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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未来未来


    十二年前,C市一中。


    下午的放学铃响起,老师将将宣布完下课,余白已经抢先一步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同桌女生好奇地回头,只看到消失在转弯处的校服衣摆,不禁奇怪道:“跑这么快,急什么?”


    前桌男生慢悠悠地收拾着课桌上的书本,闻言好心解释:“估计赶着去接他弟弟。”


    “嗯?余白还有弟弟?”女生问。


    男生干脆半个身体都转了过来:“有啊,就在咱们学校初中部读初一,哦你初中不在这个学校应该不知道,余白是市福利院的孤儿,他弟弟也是。”


    女生瞪圆了眼睛。


    异性所展示的一丝一毫情绪对青春期的男孩来说,都是莫大的鼓励,他仿若一个不费吹灰之力攻占敌军阵地的将军,别人的小道八卦便是他最好的战利品。


    男生翘着脚,对此津津乐道:“他那个弟弟我见过,不爱说话,脾气挺大,我那次碰到他们的时候,他就在校门口旁边巷子里跟人打架来着,嚯,一个打五个,凶得很。”


    “然后呢?”又一个男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男生挠挠脑袋:“那我哪知道后来啊,又不关我的事!”


    女生道:“可是福利院资助不是初中毕业就该停了吗,余白怎么上的高中啊?”


    “他成绩好呗,我初中跟他一个班的。”新加入的男生答道,“听老师说跟学校了申请减免学费。”


    “去去去,有你什么事儿?”前桌男生见自己风头被抢了,作驱赶状,“吃不吃饭了还,一会儿还得回来上晚自习,烦死了快!”


    几人推推搡搡地出了教室。


    高中部和初中部就隔着篮球场,余白一路小跑着,赶在人都走干净之前到了初中部教学楼,远远地便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被几个男生围在中间,课本凌乱地散落一地。


    领头的男生俯身捡起中间的本子,翻开展示给众人:“快看,我没骗你们吧,这就是他画的东西。”


    那本子上寥寥几笔,却依稀能看出来是画的是几个人体,一前一后,一上一下。


    被围在中间的小孩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他们用各种污糟的话嬉笑嘲弄,只是校服下摆快被他扯变形了。


    余白快跑几步,上前一把扯过男生手里的本子,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尘。


    他个子高,穿的又是高中部的校服,不用说话,只需垮下脸就能把几个小屁孩吓得噤了声。


    领头的那个溜边退到了墙根下,眼珠转了转,见余白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旋即喊着:“哑巴弟弟的孤儿哥哥来啦!”


    转身跑了。


    其余也哄笑着跟了上去。


    “你放屁!”那孩子自己被欺负时一声不吭,此时听到这句话眼睛登时红了,撒开皱巴巴的衣服,就想冲上去。


    余白捡完课本拦住他,把书包甩到肩上,半弯下腰来抬起他脸来左右检查。


    “我、我没跟他们打架……”还气着,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嗯,崽崽很乖。”余白伸出一只手递给他,“走吧,先回去。”


    市福利院离一中并不算远,公交车就两站,走路却也要十来分钟,余白牵着他,穿过小商小贩占领的行人街,电瓶车与汽车不分彼此地挤在道路中央,时而从中传来几声气急败坏的怒骂。


    余白配合着他的步调走得很慢,直到福利院的大门出现,他才开口叮嘱道:“还记得哥哥说过什么?”


    被叫做崽崽的孩子抓着他的手,好半天才说:“再见到那两个叔叔阿姨过来,要主动跟他们打招呼。”


    “还有呢?”


    “不能耍脾气,把画拿给他们看。”


    余白摸了摸他的脑袋:“记得就要做到,崽崽,你已经上初中了,不能总由着性子粘着哥哥。”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宿舍门口,余白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往学校赶。


    刚进入六月,南方的温度却好似等不及日子,先一步进入了夏天。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余白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不用顾及小孩的速度,他拣着有树荫的地方把十几分的路程缩短到了整十分钟,进学校之后,又拐去食堂,买了份三块钱的鸡蛋饼两口吞了。


    如此,一个忙碌的傍晚才算是结束。


    余白屁股才挨着板凳,晚自习就开始了。


    语文老师腋下夹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一边让课代表把卷子发下去,一边见缝插针地对蔫头耷脑的学生们进行思想教育:“高中不比以前,高考是人生的分水岭,考上了将来有个好工作,就能坐办公室过舒服日子,出人头地!别觉得才高一还有很多时间,眼看就要期末考试了,你们已经虚度了一年,接下来……”


    等放学回到福利院的时候,生活老师已经安顿孩子们睡下了,余白拎着书包去了老师办公室。


    福利院的孩子没有单独的房间,上了高中之后,李老师就给了他一把办公室的钥匙,方便他下晚自习回来写作业用。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谈话的声音:“S市来的,那可远呢!说是想找找有没有画画好的孩子。”


    “那崽崽合适啊!”


    “是不错,但他们好像觉得崽崽年纪太大了,而且你不是不知道那孩子的性格,根本离不开小白……”


    余白靠在墙边,整个人隐在黑暗里出了神——S市是大城市,各方面条件肯定比这儿好得多,崽崽上学晚,以前也没有基础,成绩一直不好,将来肯定没办法申请学费减免……


    要是能被那对夫妻领养,别说念书,指不定还能正经学画画,但李老师说的没错,崽崽对他的依赖性是最大的问题,得想个办法,让他接受这件事。


    于是第二天早上领着崽崽到了学校,临分开前,余白便对他宣布:“今天放学就不来接你了,你自己回去。”


    “为什么?”崽崽问。


    “哥哥高中课程太忙了。”余白说,“以后你都要自己上下学。”


    崽崽双手捏着书包带子,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但下了课,余白还是去了初中部,他没让崽崽发现,远远坠着,看着小孩儿孤零零的背影,蜗牛似的挪进了福利院才放心。


    余白往回赶时觉得这事儿有些强人所难,崽崽跟他相依为命这么些年,哪是一两次单独上下学就能割得开的,别说小孩,其实余白自己也难以适应。


    但不分开不行,余白不想一辈子都窝在这个小县城里,更不想让崽崽留在这里,他不盼着出人头地,只希望在这个世界有个真正的容身之处,生活得能安稳些。


    之后的几天都是如此,周六,余白照例起了个大早,他们学校的高中每周得多上一天课,余白洗漱完,帮着生活老师把孩子们都挨个拎了起来。


    他背上书包,嘴里叼着半个馒头,对还在慢吞吞穿着衣服的崽崽说:“今天那两个叔叔阿姨会来,哥哥让你准备的画画好了吗?”


    崽崽把脑袋从领头伸出来,耷拉着眼皮没回答。


    余白扳过他的肩膀,又问了一遍。


    崽崽才小声说:“S市太远了,小白哥哥,我不想接受领养。”


    小孩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


    余白耐心地劝道:“叔叔阿姨家里条件很好,你过去了有自己房间,有新衣服穿,喜欢吃什么就能吃到,还可以学画画呢!”


    可无论余白说破了天,崽崽仍旧低着头。


    余白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和他废话,让李老师帮他跟学校请了半天假,转头从崽崽书包里翻出他画画用的本子,准备挑几副一会儿拿给人看。


    崽崽见状赶忙来抢,余白抓着本子把他带到了个没人的教室,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许青。”


    许青是崽崽印在档案上的大名,李老师给登记的时候还笑说,他俩一个白一个青,整得跟白娘子传奇似的,福利院里一般没人会叫这个名字。


    然而余白却叫了,还破天荒地生气了,崽崽头一回在哥哥嘴里听见这两个字,吓得肩膀抖了抖,乖乖站着不动了。


    余白把人震住,满腔的道理又不知该如何讲,他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一页一页翻着手里的本子,片刻后,柔声道:“哥哥还有两年就高考了,考完试就得离开福利院,去别的地方上大学、工作,到时候你想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崽崽倔强的表情蓦地僵在脸上,似乎在尽力思考他口中尚未到来的未来,眼眶慢慢蓄满了泪,慌张地抓住了余白的袖子,用力摇了摇头。


    余白给他擦着眼泪,继续道:“你听话,去了S市好好读书,好好学画画,哥哥答应你,高考完就来找你,好不好?”


    崽崽哭得话都快说不清楚了:“你、你不能骗我!”


    领养手续办得很快,崽崽被接走的那天,余白期末考试刚结束,他顶着酷暑狂奔回福利院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汗。


    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养父母正在跟老师告别,崽崽局促地坐在后座,伸着脖子不停往路口张望,见余白出现,他跳下车一头扑进了余白怀里。


    余白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盒蜡笔递给他:“送你的礼物。”


    临走,李老师按照福利院的传统要给崽崽和养父母拍张照,余白在一旁看,李老师干脆让他一起站了过去。


    余白挨着弟弟,以为此刻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弟弟怀里抱着蜡笔,还未踏上离开的路便已经开始默默倒数再见的日期。


    相机定格,谁曾想,经此一别竟是十数年光阴。


    第12章 希望他像你一样好


    这么多年过去,许明昱住高楼大厦,也曾立于众人之前侃侃而谈,和照片里裹在精致洋装中却仍旧战战兢兢的模样大相径庭,他如哥哥所愿,真的亲眼看见了这广阔繁华的天地,可然后呢?


    许明昱指尖拂过照片上身着校服的少年,片刻后仔细把照片放回了原处,步伐轻快地回到了客厅。


    门锁轻响,余白推开了门。


    哥哥他说过会来的,不管过了多少年,以什么样的方式,只要余白来了,许明昱就活了。


    余白提着两个塑料袋,见许明昱没坐在沙发上,而是端着水站在餐桌前,他扫了眼许明昱脚上的拖鞋,默默地把新买的拆开自己穿上了。


    许明昱说:“买什么了?”


    余白道:“面条,太晚了将就吃点儿。”


    许明昱掀开打包盒盖子,看品相,应该就是小区门口那家,面条本就煮得软,现在被汤泡得有些发胀,味道更是寡淡,许明昱和余白面对面坐着,挑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好难吃。”许明昱抱怨。


    余白说:“没让放辣椒,盐和味精也放得少。”


    许明昱随便嚼了两下,囫囵吞了,状似不经意道:“以后还是你煮吧,你会煮吗?”


    余白愣了愣:“会,等以后有机会吧。”


    许明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过饭,余白抱出一床被子铺在沙发上:“今晚你睡床吧,我睡沙发。”


    许明昱忙道:“这是你家,还是我睡沙发吧。”


    余白道:“这天气睡客厅太冷了,你烧才退下来,再着凉容易反复。”


    许明昱道:“那更不能让你睡沙发了!”


    两人来回推拒半晌,许明昱提议道:“要不,一起睡吧?”


    余白即将脱口的话卡在途中,闻言神色有些犹豫。


    许明昱想起前两天情急之下随口扯的谎,抱着身边的被子比划:“盖两床被子,中间画道三八线,行吗?”


    余白被他逗笑了,把被子扔回床上:“行。”


    给他找了件睡衣,两人并排躺着下,许明昱说话算话,贴着边儿,中间估摸还能容下一个人。


    关上灯,房间里两道呼吸声渐渐重合,许明昱盯着天花板凝神听了一会儿,翻身面朝着余白,小声问:“睡了?”


    余白很规矩地平躺着:“没有。”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借着窗帘缝中透进来微弱的月光,许明昱隐约能看见余白的轮廓,他装模作样地掰着指头数了数,问道:“满打满算我们认识才一个月,我记得上回开车送你回来,你还对我爱答不理的,怎么今天就愿意收留我了?”


    余白睁开眼睛,玩笑道:“也是,那请你出去?”


    许明昱忙裹紧了被子。


    余白说:“就是觉得你这人挺好的,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就帮帮忙而已,再说你不是答应了替安姐他们物色门面的事,也算是提前还点人情。”


    许明昱眨眨眼,往前凑了凑:“你真觉得我挺好的?怎么个好法?”


    余白斟字酌句:“家境好,虽然父母都离婚了,但看得出来家教很严的,学历高,工作认真负责,性格开朗……”


    许明昱撑起半边身子,打断他:“我怎么听着像介绍相亲对象?”


    余白于是也乐了:“要给你介绍一个吗?”


    说完想起许明昱所谓的“性向”,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了好半晌。


    “真的,就是觉得你挺不错的。”余白声音里还有未尽的笑意,“我有个,嗯……认识的弟弟,跟你情况有点像,但性格完全不同,他是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没人照顾,一个人待久了,导致内向不爱说话,总被欺负,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现在能像你一样好。”


    许明昱捏着被角的手指紧紧蜷缩起来,若是余白此刻打开灯,必定能看到他脖子上根根暴起的青筋。


    许明昱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扑上去怒吼的冲动——还不是时候,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还没弄明白余白突然那消失的原因,如果当年的事重演,许明昱觉得自己肯定会彻底疯掉。


    良久后他问道:“为什么说希望,你们没有联系了吗?”


    “嗯,他搬家了。”余白简单答道,随后不等追问便背过身轻声道:“睡吧。”


    许明昱睡不着,余白的谎言极其拙劣,但凡长了脑子,就能发现其中漏洞,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哪来的家可搬?


    除此之外许明昱还能听出,余白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虽然平淡,态度却明显是回避的。


    那是不是说明,当年的消失并非他自愿?如若被迫,这么多年,余白为什么不来找他?


    许明昱胸中好一番翻江倒海,他就这么躺着,躺到余白的呼吸彻底沉下来,许明昱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贴了上去,二十厘米不到的距离,他却觉得足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蓬松的羽绒被压缩到一掌宽,许明昱犹觉不足,他偷偷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没敢碰余白,只感受着他的温度,暖洋洋的,如同幼时蜷在哥哥怀里,如同冬日里久违的阳光。


    而余白梦里却烧着一团火,他梦到与崽崽分别的那个的下午,盛夏毒辣的日头像是把他架在燃烧的火堆上。


    崽崽从缓缓驶离的汽车中小心翼翼探出头,黑漆漆的眼睛里,恐慌、期盼烤得他体内的水分全部化作汗淌了出来。


    彼时少年鼻头泛酸,死死咬紧牙关笑着朝他挥手,竟是一滴眼泪都没敢流。


    余白醒了,睁开眼觉得胸腔仿佛缺了一块儿,空落落地发慌。


    他想去客厅倒杯水喝,起身的时候绊了一下,转头一看,许明昱不知道什么时候拽住了他后背的衣服,睡得正香。


    这小子醒着的时候话说得好听,睡着了就全忘了。


    余白轻轻把衣服从他手里抽出来,盖回被子,然后去了客厅。


    害怕饮水机的声音吵到屋里的人,余白没接热水,将就把杯子里的凉水喝了。


    凉水驱赶了睡意,余白站到窗前,点起根烟慢慢抽着。


    这些年来,他时常会做梦,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内容,还有同一双眼睛,每每想起来,就是揪心的疼。


    或许是因为方才的谈话,余白忍不住想象起那瘦瘦小小的孩子长大的模样。


    新家不缺吃穿,营养能跟上,个子肯定长高了,说不定比他还高。


    应该会学画画吧?以前福利院条件不好,余白还没见过崽崽正式画过一幅画。


    会不会也能出国留学,念上个硕士博士的,回来进大公司或者干脆自己当老板,那还真是出人头地了。


    想到这里,余白心中又是一阵泛酸,庆幸当初把崽崽送走了,倘若留在自己身边……


    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给不了他。


    余白掐灭燃尽的烟,转身却见许明昱正站在客厅默默看着他。


    第13章 我能叫你哥吗


    第二天醒的时候,余白那半边床上已经没有人了,被子掀起一个角,许明昱探过手摸了一下,还剩点温热,余白应该刚起床没多久。


    他侧耳仔细听着,屋子里很安静,厨房似乎正煮着什么东西,隐约有热汤沸腾的咕嘟声。


    许明昱犹豫两秒,缓缓伸了个懒腰,滚到了床的另一边,把脸埋进余白枕头的那刻,浑身的筋像是都被抽走了,舒服得让他没忍住发出了小声的喟叹。


    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许明昱正享受着, 充耳不闻。


    打电话的人似乎跟他杠上了,第一通自动挂断后,第二通立刻又打了过来,大有不接便顺着信号爬过来跟他算账的意思,许明昱被烦得要死,身体仍旧维持原来的姿势,伸了只手把手机捞起来,也没看是谁,直接放在耳边:“喂?”


    谭松江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你还在T市?不是说就去几天吗,这都快半个月了!让员工都回来,你自个儿留在那边嫁人啊?”


    许明昱把手机听筒拿远了点:“你去画廊了?”


    谭松江道:“路过,想顺便找你吃个饭来着,结果一问,嘿,皇上为屁大点事儿御驾亲往,原来是‘此间乐,不思蜀’呢!”


    许明昱估摸着他大概又是刚从哪个温柔乡里爬出来,懒得管他话里话外的讽刺,道:“正好有个事想让你帮忙。”


    “准奏。”


    “你成天在外面跑,知不知道S市哪里适合开摄影工作室的?”许明昱想了想又补充道,“最好不要离画廊太远。”


    谭松江道:“你画廊附近租金可不低,谁要租啊?”


    那天徐安面对面跟他讲过,谭少爷万事不往心里去,前脚夸完人,后脚就能扔,许明昱也是服了,提醒道:“徐安。也没必要挨太近,你先帮忙留意着吧。”


    “不要太远也不能太近,行。”也不知谭松江到底想起徐安是谁没,总之是答应了,随即不依不饶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听见了外头有人开门的声音,许明昱忙从床上弹了起来:“下午就回。”


    完事也不等谭松江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余白提着一袋子菜进门,看见他出来,招呼道:“醒了?我马上做饭。”


    许明昱抓了抓头发,闻到空气中一股米香混着小火慢炖的肉香:“你不上班?”


    余白道:“今天轮到我休息。”


    换衣服的时候,许明昱仿佛做贼心虚似的,把两床被子也给整理了,等他再出来,余白已经把一锅排骨汤端上了桌子。


    许明昱凑到餐桌前仔细闻了闻,这才想起瞅一眼时间,已经中午十一点了,怪不得谭松江说找他吃饭呢。


    厨房里,余白穿着件灰色针织衫,袖子挽起,正往身上套围裙,见状道:“饿了就拿个碗先喝口汤。”


    许明昱视线从那锅排骨挪到他身上,忽然走过去,从余白腰侧拉过围裙的两根带子,给他系了个牢牢的蝴蝶结。


    收回手时还在余白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心满意足道:“好了。”


    余白反应过来,他是在报复那天更衣室发生的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许明昱仿佛只正常地顺手帮忙似的,面不改色地从碗架上捞走一个碗,出去舀了汤,倚在餐桌边慢慢喝。


    余白做菜动作很干脆,也很有条例,先把肉处理完腌好,再切素菜,同时把锅放在灶上热着。


    三道菜炒完,许明昱帮着盛好了饭,两个人同昨晚一样,面对面坐着吃。


    排骨炖得软烂,放进嘴里轻轻一咬就能脱骨。


    余白问:“味道还行?”


    许明昱瞪大眼睛,朝他竖起大拇指,又连啃了好几块。


    饭吃着,许明昱也没忘了正事:“我下午得开车回去了,公司还有工作,淇姐那边……”


    余白接话道:“昨天在医院给我发过消息,说是照片够了不用补拍。”


    许明昱点头,舀了几勺排骨汤淋在米饭上,闲聊道:“那你帮我跟她们说一声。你昨晚怎么大半夜爬起来抽烟,是没睡好吗?”


    余白目光在他的碗里停留了两秒,答道:“没有,挺好的。”


    许明昱松了口气的样子:“我还以为是我半夜乱动吵到你了。”


    “你睡觉不老实吗?”余白说。


    “不清楚,我没跟别人睡过一张床。”许明昱仿若想起什么趣事,脸上浮上点笑意,“说起来,我之前在国外的时候,刚开始一个人住,有次也是感冒发烧,因为国外医院太贵了,就买了点药吃,后来烧晕过去,躺地板上一整天才醒。”


    余白略略吃了一惊:“没人发现?”


    许明昱耸耸肩:“所以后来我就搬去跟人合租,这样再生病至少不用躺地板——昨天谢谢你,以后来S市我请你吃饭。”


    余白笑了笑:“上次不是请过了。”


    “那不算!”许明昱放下筷子,道,“那是安姐安排的,对了,听安姐说你比我大几岁,我能叫你哥吗?”


    余白:“随意。”


    许明昱撑着下巴,故意数数似的:“余哥?太见外了,感觉像谈生意,余白哥?小白哥?”


    余白夹菜的动作一滞。


    许明昱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就叫小白哥,听着挺可爱的!嗯?怎么了,不好听吗?”


    余白勉强控制着表情:“没什么,挺好听的,你想叫就叫吧……”


    许明昱睨着他的神色,忽而又不爽起来,他思索片刻,觉得大概是因为余白允许了他使用这个称呼。


    许明昱小时候就叫他“小白哥哥”,但却也并非什么专属称呼,福利院里比余白小的孩子都这样叫他。


    对别人来说或许稀松平常,但“哥哥”两个字在许明昱看来意义相当重,他的依靠、情义甚至于信仰全压在上面,如今余白却轻而易举地把这两个字交给了别人,尽管这个“别人”就是他自己。


    可又能怎么办呢?难不成他还能把世界上所有叫余白“哥哥”的人全杀了。


    许明昱望着厨房里余白洗碗的背影,苦中作乐地想,还是算了吧,毕竟自己也包含其中,杀了就再也叫不成哥哥了。


    吃完饭休息一会儿,许明昱便准备走了。


    余白一起下楼,站在巷口送他,许明昱发动车子,缓缓往前滑了两米,突然又倒了回来。


    “怎么了?”余白问。


    许明昱降下车窗,学着上次徐安的表情,右手把着方向盘,左手把手机从车窗里递给他:“帅哥,加个微信。”


    余白被他逗笑了,跟他加上了好友。


    第14章 日暮途穷


    气温正式进入冬天的时候,徐安和蒋乐淇去了S市,说是要看一下几个出租店面实际情况,走之前两人把这边的工作室都交给了余白照看。


    其实也没什么可照看的,老板不在,店员也要正常上下班,就是踩点踩得愈发分秒必争而已。


    这天是平安夜,店里的小姑娘们白天就聚在一起讨论各自晚上的安排,余白看着有趣,于是趁没事早半个小时放了人。


    正打扫卫生,隔壁留守的摄影师也探脑袋进来跟他说了再见,人都走完了,余白翻过牌子关上门,坐在收银台后面给年前剩下的工作排好了日期。


    街上播放的圣诞歌透过门缝溜了进来,余白放下笔,跟着哼了几句,忽然又觉得索然无味,这如同白开水般的日子,细细数来他已经过了许久了。


    其实也并非每年都如此寡淡,以往过年过节,若是碰着徐安和蒋乐淇恰好单身,便会拉着余白一起胡乱庆祝,一起诅咒对方曾经遇见的烂人,最后意料之中的醉倒,还得余白收拾烂摊子。


    商场张灯结彩,连路边的树都挂上了亮晶晶的装饰,余白与呼朋引伴的人们擦肩而过,坐上公交回了家。


    玄关处摆着两双拖鞋,那天许明昱走后,余白忘了收起来,也不是故意不收,每天出来进去总是莫名就忽略了这里还摆着这么个东西,看得见,但大脑拒绝反应。


    此刻余白那漫长的反射弧总算是跑到了尽头,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把新买那双塞进了鞋柜里。


    今天下班算早的,余白难得地犯了懒不想做饭,于是按照以往的习惯,从小区门口的面店里打包了一份。


    掀开盖子咽下去第一口,他突然对着面碗笑了起来——许明昱说得没错,确实很难吃,那店居然凭这样的味道开了这么多年,自己以前竟也吃过好多回。


    笑完余白再没了食欲,系好袋子,连面带碗地扔进了厨房垃圾桶,随后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突然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踌躇片刻,余白重新穿好外套,把厨房和客厅的垃圾都收到一起,准备没事找事儿顶着寒风下楼扔。


    正要出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是徐安。


    余白好似松了口气般接了起来:“喂,安姐。”


    “你现在在哪儿?”徐安声音抖得不像话。


    余白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家。”


    徐安接着道:“你现在能不能去一趟市人民医院,我妈……我妈她刚被送过去了!”


    这个平安夜注定是不平安的。


    徐安的母亲,余白曾见过两面,是个脾气挺倔的老太太,没什么文化,早年为了养活孩子在工地干些拉板车背水泥的活儿,腿脚落下点毛病,她不愿意用保姆,坚持万事自己上,徐安没少为此跟她吵。


    这次去S市估计得待上一段时间,徐安实在不放心老太太,便硬是请了个临时的阿姨在家照看她。


    也幸亏是请了个人,方才阿姨伺候老太太吃过晚饭,正在厨房洗碗,忽然听见卫生间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忙关了水龙头去看,开门便见老太太仰面躺在地上,嘴里嗬嗬地倒着气,动弹不得。


    余白赶到医院,老太太已经被推进了急救室,阿姨带着哭腔迎上来:“医生说、说是脑梗。”


    余白了解完情况,便打发她回家休息,阿姨年纪也不小了,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


    急救灯还亮着,余白靠在医院冰冷的墙上,脑子竟是从未有过的清醒——老太太能救回来的话,轻则行动迟缓,说不清话,重则就此躺下。


    人年龄大了,总会无可避免地出现各种毛病,徐安母亲变着法儿催着她结婚也不是没有道理,谁没有个三灾六病的,意外骤然降临的时候,有个人能在旁边帮衬着总是好的。


    余白抹了把脸,深深叹了口气。


    徐安开车赶了回来,到医院已经临近半夜,余白守在ICU外,徐安看见他的一瞬间,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医生说观察两天,没问题就能转普通病房。”余白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徐安妆都哭花了,眼影眼线丑陋地糊在脸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余白不擅长安慰人,就这么陪她坐了一夜。


    因为送医及时,老太太命是抢回来了,但人不出意外地躺下了。


    为此,徐安几乎是住在了医院,余白去探望时,看见她憔悴的脸色着实吓了一跳。


    “不愿意请护工。”徐安站在住院部楼下,从余白烟盒里掏出一根点起,“每天看不到人就闹,闹起来整个病房都不清净。”


    正说着,一个大姐从住院部跑出来,老远从徐安喊道:“小徐,你妈又发脾气呢,快上去看看!”


    余白忙跟着去了病房。


    被子枕头散落一地,老太太插着呼吸机,半条腿搭在床沿,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没人能听懂,见女儿进来,声音更大了些。


    余白帮着徐安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原位。


    老太太瞪着眼睛盯着他,不知道是看不清还是没认出来,余白走近了些,道:“阿姨,是我,小余,我来看看您。”


    “啊,啊!”老太太叫道。


    徐安抖干净手里的毛线帽,给老太太戴上:“没认出来。”


    “啊!”老太太更大声地喊,竟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余白,努力转着眼珠,去看徐安,“哪朋与?”


    余白费力地辨认了一会儿才听清,她说的是“男朋友”。


    “不是,小余是我店里……”徐安说到一半,猛地住了口,颓然地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毫无征兆地掉了眼泪。


    离开医院正是饭点,电梯太挤,余白走了楼梯,徐安把他带到安全通道口,推开门时,突然问道:“小余,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余白诧异地回头,徐安并没有看他,而是越过他看向了身后曲曲折折,不断向下蜿蜒的楼梯。


    刹那间,余白便懂了,徐安并非真的喜欢他,想跟他结婚,而是在宣告,母女俩多年来的斗争就此终结。


    第15章 你很想我来?


    许明昱把车停在高铁出站口停车场,此时距离余白乘坐的列车到达还有两个小时,也就是说,这趟列车从T市发车约莫才三十分钟,而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余白了。


    许明昱拆开一瓶新的车载香薰换上,又下车坐到副驾,回忆着余白的身高腿长,将座椅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新买的靠枕拍松软,不胜其烦地一遍遍审视车内环境,确定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才放下心来安静等待。


    虽然迟了十年,但余白终于兑现了当年的承诺,来到他所在的城市。


    列车到达,许明昱早已抱着准备好的花等在了出站口,远远便见余白拉着行李箱随人流往外走,许明昱举起胳膊用力挥了挥,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喜悦:“小白哥!”


    余白看见了,加快速度朝他走来。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淇姐已经走了吗?”余白两步穿过闸口,在许明昱面前站定。


    许明昱把花递给他,又要去接余白手上的行李箱:“昨天晚上就走了,杂志方好像催得挺急。”


    “没事,我自己拿吧。”余白抱着花,“谢谢。”


    两三句话间,许明昱敏锐地察觉了他平淡语气下紧绷的情绪,不再勉强。


    上车后,许明昱打开暖气,又看了眼时间,道:“到酒店差不多中午了,吃个饭先休息一会儿,下午再带你去租的店里。”


    余白也看了看时间,一句滚到嘴边的话被他给咽了回去。


    许明昱把车开上了大路:“安姐妈妈的情况我找专门康复机构问了一下,完全痊愈是不可能了,但好好调养,恢复到下地行走的程度还是可以的。”


    余白问道:“你跟她说了吗?”


    许明昱从他的反应听出点异常:“还没有,怎么了?”


    余白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市医院的医生也是这样建议,但老太太的情况……唉,过两天我跟她说吧。”


    酒店就在铺面附近,走路十来分钟的样子,环境不错,价格也实惠,许明昱陪余白拿了房卡放好行李,带着他转到旁边商业街吃午饭。


    一家街边的小餐馆,虽非什么高档餐厅,装潢却也明亮大气,许明昱坐下,点了两碗抄手、两份参鸡汤还有一些小菜。


    等餐的途中两人没怎么说话,余白拿出纸巾,慢吞吞擦着面前的桌子,擦到第四遍的时候,许明昱按住了他的手:“哥,够干净了,再擦得掉漆了。”


    余白被这声“哥”喊得猛地抽回手:“不好意思。”


    许明昱抢过他手里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我发现你好像很喜欢道歉。”


    余白扯着嘴角,勉强笑道:“下意识习惯。”


    正说着,服务员给上了菜,许明昱将一碗抄手推到余白面前,道:“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我在国外的时候,成天惦记的就是这个味道。”


    晶莹的皮,饱满的肉馅,淋上一层香辣浓郁的红油,许明昱拍着胸脯保证:“肯定比你楼下的面好吃。”


    余白夹起一个尝了尝,认同道:“确实。”


    许明昱这才心满意足地开始吃自己那份。


    参鸡汤用小小的砂锅罐头盛着,入口细腻鲜美,立马驱散了冬日萦绕周身的寒冷。


    许明昱舀起一勺,补充道:“但汤没有你做的排骨汤好喝。”


    吃过饭时间尚早,许明昱带着余白沿路往店里溜达:“这附近叫做南城市井,是近几年新规划起来的文化园区,外围潮玩服装、餐饮,园区里面音乐酒吧、美术画廊、电影剧院什么的都有,总而言之,是年轻人的聚集地。”


    余白道:“这种地段租金一定贵。”


    许明昱点头:“听安姐的意思,确实超了原本的预算——当时带她们看了三个地方,另外两个更便宜,但从总体环境和氛围来看,这边更适合些,所以最后还是定了这儿。”


    “你的画廊也在园区里?”余白问道。


    许明昱颇为惊讶地扭头看他,没预料他能这么快想到,却也顺势说道:“嗯,你们店在南门,南门基本是商铺,我的画廊在东门,那边公司居多,中间还是有一点距离的,待会儿可以顺路去看看。”


    余白将手塞进兜里,似乎没有答应参观意思。


    许明昱接着道:“去坐坐,正好上次我把几个装修的公司的资料都放那儿了。”


    这个理由,余白无法拒绝。


    新租的店面比起T市的要大得多,户型也要更规整些,前门开在正街上,后门则通往一个公用的露天小院,左邻右舍都搭了雨棚,门口放着几套桌椅以供暂时休息。


    “还不错吧?”许明昱兴致勃勃地从铺子一头走到另一头,“这面积够划出单独的化妆间、更衣室,摄影棚能有两个!”


    余白里里外外踩了一圈,掏出手机大概拍了几张照片,记下基本情况:“行了,走吧。”


    他平淡的反应在许明昱的意料之中。


    两人倒回酒店,许明昱把车开了出来,觑着余白的脸色,摆出一副忐忑的模样:“你不喜欢这个铺面?”


    余白正给徐安汇报情况,头也没抬:“我喜不喜欢不重要,因为她俩有事,我才暂时过来顶一阵,之后不会长期待在S市。”


    许明昱适时惊呼:“为什么?新店主打艺术摄影,你比安姐更擅长这方面的妆造,不过来跟她们一起管吗?”


    这个问题碰到了余白禁制任何人跨越的红线,他语气中再没了温和,抗拒的情绪愈发难以掩饰,却也没直接发火,只生硬搪塞道:“擅长归擅长,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随后他蓦地偏过头盯着许明昱看了一会儿,没来由地问道:“你很想让我来S市?”


    余白审视的目光让许明昱握方向盘的手顿时一紧,面上却仍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当然啊。”


    “为什么?”


    许明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因为咱们是朋友啊。”


    说完他又觉得心里有点起火,于是又脱口而出:“而且S市明明有更大的发展空间,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来呢?别说没兴趣,真没兴趣就不会擅长了!”


    这次余白沉默了,许明昱余光看见他的收回视线时紧绷的下颌线,也闭上了嘴。


    第16章 势在必得


    汽车缓缓滑入停车位,许明昱熄了火,引擎嗡鸣声停止,余白一言不发地跟着许明昱到了画廊门口,抬头看见了门头上名字——留白。


    不知是不是受方才那段对话的影响,他总觉得这两个字出现得莫名有些嘲讽。


    出于情谊也好,替他考虑未来也好,似乎所有人都在劝他往前走,只有他自己执着地困于往事,不肯挪动半分。


    咨询台后坐着个年轻女孩,听见有人进来,忙站起身摆出公式化的温和笑脸迎接,待看清是许明昱后,挺直的腰杆更直了些:“许总。”


    乍听见这个称呼,余白沮丧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目光不由将许明昱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一遍,好险忍住了笑意。


    虽偶然见识过许明昱工作时的沉稳专注,但前段时间的相处中,这人在他同他玩笑时总显得十分跳脱,夸大点也可以说幼稚,余白实在难以与那些将正装三件套几乎焊在身上的办公室精英联系起来。


    许明昱脸上没什么表情,敷衍地朝女孩点了下头,又侧过身来问余白:“想参观一下,还是直接上去?”


    余白的艺术修养还停留在“红配绿,赛狗屁”的阶段,更别提有何理解,因此只粗略地扫了一圈墙上高深莫测的作品们,权当欣赏过了,道:“上楼吧。”


    画廊的空间设计相当考究,楼梯的台阶是透明的玻璃材质,只两条把手被刷成了白色,略略望去仿佛从天花板垂下的两条蜿蜒的绸带,嵌在此环境中毫不突兀,不经人刻意引导甚至不大会注意得到。


    许明昱带着余白从咨询台旁拾阶而上,才明白“许总”这个称呼的由来。


    二楼便是办公空间,厚厚的静音地毯上两排开放式工位坐满了人,顾及客户们信息的私密性,又从中分出一条过道直通向尽头的独立咨询室与老板办公室。


    余白从忙得热火朝天的员工中间穿过,不时瞥见电脑屏幕上闪过一幅又一幅古今中外的画作,而底下标注的价格,是他多年来即使两点一线,物欲低到地心也攒不出来的高度,顿时生出满心格格不入的局促来。


    “坐。”许明昱推开办公室的门,招呼道。


    余白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随即门再次打开,方才咨询台后的女孩端着一杯水飘了进来,放在余白面前,又把许明昱杯子添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许明昱对此习以为常,连个正眼都没分给她,自顾自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沓资料,又恢复了以往亲切的语调:“这几家装修公司我都大致了解过,业务能力不错,哥你挑两家价格合适的,等会儿我陪你过去。”


    余白觉得整个人快要陷进屁股底下的软垫里,连脊梁骨都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他不自在地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接过宣传册翻开。


    “淇姐走之前大概跟我讲过想要哪种风格。”许明昱从手机里翻出几张图给他,余白匆匆扫过,基本都是工业风,走简洁大气的路线,确实是蒋乐淇会喜欢的,“安姐那边怎么说?”


    余白抽出两张宣传单,像逃离什么似的,起身道:“先去看看这两家,看完晚上我给她打电话再问问。”


    余白长到二十八岁,住过旅馆、租过房子,连普通的住宅装修都没有接触过,更别提店铺了。


    他从接到昨天徐安的消息,到真正踏进S市,一直受情绪所扰,压根没想起来需要提前了解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以至于两人到达目的地,余白迎着销售殷情期盼的目光,竟不知从何讲起。


    许明昱察觉异样,没拆穿他的窘迫,自然而然地替他介绍起了店铺情况。


    可许明昱只是来帮忙的,余白再挫败总归不能把事情全推给他,于是只能留心听着,学着他的话,试图用在与接下来几家公司的沟通上。


    等到回酒店时,余白觉得这一下午已经把半个月的话都说完了。


    许明昱道:“上去吧,给你订了餐,今晚先好好休息。”


    余白开车门的手停了一瞬,道:“谢谢。”


    许明昱转头回了画廊,他没管办公桌上待审批的材料与邮箱未读红点,先端起水杯,前台姑娘早早下班,而桌上的水也已经凉透,许明昱面无表情全灌下了肚。


    缓过精神,他掏出手机点开与谭松江的会话框。


    此人每日争分夺秒地跟各种女孩聊天,因而收藏了一大堆猫猫狗狗可爱表情图,且极其丧心病狂地企图用以荼毒许明昱的视听,虽通常只会被无视,但依旧乐此不疲。


    许明昱挑了张不那么粉红的收藏下来,给余白发了条消息:“刚刚忘记跟你说了,安姐她们还有点手续没办完,明天我带你去吧。”


    后面跟着他刚存的,金毛小狗怼脸照。


    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反复出现又消失,好半天余白才回复:“好,麻烦了。”


    许明昱啧了一声,把手机扔在了桌上——余白不是自愿来的,而且非常想要离开。


    若不是他想办法搭上一家杂志社的关系,以他们看上了“创伤”那组照片为由,把蒋乐淇支了出去,又恰好撞上徐安的母亲出事,余白肯定不会出现在这里,这是许明昱在T市待了半个月得出的结论。


    虽然清楚余白此刻的疏离来自他对S市的抵触,也预料到了会出现这样的反应,但许明昱心里难免失望。


    许明昱仰头重重倒进沙发椅里,自己也分不清是舒了一口气还是叹了一口气。


    然而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余白最终还是踏出了这一步,那么剩下九十九步,许明昱或推或拽,都决定同他走下去,且势在必得。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冬日的雨下一场便冷一场,元旦无声无息走远,年关即将随新一轮寒流到来,许明昱被定格的少年时期也即将被这场春日前的冬雨洗净,与时间重逢,汩汩流动。


    许明昱侧耳听着雨声,摸过手机打字道:“不麻烦,那明天九点去接你,好好休息,晚安哥哥。”


    第17章 能否像我爱他一样爱我


    许明昱提着早餐敲开房门的时候,余白大概刚起床不久,穿着睡衣,额前的发丝湿漉漉的,下巴上还挂着水珠。


    不慌不忙地用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一圈后,许明昱冲他晃了晃手中的袋子:“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余白错身把人让了进来,看了眼时间,才早上八点半:“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记得约的是九点……”


    “嗯,吃完时间差不多。”许明昱把袋子搁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两屉小笼包,油条剪成了小段,两颗茶叶蛋还有两碗豆浆,“这家的牛肉小笼包可火了,每天都排队,得亏我开车过来没见风,还热着!”


    余白擦了擦脸上的水,上前帮他把早餐摆好,依言坐下:“谢谢。”


    许明昱拿起双一次性筷子试图掰开,怎料一使劲,筷子应声断裂,成了一长一短两根。


    许明昱啧了一声,把掰坏的筷子放自己面前,另一双还没拆封的递给他:“算了,我跟这玩意儿八字不合,老也掰不明白,哥你自己来吧。”


    余白接过,如同教学一般,两只手捏着筷子,随口道:“掰的时候往两边用力,力道均匀些,你刚才就是右手的使的劲比左手大,受力不均才会断。”


    说着,他稍微使劲,筷子便轻易从中分成两半。


    许明昱不错眼地看着,好像真在学似的。


    余白顶着他认真的眼神,面上忽然涌起羞臊,忽然觉得方才的动作真是莫名其妙——谁没事儿干大早上教别人怎么掰筷子?


    他飞快地把手中这双换给许明昱,有些尴尬地道:“你用这双吧。”


    许明昱没有拒绝,接过来夹了块油条放在他碗里,叮嘱了句:“小心木刺。”


    酥脆的油条浸入豆浆,豆香渗透每一寸缝隙,鼓胀的面团顷刻间柔软了下去。


    正吃着,余白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是徐安。


    他接起来,首先涌进耳朵里的是一片嘈杂,而后才是徐安的声音:“你发的消息我看了,就定你说的那家公司,我没意见,委托书……”


    话还没说完,那头突然爆发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紧接着有重物落地,徐安的手机似乎掉在了地上,听筒里只剩忙音。


    两人不由都是一惊,余白立刻尝试回拨,可始终无法接通。


    “别着急,安姐在医院照顾老太太,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的。”许明昱安慰道,“手机可能只是摔了,实在不放心找个帮忙朋友去医院看看?”


    余白忙打开通讯录从头翻到尾,蓦地犹豫在了当场。


    找个朋友?能找谁?


    仔细算来他在T市生活了十年,向来两点一线圈子极小,虽然也认识些人,却没有第三个能称得上朋友的。


    许明昱冷眼旁观他踟蹰,心中不由隐秘地生出愉悦来,从他此刻的无助中再次确定了自己牢不可破的地位,恶劣的占有欲得到了极大满足。


    他刚想开口,余白的手机便再次响起,一个不认识的号码打了进来,接通后依旧是徐安。


    这次背景挺安静的,可徐安的声音听起来有种疲惫不堪的沉闷:“没什么事,手机没拿稳掉下水道了,临时借了别人的。”


    “嗯。”余白手里捏着张纸巾,无意识揉搓着,欲言又止。


    安静的房间里,许明昱听到徐安并未等他犹豫,一件事一件事一件条分缕析地说道:“装修风格就定工业风,设计图画好之后发给我看一下,委托书我等会儿快递给你,明天能到……还有就是,我大概这段时间都不能离开医院了,你就在那边多待两天等乐淇回来吧,房费我给你报销,不然找个短租也行。”


    对此,余白没答应,却也无法开口拒绝。


    两厢沉默片刻,徐安继续道:“之前我说跟你的那些话,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


    许明昱没插嘴,只安静听,茶叶蛋在桌上滚过一圈,蛋壳碎裂松动,他拿起来一点一点剥着,在余白挂完电话后,把一颗光滑干净的茶叶蛋递到他面前,温柔地说:“吃完我们得出门了。”


    许明昱收拾桌上的垃圾时,余白翻出衣服准备换。


    酒店房间不分客厅卧室,避不了人,但若是躲进厕所,同性之间未免显得刻意,加上许明昱在这方面又有“特殊情况”,基于以上种种余白便只背过了身去。


    冬天的棉衣厚重,让人除了高矮之外,分不出胖瘦。


    然而余白脱下睡衣之后,露出的宽肩,窄腰,锋利的线条从肋骨往下利落地隐没进裤腰之中,竟与记忆之中的少年大相径庭。


    许明昱倏地想起曾经做过的那个荒诞梦境,梦里余白汗涔涔的脸已经换成了如今成熟的模样,可身体却依旧是清瘦的。


    而幼年的自己与现在重合,蜷缩进少年的怀抱时,被骨头硌得生疼的感觉仿若昨日。


    那个梦让许明昱发现了自己离经叛道的爱意,诞生于对小白哥哥的思念与扭曲的执念,纯粹又单一,万物皆可弃,只要跟他在一起就好。


    许明昱倚在桌边,目光渐渐由专注变得晦暗,喉结不自觉滚动,一簇不知从何而来的酥麻由脊骨窜上头皮,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此刻,余白这具脱离了少年,完全陌生却又无比成熟的身体,让他恍然发现了那隐藏在浓重爱意之下,更为奔腾不息的欲望之河。


    那身体的每一寸皮肉,每一寸骨骼都如深深扎根泥土的绿叶枝杈,许明昱就是附生的苔藓,随着他呼吸,陪着他下落,连灵魂都与之共颤。


    许明昱一步一步靠近着余白,想知道余白逃走的原因,想要看见终有一天余白发现他身份后脸上悔恨的表情,想要同余白永远相伴……


    而现在谎言成了他最好的遮羞布,如果哥哥不是哥哥,是陌生人,是朋友,那他能不能也像我爱他一样爱我呢?


    “咔嗒”一声,皮带撞在床头柜的声音猛然打断了许明昱动作,他和余白之间只剩两三步的距离。


    余白已经穿好了毛衣,正拿着裤子往腿上套,许明昱看见了他左腿外侧狰狞的伤疤——是许明昱离开福利院之前没有的。


    “怎么弄的?”许明昱掐着自己的手心,勉强按捺住胸口的激动,放平声音问。


    余白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转过头,许明昱已经蹲下身去,凑在旁仔细察看。


    余白想要往后退,拉开距离,却没能如愿。


    许明昱伸手抓住他的小腿,余白一个踉跄顺势坐在了床沿。


    “手术留下的。”余白把惊呼咽进肚子里,勉强答道,随即发现这个姿势貌似更加不妥了。


    他一条腿穿着裤子,一条腿光裸,被半跪在面前的许明昱抓在手里,指腹划过,灼热的呼吸洒在皮肤上,激得那伤疤似乎活了过来,好像一条蜈蚣蜿蜒而上,顺着膝盖大腿蹿至四肢百骸,余白心跳如擂鼓,轻轻挣扎起来。


    许明昱顺从地松了手:“这么大的疤,是生病还是出事故?”


    “之前出过车祸。”余白慌忙套上了裤子,敷衍地答应。


    好在许明昱只是又盯着那条腿看了片刻,并没有追问,便站起来拿过外套递给他,道:“走吧,该出门了。”


    开摄影店所需的相关执照不难办,只是两位老板此刻都不在,光委托书就等了两天,期间余白递交资料,实地测量,两头交接讨论装修方案,办理相关准许证,挑选材料等等事把他忙成了一只疲于奔命的陀螺,每每回到酒店几乎累得倒头就睡。


    许明昱一直陪着他,每天早上变着花样买来早饭,吃饱就出门,天擦黑了又送他回来。


    余白起先总是把“谢谢”挂在嘴边,还担心这会不会影响许明昱自己的工作。


    哪知许明昱笑道:“要是什么事都要我亲自做,我花钱请那么多员工来干什么?哥,你能不能别老跟我说谢谢?”


    “习惯了。”余白说。


    许明昱说:“那就改。”


    余白被半哄半逼着把客气的话收回肚子里,刚开始还不习惯,随即便累得顾不上,后来时间一长渐渐地竟真戒掉这两个字,甚至偶尔在许明昱问“明天想吃什么的时候”,提出一些类似“豆浆喝腻了,明天喝牛奶吧”的小小要求。


    安逸果然是堕落的开始。


    然而这天,许明昱将余白送回酒店,忽而略带歉意地开口道:“哥,明天画廊那边有点事我得去处理,陪不了你了。”


    余白先下意识皱眉,心中抢先冒出的竟是计划被打乱的不满,反应过来一惊,赶忙将这个念头压下去,展颜点头道:“没事,你的工作要紧,这些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许明昱发现了这一细节,却没表现出来,语气里满是忧心,道:“不然我把车留给你吧,路上也方便点。”


    余白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打车就好。”


    “真的吗?”许明昱道,“那好吧,你记得吃早饭,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余白答应着下了车,目送尾灯毫无留恋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居然有些许失落,继而转身上了楼。


    第18章 验收


    许明昱第二天依旧起了个大早,他换了一辆从谭松江那里强行征用来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酒店楼下,一直等到九点过,余白的身影才出现。


    前几日刚下了雨,此刻虽已经停了,可南方的冬天早晚的雾气都是潮湿冰凉的,吸进一口能冻到骨头缝里。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穿过的那件大衣,往日许明昱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偶尔还觉得热,现在直接暴露在寒风中,立时被浇了个透。


    余白打了个寒颤,连忙掉头上楼重新换了件羽绒服。


    酒店不远处有个公交车站,余白盯着站台上的车次表研究良久,没选择打车,而是顶着寒风等来了公交。


    许明昱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余白并不笨,他读书时成绩就很好,曾经能凭借成绩申请到市一中学费减免,且徐安放心将店里的事情交给他打理靠的不止是多年的情分与信任。


    他脑子转得很快,无论什么事,只要说一遍便能明了,且善于记下方法再举一反三。


    可如今要面对的问题是,店铺装修的预算不够了。


    这并非余白的问题,铺面的租金本就就超出一部分,定装修方案时,即使选择了半包的方式,自己挑选主材,控制成本,可架不住店铺面积大,光是前期打隔断、水电走线就已经快要将钱耗干。


    许明昱称有事故意缺席,不仅为了打破这段时间来他亲手为余白养成的习惯,验收前期铺垫的成果,也想给观察余白对此事的态度,给他留下一个单独思考的空间。


    余白无疑对这家店是负责的,但这份责任心有几分是出于朋友情谊,有几分是出于想做却无法做的遗憾,或许余白自己都不知道,许明昱迫切地想弄明白。


    公交走走停停晃了半个小时,余白下了车却没离开,而是又等了将近十分钟,换乘了下一辆。


    南城市井之所以起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它位于S市城南方向,而余白换乘的这趟公交走的是高架专线开往城西,那边有个挺大的建材市场。


    私家车走不了公交专线,许明昱一打方向盘抢先到了建材市场。


    当初许明昱那画廊的装修是全权交给装修公司负责的,所以他虽听说有这么个地方,却没来过。


    趁着余白还没到,许明昱略略转过一圈,发现尽管工业风装修对墙面粉刷、地板铺装的要求不高,最终从材料中能抠出的那点也只是杯水车薪,更别说后续还有软装和设备采购都需要钱。


    果然,余白在建材市场跑了一整天,记下了每家店铺的价格,出来的时候眉头紧蹙。


    他在便利店里买了瓶水,仰头灌进半瓶,又点起根烟。


    今天风大,几缕头发被风吹得贴在侧脸,余白没管,夹着根烟低头专心致志按着计算器。


    约莫得出了与许明昱同样的结论,他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对着来来往往的车道犹豫半晌,还是选择坐公交回了南城市井。


    店铺已经搭上了围挡,现在水电铺设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过两天瓷砖墙板就得进场,但他们差钱。


    余白同往常一样,进去待了一会儿,随后拿出手机拨了两个电话。


    许明昱猜,应该是打给徐安和蒋乐淇汇报情况。


    打完电话,他去了门口那家抄手店吃了点东西,便打道回了酒店,没再出门。


    两天后,水电完成,泥瓦匠进场,他们放弃了原本方案中的哑光砖,采用更便宜的自流平,水泥原色也能保证风格的统一。


    然而天不遂人愿,S市开始了冬日连绵不绝的阴雨季。


    起初地面只是由于季节原因,气温太低水泥干得慢些,需要多晾几天。


    等好不容易干透了,地面各处的边边角角又开始鼓包开裂,不得不重新返工。


    余白愁得嘴角都起了泡,他上网查,听说这玩意儿要求工人必须得细致且速度要快,于是去现场从早到晚蹲着人家干活。


    S市的冬天气温只有个位数,室内铺满了水泥没办法站人,余白就抱了个箱子在后门风口处坐着。


    他一个监工不比工人上上下下的忙活,动起来好歹能暖和些,许明昱下班过来的时候,余白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簌簌发抖。


    这么着折腾一回,以余白感冒为代价,自流平地面好歹过了关,但因为返工,花出去的钱竟比瓷砖还要多。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个问题,接下来的钱怎么办?


    地面好歹还能改水泥大通铺,木工是真替不了,余白没了办法,抱着许明昱兑好的感冒冲剂再次给徐安打去电话。


    大门部分和零星两个柜子前期就已经定好,可装好这些东西,之后的材料迟迟无法到场,装修的最后一步只能暂时停摆。


    许明昱乐得见他窝在酒店养病,像个贴身管家似的,监督余白的一日三餐,甚至亲自上阵煲了锅鸡汤,加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虫草、红枣、枸杞。


    余白掀开保温盒的盖子差点被熏一跟头,疑惑道:“这是要给我下奶?”


    余白表面四平八稳地开玩笑,许明昱却能看出他心底的焦虑,每次来的时候,房间的窗户都是大开的,房间里就算提前通风,烟灰缸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也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几天后,许明昱接到了徐安要请他吃饭的消息。


    徐安是自己开车来的,小一个月不见,她变化大得许明昱差点没认出来。


    鲜艳柔顺的长发剪短,齐齐别在耳后,漂亮气质的高跟鞋也换成了更方便行走的平底鞋,脸上的妆容盖不住疲惫,只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影子。


    余白和许明昱先是带着她去看了店铺目前的情况,徐安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翻出手机里余白发给她的效果图,对照望去,眼里亮晶晶的,满是期盼和兴奋。


    可这簇光并没有亮起太久,随即便消散了下去。


    “走吧。”徐安说,“先去吃饭。”


    徐安在南门市井里的一家中餐厅定了个位置,感谢许明昱这些时日来的帮助:“这段时间真是太谢谢你了。”


    许明昱笑道:“你们已经来来回回谢过无数次了,我耳朵快听出茧子了。”


    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完,这次许明昱没再跟她抢着结账。


    三个人回到酒店坐下,余白从包里掏出装修合同和一个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本子给徐安看,道:“我问过淇姐,两个隔出来的摄影棚,墙和地面不能跟外面一样,只能单做,加上返工——这个是我的问题,整体算下来,之后的费用还差不少钱。”


    徐安问道:“差多少?”


    余白指了指本子上的一个数字。


    徐安沉默。


    许明昱没跟他们凑一起,独自盘腿坐在飘窗上置身事外,他现在到底只是个帮忙的,可以提建议,参与这种“决定性会议”不太合适。


    徐安大概是拿不出来钱的,或许以前拿得出,但家里的老太太进了一回ICU,至今病着,每个月的药和康复护理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不可能把存款全砸在这里头。


    可若是徐安不拿钱,蒋乐淇一个人怎么可能负担得起剩下的费用?


    除非贷款,除非把T市的店盘出去。


    S市的生意还未成型,不提蒋乐淇是否敢赌一手,单说以徐安的为人压根不可能因为自己让她冒这么大的风险。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找人借。


    许明昱的目光移向余白,按照他对于这俩人关系的了解,徐安开口,余白应该不会吝啬,徐安拼命也要挤出时间亲自跑一趟,还有其他原因。


    开口之前,徐安不自觉舔了舔嘴唇,仿佛踌躇许久才下定了决心,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清晰且流利的,约莫早已在心里翻来覆去排练许多遍。


    “小余,这么多年,姐一直都知道你对S市很抵触,人人都有难处我理解,你不愿意提,我也没问。”说着,她略微停顿,喘了口气才继续,“可你现在也知道,我妈那个样子……你第一回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就试过,复建、请护工、吵架都没用,她挪动不了,我就走不了……”


    徐安的眼眶通红,许明昱第一次见到,人的眼泪可以那么汹涌,真如同书上写的那样,像串断了线的珠子。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没有别的办法了。”徐安咬牙道,“小余,你能不能帮帮姐……”


    余白从桌子上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别哭了,妆都花了。”


    徐安接过纸巾,泪水在她脸上爬出两道蜿蜒曲折的痕迹,露出底下暗淡的,经年日久强撑的皮囊。


    “钱,两年之内姐砸锅卖铁肯定还你。”徐安胡乱擦了脸,道:“小淇也说年前一定回来,最多就一个月,期间的住宿费我出,工资给你翻倍,行吗?”


    许明昱冷眼旁观,觉得此刻的徐安好似一只被丝线绊住脚踝的燕,若非命运拖累,说不定早脱胎换骨,化身成搏击长空的鹰。


    奈何那根丝线绑着出身,连着血脉,拴着道德伦理,纵使手握尖刀,清楚只要砍下,便能一身轻,却总也过不去自己那关,只好手忙脚乱地想尽办法头尾兼顾。


    可这世间事,那有那么多两全其美,大多数人最终或累累赘赘,匍匐着挣扎前行,落得许多错过,或心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屈就于所谓的“没办法”。


    余白轻柔地拍了拍徐安的背,把摊开的笔记本拉回自己面前,道:“让我想想。”


    第19章 欲盖弥彰


    许明昱挑挑眉,知道这事儿多半是成了。


    徐安不能离开医院太长时间,仅仅半天的功夫,临时请来的看护已经给她打了不知多少个电话催促,于是当天下午,她便又开车往回赶。


    余白撑着车窗,不放心地嘱咐道:“开车注意安全,有事一定告诉我。”


    徐安擦掉了脸上哭花的妆,两只红肿的眼睛费力地睁着,点点头,转眼撇见了一旁冲她打招呼的许明昱,倏地为方才的狼狈尴尬起来,因着这点尴尬,激动的情绪渐渐冷却,她看着余白的目光带上了歉意。


    徐安抿抿唇,问道:“姐是不是太为难你了?”


    “别多想。”余白朝她露出个安慰性质的笑,随即催促道,“快回吧,阿姨身体要紧。”


    他这副模样,让许明昱想起小时候,那时福利院多是身有缺陷的孩子,健康年纪稍大的只有余白一个,便总帮着老师照顾其他孩子们。


    可并不是所有孩子都像他一样乖巧懂事,常常哄着了这个,另一个又闹出事来,大人都觉烦躁疲惫,况且他一个十岁出头的娃娃。


    每每李老师问他累不累,余白也是这样温和地笑着摇头。


    从一两天,到一周,再到一个月,许明昱想,他好像总会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全然不留余地地一退再退。


    “我想去店里看看。”余白道,“你要回画廊的话,顺路捎我一段吧。”


    许明昱闻言歪了歪头,笑了起来:“好呀!”


    刚答应完,许明昱还没来得挪动点地方,一辆异常眼熟的红色跑车十分没礼貌地伴着巨大的噪音刹停在两人跟前。


    车窗刚降下条缝,已经未见其人,先闻谭少爷其声了:“我说这段时间怎么消息不回,哪儿哪儿也逮不到人,感情您是有了新欢就把臣妾打入冷宫……”


    许明昱就预料到他没揣好屁,打断道:“你过来干嘛?”


    扭头看了看酒店招牌,蓦地明白过来,再懒得张口。


    “嘿!你把白眼给我收回去,我也是顺道来找你的!”谭松江一胳膊架上车窗,“你爸这两天给我打电话问你来着,估计是……”


    眼见许明昱转身就要走,谭松江忙拉开车门跳下来追:“你等等,我知道你跟你爸关系不好,但老头子毕竟年纪大了,现在又是一个人,当初你放弃画画那档子事儿……”


    许明昱猛地停住脚步,回手拽住谭松江的衣领:“闭嘴!”


    他突然发作,瞬间阴沉的脸色给两人都吓了一跳,谭松江下意识把还剩半截的话咽了回去,举起两只胳膊:“成,我不说了。”


    见他真打住了话音,许明昱才松了手,面色稍缓。


    谭松江理了理衣领,回过神来却又觉得遭这一句骂实在莫名其妙:“朝我发什么火啊!反正话我是带到了。”


    他往大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倏地转回来:“你往日摆出一副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的样子,唯独这事儿每次提起来要不阴阳怪气,要不就起火,看在这么多年的关系上我忍了,但你总得给个解释吧?你不主动说,那就我来问,结果呢?怎么都撬不开您这尊口,你他妈是蚌精转世还是拿我当贼防着?”


    许明昱心里其实没动多大火,对养父母当年把自己和余白分开的怨气,已经在多年的对抗与冷漠中逐渐消磨,剩下的只有事不关己。


    可他被领养的事外界不知,那位艺术界、教育界赫赫有名的许家父亲,觉得生不出来孩子是自己完美人生最大的缺陷,为了掩盖这缺陷,做足了功夫,对外宣称因为工作忙,儿子从小寄养在乡下老人身边。


    千宠万爱长大的谭少爷不清楚原委,理所当然地认为许明昱糟糕的性格是父母关系不和所致,偶尔碰上便总要劝上两句。


    可这件事说来话长,且对于许明昱本人也是一触即痛的伤口,懒得解释也不想解释,所以总简单粗暴地堵回去或干脆不搭理。


    刚才更只是因为余白就在旁边,怕这货口无遮拦说漏嘴情急之下的反应,没成想不小心惹得少爷伤了心。


    谭少爷虽花天酒地,但为人是公认的和善,幼时体弱多病磨没了他的少爷脾气,也培养了一副万事不往心里去的大度,除非忍无可忍。


    许明昱自知理亏,可现在的情况无法解释,余白还在一旁为难地望着这边。


    正搜肠刮肚找理由搪塞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业务部小张,许明昱侧过身接起来,干脆利落的一个字:“说。”


    那头的小张从短短一个音节里敏锐领悟到自家老板不甚美妙的心情,战战兢兢地问:“许总,前天我交上去的合同,您看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没有,字签过了,可以盖章。”许明昱道。


    小张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道:“那个,您没给我。”


    “我桌上。”


    “桌上也没有。”


    许明昱糟心地磨了磨后槽牙,回忆片刻道:“昨天我好像带回家了,急着要?”


    小张气息愈发微弱:“嗯,客户晚上的飞机……”


    “行,我去拿。”


    许明昱挂了电话,强行缓上一口气,温和地对谭松江道:“对不起,刚才我不是冲你,这事儿讲起来太复杂……过两天有空跟你说行吗?”


    谭松江贱得没边,许明昱不好好说话他生气,早做好了这祖宗转头就走,自己单方面冷战的准备。


    那成想许明昱不但没跑,狗嘴里竟还难得吐出象牙来,别扭得要死,再加上被一个电话打了岔,心头那点怨气转眼熄了影,皱眉狐疑道:“卧槽你中邪了?”


    许明昱真要翻白眼了,伸手一指:“滚。”


    谭松江瞄了一眼旁边的余白,虽不知道许明昱到底跟这人是什么关系,但也咂摸出说起此事时许明昱想要刻意避开他的意思,于是得了承诺便顺杆子下台,插着兜一抬下巴,抖起架势道:“行吧,忙完了再说。”


    谭少爷拍拍屁股,潇洒地钻进了酒店大堂,留下许明昱和余白面面相觑。


    对视一眼,余白尴尬地摸摸鼻子,先开口道:“你有事先忙,我自己过去就行。”


    许明昱问道:“你去店里是有急事?”


    余白:“没有……”


    他刚说完两个字,许明昱已经拉开了车门,道:“我有点急,先陪我去取合同吧。”


    余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车已经开出去几百米了。


    空调暖风吹暖了冻僵的手脚,余白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即反应过来许明昱刚跟朋友吵完架,心情必定糟糕,自己这个举动恐怕不太合时宜,忙正襟危坐,掩饰性地咳嗽两声。


    许明昱没吱声,不代表没有察觉,他在心中反反复复掂量方才谭松江的话是否引起余白的注意,若是有暴露的危险,该如何补救。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一路沉默着到了公寓楼下。


    许明昱家和画廊并不在同一个区,相比于南城市井的艺术生活气息,这边隔两步一栋写字楼,商业氛围更加浓厚,自然也比余白在T市住的老旧小区高档了不止一星半点。


    停好车,余白没有下去的意思,道:“我在车里等你吧。”


    许明昱熄了火:“一块儿上去。”


    上了电梯进了玄关,许明昱从鞋柜底下拎出双崭新的男士拖鞋。


    余白道:“不用麻烦了,反正拿了就走。”


    许明昱执意把拖鞋摆在他跟前,道:“进来等吧,我忘了放哪儿,估计得找一会儿,开着门挺冷的。”


    余白不好再坚持,换上拖鞋进了客厅。


    许明昱接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招呼道:“先坐会儿。”


    余白依言坐下,只占了沙发一角,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间屋子。


    整个房子采用黑白灰三种颜色,没有多余赘饰,家具光洁且质感上乘,东西都整整齐齐收在柜子里,区域划分也很清晰——完全和余白家是两种风格。


    书房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动静持续了好一会儿,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吓得余白连忙站了起来,问道:“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许明昱压抑的痛呼,余白于是快步走进书房,便见地上散落着好些书和文件夹,许明昱半弯着身子,捂着左腿连连倒抽气。


    “撞哪儿了?”余白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撩起裤腿一看,通红一片。


    “膝盖撞桌腿上了。”许明昱道。


    余白侧头,原本靠墙的书桌果真偏移了几寸。


    许明昱大约是缓过劲来了,单腿撑地尝试去捡掉落地上的东西,余白轻轻按住他:“别动,撞到膝盖不是小事。”


    许明昱果然乖乖坐了回去。


    余白一边收拾着地上的文件夹,一边道:“慢慢活动一下,腿能弯吗?”


    许明昱按照他说的屈了屈腿:“能,就是撞了一下,应该没事儿。”


    “那就好。”余白把文件夹搁回书桌,又弯腰继续捡书,道,“晚上回来看看,有淤青的话抹点红花油……这是?”


    一张照片从纸页间滑落出来。


    第20章 疮疤


    那照片约莫是在一个别墅的后院拍的,假山池塘,绿竹青石一应俱全,两鬓斑白的老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戴草帽的小男孩,祖孙俩脸上尽是笑意。


    许明昱尝试着站了起来,十分自然地回答:“那是我爷爷,我小时候是跟爷爷一起住在乡下的。”


    “哦……”余白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这是乡下?”


    “是呀!”许明昱凑过来,“老头子有点清高的艺术病,老了老了的非说城里住不惯,乡下清净,自己花钱修了个小院住着,按照他的说法,这叫遗世独立。”


    他带着笑意,伸手拂过照片上老人,随即背过身继续在一堆文件里翻找着:“我十三岁之前都跟着他,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什么的玩了个遍,后来爷爷去世才被接到城里,结果没多久父母就离婚了。”


    许明昱抽出一沓装订好的A4纸装进文件袋里,回头看着余白,认真道:“那是我最怀念的日子。”


    “合同找到了吗?”余白把照片夹回书页之间,目光却仍流连似的不肯移开。


    “嗯。”许明昱用手中的文件在他眼前晃了晃,“走吧。”


    许明昱领着余白出了门下到停车场,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他:“我腿还有点疼,哥,你来开车吧。”


    余白点点头,接过车钥匙上了驾驶座。


    车子绕过两圈驶出地下二层,远远看见出口的长坡,余白加重油门,冲出闸口的时候,似是斟酌许久般开了口:“刚才听你朋友说,你放弃了画画?”


    许明昱目视着前方,平静地答道:“嗯。”


    余白朝右打了一圈方向盘,汇入主路:“是因为这个才跟家里关系不好吗?”


    许明昱玩笑似的:“其实原因挺多的,这个大概占主要?”


    “方便说说为什么放弃吗?”余白问。


    许明昱撑着太阳穴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余白没待他回答,忽而又像放弃什么时候,说道:“不想回答的话就算了。”


    “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许明昱道,“小时候学过几天,后来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他俩离婚之后都不想管我,把我扔出了国,我就顺便转战理论了。”


    “艺术鉴赏?”余白接道。


    “艺术管理,鉴赏只是其中一门课。”许明昱笑了笑。


    “哦,艺术管理……”余白重复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许明昱道:“前年。”


    “画廊也是前年开的吗?”


    “嗯。”许明昱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但这方面的工作,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在做了,现在公司里有几个员工也是从那时起就跟着我的。”


    合理且严丝合缝,许明昱侧头,见余白目光闪动,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


    然而方才余白若再仔细点,不那么克制礼貌,随手把照片翻个面,就能发现背后写着的“*年*月*日摄于M市**度假村”——那照片上的人不是许明昱,且许明昱也压根不知道是谁。


    这堆专业书是他毕业前从国外寄回来的,那时他为了存够公司的启动资金,与好几个留学生合租,生活环境杂乱,东西难免错拿错放,这本书以及里面夹的照片就是其中一件。


    翻找间猛然想起,思忖许久,决定赌一赌。


    姓许的人多了去了,不能代表什么;姓许的人开艺术咨询公司也不能说明什么;但姓许还学画画,那就实在太巧。


    他不敢放任余白起疑,此时正处在余白决定去留的关键时期,要是因为这场意料之外的争吵影响了多日来的布局,许明昱能把谭少爷活炖了。


    反正那照片上的孩子顶多五六岁,满脸婴儿肥还没褪干净,就算余白觉得两人长得不像,也能怪年岁太远。


    如今看余白没有再问下去的意思,八成是信了。


    许明昱缓缓摩挲着还隐隐作痛的膝盖,暗暗长舒一口气,这块淤青性价比极高。


    可漫天过海的庆幸褪去,心头又翻起一阵酸。


    说不失望是假的,无论是暗自疑心还是侧面试探,都说明余白并不期盼这一场重逢,好像始终惦念着过去的,只有自己。


    日子缓缓朝春节推进,余白忙着做装修监工外,退了酒店的房间,在南边临近郊区的小区里租了个房子。


    他来S市时带的行李本来就少,没要许明昱帮忙,自己拖着行李箱坐着公交就搬了进去。


    等到许明昱忙完工作赶到时,余白已经将卫生都打扫干净了。


    “哥,你确定要住这儿?”许明昱站在门口,额头上青筋蹦起老高,“这房子比你年纪都大!”


    余白拄着拖把,环顾一圈,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还行吧。”


    不怪他嫌弃,此地简直就是T市那居民楼的翻版,甚至还要糟糕。


    没有大门,整栋楼外墙的漆面掉得跟筛子似的,单元楼入口就开在大街上,也难为余白一个外地人居然能摸到这犄角旮旯。


    许明昱勉强按捺住心里的火气,去里屋转了一圈,出来时一脚让本就吱哇乱叫、摇摇欲坠的卧室门彻底殉职:“哥,算我求你,咱不住这儿行吗?”


    他甩上客厅里朝过道开的窗户,隔绝邻里好奇打探的视线:“这跟睡大街有什么区别?”


    余白瞅着他的上窜下跳实在好玩,不由生出了逗弄的心思:“方便大家增进感情嘛。”


    许明昱差点给他跪下了。


    “开玩笑的。”余白把拖把靠墙放好,洗掉手上的污渍道:“这儿是新店附近唯一能短租的房子了,反正也就住一个多月,翻过年就回去了。”


    “反正也就住一个月,要想省钱可以去我家……”许明昱板着脸道,“把这房子退了,搬我那儿去。”


    余白蹲下身查看被他踹坏的门,见合页本就生了锈,所以才承受不住许明昱的神来一脚。


    他一边思索该怎么抢救,一边提了个折中的法子道:“既然这样……这里今天晚上还睡不了人,我订了明天的票,打算回T市拿点被子什么的,今晚麻烦你收留我,行吗?”


    平静温和的一句话,将许明昱剩下的话全也回了肚子里,只能点头答应。


    余白站起来:“那走吧。”


    许明昱手脚麻利地把家里的客房收拾出来,床垫都多铺了两层。


    虽得了这一晚的甜头,但还是不肯轻易死心,直到余白洗完澡准备进房间时还追着念叨。


    余白转身拿根手指抵住他的额头,笑道:“别念了。那地方怎么你了,就这么嫌弃?”


    许明昱:“太破了!”


    余白:“有门有窗,能遮风能避雨。”


    许明昱:“小巷子不好停车。”


    余白:“我没车。”


    许明昱语塞。


    余白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更破的地方我也住过,快去睡觉吧。”


    第二天许明昱起床,余白便不见了踪影,他在家里找了一圈,才看见手机上的消息:“我去高铁站了。”


    许明昱一颗猛烈跳动的心脏平息下来,踢掉拖鞋埋进客房整齐的被子里,眯起眼睛嗅着上面若有若无的气息,打字道:“好,什么时候回来?”


    余白的消息很快回复:“拿完东西还得去医院看看安姐,最晚明天。”


    “嗯,定了时间告诉我,我去接你。”


    余白道:“不用了,我直接打车回住处就行。”


    这句话顿时勾起了许明昱昨日看见那破地方的憋闷情绪,他再顾不上回味什么哥哥的味道,猛地从床上弹起,火速出门把谭松江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谭松江察觉床边有人的时候神志还没清醒,迷迷糊糊只看见一个影子坐在飘窗处盯着自己,当即魂都吓飞了一半。


    这房子是谭少爷偷摸买的,平常闯了祸,怕老爹揍的时候基本都躲这儿,许明昱回国时还借住过,没想到两年过去了密码还是原来那个。


    谭松江看清是他,瞌睡也没了,搓了搓脸,劫后余生般呻吟道:“祖宗,谁又惹你了?”


    许明昱盘腿撑着下巴,施舍似的掀了他一眼:“不是你让我忙完了来找你吗?”


    谭松江侧过头来:“我是让你来找我,不是让你来刺杀我!”


    许明昱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琢磨着什么,谭松江半天没等到他开口,也翻身坐起来跟他面对面:“喂,我说,许明昱!你是上我这儿负荆请罪的,还是cos思想者的?”


    许明昱保持着这个姿势,突然开口道:“我不是许家亲生的,是许云栋夫妇生不出来才领养的孩子,他们领养我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非得有个人来延续他们家艺术世家的美名,我不愿意,但已经没办法退货了,所以只能又把我扔得远远的。”


    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继续条理清晰地说着,“我不清楚许云栋是从哪儿打听到我回国的,但他现在想找我应该只有两个目的。”


    他举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就像你说的,董蕙,也就是我养母跟他离婚之后,他没有再找一个,现在年龄也大了,想起我这个压根没管过几年的养子,打算让我去给他养老送终。”


    “第二,他不止知道我回来了,还知道我现在混得不错,将就配得他们许家的门第,所以大发善心叫我回去给他当儿子——你觉得是哪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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