要花多少钱吗?”


    原来是为了钱,许明昱越过人群与堂中黑白照里的人对视。


    那是一张放大的证件照,徐安还留着长发,虽看不出口红的颜色,但想来肯定比后来的淡,嘴角微微上翘,眼睛明亮,还未染上浊色。


    真是漂亮,许明昱想道,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张照片,最后竟得让郭文博这样的人捧在手里。


    身侧传来细微的动静,许明昱听见金属物坠地的声音,随后旁边的人一阵风似的刮过,下一秒,余白的拳头落在了郭文博的脸上。


    许明昱低头,一个手机掉在他的脚边。


    余白这人没什么物欲,旧手机用了五六年,喇叭摔坏还打算拿去修好继续用,许明昱吵着闹着不让修,买了个新的强行塞给他。


    一开始余白还想转钱给他,许明昱拉下脸装作生气才罢休,然而过两天他的床头柜上便摆了一块手表。


    许明昱还记得余白紧张地观察自己表情的样子:“我不是太懂这些,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要是觉得这款不好看,我再拿去换。”


    衣服也好,手机也好,许明昱送的东西余白明明都很珍惜,可现在,那只手机躺在地上,边角凹陷,屏幕碎裂,像是爬满蛛网。


    许明昱弯腰捡起,余白与蒋乐淇的对话框还亮着,蒋乐淇说:“小余,阿姨走了。”


    第32章 独木桥


    T市的夏天出了名的闷热,环山盆地,如同上帝掉落人间的一只碗,里面的热气散不出去,外头的风吹不进来。


    一下雨更是要命,仿佛一盆开水当空泼下,打湿滚烫的地面。


    热气蒸腾而上死死扣在头顶,湿黏的汗液附着皮肤表面堵塞毛孔,吹不透,擦不干,连空气都是粘稠的。


    余白从床上爬起来,单腿蹦跶着挪到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


    这是家青年旅社,一个几平米的房间靠墙摆着四张上下床,私密性全靠薄薄的床帘勉强维持。


    卫生间是公用的一点也不卫生,平日里别说洗澡,上厕所都得排队。


    余白抬起头,脏兮兮的镜面还沾着不知道谁刷牙时溅起的水渍,干在上头形成一个白点,倒映在他脸上,仿佛一块丑陋的疮疤。


    余白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他,两张脸同样是毫无血色,眼圈青黑,一副命不久矣的颓废样。


    他盯着镜子看了会儿,眉毛上积蓄的水珠滚过,流过眼角,像从眼里滑落的泪,余白扯了扯衣领,还是觉得热,干脆把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一块儿冲。


    为了节省备考时间,他早把头发剃成了板寸,不用再单独打理,洗脸洗澡时顺便抹两下就行,现在距离考试结束不过两个月,头发长长了许多,摸上去挺扎手。


    余白左腿还不太能使劲,但他也不太想靠墙,谁知道厕所瓷砖从装上那天起有没有擦过。


    他脚尖虚虚点地,胯骨抵着洗手池勉强维持平衡,T恤下摆打湿了一片。


    余白皱了皱眉,拿吹风机吹干,又折腾出一身汗。


    大概是在洗手间待的时间太长,有人忍不住敲门催促,余白打开门单脚蹦出去,门口那大哥本想发火,见他一瘸一拐的样子没能骂出口,甚至还伸手扶了一把。


    余白挪回房间,把自己扔在床上,开始思考以后。


    他七月底来到T市,在青旅待了将近半个月,再过一周又得交房租,但余白兜里没有钱。


    余白左腿粉碎性骨折,在没有人搀扶的情况下,目前能到达的最远距离就是厕所。


    青旅老板可怜他,暂且允许他欠着,但最后这个钱还是得交,他还是得想办法赚钱,就算这个月能靠同情能赊账,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有手有脚,总不好上街当乞丐。


    余白面朝床板,绞尽脑汁试图为自己糟糕的人生寻条出路。


    青旅环境很乱,人员鱼龙混杂,做什么的都有,汗味、烟味混着脚臭,还有地摊小吃残留的油味。


    时常有人喝醉了半夜才回,叮叮当当的动静伴着震天响的呼噜,余白整夜整夜睡不着,刚开始他以为是被吵的,后来发现,就算白天所有人都出门了,剩他自己待在房间,他也睡不着。


    余白失眠了,明明精神极度疲惫,却无法闭上眼睛,像一具死不瞑目的枯骨。


    睡眠是逃避现实唯一的办法,他睡不着,只能面对。


    忽然房间门被人踹开,“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墙上,余白掀开床帘一角,认出那是对面床上铺的男人,他把手里塑料袋丢在桌上,正用肩膀夹着一支手机跟电话那头骂骂咧咧。


    瞥见余白,凶神恶煞地骂道:“看他妈什么看?”


    余白没还嘴,也没缩回去,而是开口道:“请问,你刚才说‘跑单不结账’是什么单子?”


    那大哥给他介绍了几个游戏代练的活儿,一开始很简单,就是帮人新买的游戏账号跑任务升级。


    他脑子活泛,游戏上手也很快,后来渐渐升级到代刷装备,刷榜单排名。


    那些年网游盛行,余白什么都接什么都练,二十四小时全天在线,反正他躺床上也睡不着,干脆付清房费退了房间整天窝在网吧。


    就是这段时间,余白学会了抽烟,污糟的大厅,戴上耳机隔绝一切嘈杂没日没夜熬在游戏里,抽烟是他唯一能找到的解压方式。


    他抽得不多,熬累了就闭眼点上一根,都是些便宜的烟,六块钱一包,够他三四天的量。


    网费、烟,加上每天两碗泡面,一个月竟然还能赚个三千块。


    不过这样的日子只维持了一个月,那天余白下机,正打算回青旅洗个澡稍微休息会儿,刚站起来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再睁眼就是在医院病房。


    医生说他属于疲劳过度加上长期营养不良,给他吊了瓶营养液,同时警告道,腿一定得好好养着,否则以后会变成瘸子。


    余白想不通,他没跑没跳,路都没怎么走过,天天在网吧坐着,怎么就不算好好养着了,不过为了以后不变成个瘸子,他还是推掉了接下来的单子。


    不当代练,生活也得继续。


    余白半蹦半走地出了医院,在门口店里买了副拐杖,顺着街道慢慢溜达。


    T市的街道相较于C市繁华,却又比不上S市宽阔干净,拐过两条街,交通突然拥堵起来,电瓶车堆在道路两旁,余白抬眼去看,前面是一所中学。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陆陆续续涌出校门,有家长接的跳上后座笑着跟同伴告别,没家长接的则一边吐槽秃顶的老师、写不完的作业一边并肩往家走去。


    余白小心翼翼避让来来往往的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泪流满面。


    不知是刻意忽略,还是真的忘记,早在他为生计烦扰间,九月已经过了大半。


    时间如此残忍,不会为任何人事停留,他的未来只剩压在背包底下那张过期的录取通知书。


    余白没回青旅,就在学校旁边租了间筒子楼的地下室,虽简陋阴暗,但已经是他现阶段能找到的条件最好的地方了。


    他遵照医嘱养了半个月的腿,不再顿顿吃泡面,而是趁着菜市收摊去买些便宜打折的菜自己做饭。


    这倒要感谢长期以来一中食堂对其味蕾的磨炼,让余白对于食物味道的接受程度相当高,哪怕是烧出一锅浆糊都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半个月后,做代练赚来的钱见底,余白不得不再次为了活下去而奔忙。


    余白做过收银员,帮人看过店,去工地扛过水泥,也当过送货员,他的腿最终没能好好养,留下了点后遗症,虽不影响行走,但一到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


    那年蒋乐淇的影楼和徐安的工作室刚开没多久,余白给旁边的小吃店送货时与门口的两人擦肩而过。


    两年的时间过去,他的板寸长到了锁骨,余白没再管过,长发挺好的,垂下头能隔绝整个世界的目光。


    他没跟福利院联系,也没去打听过那个被他亲手送到S市的小男孩,余白如同一颗被飞鸟衔来的石子,沉默地落地,又沉默地被生活掩埋。


    忽然有天,一个人拂开顶上的灰尘,叼着烟硬邦邦地问他:“你形象不错,愿意做模特吗?”


    余白手里还抱着箱白菜,掀起眼皮扫了蒋乐淇一眼,径直越过她进了店里。


    出来时,等着他的换成了另一个人,徐安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抬手时隐约传来阵甜甜的香水味:“你好呀,我们是隔壁影楼的,工作室新开业,想找个模特拍两张宣传照,不知道你有空吗?”


    余白退了两步躲开徐安伸过来的手,他身上太脏,还全是汗,不想污染了那香甜的味道:“给钱吗?”


    徐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愣了愣,转头去看蒋乐淇。


    蒋乐淇道:“有,拍一天一百,来吗?”


    “来。”余白道,“我明天休息。”


    拍照而已,只要有钱拿,让他当街裸奔都行。


    然而真到了第二天,徐安把他按在椅子上,举着一堆刷子往他脸上招呼的时候,余白还是感到略微不适。


    “不是拍照吗?”余白问。


    徐安按住他往回缩的脑袋,笑着道:“拍照得先做造型啊,不过你条件好,稍微整理整理,再换套衣服就行。”


    “还要换衣服?”余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新换的T恤,有点畏缩,这已经是他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了——上个月刚买的,领口没垮,也没沾上洗不掉的污渍。


    徐安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不着痕迹地一指旁边衣架:“嗯,宣传照嘛,服装肯定是要契合主题,喏,早准备好了,一会儿去试试合不合身。”


    言下之意,跟他今天穿的是地摊货还是奢侈品无关,仅仅是为了符合拍摄主题。


    余白松了口气。


    “你这个头发可能得修一下。”徐安按着椅背左右转了转,将他脸颊两侧的头发撩开,示意他往镜子里看,问道,“介意吗?”


    时隔两年,余白再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自己。


    徐安确实没用什么过分夸张的颜色,他甚至都没看出来那些瓶瓶罐罐涂在脸上到底起了何种作用。


    同两年前相比,他似乎只有眉眼长开了些,皮肤晒黑了点,不再苍白,但依旧没什么血色。


    因着每日起早贪黑,眼下的青绿还是严重,徐安修饰眼部轮廓的时候保留了这一部分,浓黑的眉毛压下来,更加重了几分颓丧的阴郁感。


    奇怪的是,余白对着这张没多大变化的脸观察半晌,突然有种原来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就像溺水已久呼吸到的第一口新鲜空气,肺部连同整个五脏六腑重新开始运作,鲜血仿佛解冻之水汩汩流动起来。


    余白喉咙哽了一下,好半天才张口答道:“不介意,剪吧。”


    徐安转身去拿理发剪,叽叽喳喳地嚷嚷道:“对嘛,帅哥就是要把脸全露出来,想继续留长发还是直接剪短呢?还是留长发吧,你适合长发!”


    余白听着,忽然打断她:“化妆难吗?”


    徐安拿小拇指勾起他的一撮头发,歪头想了想:“因人而异吧,有些人觉得不难,有些人就学得很慢,你想学?”


    余白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没钱。”


    徐安手腕上下翻飞,眼睛笑成两弯月牙:“我可以教你啊,你来给我打工,就当学费了!”


    碎发层层落下,命运束缚的丝线被一只灵巧的手剪断,他与世界之间断裂的深渊上,重新搭起了一座岌岌可危独木桥。


    可如今,桥塌了。


    第33章 全取决于他


    余白一拳一拳砸在郭文博脸上、鼻梁上,像一个被植入程序的机器,余生只剩下重复举起拳头,再砸下这一件事。


    他隐约听见有人尖叫,但感觉离得很远,隔着整个银河那么远。


    几双手从后方伸过来,架住余白的胳膊,试图阻止,余白甩开它们,继续挥舞拳头。


    他骑在郭文博身上,发出惨烈的嘶吼,眼眶中不断涌出滚烫的液体,散落的长发黏在脸上。


    余白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的模样肯定很难看,狼狈如同一个疯子。


    他想自己或许应该停下,手上沾染的粘稠液体在提醒他郭文博受伤了,但他停不下来。


    那座独木桥轰然坍塌,溅起的飞尘与碎石蒙住了他的双眼,余白心里喷薄而出的悲伤与恐惧快要将他溺死了。


    又有一只手从后方伸过来,却不是为了控制他,而是盖在了他的眼睛上,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只是轻轻隔绝了视线,余白的世界陷入短暂的黑暗。


    紧接着是一个温柔的怀抱,那人搂着他的腰,胸膛贴上他的后背,心脏贴着心脏。


    失去了视觉后其他感官变得极其灵敏,余白能感觉到后心处传来不同频率的跳动,更加沉稳,更加缓慢,也或许只是他的心跳快得要爆炸。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认出那是许明昱。


    “嘘。”许明昱在他耳边说,“没事的,没事了。”


    余白举起的拳头失去目标,徒劳地停留在半空,然后缓缓垂下。


    郭文博是被人抬走的还是自己爬起来逃走的,余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埋在许明昱掌心无声痛哭。


    老太太的灵堂就搭在徐安隔壁,两个人并排放着,许明昱这才发现,母女俩其实长得很像,同样的鹅蛋脸,同样小巧的鼻头,笑起来眼睛是月牙形状,不过多了些岁月雕刻的痕迹。


    徐安是长时间睡眠不足,过度劳累导致的意外猝死,老太太的日子本就快到尽头,临了女儿却走在前头,如何受得了这个打击。


    蒋乐淇正扶着方才那位吵架输了的中年妇人上香祭拜,妇人拉着她的手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


    许明昱与徐安的交集并不算多,至多遗憾,若要感同身受未免强人所难,所以他只是站在雨幕外,旁观这场悲剧。


    “听说有些人能够感觉到自己生命的终点在哪里。”许明昱说,“或许这就是老太太最后那么固执的原因吧。”


    因为不放心,害怕女儿将要在这残忍的世界孤军奋战,愈是清楚自己的衰败,愈是急切地想要为她寻觅一个“依靠”,可惜事与愿违,落得两败俱伤的结局。


    车门开着,余白一条腿撑着地,垂头沉默地半坐在副驾驶,像是棵扎根沙漠的杨树,悲伤如有实质,从他身上流过,带走贫瘠土地中本就稀薄的养分,空剩倔强的躯壳。


    于是许明昱也不再说话,报复似的一股脑把消毒酒精淋在他手上,冰凉的液体冲开血污,露出底下几处伤口,余白这才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


    许明昱小心翼翼用棉签处理完血污,拍了张大号创口贴上去,简直快被他气笑了,疑心余白是瓷做的,怎么揍人还能把自己给伤着。


    一辆出租车停在殡仪馆门口,谭松江从车上下来,缩手缩脚地靠近,看了看两人,有些为难的样子。


    许明昱捧着余白的手没看他:“说。”


    谭松江挠挠头,小声道:“检查了,就是皮外伤,我给赔了医药费,但那女的还是闹着不肯罢休,嚷嚷着说要把余白送进去。”


    许明昱扯了扯嘴角:“她儿子得先过来一块儿躺着,再说进去也不迟。”


    谭少爷佩服得五体投地,叹道:“您这嘴真是在哪儿也不饶人啊,她再闹也出不了多大动静,整这么一出其实就是想要钱呗,不过咱哥下手可真够狠的,那兄弟脑袋缝了两针,牙都掉了一颗,脸简直不能看……”


    “他要多少?”余白终于开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啊?”谭松江差点没反应过来,“这要等具体协商才能……”


    “他要多少我都赔。”余白抬起脸来,露出通红的双眼,“安姐和阿姨的灵堂不需要他守,钱也不需要他出,所以停灵几天轮不到他来决定,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这倒是好办,他们巴不得不管。”谭松江点了根烟,望向远处背着灵堂抹眼泪的蒋乐淇,“我打听了一下,当时徐安因为投S市的工作室,又帮老太太治病,手上没什么钱,是把车当成彩礼过给了男方。”


    余白愣了两秒:“安姐没跟我们说过……”


    “先别管告没告诉过你们。”谭松江摊开手,“但有个问题你想过没有,那位叫什么,郭文博是吧,不管结婚几天,他都是徐安法律上的丈夫,徐安去世,老太太也走了,他俩又没有孩子,这遗产自然归郭文博,所以不止是店、房子还是车,你们S市的工作室,他都能掺上一脚。”


    即使这样,郭文博母子仍旧斤斤计较那几百块一天的停灵费用。


    余白倏地站起来,牙关咬得死紧,若不是许明昱拉着他那只受伤的手没放,他能把刚止血的伤口生生捏崩开来。


    余白似乎感受到从手心里传来的温度,侧头便见许明昱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对上那双眼睛,余白慢慢地坐了回去,无论他多么恼火,多么唾弃郭文博,这就是既定的事实。


    余白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充满烟尘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事儿我会想办法……”


    随即话音突然顿住,法律板上钉钉的明文规定,民政局系统内徐安档案里郭文博的名字紧紧粘在上面,他能有什么办法。


    挫败和愤怒占满他的胸腔,余白不自觉反握紧了许明昱的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许明昱轻抚上他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哭闹的孩子,却破天荒地没有再开口。


    谭少爷最是会察言观色,自觉走开,将此方空间留给他俩。


    谭家的律师第二天中午便赶到了,板正的西装皮鞋,熟门熟路地同许明昱打招呼,还是上次那位。


    许明昱挑眉看向好友,谭松江举双手作投降状:“得了,我知道这事儿你肯定要管,害怕你再像上次一样给我来个刺杀式突袭,真受不了。”


    咖啡店包间里,律师语气平稳地直入主题:“基本情况我差不多已经了解,首先要说的是,根据规定,丈夫不能继承妻子遗产只有以下五种情况——遗嘱排除、自身违法失权、婚姻关系不存在、主动放弃,其中违法失权也就是说丈夫有故意杀害或虐待、欺诈等行为。”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犹如一台毫无感情波动的机器,“而现在看来前面四种基本无法实现,所以我们能走的路只有最后一条,让郭文博主动放弃继承权。”


    律师抽出几张A4纸摊在桌子上:“所以来之前,我查了一下这人。”


    郭文博,男,36岁,父母离异,母亲名叫李翠兰,已经退休。


    五年前进入T市公交公司,任司机一职。


    十分普通的一份档案,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平平无奇。


    “也没什么奇怪的啊?”谭松江撇撇嘴。


    “这里,他成为公交车司机的前一份工作,是一家电子零件加工厂的巡检。”律师的手指在纸上轻点了两下,“郭文博在这家工厂干了八年,从基层的流水线工人做起,慢慢到质检,属于相当稳定的老员工,但奇怪的是,他在升任巡检后一年被辞退了,而据我所知,那家工厂当年并不存在经营困难,且现在仍旧属存续状态。”


    许明昱两指拉过档案,撑着下巴仔细看:“有查到什么原因吗?”


    “我给那家工厂发了邮件,暂时还没有回复。”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继续道,“还有,被工厂辞退后,郭文博有将近两年的空白期,之后才进入公交公司。”


    人都是有惯性的,按照常理来说,一个人在某个行业有了较长时间的经验,并不会轻易尝试改行。


    就算是出于一些原因自愿想改行,按照郭文博当时的年纪来看,也是相当困难的,更别提公交司机这样,流动性较小,工作经验相对要求较高的岗位。


    许明昱手指有节奏敲击桌面,示意他说下去。


    “所以,你打算从他的工作问题入手?”许明昱问。


    律师道:“准确来说,是打算从他不平衡的收入与支出上下手。”


    他将压在最下面的一张纸翻上来:“在对他的工作变动产生怀疑后,我借公司的权限,调出了郭文博近一年来的工资流水及消费记录,发现他的每个月的收入只有五千,而支出却是工资的两倍还不止。”


    “并且。”律师示意两人朝纸上一条特意用荧光笔标记出来的记录看,“这些支出,全都来自于各个借贷平台,也就是说,他拆东墙补西墙,资金漏洞早就补不上了。”


    许明昱听完,往椅背上一靠:“行,先查着吧,查到什么直接告诉我。”


    律师接收到任务,起身告辞。


    谭松江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道:“成了,让咱哥放心等着吧。”


    许明昱半酸不苦道:“谁允许你叫他哥了?”


    谭松江翻了个白眼。


    许明昱往咖啡里丢了三块方糖:“这事儿先别告诉他。”


    谭松江没明白:“为什么?难道你不准备管?”


    许明昱老神在在地端起杯子:“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管了?”


    谭松江嘁了一声:“不帮忙你刚听这么认真干嘛?”


    面前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许明昱随意扫了一眼,随即把手机面朝下扣了过去,微笑道:“我要怎么做,全取决于他。”


    第34章 所谓生的“意义”


    徐安和老太太的灵最终还是停满了三天,火化那天,郭文博才露面,余白站在焚化室外,看不到里面的遗体告别仪式进行到哪一步,只听见呜呜的哭声。


    余白手背的伤已经结痂,郭文博头上却还绑着绷带,一只眼睛肿着,看起来像个滑稽的小丑,从余白身边经过的时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许明昱好笑地斜了他一眼,问余白:“你不进去吗?”


    余白摇了摇头,几天没休息,他脸色很差,眼下的青黑又冒了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像极了照片上几年前那副阴郁的样子。


    许明昱心疼之余竟有些心动,他抿了抿嘴没再劝说,反而是余白又开了口:“今天初七,你不回S市吗?”


    “回啊,等一会儿安姐安置好了,我就回。”许明昱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余白哦了一声。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许明昱问。


    余白紧紧地盯着从焚化室签完字出来的郭文博:“等他把安姐的东西还来就回。”


    许明昱没问他要怎么做,安静地跟他们一起把徐安和老太太的骨灰送进墓园。


    老太太的墓是早早就买好的,但安姐走得太突然,买不到老太太隔壁,隔了两排。


    “只能劳累你走两步了。”蒋乐淇把盒子搁进坑里,玩笑似的道,“还好,你腿脚一向挺利索的。”


    这话一出,周围又响起压抑的哭声。


    许明昱站在最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长到二十五岁,面对的死亡并不太多,却都算得上印象深刻。


    他想起十岁的时候,亲生母亲当着他的面,拿一根电线把脖子挂在天花板吊扇上的模样。


    她明明是自愿奔赴死亡,可临死时拼命挣扎扑腾的四肢还是违背了她的意志,爆发出强烈的生的渴望。


    许明昱在之后漫长的孤独里,除了余白,想起最多的便是母亲死前那一幕。


    他觉得,人类这一生物刻在基因里的求生本能,大概足以战胜世间万般痛苦,否则他无法解释自己目睹了母亲的死亡,哥哥的离开后到底为什么还活着。


    天空逐渐飘起毛毛雨,淅淅沥沥,在众人头上洒下一片晶莹剔透的糖霜。


    说来也挺好笑,许明昱也算墓园常客,这却是他第一次参加葬礼。


    原来人死之后并不是悄无声息一了百了,还有这么多程序,送葬、一堆人围着一块石头默哀、祭拜献花等等。


    许明昱想,人跟机器不同的地方应该就在于此,那些繁琐冗长的仪式背后所饱含的,或浓烈,或单薄的感情,便是人类所谓生的“意义”。


    泥土将那小小的盒子逐渐掩埋,从此以后,爱也好,恨也罢,死人无知无觉,全凭活人做主。


    许明昱没等仪式完全结束,也没跟余白打招呼,自顾自转身往墓园外走去。


    谭松江不明所以地追上他:“咋了?”


    “事也办完了,回去上班。”许明昱道。


    “啊?”


    “啊什么啊。”许明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不上班你养我?”


    谭松江懒得跟他吵,认命地发动车子。


    兵荒马乱的年节过去,家家户户的日历换过一本,开始新一年的轮回。


    许明昱没骗谭松江,他还真是为了上班的,放弃美院联合展这个捷径,他也得想方设法为画廊转型寻找一个出路。


    他还没摸索出什么名堂,画廊先迎来了一位客人。


    女人取下围巾,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落座。


    许明昱挥退打算进来送水的前台小姑娘,屁股稳稳坐在办公桌后,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上上下下打量张薇一番:“这次又是谁告诉你地址的?”


    张薇声音平淡:“你爸。”


    许明昱轻蔑地哼了一声,道:“张小姐,我记得上次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的前途不需要他掺和,你的前途更跟我没关系,劝你少费劲得好。”


    “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张薇坦然地直视着他。


    “慢走不送。”许明昱下了逐客令。


    “许先生,既然你不愿意成为你爸交易的条件,那就跟我做交易吧。”张薇无视他的冷漠,继续道,“用你合作方的身份,来换我成为活动负责人怎么样?”


    许明昱的视线从手头的文件中抬了起来:“怎么讲?”


    “很简单。”张薇将滑落的长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素净的脸,“你先签下这份合作方的合同,我再拿着它成为活动负责人不就行了。”


    许明昱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突兀地笑出了声:“你真有意思,这么幼稚的偷换概念骗得过谁?”


    张薇并没有因为他的嘲笑恼怒,而是道:“骗得过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许院长从我们之间踢出去,据我观察,你之所以抵触,不就是因为这场交易是他提出的?”


    许明昱的笑容消失了。


    张薇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沓文件,起身递到许明昱面前,道:“你和我之间的交易与他无关,我和他的事也算不到你头上,我欠你一个人情,怎么样?”


    开工第一周,画廊的员工们迟到早退的美好摸鱼时光彻底结束,整个二层怨气重得前台小妹连夜去庙里求了张护身符贴身带着。


    而许明昱也终于如愿接到余白的电话。


    其实他知道断联的这一周余白究竟干了些什么,谭松江留在T市的律师每天都会汇报余白的动态。


    花钱到处咨询律师,得到的却只有礼貌的“抱歉”。


    徐安的丧事结束,张文博一改之前畏畏缩缩的模样,变得相当强硬,就算余白亲自守在店里,也无法阻止退租关店的结果,店员被遣散,所有的东西被一股脑扔出去。


    蒋乐淇上门理论,吵架功力远不如大字不识的中年妇女,惨败而归。


    对方依法行使权力,他们本就无计可施,怒火上头,蒋乐淇甚至想要抱着刀跟那母子俩同归于尽。


    谭松江听到此处连连咂舌:“女中豪杰!”


    电话那头的律师冷冷道:“故意伤害罪,轻伤三年以下,重伤三到十年不等。”


    谭松江叹气:“唐律师,我只是在开玩笑。”


    许明昱把打岔的推开,道:“盯着点,别真出事了。”


    唐律师道:“好。”


    事情发展至此完全在许明昱的预料之中,可以说,他一直等着这通电话的到来。


    反而是余白拨通这个电话前犹豫了很久,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开口,许明昱肯定会帮忙,可许明昱为什么要帮这个忙,凭的还不是对他的那点感情。


    明明亲口说过希望两人退回单纯的“朋友”关系,现在又只得借着这点感情的光开口。


    摔碎的屏幕还没来得及修,蛛网般的裂痕与可怜的自尊交相辉映,照出他自私又卑劣的原型,余白一阵阵泛着恶心。


    “明昱。”余白微弱地叫了一声,接下来的话哽在喉口半晌吐不出来。


    许明昱等了一会儿,贴心地替他解了围:“是处理遗产的事有什么难处吗?”


    “嗯……”被对方抢先提出,应答便简单许多,“悦己被关了,郭文博不肯放弃遗产继承。”


    “这样啊,那确实有点麻烦。”许明昱无视对面谭松江挤眉弄眼的暗示,将话头重新抛了回去。


    好容易开了头,余白再艰难也只能说下去:“就是想问一下,你认不认识专门处理这方面官司的律师,贵一点我们也能接受,或者……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


    许明昱转着手中的钢笔,打开桌面搁置已久的文件:“我想想啊……好像还真有一个,但我这两天有点走不开,要不你和淇姐先回来吧,我让唐律师和你们见面聊聊。”


    托面瘫的福,唐律师糟糕的演技没有引起两人的注意,听完早已一清二楚的前因后果,唐律师提着公文包,表示需要回去详细查查郭文博的情况,随即起身离开。


    蒋乐淇半信半疑地追着他的背影,嘀咕道:“他真能行吗?”


    谭松江道:“放心吧,我家的最靠谱的律师,我爹当初挖他可是费了老大功夫的。”


    余白朝谭松江点点头:“谢谢,等这事儿结束我们……。”


    许明昱在桌子底下撞了撞余白的膝盖,打断了他的话,余白偏过头去,却见那人正专心划着手机,似乎半点也没有注意几人的谈话,方才只是不小心。


    谭松江却是对好友的心思一清二楚,嘴角抽了抽,摆摆手道:“不用谢我,谢明昱吧,唐律这趟算是接他的私活。”


    蒋乐淇深以为然:“算上给我介绍杂志社的那次,还有帮忙找店面,等事情完了,我俩确实得好好谢谢你。”


    “是吗?那真得好好想想,光是一顿大餐可不够!”许明昱放下手机,口中回应着蒋乐淇,笑容却是对着余白的。


    余白别过了视线。


    第35章 只要是我说的你都肯做


    在等到唐律师答复之前,两人暂时都不会离开S市,蒋乐淇准备去住酒店,顺便趁着这个机会找找房子。


    余白却犯了难,他本打算过了年就搬出去,谁承想计划赶不上变化,此刻有求于人还提出离开,未免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


    于是众人解散后,没等许明昱开口,余白便十分乖顺地跟着人回了家,其实就算没有这茬,他也得回,毕竟所有的家当都搁在人家里。


    换了鞋进门,放眼望去所有家具摆设都是熟悉的模样,余白却感到了一种第一次进入这个家时同样的拘谨。


    “晚上想吃什么?”许明昱看了眼腕表,随手把外套脱下来丢在沙发上,仅仅是这样的小动作,也吓了余白一跳。


    “都、都行,要不还是我做吧?”余白像是接到了指令,弹起来便往厨房走。


    说是走,事实上是落荒而逃,他急于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以掩盖快要溢出的心虚与尴尬。


    许明昱又脱了毛衣,对那仓皇的背影道:“别忙了,冰箱里没菜。”


    他身上就剩下一件黑色的高领打底,下摆扎进牛仔裤里,侧靠在岛台边露出清瘦的腰线,从兜里摸出手机来问道:“这附近有家中餐馆可以送餐,吃吗?”


    余白转过身来,目光在那凹陷进去的腰线上一触即收,专心盯着面前的地砖重复道:“都行。”


    许明昱换了个姿势,扯了把衣领,似乎被那截面料勒得十分不舒服,他上半身往前倾,用胳膊肘撑着台面,把手机往余白那边推,命令道:“选菜。”


    余白刚想再说一句“都行”,抬眼看见许明昱的眼神便闭了嘴,乖乖接过,点了俩菜又把手机推了回去。


    许明昱低头一看,一个清炒莲白,一个酸辣土豆丝,差点没背过气去:“你要出家?”


    他以往在余白面前总是装乖,从未露出这样极具攻击性的一面,导致余白猝不及防受了这句阴阳怪气,根本反应不过来。


    “什么?”余白茫然。


    许明昱曲起一根手指,敲了敲手机屏幕:“我说,你准备今晚就靠这俩素菜过?”


    天地良心,这家中餐馆一盘土豆丝就五十块,余白从出生以来就没吃过这么贵的土豆丝,点两个素菜的功夫心都已经在替许明昱滴血了,怎么敢碰那三百往上的肉。


    余白个子比许明昱高,年龄比许明昱大,此刻却像是做错了事被老师数落的学生,羞愧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我随便吃点就行了,没必要太破费……”


    许明昱见他这副样子,语气稍微缓了缓,重新把手机放在他面前,抬了抬下巴:“你那我也得吃吧?重新点。”


    余白只得又拿起手机,跟捧着个定时炸弹似的,捂着价格心惊肉跳地点了餐。


    许明昱检查过,见余白这回没有刻意选最些便宜的,才满意地放过他。


    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余白坐回沙发上,接二连三的挫败感让他觉得十分憋屈,恨不能随便找个人破口大骂,再一个筋斗翻上天将这操蛋的命运捅他个大窟窿。


    然而他上不了天,这个“随便”也不能让许明昱承受,许明昱是无辜的,许明昱就算被拒绝了依旧尽心尽力地帮忙,思及此处,那股无法发泄的憋屈狡猾地摇身一变,成了满腔愧疚。


    不能再这样对他,余白想,自己一无所有,一事无成,难为许明昱还能看得上,就算不能在一起,也得对他好。


    许明昱从浴室出来,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再看沙发,方才扔在上面的衣服果然也被叠好挂起。


    这段时间许明昱忙得昏天黑地,屋里的东西经常是怎么顺手便怎么放,现在也全都回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余白正背对着他拿杯子接水,这是许明昱的习惯,吃饭手边一定得放杯水,就算从头到尾都不喝一口也得备着,余白记下了。


    许明昱拉开椅子坐下,没急着动筷子,而是先仔仔细细品尝余白的背影。


    其实小时候他们的生存条件很差,但余白的个子每年都会窜高一截,衣服更换的速度跟不上他长高的速度,所以定校服的时候干脆都往大了报,穿个小半年基本就合身了。


    许明昱以前还觉得自己总比哥哥长得慢是因为年龄差距,现在再看余白拉开的肩膀,两人恐怕是差在先天基因里,许明昱暗暗叹了口气。


    “是菜凉了吗?”余白回过头来,刚巧碰上许明昱叹气,忙紧张道,“我掐着你出来的时间打开的。”


    “没。”许明昱简单应了一声,拿起筷子捻了根菜叶子搁嘴里慢慢嚼。


    他不说话,余白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一声不吭往嘴里塞食物,屋里只能听见咀嚼声,气氛实在太诡异。


    余白搜肠刮肚,尝试起个话头,但都被许明昱冷淡地堵了回来。


    许明昱在生气,余白感觉到了,可在他短短二十几年生命里,为数不多哄人的经验通常面对的都是小孩,他是真的犯了难。


    许明昱大概真的很忙,吃完饭便进了书房,门敞开着,余白路过时看见他鼻梁上夹着一副眼镜,镜片反射电脑莹白的光。


    许明昱似乎是在看文件,眉头轻轻皱着,面色很严肃,余白轻手轻脚地走过,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洗完澡之后犹豫半晌,还是放下吹风机,翻出一根干毛巾擦头发。


    哪知道左脚刚跨出卫生间,许明昱竟已经出现在了沙发上。


    “头发吹干。”许明昱手里捧着平板,连头都没抬。


    于是余白迈出的脚又收了回去。


    一连好几天,两人之间的氛围始终还是尴尬,许明昱没把余白当空气,但也不跟他有多余的互动,对话也只是“出门了”、“吃饭了”、“睡了”之类,单句不超过十个字。


    许明昱越是表现得冷淡,余白就越是愧疚,再加上从那天以后,唐律师便再没了消息,期间蒋乐淇发消息问过,得到的回答也只有一句:“正在查,稍等两天。”


    这种悬而未决的焦灼感就像把人吊在一口油锅之上,用钝刀慢慢磨着头顶的绳子,火愈烧愈旺,但没人能预料那根绳子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彻底断开。


    余白注视着不远处手牵手遛狗的情侣,将烟头摁进灭烟桩里,转身上了楼。


    打开门,有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许明昱端着杯水出现在玄关转角处,似乎闻到了他衣服上沾染的烟味,耸了耸鼻子,道:“柜子里有烟灰缸,以后抽烟别下去吹风。”


    余白又在门口站了会儿,等烟味散尽才换鞋进门,摇摇头:“抽得少,尽量不抽了。”


    许明昱挑了挑眉,没说出自己隔一个小时便会听见一次大门开关的声音,正打算回书房,便听后面余白支支吾吾地问道:“你今晚工作很多吗?”


    许明昱用一手抱胸一手端着杯子,拿手背推了推眼镜:“怎么?”


    “没什么,你先忙吧。”余白却又不肯说了。


    许明昱狐疑地蹙眉,但也不逼他,横竖随他去,反正人就在面前,只要人在眼前,余白想做什么许明昱都能容忍。


    余白不知许明昱内心的纵容,一整晚都捧着本书安静地看,除了中途送杯热牛奶之外,便再没有额外的动作。


    直到许明昱结束工作,关灯准备睡觉的时候,主卧的半掩的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余白站在门口,眼神闪烁:“那个……你需要人陪你睡觉吗?”


    许明昱盯着门口的踟蹰的人,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从半大点孩子长到现在,八十公分宽的宿舍床变成如今睡下两个大男人还有富余的双人床,余白哄人的手段竟然没半点进步,还是这套。


    许明昱歪着头佯装思考,睁眼说瞎话道:“但是我这里放不下两床被子,怎么办?”


    余白看了看他身下还空着大半的松软宽阔的床,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被子,还以为是被委婉拒绝,正要退出去,然而许明昱又改口道:“能接受盖一床被子吗?”


    余白关门的动作顿住。


    许明昱拍了拍床垫:“被子放回去,人留下,能接受吗?”


    他的语气明明是询问,但余白却仿佛听见了掩盖在其中的强硬。


    许明昱没猜错,余白确实是来哄人的,他想过送点什么礼物,可许明昱不缺钱,余白买得起的东西许明昱都能轻易得到,买不起的东西应该也不在话下。


    那打理家里的卫生,变着花样给他做饭?这本就是他借住在人家家里应该做的。


    余白绞尽脑汁却实在无计可施,只能搬出老一套。


    余白在许明昱身旁躺下,忽然有种深切的悲哀感,他发现自己简直可以算得上说一套做一套的“标杆”,不管是说出口的承诺,还是放出去的狠话,通通会被亲手推翻沦为笑话。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呼吸不知不觉渐渐放缓至同一频率,许明昱耐心地等着,猎物已经抬起了前腿,马上便要踏入陷阱。


    “你睡着了吗?”余白悄声问。


    许明昱答道,“你要给我讲睡前故事?”


    “不是。”余白道,“如果你想听的话,我也能讲,我还挺会讲故事的。”


    许明昱差点被他逗笑,想翻身看看他的表情,又觉得此举不太符合自己现在“正在生气”的人设,于是生生按捺下冲动,道:“算了吧,无事献殷勤,有什么事直说。”


    “没有。”余白似乎是怕他不信,又强调了一遍,“真没有,我就想问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跟你道个歉,对不起。”


    余白没明说为什么道歉,两人却心照不宣。


    许明昱闭着眼睛,深深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嘀咕,怎么会有人越活越回去,小时候余白还会偷偷捣鼓点小东西做赔礼,哪怕是一颗糖,现在却只有一句干巴巴的话。


    许明昱道:“你想让我消气?嘴上说可不够。”


    余白忙坐起来:“我知道光说肯定不够,你想要什么都行,只要你提,我尽量做到。”


    “是吗?”许明昱也撑起半个身子,饶有兴致道,“只要是我说的,你都肯做?”


    第36章 你得跟我约一次会


    床垫随着两人的移动微微下陷,余白借着窗帘缝透进的月光,能勉强看见许明昱的轮廓慢慢靠近,他努力抑制着身体下意识的后仰,像是等待着一把铡刀落下似的等待着许明昱的靠近。


    就在余白以为他会趁机做些什么的时候,许明昱忽然一侧脸主动退开了。


    “啪嗒”一声,床头柜上的小台灯被打开,橘黄色的暖光照亮了两人之间小小空间,许明昱靠在床头抱着胳膊看他。


    因为刚才的动作,许明昱睡衣的前襟向一侧倾斜,露出左边锁骨,那一小片皮肤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莹莹的光。


    其实许明昱的长相并非柔和挂的,反而因为眉目尾端上翘的弧度,有种锐利的逼人感。


    此刻夜色正浓,灯光自侧面打过来,落下一片浓黑的阴影,更衬得那眉眼线条凌厉,连视线仿佛都有了实质,牢牢扎根余白身上,叫人动弹不得。


    余白咽了口口水,顶着如此目光,思绪却是开起了小差,他不由想到,若是抛开现实条件不谈,他还会被许明昱吸引吗?


    还没待他得出答案,许明昱先开了口:“让我消气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我有两个条件。”


    许明昱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不会强行要求你留在我家,你可以搬走,但什么时候搬,搬去哪儿得提前告诉我,并且不能因为觉得太麻烦我而拒绝我推荐的房子,有其他顾虑可以直接说。”


    余白本想接话,然而刚张开嘴便被打断。


    “第二。”许明昱伸出第二根手指,嘴角微微上翘,笑容中隐隐带着狡黠的意味,“你说‘希望我们的关系能退回普通朋友’,我接受,但在这之前,作为补偿,你得跟我约一次会。”


    话音刚落,许明昱明显察觉到,余白的身体僵住了。


    趁他还在愣神之际,许明昱又补充道:“正好后天周末,我休息,就后天吧。”


    “等等,会不会太着急了?”余白拦住他伸向台灯的手,“就一天的准备时间吗?”


    许明昱觉得有点好笑,余白在意的竟然不是“约会”这个要求,而是准备时间太少了?


    “可是我之后应该都会很忙,后天是唯一的休息时间。”许明昱想了想道,“要不我还是换个要求?”


    余白忙摆手道:“不不不,不用,既然是补偿,就按照你说的来吧。”


    第二天许明昱照例出门上班之后,余白对着大亮的天光愣了会儿神,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起床在客厅里驴拉磨似的转了两圈,脑中仍是一坨浆糊。


    若说哄人的经验,余白好歹还有小时候的经验可供参考,可这约会是真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了。


    虽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余白对于约会基本流程还是有所耳闻,但他不太想普普通通地应付了事,毕竟许明昱都说了,这是补偿。


    他左思右想,本想找人给帮忙出出主意,然而掏出手机又犹豫了,徐安已经不在了,蒋乐淇忙着找房子整理作品集,他不好因为这档子事再去打扰。


    没办法,余白再一次采用了十分老套的方法——上网查。


    输入“约会可以做什么”之后,他在各种所谓“约会圣地”间反复比较,竟都觉乏味。


    看电影吧?最近上映的片子都是爱情片,虽说两人确实是去“约会”的,但把两个大男人搁一堆腻腻歪歪的情侣间着实太过惹人注目。


    电玩城略显幼稚,两人都过了沉迷游戏的年纪,许明昱平时上班就整天对着电脑,周末还是稍微让他的眼睛放松放松。


    思及此处,余白蓦地想起这两天许明昱总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他记得许明昱并不近视,怎地忽然带起眼镜来了?


    余白晃到书房门口,果然看见那副眼镜就摆在电脑面前,余白蹙着眉拿起来凑到鼻尖看了看,发现两个镜片并没有度数,应该是防蓝光的平光镜。


    没近视就好,余白松了口气,放下眼镜准备走的时候,手指无意间撞到鼠标,显示屏陡然亮起。


    许明昱出门竟然没关电脑,余白只得停下脚步,本想帮他关上,转念又怕有什么文件没有保存,贸然关机怕是会丢失,还是调到睡眠模式。


    双击鼠标,屏幕保护褪去,一张熟悉的脸乍然出现在眼前,是年前在T市时蒋乐淇给许明昱拍的那组照片,不过许明昱选做桌面的这张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余白记得,当时许明昱发高烧还坚持拍摄,最后体力不支还是自己送他去医院的,这张照片应该是余白冲上前扶起他时蒋乐淇抓拍的。


    照片的色调被蒋乐淇调暗,色彩的饱和度却更为突出,纯黑的背景里许明昱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妆容被汗微微融开,他斜靠在余白怀里,下半身还盖着碎线织成的破网,看起来有种脆弱的妖异感。


    反观余白衣着整齐,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只扶着许明昱肩膀的手青筋微微凸起,另一只手贴在他颈侧。


    余白不知道从哪儿看来,发烧的人颈侧的温度比额头更明显,所以当时的举动本是在测探许明昱的体温,然而放这张照片里看,竟生出一种别样的味道,就像是他握住了眼前这只不小心闯入陷阱而受伤的小兽的命脉。


    余白不太懂艺术,依然从这张照片里体会到了某种宿命的纠缠,不由感叹,蒋乐淇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确实有道理——情绪感知才是摄影的精髓。


    余白驻足欣赏了一会儿,才开左下角的“开始”菜单。


    忽而他移动鼠标的手猛地僵住,余白瞳孔震颤,仿佛被火焰燎到,猛地松开了鼠标,连电脑屏幕都忘记关,几乎是逃也是地离开了书房。


    于是在许明昱难得放画廊员工下了个早班回家后,面对的便是空空如也的屋子。


    他很确定今天并没有收到余白说要出门的消息,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连衣柜都拉开找了,却个影子都没看见,东西倒是都还在,只是人不见了。


    许明昱尝试着说服自己,余白大概只是出去抽烟或者买菜,他不觉得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余白还能有理由再玩一次不告而别。


    许明昱压抑着心中的恼火与焦虑,抄起手机给余白打电话,号码拨通,他扫过书房的视线一顿。


    许明昱习惯将眼镜放在书桌右上角,此刻位置偏移了些许,鼠标也脱离了鼠标垫,屁股斜斜地歪在木质桌面上,他走进轻轻将鼠标推回去,屏幕亮起,打开的文件夹就这么赤裸裸地跳进眼睛里。


    “喂,明昱啊?”是蒋乐淇。


    “嗯,余白哥怎么不接电话?”许明昱的焦躁已经平复了下去,语气竟变得闲适起来。


    听筒那头一阵窸窸窣窣声音之后,蒋乐淇才道:“他、他上厕所去了,你找他有事?”


    许明昱轻轻点击鼠标,放大了文件夹里的东西,直起身道:“没什么,就问问他打算几点回家,别忘了我们明天还有约呢!”


    又一阵轻微的噪音,还能听见蒋乐淇逐渐远去的抱怨,电话被人接了过去,余白道:“额,我跟淇姐还有点事要商量,一会儿就回,不会耽误的。”


    许明昱长长地“哦”了一声,道:“我还以为你临时反悔逃跑,打算爽约呢。”


    余白慌慌张张地也不知道胡言乱语了些什么,反正是勉强应付过去挂了电话。


    蒋乐淇袖子挽起,叉腰站在狼藉的房间里,照着余白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说你来帮我搬家,来了就坐这儿没挪过窝,不想干活就趁早滚蛋,少碍事。”


    余白捧着手机痛呼一声,回过头期期艾艾地望着蒋乐淇。


    蒋乐淇拿下巴对着他:“有话快说,我忙着呢!”


    余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片刻,叹了口气,一声不吭地捞过扫帚开始扫地。


    蒋乐淇最看不惯他这副窝窝囊囊的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出来,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好悬没把他跟垃圾一块儿扫地出门,干脆眼不见为净,转身去整理行李。


    刚想走,却听余白忽而问道:“姐,当年你跟安姐为什么要把我捡回去?”


    这间房子是蒋乐淇挑了好几天才决定租下来的,她最喜欢的就是客厅里那面大大的落地窗和阳台,通透明亮,此刻正好能看见天边红彤彤的夕阳。


    热烈、温暖,那极具生命力的颜色总能让蒋乐淇想起徐安的笑容,永远对即将到来的明天充满期待的模样。


    蒋乐淇拉开落地窗,站在阳台上,感受了一会儿迎面吹来的风,褪去寒意,隐隐带着不知何处盛开的花朵香气。


    “觉得你适合当模特啊。”蒋乐淇从兜里摸出烟来递给余白一根。


    余白却摆摆手拒绝了:“但宣传照拍完之后你们也没赶我走。”


    “谁知道呢?”蒋乐淇笑了笑,“徐安同情心泛滥吧。”


    那许明昱又是为什么呢?


    余白想起文件夹里各种各样自己的照片,在厨房举着锅铲的背影,晒着太阳看书的侧脸,甚至还有脸埋在枕头里熟睡的样子。


    许明昱拍这些照片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他明天又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赴这场约会呢?


    然而当明天如期而至,余白所有的心理准备竟都是白费功夫。


    第37章 计划泡汤


    客厅的灯还开着,沙发上地上散落着几张A4纸。


    许明昱的书房卧室静悄悄的,看上去不像有人的样子,余白蹑手蹑脚溜边挪过去,只探出眼睛——还真没人。


    紧张一路的神经放松,余白下意识撇了撇嘴嘀咕道:“明明是他打电话催着人回来,结果自己去哪儿了。”


    余白转回客厅将地上的纸捡起来,上头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看不太懂的专有名词,加粗的标题“S市美院联合艺术展策划案”几个字让他意识到,这应该是许明昱的工作文件,于是整理好搁回茶几上。


    待他把从蒋乐淇新家蹭回来的一身灰洗掉,吹干头发,指针已经趋近十二点,但紧闭的大门还是没有打开的迹象。


    余白终于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许明昱从来没有这么晚回过家,至少他搬过来之后没有。


    就算真要耽搁,也会提前给他发消息说一声。


    难道出什么事了?


    余白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掏出了电话。


    驾驶座旁扶手箱的手机忽然震动,而它的主人早已离开了座位。


    许明昱脱下外套扔给路边公交站台前的女人:“穿上。”


    张薇不见了几天前的从容,一张素白的脸被早春的夜风吹得更白了,她的外衣和围巾不见了踪影,就这么穿着件单衣坐在路边等许明昱。


    “谢谢。”张薇上下牙齿打颤,也没跟他客气,接过外套披在身上。


    许明昱见她除了冷,似乎也没受其它伤,稍稍放下了点心,将人带回车上掉头往张薇的住处驶去。


    “你刚从许云栋家里出来?”许明昱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问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张薇握紧手顿了顿,点头。


    许明昱单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怎么想的会给我打电话?”


    张薇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因为我跟你勉强能算合作伙伴,反正已经欠了一个人情,再多一个也不算多。”


    许明昱扯了扯嘴角:“张小姐,我大概忘了事先声明,我这个人做生意道德水平很差,利息收得很高,欠我人情,最后可不是那么好还的。”


    张薇:“我可以现在给你结打车费,这样应该就不用算利息了吧?”


    “……”


    张薇毕业后就从家里搬了出来,在美院旁租了套房子,每天上下班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大大节省了通勤成本。


    许明昱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到了,下车。”


    “谢谢。”张薇解开安全带下车,脱下外套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副驾驶上。


    许明昱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动作,最后在她即将关上车门的时候道:“你应该还有话想跟我说吧?”


    “嗯?”张薇偏了偏头,一副不解的样子。


    许明昱拎起那件外套,重新扔到她身上,恶劣地说:“啊,原来是需要我来问,但是怎么办,我不太关心‘你为什么这么晚从许云栋家里出来’呢。”


    张薇刚被车里暖气吹回一点血色的脸顿时又变得煞白,抓着外套的手都微微颤抖。


    许明昱观察着她的反应,手指轻轻敲打方向盘,一时间,只有小区门口的路灯发出丝丝电流声。


    半晌,许明昱才熄火下车,绕过车头往小区大门走了几步,回头对仍在原地愣神的张薇道:“怎么?难道你想大冷天的在外头站着讲?”


    余白是被清晨的太阳光晃醒的,迷迷糊糊爬起来只觉脖子一阵酸疼,才发现昨晚竟就这样躺沙发上睡着了,幸好沙发上日常放着张毛毯不至于叫人冻感冒。


    许明昱的房间门还是敞开的,余白揉着眼睛朝里望了一眼,被子枕头仍是昨晚的样子,连条褶皱都没多出来。


    昨晚没人睡,任谁来都能轻易得出这个结论。


    余白蹙着眉,回身从沙发缝里找到手机——应该是睡着时不小心掉进去的。


    屏幕上有条消息,是凌晨一点时许明昱发来的:“先睡,晚点回。”


    结果一晚上没回,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需要用一晚上来处理?那说好的约会呢?还去吗?


    余白捏着手机,备忘录里还存着做好的计划攻略,犹豫片刻,脚步还是转向了衣柜。


    他实在没什么穿衣打扮的天赋,所幸从T市搬过来之后,衣服大多都是许明昱挑的,一套一套搭配妥当,余白需要做的只有将照着穿在身上就行。


    他挑了一身方便行动的宽松运动装,又拎了个双肩包装了点常备药品和许明昱过年采办的年货,又往两个保温杯里灌满水,加了两片柠檬一勺盐。


    磨磨蹭蹭地准备好一切,余白实在找不到什么事情可做,只好重新回到沙发上,不时瞟一眼大门。


    然而在客厅挂钟时针转过一圈后,比门先传来动静的却是早被他丢在一边的手机。


    余白接起电话,蒋乐淇的声音几乎是接通的同时撞进耳朵里:“郭文博来了!”


    由于遗产继承的问题还未解决,店里的装修依旧停着,外面的围挡还没拆,此时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就站在围挡前,探头探脑地往里窥视,甚至伸手试图拉开角落的小门。


    看他熟门熟路的样子,也不知他到底蹲了几天,才被想抽空前来看一眼的蒋乐淇撞见。


    余白猛地站起来往外走,一边嘱咐蒋乐淇不要单独和他发生冲突,一边顺势想赶快通知许明昱。


    然而翻出号码的时候又反应过来,这件事压根和许明昱半点关系都没有,他已经给很麻烦许明昱了,好不容易的休息日,就不要再给人没事找事了。


    余白苦笑着揣回手机,看来这个约会怕是彻底泡汤了。


    一路催着司机赶到店里的时候,便见蒋乐淇果然没有如他所说乖乖待着,已经跟郭文博吵了起来,动静大得连附近店家都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余白跨步上前隔开两人,把蒋乐淇挡在身后,俯视着面前的郭文博:“你来干什么?”


    郭文博见了他,收回不停推搡蒋乐淇的手,一改葬礼上缩头缩脑的怂样,侧头往余白脚边吐了口痰,嚣张道:“我来看看我的新店,怎么,还不让看?”


    蒋乐淇早就看不惯此人,听见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越过余白的肩膀骂道:“你的?能要点脸不?这店里哪块砖是你出钱买的……”


    余白赶忙把她又摁了回去。


    郭文博裂开嘴嘿嘿笑:“你这个女子说话没点道理,我没出钱,徐安总出了钱吧?徐安是我老婆,这店有她一份就我一份,天经地义,你讲是不是我的?”


    对蒋乐淇说完,他还转头招呼起左邻右舍看热闹的人:“大家说对不对?”


    余白不想跟他在大庭广众下吵,勉强压下心里的火气,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这事儿总需要坐下来好好商量,这样,你跟我们……”


    哪知他话还没说完,郭文博拎起两条裤腿往地上一蹲,从兜里掏出根烟来点燃,狠狠嘬了一口,竟当街耍起了无赖:“不行,你们两个人,我就一个人,跟你们走了万一你们联合起来骗我怎么办,就在这儿说,说不清楚我是不会走的!哎哟,我可怜的婆娘,你走得太早了,丢下我一个人,谁能给我做主啊!”


    这下别说蒋乐淇了,余白捏在身侧的拳头也开始蠢蠢欲动。


    他侧头环顾四周或倚或坐在店门口频频对这边指指点点的人们,缓缓吐出口浊气,暗自劝告自己得冷静,暴力是无能者才会使用的武器。


    然而睁眼看见那张假嚎哭,真得意的嘴脸,胃里便泛起阵阵恶心,心想要不还是揍他一顿得了,对这种人来说果然还是暴力比较有效吧?


    忽而人群半围成的圈破开个口子,有一人越众而来,在郭文博面前站定,抬腿,一脚踢飞了男人手中的烟。


    郭文博吃痛,被吓得后仰,一屁股跌坐在地。


    抬头看去,那人面相不过二十来岁,穿着条浅灰色运动裤,黑色连帽卫衣,前胸印了只黑猫,猫儿眼睛半眯着眼睨着他,嘲讽似的。


    由于方才的动作,那洁白的鞋面不免沾上了点烟灰,年轻人十分嫌弃似的“啧”了一声,轻轻跺了跺脚,这才自上而下地施舍了他半个眼神。


    郭文博捏着自己的手,想发火,又被这人嚣张的气焰压得心虚,结结巴巴地装傻道:“你、你他妈谁啊?”


    许明昱拿下巴指了指掉落一旁的烟头,道:“禁烟街区,垃圾记得捡起来,爱护环境,人人有责。”


    说完再不理会他的怒火,转身目瞪口呆的两人走去。


    跟在他身后的唐律师自然地上前,摆着张面瘫脸递出张名片,开始公式化般的自我介绍。


    “卧槽!”蒋乐淇抻脖子咽了口口水,竖起大拇指铿锵有力道,“帅!”


    许明昱谦虚地摆摆手。


    余白却注意到了他一身装束,是日常在家图方便才会穿的。


    以及眼下因为熬夜冒出的乌青,这代表许明昱昨晚出门肯定是事出突然,且一夜没睡。


    余白抿唇,按下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许明昱道:“不是你给唐律师打的电话吗?”


    余白蹙眉,是他打的电话,但他也只给唐律师打了电话,难道昨晚许明昱跟唐律师在一起?


    第38章 轮到你上场了


    画廊二楼,不同于往日里键盘鼠标声此起彼伏的热闹,今天的办公区空无一人。


    蒋乐淇捧着纸杯百无聊赖地坐在接待区,透过办公室的玻璃门望进去,许明昱正和唐律师讨论些什么,两人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瞧着气氛甚至有些凝重。


    “他们说什么呢?”蒋乐淇嘀咕道。


    余白摇摇头:“应该是明昱自己的事吧,要是关于郭文博的他不至于避着我们。”


    蒋乐淇“啧”了一声,语气略显不快:“郭文博都主动跑到咱们跟前耀武扬威了,不知道唐律师到底查出什么名堂没有,倒是吱个声啊。”


    余白叹了口气:“再等等吧,毕竟我们也没什么办法。”


    蒋乐淇沉默片刻,伸了个懒腰起身道:“我去一楼逛逛,等他们聊完下来找我。”


    所幸办公室内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多久,许明昱便带着唐律师走了出来。


    许明昱问:“淇姐呢?”


    余白道:“去楼下看展了,要叫她上来吗?”


    “不用。”唐律师道,“我记得你们说过,前期装修的时候出现过一次预算不够的问题,之后的资金是你入伙才补上的?”


    余白点点头:“是。”


    唐律师道:“麻烦你们把迄今为止所有的投入和花费统计出来,拉个账单发给我,一定要带上日期,账单拉完店铺的装修就可以继续了。”


    “但郭文博那边……”余白问。


    “不用管他。”许明昱笑道,“我给他找了点活儿,他以后应该没空来闹事了。”


    “好。”虽不知许明昱到底做了些什么,但店铺的装修可以继续总归是个好消息。


    余白站在原地等着许明昱发话,便可以跟唐律师告别,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若是现在出发往计划好的约会地点赶,应该还能来得及,不过晚饭大概需要推迟一些。


    他正想着,却听许明昱道:“你跟淇姐要是没事就先回家吧,我还得出去一趟。”


    话音才落,两人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之后的时间,许明昱每天都很忙,郭文博也确实如他所说再也没出现。


    所有施工结束,围挡拆除,大件设备进场,他们的工作室终于有了雏形,蒋乐淇兴奋得恨不能直接住在里面。


    余白跟她一起满城跑,选些桌椅板凳之类零碎的小物件,每日早出晚归,和许明昱虽住在同一个屋子里,却能连着好几天见不着面。


    直到冬装褪尽,气温缓步爬升,春日快要过去一半的时候,有天晚上余白回家,许明昱竟已经坐在客厅了。


    见人回来,许明昱朝余白招招手,递给他一个手机,是部刚拆封的新款。


    余白一惊,连连推拒:“我手机已经修好了,本来就是刚买不久,换个屏幕跟新的一样,不用换。”


    说着,还将已经修好的手机掏出来给他看。


    许明昱却摇头道:“这不是送你的。”


    他点开微信,里面已经登入了账号,粉红色的小猫头像,朋友圈也置顶了好几张照片,是个偏可爱类型的年轻女孩。


    “这是谁?”余白问。


    许明昱道:“你。”


    “我?”余白看了看那个女孩的照片,又指了指自己,没明白他的意思。


    许明昱将页面划到好友列表,只见里面只躺着一个人,昵称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郭文博。


    “叮咚”一声,新消息提示音响起,郭文博的对话框跳了出来:“哈喽,小美女。”


    许明昱双肘撑着膝盖,将手机推到余白面前,微笑道:“哥,想不想亲手送他下地狱?”


    大约半个月前,就在余白放下自尊给许明昱打完电话之后,郭文博便收到了一条陌生人的招呼。


    徐安那辆作为嫁妆的车被他挂上二手车市场好些天了,前来咨询的人压价都压得特别狠,这次这个人仅仅只回了两次价,便爽快地答应了。


    那人要得很急,提出让他准备好所有资料,说是第二天看完没有问题便当场交易过户。


    他急,郭文博也急,然而见了面郭文博才发现,这人竟然就是葬礼那天跟他一块儿去医院付医药费的人。


    谭松江取下墨镜,抢先指着郭文博大喊:“咦?居然是你?”


    郭文博谄媚的笑霎时翻了脸,骂道:“你们又他妈想闹什么花样?”


    谭松江疑惑:“什么闹什么花样,我买车啊。”


    “我不卖给你!快滚!”郭文博转身要走。


    谭松江追上去拦住他:“几个意思啊?又不是我打的你,我大老远从S市跑过来,你说不卖就不卖,我好不容易找到辆满意的,急着送人呢!”


    郭文博的脚步一顿,转头道:“送人?”


    谭松江嘿嘿笑道:“送女朋友,我说兄弟,一码归一码,你跟他们的帐可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郭文博警惕地打量他:“你不是徐安那婆娘的朋友?跑来葬礼做啥子?”


    “不是啊,我那天和一哥们儿——哦,就是揍你那人旁边那个,和他打球打到一半,他说出事了,我稀里糊涂地就跟来了。”谭松江掏了掏耳朵,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谁知道后头的烂事,说实话遗照上那女的我连见都没见过,那是你老婆啊?”


    随后不等谭松江回答,又自顾自道:“爱谁谁吧,你到底卖不卖,算了,这趟当我白跑。”


    说完摆摆手便要走。


    郭文博眼神在他手腕锃亮的表盘上流连片刻,最终咬牙道:“等等,你全款还是贷款的,全款现结就卖。”


    谭松江一把揽过他的肩膀,笑道:“全款!肯定全款!”


    哪知合同都签了,两人到业务大厅交材料时谭松江一拍大腿:“卧槽!我身份证呢?”


    郭文博蓦地拉下脸,刚想张口,谭松江挠着脑袋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兄弟,我身份证不知道丢哪儿了,这样吧,我先把钱打给你,车开走,过两天再过来办过户成不成?”


    钱到账一切都好说,郭文博紧皱的眉头松开,点头同意了。


    钱收到了之后,接踵而至的便是催缴罚款的短信,倒不是什么严重的违章,今天压了条实线,明天没系安全带,后天又违规掉头,烦不甚烦。


    每每打电话过去,那边都以女朋友刚拿驾照为挡箭牌,让赶紧来办过户便推脱有事暂时走不开。


    如此拉扯好多天,郭文博忍无可忍再联系的时候,谭松江道:“不好意思啊,这么着吧兄弟,我确实是走不开,不然你过来?”


    “放狗屁,老子不上班吗?哪有那个空?”


    谭松江道:“你开一天公交能赚几个钱,请假的工资我给,你顺便来帮我盯两天我女朋友开车,我每天再给你添五百块钱,反正那车你也熟,你把她教好了,我马上就办过户!”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郭文博到S市的那天,是谭松江的“女朋友”亲自去接车站的人,姑娘娇滴滴地喊着“哥”,连压了两根实线。


    郭文博白天给那姑娘当司机兼“教练”,送她去各大商场跟小姐妹喝下午茶消费,晚上也负责接醉得不省人事的谭松江回家。


    干得久了还真觉得这工作比公交车司机轻松太多,不用早起绕着固定路线一圈圈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乘客只有一位漂亮姑娘,最重要的是,接谭松江的时候偶尔还能捡到点“外快”。


    手表、现金、首饰,那小子喝醉了摊在后排呼呼大睡,总会落点什么东西在车上,醒了之后也不找,还以为是自己上头了随手送给哪个女孩。


    “他妈的就是个吃着碗里盯着锅里的冤大头,自己用好东西,给婆娘送二手车!”郭文博一边骂,一边把东西偷偷揣兜里转手卖了不少钱。


    又一天,他照着地址去接人的时候,谭松江正满身酒气搂着个郭文博没见过的女孩站在酒吧路边打打闹闹,女孩把人推进车里的时候还对着他莞尔一笑。


    第二天,第三天,陪在谭松江身边的都是这位,与此同时,那个“女朋友”出现得越来越少,郭文博的乘客渐渐只剩谭松江。


    难不成快换人了?郭文博想着。


    “哥们儿,你要不当我专职司机算了!”后排的谭松江支起个醉醺醺的脑袋,玩笑似的道。


    郭文博还没考虑好或者不好,此人一歪头便又睡死过去了。


    “人傻钱多的憨货,真他妈命好会享受!”郭文博冷哼道,车子缓缓汇入车流之中。


    当天,郭文博打着手电筒反反复复找了许久,都没在车上找到谭松江掉落的装备,反而捡到了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卡片,隐隐的香水味从卡片上传来,左下角还印着个被人抹花一半的口红印。


    “就是这样。”许明昱将事情简单讲过,省去具体时间,略去之中细节,最后用手指轻轻敲击两下桌面,对余白道,“现在轮到你上场了。”


    余白蓦地反应过来,所以,许明昱的意思是要他装成这个女孩跟郭文博聊天?


    第39章 会不会太麻烦哥哥了


    余白盯着对话框里郭文博发来的笑脸犯了难,他不是不愿意,而是余白前二十年忙着为未来奔波,稍微安稳后也是默默过自己的日子,从未将心思放在此处,实在不善此道。


    “我不会。”余白将手机推了回去,“要不让淇姐来吧,她本来就是女生,应该做得比我好。”


    许明昱道:“你确定按照淇姐的脾气,不会聊到一半觉得太恶心直接冲上去找郭文博火拼?”


    “也是。”余白只略略思考便赞同道。


    许明昱叹了口气,道:“算了,你实在不想干的话,还是我来吧。”


    他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点开键盘作势要打字。


    余白目光在许明昱随意放下的眼镜上停留片刻,又抽回手机,道:“我来回。”


    余白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绞尽脑汁,试图他那从贫瘠的人生中找到半点可供参考的经验。


    许明昱没有催促,他知道此时此刻的等待代表了什么,这让他感到十分愉悦,甚至愿意就这么等一晚上。


    余白斟酌良久,慢吞吞摁下键盘:“哈喽,帅哥。”


    许明昱笑得简直快要摔倒。


    余白忙删掉那几个字,语气中带着点羞愤:“别笑了,我说了我不会。”


    许明昱凑过去,边笑边问:“你以前就是这样跟喜欢的女生搭讪的?”


    余白别过脸:“我没有喜欢的女生。”


    许明昱撇撇嘴:“我才不信,从来没有过?”


    余白重复:“没有。”


    许明昱唇边笑意更甚,亮晶晶的眼睛中浮现出些许戏谑,余白被那目光炙烤着,忽然后悔起方才的回答来。


    快三十的人了,连一场恋爱都没谈过,许明昱会相信吗?


    如果他不信,肯定会觉得自己在骗人,可若他真信了,会不会嫌弃自己穷,没出息。


    余白越想心越沉,又蓦地清醒,嘲笑起这份自作多情来——他跟许明昱又没有以后可言,简直杞人忧天。


    睫毛遮住了眼睛,许明昱看不见余白的表情,客厅落针可闻,不知谁的心,与手腕上表盘转动的声响渐渐同频。


    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许明昱直起腰,结束这场煎熬道:“就回他两个字。”


    余白依言,低头摁键盘:“你是?”


    郭文博的回复马上弹了出来:“你不记得我啦?我前两天老来接松江,你还对我笑来着!”


    许明昱说:“没什么印象呢。”


    郭文博:“没事,多见见就熟了。”


    许明昱口中一字一顿教着余白回复,语气平淡,可与内容相结合,余白竟听出来点嘲讽的意味。


    许明昱说:“好呀,辛苦你天天送松江回家,你人真好。”


    余白按照指挥,在这句话后面跟了个小猫捧心的表情包。


    郭文博:“说什么辛不辛苦,哥也可以顺路送你!”


    半天没听到动静,余白抬头,见许明昱已经将眼镜又戴了回去,端着杯子起身接水。


    “不回复吗?”余白问。


    “你觉得该怎么回?”许明昱单手撑着岛台。


    余白思索一会儿,试探性地问:“谢谢?”


    许明昱喝了口水。


    余白又道:“那拒绝他,就说不用了。”


    许明昱还是没说话。


    余白想不出来。


    许明昱放下杯子,单手撑着下巴,眉头轻轻蹙起,眼角也随之耷拉下来,微微撅起嘴,故意捏着点鼻音道:“会不会太麻烦哥哥了?”


    说完还眨巴两下眼睛。


    余白差点没拿稳手机,笑出了声,霎时间,什么后悔、自卑的,全忘得一干二净。


    见他笑了,许明昱才收起阵仗:“以后也按这样回,越夸张越好,要是约见面就找理由推,不用太久,最多一周就能完事。”


    说一周,其实还不到一周,第四天早晨,许明昱拦住正准备出门的余白,将车钥匙塞进他手里:“叫上淇姐,跟我去接个人。”


    余白并不多问,他昨天便把手机交给了许明昱。


    车停在火车站旁,等了一会儿,一个女人抱着个男孩上前敲响了车窗。


    那女人长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光眼睛就占了半张脸,两根眉毛画得弯弯的,吊在眼尾,鼻梁虽不算高,鼻头却也是小巧圆润,身穿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外搭卡其色大衣,一肩挎着个皮包,鼓鼓囊囊,一手抱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男孩。


    许明昱戴着副墨镜,遮住大半张脸,让他们了上后座。


    女人屁股还没坐稳,便忙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扒着前座靠背问道:“你们哪个是谭先生?”


    许明昱没回头,只微微歪了歪脑袋。


    女人得到回应,把文件袋往他手边送:“你让我准备的东西……”


    许明昱没接,挡了回去道:“不用给我看。”


    余白却是透过后视镜盯了那小男孩好几眼,挺乖的一孩子,似乎有些胆小,全程都紧紧拽着妈妈的衣袖,黑漆漆的大眼珠好奇又怯生生地观察周围陌生的环境。


    SUV载着三个大人外加小男孩往派出所去。


    蒋乐淇已经早早等在路边,许明昱降下车窗抬手和她打招呼,拿了张湿纸巾递给女人,道:“把脸上的妆擦一擦。”


    女人依言卸去眉毛口红,面皮都撮红了,还生生扯下两片假睫毛,许明昱这才第一次正眼看了看她,点头道:“去吧。”


    女人随即抱着小男孩下了车。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派出所办公室内,谭松江指着屏幕喊道:“看到没有警察同志,他连我的皮带都不放过,简直丧心病狂!”


    电脑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镜头就装在车顶的位置,视频里的谭松江坐在后座,头歪着,双眼紧闭,俨然一副熟睡的模样。


    郭文博将车停稳,松开方向盘朝着车内后视镜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是在观察后排人的状态,确认谭松江并没有醒之后,郭文博下了车。


    十秒钟后,后排车门打开,谭松江轻轻取下了谭松江的腕表、戒指以及皮带揣进了自己口袋。


    “我说这段时间怎么每次一觉睡醒身上总会少些东西!”谭松江叉着腰,激动道,“还好我是男的,要是个女孩碰到这种人,还不知道要遭什么罪呢!”


    民警似乎也感到有些无语,扶着额头刚要劝这位先生冷静,那位西装革履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抢先按住他肩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清单放在办公桌上:“以上物品我已委托机构进行估价,按照目前市值总计约两百万。”


    民警略微愣了愣,接过清单:“怎么会这么多?”


    谭松江得意地哼哼两声,指尖点了点电脑屏幕:“他拿的那两块表,一块八十万,另一块稍微便宜点,六十万。”


    民警捧着估价清单的手腕抖了抖,被这句“便宜”刺到了某些刻在早九晚五工薪阶层骨子中的痛,唐律师仿佛听见面前这位“人民公仆”牙关咯咯作响,双眼中的怨念隐约有种恨不得当场揭竿,手刃人民的意思。


    而与万恶的资本家签下契约的走狗唐律师,尽职尽责揽过了仇恨的大旗,道:“我作为谭先生的委托律师,将全程跟进案件调查结果,并要求在刑事诉讼中附带民事诉讼对郭文博提出索赔。”


    办案民警还未来得及完全稳住情绪,唐律师又从包里掏出一沓合同:“这是我当事人与郭文博的二手车购买合同,也就是视频里的这辆车,我当事人已付款但并未办理过户,现因卖家涉嫌犯罪,要求解除合同,退返全部购车款,并赔偿损失。”


    民警又接过合同和估价清单放在一起,他咂摸咂摸嘴,莫名生出一种被人装进套子利用的错觉。


    忽而一阵喧哗声穿过薄薄的门板传进三人耳中。


    “她是谁啊?”蒋乐淇胳膊肘搭上车窗,问道。


    话音刚落,便见那女人两步跨上台阶,“噗通”一声坐在门口,当即扯着嗓子嚎哭起来:“哎哟我的娘诶,郭文博你个畜生养的,你骗我跟你在一起,给你生孩子,伺候你老娘,转头就跟别的女人结了婚,现在还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不管,自个儿跑别的地方享福,你骗我骗得好苦啊!”


    每个字要拐三个弯,句与句之间间或夹杂三两倒气长吟,声泪俱下,听得蒋乐淇目瞪口呆。


    “那孩子是郭文博的儿子?”蒋乐淇惊愕之后反应过来,咬牙道,“他居然有这么大的孩子!”


    许明昱将墨镜推到头顶,撑着下巴道:“不止,据郭文博家周围的邻居说,这个女人大概四年前就搬进了他家,当时都以为那是他新结的媳妇,郭文博也没否认。”


    派出所门口的哭嚎声渐渐远去,女人被几个民警扶了进去。


    许明昱继续道:“去年临近过年那阵儿,也就是他认识了徐安之后,这女人就带着孩子搬了出去。”


    “被郭文博赶出去的?”蒋乐淇问。


    谁知许明昱竟道:“她主动搬出去的,应该说,徐安就是她介绍给郭文博的。”


    闻言,车内外的两人齐齐惊呼出声:“什么?”


    第40章 你打算怎么奖励我


    烟雾缭绕的棋牌室,袁素琴丢下手里的牌,骂骂咧咧地拉开身前的钱盒数出几张钞票:“真的是闯了鬼了,今天一张牌都摸不上来!”


    “嗨呀,运气嘛,就是有好有坏!”下家乐乐呵呵地收起钱安慰道。


    袁素琴翻了他个白眼:“赢了就莫开腔,快点快点,下一把。”


    老板娘的头从半敞的门缝里伸进来,嘴角还沾着块瓜子皮儿:“素琴,你屋老太婆找你呢!”


    袁素琴挥挥手:“就说我忙!”


    老板娘的头缩了回去,没过一会儿又探了进来:“还喊呢!说你家小帆生病了!”


    从古至今没有孩子病了娘不管的道理,横竖今天手气烂,袁素琴一推牌桌,站起来往外走,烦躁道:“不打了不打了,个死老太婆催催催,催命啊!”


    男孩儿发了高烧,蔫哒哒地窝在床上,老太婆光搂着孩子抹眼泪,指望她做些什么简直痴心妄想,袁素琴无奈,只得收拾收拾自己抱着孩子去了医院。


    最近降温降得厉害,生病孩子也多,袁素琴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才拿到检查单子带郭一帆去另一栋楼的二楼检验科抽血。


    天气虽冷,不过今天难得出了太阳,穿过两栋楼中间的连廊的时候,除了步履匆匆的医生护士,袁素琴还看到了不少出来溜达晒太阳的病人。


    “你那死爹就晓得往外跑,一天到黑看不到屁点影子,人不回来就算了,钱也没得,要我说不如死了算了!”她抖着手里的检查单,口中还不停抱怨。


    郭一帆胳膊挂在妈妈脖子上,小脑袋昏昏沉沉地歪着,双颊酡红,双耳里灌满这熟悉骂声,半睁开的眼睛忽地与连廊旁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对上。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嚎叫,然后是哐当乱响。


    袁素琴侧头,还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余光瞥见一个女人快要摔出连廊的身影,她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女人借力稳住了身体,方才搁在耳边的手机却没这么幸运,脱手飞了出去。


    女人的脚似乎是崴了,痛得眉毛拧成一团,她没顾得上管自己,而是一边道谢,一边费力扶起翻到在地的轮椅和老人。


    “没事吧?”袁素琴问。


    女人手里使着劲,气喘吁吁地回答:“没事,我没看到脚下有个坡。”


    袁素琴这回没打算帮忙,反正她抱着孩子,没谁能怪她冷眼旁观。


    重新安顿好老人,那女人才得空捡起飞出几米远的手机,她叹了口气,背过身去擦了擦脸上不知是泪还是汗。


    “哎哟,安女子造孽啊。”有同样穿病号服的老人摇摇头,背起手离开。


    “不好意思,能借下手机吗?”女人回过身来对袁素琴道,“我的摔坏了,想打个电话。”


    袁素琴掏出手机递给她。


    “说起来,哥你的通话记录里应该还有她的号码。”许明昱道。


    余白想起了那天突然中断的电话。


    许明昱继续道:“郭一帆去医院输了三天液,够袁素琴打听清楚安姐的情况了。”


    “但是如果是袁素琴给徐安介绍的郭文博,徐安不可能发现不了她儿子跟郭文博一个姓啊?”蒋乐淇问。


    许明昱耸耸肩:“你给人介绍自家孩子的时候会叫大名?”


    蒋乐淇明白了,哪怕袁素琴刚开始并没有动歪心思,但说出口的话一定也会是——这是我儿子,小帆。


    加上后期的刻意隐瞒,估计徐安大概到死,都不知道小帆其实姓郭。


    余白脊背泛起一阵凉意,也就是说,这桩婚姻从头到尾就是那两人为徐安设下的骗局。


    可是为什么呢?她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让自己的孩子的父亲跟别人结婚?


    女人搂着小男孩施施然在民警对面坐下,还顺手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灰:“我叫袁素琴,32岁,这是我和郭文博的儿子郭一帆。”


    民警握着鼠标在电脑上点击片刻,转头问:“你和郭文博的儿子,你们什么关系?”


    袁素琴道:“他是我男人。”


    民警道:“但郭文博正式领证登记的配偶并不是你。”


    “不是我,那孩子总是他的吧,他一个大男人,放着家里不管,抛下我们孤儿寡母自个享福去了!”袁素琴把身边的小男孩往前推了推,“你看看,多乖个娃娃,从今以后没有爹了好造孽嘛!我一个女人家自己养,将来读书娶媳妇花那么多钱,我怎么出得起?”


    袁素琴说这些话的时候几乎不用经过思考,类似的她话已经说过千八百遍了,早已滚瓜烂熟。


    生郭一帆的时候她在医院说过,住进郭家之后她在小区门口、在麻将馆、在郭文博任职的公交公司也说过,每次的效果都很好,郭文博不接她的电话没关系,只要接这些人其中的某一个电话就行了。


    徐安是自己逼不得已亲手选的,年龄差不多,论样貌袁素琴相信自己绝不会输,拿到了钱,就算郭文博舍不得,她也有信心能把那女人一脚踹开。


    可现在不行,谭先生发来的聊天记录里,那女孩太年轻,太漂亮,一口一个哥叫得太甜,袁素琴慌了,哪有男人放着年轻貌美的不要,要她这个结过珠的老蚌。


    谭先生说得对,她不能坐以待毙,同样的话,地方不同对象不同没关系,效果一样就行了。


    袁素琴低头假装抹泪,顺便还理了理耳边略显凌乱的发丝:“警察同志,这事儿你们不会不管吧?”


    民警捏了捏了鼻梁,叹了口气:“袁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这种家庭纠纷咱们建议还是您自己和……”


    正说着,另一个警员突然走近,俯在那人耳边低语了些什么。


    民警无奈的神情蓦地转为严肃,看向袁素琴的眼神也尖锐起来,道:“您现在能联系到郭文博吗?”


    郭文博跑了,谭松江挠挠头,鞋底无意识在地上蹭来蹭去:“警察去他住的旅馆没找到人,说是昨晚就退房走了,车也被他开走了。”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许明昱当初让谭松江只签合同不过户,就是为了最后这车能回到徐安名下。


    可现在人不见了就算了,车也没了。


    “卧槽!”蒋乐淇听完前因后果忍不住骂道,“这畜生属蝗虫的吧,到哪儿都连吃带拿?”


    余白道:“是我昨天给他发的消息有什么问题被他发现了吗?”


    许明昱:“应该不是。”


    一旁沉默多时的唐律师突然开口:“那两块表,他说不定已经知道了价格。”


    许明昱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是啊,他们设个套子引郭文博主动犯罪,郭文博也真的这样做了,然而郭文博也不是傻子,必然明白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


    那天在南门市井,许明昱上来便踹掉他手里的烟,郭文博也没跳起来和许明昱理论,证明此人的底色是欺软怕硬、胆小怕事的。


    他之所以敢主动来找余白和蒋乐淇,靠的是那张骗来的结婚证,有了证,郭文博在程序上确实占理。


    这样的人,给他一点蝇头小利,他或许会占得心安理得,若当空砸下的是金元宝,那么就算藏进肚子里,走在街上也会觉得众人投射过来的目光,皆是刺破皮肤落在那块金子上的,更别说如今这金元宝还真就是是郭文博偷来的,估计他揣着两块表,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


    “我们得在警察之前先逮到他。”许明昱拉开副驾驶的门,同时回头吩咐道,“唐律师去查查郭文博从昨晚到今天的消费记录,谭松江按原计划配合警察,把事情闹得越难处理越好,淇姐盯好袁素琴,别让她跑了。”


    随即招呼余白道:“上高速,往T市方向开。”


    余白麻利地发动车子:“你觉得郭文博会回家?”


    许明昱:“不会。”


    余白点点头道:“我也觉得。”


    “嗯?”许明昱侧过头,“怎么说?”


    “正常人受到惊吓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寻求安全感,郭文博肯定会下意识往T市跑,毕竟他家就在T市,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余白脚下油门没松,控制在城市道路限速的临界点。


    “但是?”


    “但是,他冷静下来后就会想到,这事儿一旦被谭松江发现并报警,那么警察首先会找的地方就是他家,所以他并不会真的回去。”


    车子猛地变道插队,引来后方愤怒的鸣笛,余白眼睛都没眨,一脚油门冲上了绕城高架。


    许明昱没被这不要命的行为吓到,甚至颇为惊喜地瞧他一眼,继续问道:“他怎么知道谭松江一定会报警?”


    余白关上了副驾驶的车窗,风声被隔绝在外:“他不知道,但抵不过心虚,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许明昱嘴角带着笑意,道:“哥,你这会儿的聪明,要是能匀一点在感情上就好了。”


    余白从派出所门口就紧绷的下颌终于因为许明昱的打趣松动,话题跨度太大,他哽了片刻,才小声道:“这能一样吗?”


    许明昱状似随意道:“怎么不一样,要是能分一点在感情上,估计早就发现我接近你没安好心了。”


    余白眼皮跳了跳,差点错过高架出口。


    “对了。”半天没等到余白的声音,许明昱并不觉尴尬,而是自顾自继续道,“哥,要是我真的带你抓到郭文博,你打算怎么奖励我。”


    高速入口近在眼前,许明昱放在扶手箱的手机适时响起,唐律师的消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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