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落在何处
第二天余白照例提早来开门,到了却发现徐安已经坐在收银台后面了。
“这么早?”余白把手里还没来得及喝的咖啡放到徐安面前。
徐安没骨头似的趴在桌子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逃难来的,昨天相亲没有结果,回家老太太差点给我头念炸。”
余白非常给面子地笑了笑。
徐安早年丧父,由母亲独自种菜卖菜拉扯长大,她完美继承了其母要强的性格,虽没机会读个好大学,但情商很高,十分懂得为人处世,如今也能撑起一摊生意。
母女俩相依为命,感情一直都很好,不过这样温馨的家庭氛围,在徐安年满二十五岁那年彻底结束了——女孩过了二十五岁还不结婚,这在老太太眼里,可以抹杀一切优点,到了今年徐安三十二,仍旧单身,简直可以算犯了弥天大罪。
“女人挣再多钱,也不如嫁个好老公。”徐安说话带了点鼻音,听上去嗡里嗡气的,大概是昨晚哭得太狠,“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每每为此争吵过后,几天之内徐安都会是这个萎靡的状态:“你说,一个女人的价值,真的只能靠嫁人来衡量吗?”
余白扔掉用完的粉底液,从库房里找出瓶新的拆开,把说过无数次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任何人的价值都不是由别人给的——你妈妈只是想有人照顾你。”
“扯蛋,且不说究竟谁照顾谁,我一个人也过得很好啊,她到底为什么非要逼我!”徐安哀嚎。
这个问题余白无法回答,他可以作为朋友安慰徐安的情绪,却不知道该怎么调和徐安和她妈妈的家庭矛盾。
“这啥?”徐安拎起余白放在前台桌上的小册子问道,“你的?”
余白手里的活儿没停,抽空扫了一眼:“上次在S市遇到那个小孩儿给的,昨天在外面碰到他了。”
“哪个小孩儿?”徐安想了想,反应了过来,“跟谭松江一起的,说话怪里怪气那个?”
“嗯,他说有空可以去看看。”
徐安手里的册子翻到了头,思索片刻道:“可以去看看,虽然这种东西大概率看不懂,但咱们在S市没什么认识的人,就当打听打听地价。”
余白把清理干净的刷子插回桶里,没吱声。
徐安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指着他,又补了一句:“后天你陪我和淇淇一起去!”
艺术展占用了美术馆整个二层,他们到的时候,许明昱正在跟一个秃顶中年男人说话,约莫是他口中的客户。
徐安朝他招手,许明昱笑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一行三人,只有蒋乐淇跟艺术沾边,余白陪她们逛了一会儿,被各种五颜六色的画晃花了眼,干脆不再费力去看,只顾埋头苦走。
“没有喜欢的作品吗?”
余白转过身,见许明昱正站在身后。
大概是因为是工作场合,许明昱的穿着不像前两次见面那样随意——黑色半领毛衣外搭了一件休闲西装外套,衬得他整个人都沉稳许多,此刻歪着头,鼻梁上银边眼镜在射灯的映照下微微泛着光泽。
余白道:“我不太懂这些。”
许明昱越过他走到前面,引着他们回到入口,很自然地做起了讲解:“这位客户比较喜欢当代的作品,所涉猎的领域也多且杂,在选定展会主题的时候我们犹豫了好久,最后是这副作品给了我答案。”
就在方才许明昱和秃顶男人站着的地方,一面突兀的白墙顶天立地在中央,上面只挂了一副平平无奇的人物肖像油画。
之所以说平平无奇是因为它真的很普通,画风标准的学院派,用色中规中矩,连画中人的长相也毫无突出之处,是拎出来放在人群之中都不会被一眼看到的那种,同展会上其它绚丽的作品大相径庭。
若不是放置的位置,还有许明昱特意介绍,或许他们三人从进来到出去,都不会多看这幅画一眼。
许明昱一边讲解一边带着他们在展厅中走过一遍,花团锦簇的风景,华丽雄伟的建筑,怪异的抽象色块堆积,荒诞的黑白照片,最后又回到了这幅画前。
“人自出生之始,始终都在追寻一个问题——我们所拥有一切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人人称颂的名誉,扶摇直上前程路,腰缠万贯家财,红尘繁华中滚过一遭,记住了什么,又能带走什么,此刻你从他眼中能看到什么,心就落在何处。”
许明昱轻缓的语句悄然落下,余白定定地盯着眼前的画,恍惚之间,好像有悲悯的目光从那画中人眼中透出,映照出他内心深处所爱却不可得的阴影。
然而下一刻,许明昱晃了晃手中的小册子,笑容竟显得有些狡黠:“废了好大劲写的宣传词,还行吧?”
徐安回过神来,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哇,差点真给我绕进去了。”
许明昱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没办法,这客户的藏品品类太杂了,不上点高度真搞不定,唉,都是为了生活。”
这回连蒋乐淇都被逗笑了,只有余白还目不转睛地盯那幅画。
从艺术馆出来差不多到六点,徐安以感谢邀请为由,非要请许明昱吃饭。
许明昱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随便介绍了一下。”
奈何他这点拒绝在安姐看来还不如猫儿挠一下,十分轻易地就被拖进了餐厅。
吃饭的地方就在艺术馆对面,算是T市比较有格调的地方了,徐安一早订好位置。
服务员带着他们往包间去的时候,许明昱刻意落后几步跟余白走在一起,拉了拉余白的衣角,小声说了句什么。
两人虽并排,但余白比许明昱高出半个头,加上这会儿正是吃饭时间,餐厅比较吵,余白没听见,只好略略朝他偏过身体:“嗯?
许明昱凑上前,贴着余白的耳朵,能闻到他发梢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随便吃点就行,不用这么破费的。”
其实余白前几次见面对许明昱的印象算不上好,S市酒吧里,许明昱那些奇怪的问题总让他摸不着头脑,后来看这人虽开朗,但太过自来熟,热情得让他有种边界感被人侵犯的不适感。
可经过今天的相处,余白又觉得,之前那些恐怕都是自己多年来少与人接触,神经太敏感导致的,许明昱工作专注细致,待人接物也很有谦和有礼,偶尔的小玩笑也很有分寸,既能消弭疏离又不会太过突兀。
况且今天这顿饭,显然是徐安想为去S市发展结交人脉而请的,余白虽打定主意不去,但帮忙说句话还是肯的。
于是他伸手拍了拍许明昱的肩,安慰道:“没事的,尽地主之谊。”
轻柔的力道落在肩上,隔着毛衣和外套,许明昱甚至能够想象到余白掌心的温度,如此熟悉又陌生。
那双手曾经无数次牵着他走过昏暗的窄巷,人潮拥挤的街道,后来,也是这双手奋力把他推出了那座破败落后的小县城。
直到在餐桌前坐下,余白再次出声,许明昱才猛地松开无意识掐着手心的力气。
余白问:“你手受伤了?我前两天看还缠着绷带。”
许明昱感觉垂在身侧手还在止不住的颤抖,他用力握了握拳,抬起来把创口贴露给余白看:“嗯,不小心划到了,缝了两针,现在已经没事了。”
徐安放下菜单,也看到了许明昱手背上的伤,忙长吁短叹地嘱咐。
待菜上齐,随口扯了几句闲话,徐安首先开启了正题:“小昱,诶,你这名字念起来都快跟小余分不清了,那我叫你明昱吧?”
许明昱笑道:“都行。”
徐安道:“上回在S市见面的时候,我应该随口说过,不知道你听见了没,我跟淇淇明年打算去S市再开个店,就是想请本地人给点建议,哪个地段比较合适?”
许明昱道:“得看你们做什么方面的。”
蒋乐淇道:“摄影工作室,我负责拍照,安姐负责妆造,新店就不局限于写真了,S市发展空间大,我们想往艺术摄影板块转。”
许明昱放下筷子想了想:“艺术摄影吗?我还真没具体了解过,不过S市年轻人比较多的也就那几个地方,等我回去帮你们问问。”
徐安和蒋乐淇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目光里找到了方向,愈发想跟许明昱拉进关系,于是趁热打铁:“明昱你跟谭少爷是朋友,家里条件应该也不错,有女朋友了吗?”
许明昱摇头:“还没有。”
徐安道:“你父母没催你谈一个吗?”
许明昱放松的表情一滞,肉眼可见暗淡了几分,他端起水杯,仿佛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什么似的,说道:“没有,我父母早离婚了,都不怎么管我。”
“自己的孩子都不管,你父母怎么能这样?”徐安惊讶道。
许明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也不是不管,我跟我爸关系不太好,经常吵架,他就懒得管我了,我妈离婚之后去了国外,现在再婚有了自己的孩子,离得太远就也没空管我了。”
说完,许明昱始终放在身旁的余光注意到,余白默默吃饭的动作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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