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乌鸦嘴
言希宁的表情实在太严肃了,邱枫一瞬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低头摸了摸鼻子,努力掩饰着自己的表情,问道:“呃……你能出多少?”
“你要多少?”言希宁问。
邱枫在心里回答:两万三。
这当然不是一个合理的数字,他暗自斟酌了一会儿,最后鼓起勇气,定了一个自觉狮子大开口的价位:“两百块。”
言希宁几乎没有思考:“可以。”
邱枫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开低了。
见言希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支付软件,他赶忙抬起手来:“等一下!”
言希宁蹙眉:“怎么?”
“两百块是单次的价格,”邱枫说,“你需要包月服务吗?”
言希宁沉默了,原本的迫切消散无踪,在短暂的惊讶过后,流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咳,”邱枫自己也觉得有点儿不要脸,低头清了清嗓子,“……包月五百块。”
言希宁没好气地扫他一眼,抬起手:“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其实就算他不付钱,邱枫也不介意帮他把猫赶远些。
这五百块完全是天外横财,理应高兴才对。
可当他拿出手机,又迟疑了。
见他磨磨蹭蹭的,言希宁不悦:“又想涨价?”
“算了,”邱枫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我们换个支付方式吧。”
言希宁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自在地后退了半步,神色警惕:“你想做什么?”
那架势,仿佛他是个变态色魔。
邱枫有点儿无语, 为表清白,也后退了半步同言希宁拉开距离,说道:“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怕猫?”
“……没为什么。”言希宁说。
“我不要你的钱,”邱枫说,“我单纯只是好奇。一般人就算不喜欢,也不至于会那么反感吧。你也看见了,它没有攻击性。你的恐惧强烈到完全非理性。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说得一本正经,态度也很诚恳。可惜,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就当是交换嘛,你有钱也不能乱花啊,”邱枫循循善诱,“告诉我,就能省五百块钱,不好吗?”
“没有理由,天生不喜欢,”言希宁说,“我可以给你一千。”
诱惑实在强大,邱枫甚至产生了轻微的晕眩。
在强烈的心动过后,他还是维持了自己的理智。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他咂了下嘴,“你这两天扶着我到处跑,也没问我要钱。我要是真的为了这点小事跟你收费,太不要脸了。”
“……”
言希宁没有接话,沉默地端视着他的面孔,似是想要分辨他的话语中有几分真心。
“我的脚踝至少还要一个星期才能恢复,”邱枫说,“反正我们同班,大多数课都重合。你顺路的时候扶我一把,相对应的,猫来了我帮你赶它,成交不?”
言希宁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点了点头:“行。”
邱枫冲他笑了笑:“一个星期以后我就不需要你扶啦。到时候如果猫还来,想要我帮忙,就用你为什么怕猫的故事跟我换吧。”
回到房间,正想稍事休息,言希宁的手机响了。
看见来电提示的瞬间,他心头涌出一股带着无奈的烦躁感。
但他还是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没来得及“喂”一声,言瑾的提问已经砸在了脸上:“和夏清婉接触过了吗?相处得怎么样?”
“……啊。”言希宁发出了模棱两可的声音。
可惜,没能糊弄过去。
“‘啊’是什么意思?”言瑾追根究底,“你跟她接触过了吗?”
言希宁姑且“嗯”了一声。
“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意,可以直接提出来。”言瑾说。
言希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放弃了去争辩什么,答道:“我们加了好友,还没深入地聊过。”
其实是根本没有聊过。
在众目睽睽之下添加完好友后,言希宁不曾主动与夏清婉说过话,夏清婉也没搭理过他。
两人的对话窗至今空空荡荡。
言瑾没有细究她的用词,非常直接地说道:“主动一点,去约她。这种事怎么还需要我教呢?”
言希宁心想:并没有人向你请教过。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说道:“我试试。”
言瑾毕竟是他的母亲,立刻从他话语中读出了什么,语调冷了几分:“我不是封建家长。虽说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但也不会强迫你做什么。如果你不愿意,大可直说。”
言希宁张了会儿嘴,最终只是说道:“我不太擅长这些。我会去的。”
“那就好。”言瑾顿了顿,“你今天早上没有晨跑吗?”
“……晚上再去。”言希宁说。
“为什么?”
言希宁无法同她解释。
如果说是为了扶摔伤的舍友,言瑾接下来就会要求他提供邱枫的详细信息,再深入评估,最后得出一个不适合深交的结论,事后反复提及,敦促他及时疏远。
言希宁没有和邱枫交朋友的打算,只是懒得走这个流程,嫌麻烦。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同样会让言瑾不悦的答复:“睡过头了。”
正如同他预料的那样,言瑾立刻问他“昨晚几点睡的”,质疑他“早睡早起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做不到”。
终于挂断了电话,他长吁一口气,把手机丢得远远的。
他一点也不想去找夏清婉聊天。
想来夏清婉也不会期待他的出现,最终只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待言瑾得知发展得不顺利,说不定会要求查看两人的聊天记录。
言希宁尚未麻木到对此也能坦然接受。
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房门被敲响了。
是邱枫。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交换一下联络方式,”邱枫明显在观察他的表情,“毕竟接下来要互相帮助一段时间,有需要的时候能联系上对方会比较方便,对吧?”
言希宁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于是向他展示了自己的二维码。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邱枫离开时,有些刻意地朝着房间里柜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言希宁问。
“那个架子,你最好拆掉,”邱枫说得并不笃定,犹犹豫豫的,“看起来不安全。”
说完,他朝言希宁笑了笑,退出去的同时主动带上了门。
言希宁走到了他指的架子边,仔细端详。
那个镶嵌在柜子侧面的置物架是他自己添置的,用了几个月,一直很稳当。
他从不在上面放重物,只摆着一小盆多肉植物和一个水培的小花瓶。那是他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
言希宁半信半疑检查了一番,没发现任何问题,尝试着伸手晃了晃,十分稳固,便不再把邱枫的话放在心上。
重新拿起手机,他稀疏的好友列表里增加了一个叫“枫言疯语”的人。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和邱枫这个人还挺搭。
他很快退了出来,视线扫到列表里夏清婉的名字,迟疑了三秒,最终没有点开。
当天晚上七点半。
言希宁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心不在焉。
窗外一阵风吹过,草丛中隐约传来响动。言希宁神经过敏,忍不住起身,拉开窗帘向外张望。
目之所及一片平静,并没有那只恐怖生物的身影。
他却依旧放心不下。
短短半个小时,他起身三次,只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就会神经衰弱。
正考虑着要不要拜托邱枫出去看一眼,身侧忽然传来动静。
他一惊,在意识到那只是手机在振动的同时,肩膀撞到了柜子侧面的架子。
架子下方看起来十分牢固的支撑竟应声裂开。
眼看装着水的花瓶和小盆栽就要向下掉,言希宁赶忙伸手去接。
多肉植物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中,可花瓶却没那么幸运。
因为被他半空碰了一下,整个瓶身在掉落的同时大幅度地倾斜,瓶子里的水因此而扑撒出去,一大片,全溅在了言希宁的床上。
“砰”一声,架子掉向书桌,正正好好砸在了他的笔记本电脑上。
言希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脑中回想起了半天以前邱枫说过的话。
“那个架子,你最好拆掉。看起来不太安全。”
……这是什么乌鸦嘴啊!
第22章 你很缺钱吗?
小花瓶里的水量不大,但已经几天没换过了,植物根系摸起来有些黏糊。
这么洒在床上,对喜爱干净的言希宁而言实在难以忍受。
大晚上的,他硬着头皮拆下了被套,捧去卫生间。
用洗衣机彻底清洗比较方便,但房间里没有烘干机。他打算手动小范围搓洗一下,再用电吹风吹干,比较快,不影响晚上睡觉。
才刚走出房间,撞上了正拿着热水瓶的邱枫。
邱枫很惊讶:“你大晚上的洗被套?”
言希宁想起不久前他的提醒,一时心情复杂,“嗯”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才刚在水池前打开龙头,面前的镜子映出了背后探头探脑的身影。
邱枫手里拿着一个杯子,用调羹缓慢搅拌,同时好奇地看着他,一副很想问些什么的模样。
空气中隐约传来一股算不上诱人的食物气味,闻着又甜又咸,十分古怪。
见言希宁从镜子里皱着眉看向自己,邱枫站直了些,试探着问道:“弄脏了?不会是……那个架子掉下来了吧?”
言希宁简直怀疑这个人偷偷进过自己的房间。
“真的啊?”邱枫从他的沉默中读到了答案,显得十分惊讶,往里走了两步,反复确认,“架子倒了?真的倒了?”
言希宁瞄了一眼那杯子。
里面是一些浅色的糊糊。不只味道奇怪,看着也让人没什么食欲。
邱枫舀了一勺,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咽下后继续说道:“怎么会坏的?你碰它了,还是它自己掉的?”
言希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它会掉的?”
刚才收拾的时候,他仔细观察了断开的支撑,中间部位有一个木疖。但因为外层刷了漆,若非断开,很难观察到。
邱枫只是远远扫了一眼,没理由能发现得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邱枫用手指挠了挠下巴,表情显得有些兴奋,又带着迟疑,“……是第六感。”
言希宁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在这方面特别灵,”邱枫继续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前几天,鳌拜进你房间那次?我刚回来就觉得不对劲了。”
言希宁眨了眨眼:“鳌拜?”
“就是那只猫,你不觉得长得很像吗?”邱枫说,“那个大胡子,还有气质。你要叫它张飞也行。”
言希宁从来没敢细看过那只猫,此刻本能地回忆了一下,觉着这名字确实生动。
“还有啊,我来的第一天,和你打招呼的时候,你还没开门,我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你的名字,”邱枫继续说道,“很神奇,没来由的,一下就有念头冒出来,最后都会灵验。”
听起来神神叨叨的。
言希宁将信将疑。
“不过这些都是最近的事情,我出院以后才开始的,”邱枫又吃了一口那看着奇奇怪怪的糊糊,“本来我只觉得是巧合。但你这个架子,有点太巧了吧……”
言希宁很想问他,真的不是你偷偷到我房间里动了手脚吗?
听邱枫的言下之意,是在暗示自己被雷劈了以后拥有了超能力。
这太扯了。
反刍两人的对话,透着一股拙劣的卖弄气息。
邱枫好像在对他孔雀开屏,自吹自擂。接下来说不定会说些缘分啊、命运啊之类的浑话。
联想到此人一贯的言行,不难判断,这完全就是在套近乎。
一种并不高明的撩人手段。
言希宁搓洗完了被套上脏污的部分,不再同他多话,拿起电吹风开到了最大档。
噪音瞬间掩盖了邱枫的发言。
见言希宁明显不相信自己,邱枫也不勉强,撇着嘴耸了下肩,捧着糊糊走了。
言希宁用电吹风吹着被套,琢磨着,明知此人别有用心,继续接触是否太不理智。
可眼下那只鳌拜——不对,那只猫随时可能出现,自己没有别的可以求助的对象,邱枫是他唯一的保镖人选。
真是糟糕,自己居然需要一个瘸子当保镖。
那猫不会也是他故意找来的吧?
收拾完被套,时间已经过了九点。
言希宁没有立刻洗漱休息,而是换了一身装备,出门夜跑。
走到门口的时候,遇上了出来洗杯子的邱枫。
这家伙又没话找话:“这么晚了还出去?”
言希宁沉默以对,他轻声嘀咕:“黑灯瞎火的,万一遇上猫了怎么办?”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言希宁关上了大门,彻底隔绝了两人的交流。
他过去偶尔也会夜跑。
学校里四处游荡的猫咪数量不少,很多都不怕人。
言希宁不愿与它们打交道。但过去,倒也不曾为此影响生活。
路上撞见,绕开就行了。也没哪只猫会非黏着他不放。这种讨厌的生物唯一的优点,就是还算识趣。
比邱枫强。
九点多的校园,道路上比白天冷清得多。
言希宁原本很喜欢这种氛围。
听不见什么人声,耳边只有风、自己呼吸和脚步的回响,空气凉爽,整个世界安静又惬意。
可偏偏临出门前听到了讨厌的发言。
言希宁神经过敏,路过每一处草丛,所有响动都会让他高度紧张,忍不住仔细观察。
他沿着惯常的路线绕了一圈,只花了平日三分之二的时间。
迫不及待打道回府,走到宿舍附近,又开始疑神疑鬼。
经过白天见过猫咪的草丛时,他无意识间放轻了脚步,观察得尤为仔细。
紧接着就有了恐怖的发现。
一团黑漆漆毛茸茸的东西正在草丛间游走。
并且发出恶魔的吟唱声。
言希宁不愿细看,立刻拿出手机,正要寻求外援,却见邱枫房间的窗忽然打开了。
“你又来了?”邱枫从窗口探出身子,语调无奈中透着与言希宁说话时截然不同的温柔,“这次可没带什么礼物吧?”
那团圆圆的恐怖玩意儿陡然从后方支棱起了一条长尾巴,靠近了邱枫的窗台,跳了上去。
邱枫完全没有发现站在暗处的言希宁,慌慌张张地阻止猫咪往里钻:“别别别,不能进的,算我求你了。”
他强行把猫推着跳下了窗台,犹豫了会儿,又说道:“你等我一下!”
那猫似是听懂了一般,在窗台前的地面上坐了下来。
见邱枫关上了窗,言希宁下意识地挪了两步,躲进了拐角阴影之中。
待邱枫一瘸一拐地走出大楼,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
之前还指责邱枫偷听,那现在的自己呢?
邱枫对他的存在浑然不觉,挪到猫咪跟前后蹲下身。
“你是来找我的吗?”他的声音很轻,语调带着浓重的笑意,“为什么那么喜欢我?我都吓你好几回了。”
他说着伸出手,在那团黑漆漆的玩意儿上揉搓起来。
“但你不能留在这里,我答应了人家的,”邱枫说着叹了口气,“小乖乖,跟我走吧?”
他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挪步子,似是已经被手中触感彻底迷住了。
“其实你挺可爱的,”他对着猫嘟囔,“我今天查了一下,说你这种花色叫玳瑁,都是小女孩。我叫你鳌拜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黑漆漆的一团被他搓化了似的变了形状,在地面上展开成了一滩。
“越看你越漂亮了,眼睛也好大,圆溜溜的。言希宁居然会怕到这个程度,好稀奇,”他说完,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好后悔啊,后悔死了。”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的音量突然放大了不少。
“那可是一千块钱!巨款!我居然放弃了!傻吧我!”邱枫说完,再次叹气,“我现在又不方便找工作,这么点钱啥也干不了,烦死了。”
他感叹完毕,非常夸张地抬起手来舒展了一下身体,接着一把将那猫咪端了起来。
起身时因为步伐不稳而向后趔趄了一下,但邱枫很快找回了重心,也不知在高兴什么,“咯咯”笑出了声。
“算了,不想了。”他抱着猫转过身,“……毕竟他人确实蛮好的。虽然说话难听了点。做人还是应该有点原则。”
眼看他晃晃悠悠就要远离,言希宁从拐角走了出来。
“回来啦?”邱枫并没有意识到言希宁已经在这儿待了有一会儿,态度一派自然,掂了掂怀里的大毛团示意,“你放心,我这就把它搬走。”
言希宁不愿靠近,但也没有离开。
“你很缺钱吗?”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欸?”邱枫眨巴了两下眼睛,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喊道,“你偷听!好哇,你这个家伙,居然也——”
言希宁打断了他:“我可以给你。”
第23章 不关心
空气陷入了沉默。
言希宁并不想掩饰自己方才听到了他自言自语的事实,见他嘴唇紧闭一声不吭,继续强调:“说好的一千,我给你就是了。”
说完,他意识到听起来像是在施舍,自觉不妥,却又不知如何挽回,纠结中嘴唇抿得更紧。
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邱枫用力地摇了摇头:“不用,我……都约好的事情。你也帮了我,礼尚往来,没有我单方面收费的道理。”
昏暗的夜色中,依旧能察觉到他面颊隐隐泛红。
不自然的停顿过后,他的语调透出一丝不甘:“……我又不是讨饭的。”
言希宁没有那个意思,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发言听着太居高临下。
“……不太一样,”他尽可能让自己的态度显得客观,不带情绪,“没我你也能走路,只是慢一点。”
邱枫脚踝崴得不算严重,过了两天,明显能感觉到步伐已经轻松了些许。
不只能缓慢移动,甚至还能抱着猫走。没了自己,会麻烦,但也不至于影响生活。
但自己没了邱枫赶猫,恐怕会神经衰弱。
言希宁当然不可能把“你对我更重要”这种话说出口。
见邱枫表情紧绷一声不吭,他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地走进了楼道。
他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和邱枫交流,也不想继续待在一个有猫的地方。
回到房间,他点开了和邱枫空荡荡的对话窗,选择转账,输入了数字1000。
邱枫没有收,也没有吭声。
当言希宁洗漱完毕,片刻后,在房里听到了邱枫回来的声音。
但他们的对话窗口依旧一片安静。
直到第二天早上,言希宁醒来第一时间查看手机,发现转账已经是被接收的状态。
邱枫还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谢谢。
言希宁没回。
当他走出房间和已经在等待的邱枫打上照面,谁也没有提起那笔钱。
他们心照不宣地假装无事发生。
扶着邱枫去教室的前半程,空气尤为沉默。
中途邱枫终于像平日那样主动同他搭话:“我今天下午没课,你呢?”
“没有。”言希宁说。
“哦……你有什么安排吗?”邱枫又问。
言希宁闲来无事的时候,喜欢找个清静、能听见鸟叫又能看得见大片天空的地方发呆。
学校里有一个很完美的选择。
那地方平日鲜少有人经过,最近却偶遇了邱枫两次。
他并不打算分享自己的喜好,只是问道:“怎么了?”
“我打算去陈教授那儿,”邱枫说,“如果你也去的话,正好顺路扶我一下。不去也没事,我其实能走。”
言希宁当初会过去帮忙,纯粹只是因为言瑾的要求,没有主动加班的必要。
但思考过后,他点了点头:“我也去。”
“哦,好,”邱枫笑着点头,“那我们一起。”
言希宁没吱声。
他心想着,我不是为了你才去的。
他只是不希望自己在付了钱以后立刻当甩手掌柜,显得过于傲慢。
而且,跑这一趟正好能用来搪塞言瑾。
到时候言瑾问起,可以说“已经和夏清婉见过面了”。
至于在哪儿见的,别管。
走到教学楼下时,遇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女生。
言希宁记得她。她曾打扰自己的休憩时光,说了点一厢情愿的话,还被邱枫全偷听了去。
邱枫和这女生似乎挺熟悉,昨天上课两人坐在一块儿,聊个没完,笑得很开心。
言希宁观察邱枫的口型,总觉得他中途念出过自己的名字。
这让人很不愉快。
言希宁告诉自己,不必过度关注,他过去对被旁人议论根本没那么在意。
可当此刻邱枫笑着朝那女生挥手,他心头立刻涌出了一丝不悦。
女孩并不是一个人,同行的还有几个朋友,和邱枫打完招呼后叽叽喳喳上了楼。
待言希宁扶着邱枫走到教室,她已经在前排边缘落座。
邱枫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似乎正在挑选心仪的座位。
他们到得还算早,大半位置都空着。
见邱枫要走向那女孩的方向,言希宁不由分说扶着他朝着教室的另一个角落。
邱枫嘴里发着“咦咦咦”的声音,被他半拖半拽着一路到了后排。
直到在两个空座位旁松开手臂,邱枫的表情依旧有些回不过神。
“……坐这儿?”他茫然地比划,“我们一起?”
言希宁不看他:“你回去的时候不用我扶吗?”
他觉得自己表达的意思很明确。
既然要一同行动,那坐一块儿自然更方便。
邱枫像个傻子似的眨巴了几下眼睛,还是显得有些难以消化,沉默了会儿后才入座。
言希宁在他身旁坐下,才刚取出书本,却见邱枫略微倾斜身体,靠近他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还挺……呃,挺特别的?”
言希宁愣了愣,在分辨清心头突如其来的古怪情绪究竟是何含义前,本能地吐出了攻击性的句子:“嗯。嘴特别啰嗦,脸皮特别厚,人特别烦。”
然后他意识到,那是一种被拆穿的窘迫。
邱枫“呿”了一声,不再多话。
直到下课,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但邱枫和那个隔着大半个教室的女生居然有互动。
先是隔着老远的距离挤眉弄眼,很快低头对着手机输入起来,没一会儿再抬头手指快速比划,也不知在交流什么,十分古怪。
令人不适。
言希宁料想,那女孩如今对自己恐怕已没了什么好感。
这让和她关系密切的邱枫也显得可疑起来。
言希宁忍着不悦,假装对这番眼皮底下的互动全然不感兴趣。
中午回到宿舍时,言希宁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和邱枫如今的日常生活轨迹几乎被完全绑定了。
和偶尔出现的猫咪不同,当邱枫走出寝室,对他的需要是完全不间断的。
这让还多出了一千块钱的他显得很吃亏。
言希宁对钱没那么在乎。
言瑾对他的日常消费控制得不算严格。
她不给言希宁零花钱,只给他开通了无限额度的亲情支付卡。
这意味着她能看到言希宁的每一笔消费。
言瑾不介意言希宁花得多,只要不买一些在她看来对健康生活有害无益的东西就行。
一般千元左右的转账,被问起时只要告诉她那是学杂费之类就可以糊弄过去。
言希宁时常觉得她很矛盾。
一方面极尽严苛,需要一切尽在掌握。同时又对早已是成年人的儿子抱有不切实际的信任。
只要言希宁需要,他大可以找人换钱。这样就算抽烟喝酒,言瑾也发现不了。
没有那么做,不过是所谓的“叛逆”对他而言缺乏吸引力。
所有支出都不来自于自己的钱包,他当然无所谓多花一千块钱。
他在意的,是自己这份“在意”本身。
对于邱枫,他思考得实在太多了,多得毫无必要。
意料之外,当扶着邱枫来到创新楼506号办公室,大门紧锁。
陈教授不在很正常。
老教授本就没有必要亲自参与到这样底层繁琐工作中,上回一直赖着,纯粹性格使然。
可夏清婉也不在。
当邱枫从门口的伞架底下抠出钥匙,言希宁十分惊讶。
“你跟她报备要来的时候,她没跟你提吗?”邱枫不解,“她很忙的,不可能一直呆在这儿。我们走的时候记得锁门就好。”
言希宁心想,我来就来了,还要报备吗?
邱枫打开了大门,丢下他,独自挪了进去。
偌大的办公室里空空荡荡。
“今天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邱枫说着,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进来?”
言希宁盯着他的面孔看了两秒,低头走了进去。
第24章 X骚扰
作为一间办公室,506的空间大得快要接近一间普通大小的教室。
言希宁刻意挑选了离邱枫较远的座位。
邱枫对此接受度良好,至少模样比上午在教室里轻松自在一些。
他坐下后立刻十分专注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偌大的空间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偶尔响起的纸页翻动声响。
这么看,只有两个人倒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言希宁喜欢安静。
但这份舒适感并没有让他更专注于工作。
枯燥又繁琐的重复劳动很快让他产生了倦怠。
他开始走神,花一些时间看窗外,又花一些时间偷偷观察邱枫。
邱枫背对着他,浑然不觉,无比沉浸。
实在无聊,言希宁打开了手机里唯一安装的游戏。
一款数独挑战。
整个下午,他只处理了一份文档,剩下的时间答完了十七道高难度数独题。
过程中时不时会听见邱枫发出的声音。
每隔半个多小时,邱枫会撑着桌子站起身来,伸着懒腰舒展身体,嘴里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声响。
他还会在这样的时刻回头朝着言希宁打量。
言希宁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切,但假装对此一无所知。
终于熬到了五点半,天色渐晚,言希宁有些饿了。
见邱枫依旧专注于工作,他犹豫再三,开口问道:“不去吃饭吗?”
邱枫如梦初醒,确认了一眼时间:“都这个点啦!”
他说完拎起了一旁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小袋子。
“我不去食堂,就在这儿解决,”他对言希宁笑了一下,“你要是结束了,就先走吧。不用管我。”
言希宁欲言又止。
他看着邱枫从背包里取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表面没有任何印刷图样的袋子,撕开后把里面装着的浅色粉末倒进了一次性杯子,然后站起身来。
“我需要泡水。”他朝着言希宁身后不远处的饮水机示意。
言希宁沉默地从他手里接过了杯子。
热水冲入粉末,空气中飘散出昨晚刚闻过的那种古怪气味。言希宁低头看着杯子里半混合的不明物体,忍不住犯恶心。
拿回了杯子,邱枫用勺子快速搅拌起来,问言希宁:“你不去吃饭吗?”
言希宁摇了摇头,重新坐了下来。
杯子里的东西味道实在倒胃口,闻一下已经觉得饱了。
他曾无意得知,有些人为了减肥,会吃一些所谓的代餐粉。
邱枫肯定没有这样的需求。
言希宁背过他一次,抱过他一次,知道他实际体重比外表看起来更纤瘦,恐怕已经要接近健康的下限值。
联想他昨晚对着猫的自言自语,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只有出于经济方面的考虑了。
这个人到底有多缺钱?
言希宁划拉了一会儿手机,点开通讯软件,第一次给夏清婉发去消息。
——我们的工资是怎么计算的?
他问得直截了当,夏清婉答得也很简练,没有一句废话。
——8元/小时,0.5元/页,叠加计算。跑腿另计。月初结算上月总额。
意思是如果一个小时里处理完一份四十页的文件,可以拿到28元。
言希宁扭头看向邱枫身旁那沓厚厚的纸页。
邱枫效率比他高不少,一个小时不止四十页,忙活一下午,大概能赚两百出头。
……听着也不多。
猛然意识到正在不断地思考一些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言希宁一阵心烦。
他站起身时,邱枫正大口吃着那诡异的糊糊。
“你要走了吗?”邱枫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晚点还过来吗?”
“不来。”言希宁说。
邱枫点了点头,抬起手来,对他挥了挥:“拜拜。”
言希宁迟疑了会儿,低头开始收拾。
混了一下午,一共就处理了一份文件,上报显得像在蹭时薪。
干脆假装没来过算了。
磨磨蹭蹭整理完毕,正要离开,经过邱枫身后时,忽然被一把拽住了衣角。
不久前还一派轻松自在的邱枫不知为何表情变得十分紧绷,手指极为用力。
“那个,你等一下……”他舔了舔嘴唇,视线四下游移。
言希宁掰开他的指头,救出了自己的衣服,狐疑地问道:“怎么?”
邱枫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显得极为混乱,支吾了会儿,忽然提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要求:“你能不能去把窗帘都拉上?就现在。”
办公室沿街的墙面有四扇大尺寸的窗,若全拉上,整个空间会变得与世隔绝。
“为什么?”言希宁问。
他可不想和一个明显对自己别有用心的家伙共处于那样的环境之下。
“我……我也不知道,我有很不好的预感,”邱枫显得很混乱,看向言希宁的眼神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脆弱与可怜,“你、你……你能不能……别走?”
“……”
拉上窗帘,然后留下?
孤男寡男,想干嘛?!
言希宁正要拒绝,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穿透力十足的轰鸣声。
并不算刺耳,眼前的邱枫却瞬间发出了失态的惊叫声,用力地捂住了耳朵。
言希宁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又有别的声音传了过来。
从滴滴答答,到噼里啪啦,最后是哗哗一片。
好突兀的一场雨。
邱枫的身体不自然地蜷缩起来,双手抱着头,瑟瑟发抖。
“你怎么了?”言希宁问。
邱枫没有回答,只是小幅度地不断摇头。
言希宁意识到了什么,快步走到窗边,把窗关紧后又将窗帘一一拉上。
雨声一下小了很多,但邱枫的状态却并没有什么改善。
一个成年男性,对雷雨惧怕到这种程度,不正常。
言希宁看着他右手手背上依旧清晰的红色纹路,很自然地猜到了缘由。
他不知该如何处理,迟疑了会儿,拖了张凳子,坐在了邱枫身旁,伸手在他背脊上轻拍了拍,示意他自己不会离开。
可惜没什么用。邱枫身体蜷缩得愈发厉害,时不时发出一些哽咽一般的声音,听得人心烦意乱。
安抚别人应该怎么做?
言希宁人生中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呵护,毫无经验。
所幸邱枫抖了一会儿,逐渐平静了下来,身体也变得松弛,不再紧绷。只是依旧不自然地蜷着,没有起身的意思。
“感觉好些了?”言希宁问。
没有回应。
言希宁又试着在他后背拍了拍。
几乎没用什么力气,邱枫的身子却随之歪斜,接着整个身体软绵绵地向下倾倒。
言希宁赶忙起身,一把捞住了他。
邱枫居然昏过去了。
就在几秒钟前,言希宁心中曾冒出过一些冒昧的想法。
——这家伙,有没有可能是装的?
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绝对不会被打扰的空间里示弱、装可怜,以博取同情,进而催化关系。
可不能忘了,邱枫是一个会偷偷闻他裤子的变态,居心叵测。
但此刻,看着怀里因为他反应及时才没有摔倒在地的邱枫,言希宁不由得产生了一丝负罪感。
邱枫的肤色比大多数人略深一些,此刻原本健康的肤色却透着不自然的惨白,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浓密的睫毛沾满了水珠,眼角还有泪水滑落留下的湿润痕迹。
不只是活动不畅的手脚、皮肤上刺眼的印记。
那道雷在这个人的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言希宁很难不因此而产生自责。
他眉头紧皱,十分干脆地把邱枫打横抱了起来,来到了角落的沙发前。
那是一张不算宽敞的双人布面沙发,外表陈旧,看着就不太舒适。但办公室里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把邱枫放下后,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邱枫的状态。
邱枫的模样比起昏迷,更像是睡着了,眼球在眼皮下来回滑动,脸上时不时浮现出些许表情变化,似是已经放松下来。
和之前两次他失去意识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就这么过了几分钟,这场突如其来的降雨缓和了下来。
见雨势渐弱,言希宁试探着推了推昏睡的邱枫。
“醒醒?”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柔和,“你还好吗?”
摇晃了几次后,邱枫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言希宁长舒一口气。
刚醒的邱枫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不久前的惊慌,显得迷迷糊糊,盯着他看了会儿后不知为何露出了羞赧的神色。
是因为暴露了失态,所以难为情吗?
言希宁依旧蹲着,同他靠得很近,轻声问:“怎么样了?”
邱枫还是没醒透的样子,半眯着眼,嘴里含混地“哦”了一声,接着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支起身,就这么吻在了他的嘴唇上。
言希宁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第25章 黏人哭包已就位
邱枫猛地睁开眼。
不算宽敞的空间十分安静,只能听见隐隐的空调声响。
隔着挡风玻璃,一眼望去,天气晴好。
他惊魂未定,小口地喘着气,意识依旧停留在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回不过神。
“怎么了?”左手边的驾驶座传来言希宁担忧的声音,“做噩梦了?”
邱枫转过头,看到的是比现实中略成熟一些的、言希宁依旧英俊的侧脸。
言希宁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握住了他。
手背上传递而来的体温让邱枫的心跳逐渐找回了平日的节奏。
“梦见什么了?”言希宁问。
“……大雨。”邱枫说。
上一刻,他还坐在506的办公桌前,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雨瑟瑟发抖。
而现在……
他眨着眼,仔细端详眼前这个男人的容貌。
又来到这里了。
这不是梦。
眼前的,是货真价实的、十年后的言希宁。
“别怕,我在呢。”言希宁说着,在红灯前停下了车,十分干脆地解开了安全带,俯过身来。
邱枫身体一僵,当言希宁的嘴唇就要轻触他的皮肤,他本能地向后闪躲。
但最终,那个亲吻依旧落在了他的面颊。
言希宁迅速地退了回去,表情疑惑:“又躲我?”
语调透着明显的委屈。
邱枫讪笑了两声,用手轻轻地碰了碰刚才被他亲吻的那一小片皮肤,心中惊涛骇浪。
天呐,这可不是梦,这是真的啊!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一切都变得难以轻松面对。
言希宁郁闷了会儿,终究还是关心他:“……还有点没睡醒?怎么最近突然又变得严重起来了呢。”
邱枫仔细揣摩着他的言下之意,试探性地附和:“就、就是啊,本来都不怎么怕了。”
言希宁对他的话语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过了会儿,才轻声嘟囔:“你最近整个人都怪怪的。”
邱枫心想,可不是么。
他的个人情感经历不支持他和一个关系普通的男同学亲密贴贴而面不改色。
虽然来到这儿并非本意,但能摆脱那场令他几近崩溃的大雨,终归还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他不愿深入交流这个话题,怕露出破绽。
要怎么才能迅速转移三十岁版本的言希宁的注意力呢?
略一思忖,邱枫脑中冒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
他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对言希宁说道:“因为你今天看起来特别帅。”
这其实是一句大实话。
言希宁明显是特地打扮过的。身上依旧是西装,却是与之前的商务风很不一样的款式,风格休闲的同时看得出面料还是十分考究,剪裁贴身,优雅中透着松弛,配合精心打理过的发型,衬得本就帅气的面庞愈发迷人。
邱枫忍不住看了好多眼。
这话果然很有用。
一把年纪的言希宁头脑比他想象中更简单,立刻露出了羞涩中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轻声道:“要让邱总有面子嘛。”
邱枫心里咯噔了一下。
难不成,他们今天又和上次那样,要去与人“谈生意”?
他不知道上回到底算不算是谈生意,但也想不出更合理的描述方式。
若真是,那可太完蛋了,他什么也不懂,到了以后是要继续胡说八道吗?这得给未来的自己留下多大的坑呀!
焦虑之际,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自己已经来了好几次,未来的自己不可能毫无所觉。
更何况,这都是他经历过的“过去”,心里肯定是有数的。
邱枫思考,如果是自己,在同样的情况下,会做些什么呢?
他很快有了结论,打开手机,试图在里面寻找线索。
果然,最了解自己的人就是自己。
没一会儿,邱枫就找到了一个被命名为“我,点这里”的笔记。
点开后的第一句话,令他精神振奋。
“是‘我’来了吗?如果是的话,希望能发现这篇笔记,点开它,看完它。”
邱枫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满怀期待地往下滑动。
“超前体验版本的言希宁很不错吧!嘿嘿~~~特别特别可爱是不是!!!”
“切记,回去以后对他好一点,不要让他伤心。”
“他很需要你。”
“他值得一切。”
“反正也是‘我’,先在这里尽情享受一下胜利果实吧~回去记得好好努力!他超容易骗到手的!”
邱枫皱着眉继续向下划,没了。
他目瞪口呆。
啥玩意儿?
反复来回看了几遍,又退出笔记列表划拉了一通,邱枫终于确定,这就是自己留下的全部信息。
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还“我”呢,这不傻【哔——】吗?!
谁关心身旁这个三十岁的老男人可不可爱,倒是交代一下你现在的身份背景经历人际关系日程安排和有下一期的彩票号码啊!!!
尽说些没用的!
邱枫气不打一处来。
难以置信。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危害吗?让他一个大好青年经历十年岁月变成一个脑残。
远离言希宁刻不容缓。
他表情丰富,身旁的言希宁好奇地打量:“在看什么呢?”
邱枫对他挤出了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随便翻翻。”
算了,我不仁我不义!
既然未来的自己如此不负责任,那就别怪他搞砸一切了!
邱枫恶向胆边生,心想着,信不信我现在就和言希宁提分手,让你好好喝上一壶。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他终归还是抱有一丝理智,没故意给自己挖坑。
言希宁没有追问。
直到下车,邱枫才后知后觉,这家伙居然在生闷气了。
他沉默地把车驶入停车位后一言不发地下了车,虽然还是在等着邱枫,但视线故意撇着,不和邱枫对视。
邱枫心想,这是要自己哄的意思吗?
难道自己这么多年里,一直都是负责哄人的那个?
凭啥?
于是他也没吭声。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阵,邱枫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儿并不是一个适合“谈生意”的场合。
来的路上,窗外高楼逐渐稀疏,视野愈发开阔,此刻他们应该是正处于市郊。
周围环境怡人,绿草蓝天。
走了没几步,前方出现了一块装饰着精美缎带的指示牌,上面写着:参加梁思懿与林笛婚礼的宾客请由此入。
下方是一个镶嵌着爱心的箭头。
婚礼?!
惊讶过后,邱枫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中。
林笛居然要结婚了!
再往前走几步,道路边立着一块大型的易拉宝,上面印着一对新人。
林笛穿着婚纱,笑容灿烂。身旁站着的男士个子比她高不少,一身深色西装衬得本就端正的眉眼愈发气质出众。
男女都相貌优越,乍一看,简直像是专业模特在拍婚纱广告。
“好帅呀!”邱枫高兴地说道。
找了这么个大帅哥,看来林笛是个实打实的颜控。
话音落下,身旁毫无回应,气氛冷了三分。
邱枫暗觉不妙,偷偷打量,言希宁的唇角弧度明显下垂。
恐怕自己再夸一句,就会当场落泪。
不至于吧?参加婚礼赞美一下新人都要吃醋吗?
这位男嘉宾打扮得那么帅气,不会是试图和新郎在婚礼现场抢风头吧?
邱枫不禁无奈,还有些尴尬。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对比经过精心修图的婚礼男主角,自己身边这位原生态帅哥确实要更胜出几分。
他后知后觉暗自感叹:我是不是也有点颜控?
要哄好言希宁应该不难,立刻夸他几句就行。
或许是出于对未来自己的迁怒,他心里别扭,就是不愿意开口,故意无视了言希宁的情绪,只心想着必须记住新郎的姓名。
这可是非常关键的信息,等回去了,得找机会透露给林笛本人知道。
两人别别扭扭一路往里走,很快在一大片布置得精致又漂亮的草坪边见到了两位新人。
穿着婚纱的林笛远远见到他,立刻笑着冲他挥手,看起来幸福洋溢。
邱枫快步跑了过去。
他现在和林笛的感情远远算不上深厚,却也还是打心底里感到雀跃。
走近后,他仔细观察一旁的新郎。本人也确实长得不差,相貌周正,气质隽雅。
林笛笑眯眯地看向因为故意走得慢悠悠而被邱枫甩在身后的言希宁:“哟,打扮得比新郎还帅,这位大帅哥是专程想来抢风头的吧?”
“哪有,”拥有正常社交常识的邱枫立刻同她客套起来,“新郎一表人才,不仅帅,气质也好,跟你站在一块儿简直天作之合。你今天太美了,我都挪不开眼。”
“嘴那么甜,”林笛心情十分愉悦,又瞄了一眼已经走近的言希宁,微微挑眉,“这位言先生,怎么今天好像兴致不高呀?”
她明显带着揶揄,表情语气,有点儿看热闹不嫌事大。
可以想象,这十年里,她究竟围观过多少会令此刻的邱枫感到羞愤难当的闹剧。
“开车太久,有点累了吧。”邱枫说。
言希宁沉默以对。
白长了那么大岁数,社会化程度原地踏步。
邱枫正想说点什么糊弄过去,林笛语出惊人:“言先生是不是很羡慕我呀?”
她说完,笑着看了一眼身旁十分乖巧完全没有插话的先生:“你们都长跑那么多年了,居然被我抢先了。”
言希宁总算有了反应,向邱枫投去了明显带着幽怨的眼神。
邱枫暗叫不妙,林笛居然还追着杀:“该打算打算了哦!”
正聊着,又有客人来了。
邱枫同那几个中年人不认识,嘴上说着“不妨碍你了”,拽着言希宁飞速逃离了现场。
言希宁不怎么配合,步子拖沓,拽着累得慌。
可当邱枫干脆放开了手,他却依旧自动紧跟着。
婚礼的场地是一片宽敞的草坪,每一处角落都装饰着美丽的鲜花和气球,配色温馨雅致,充满了浪漫气息。
场地两侧甜品台依次排列,高低错落的托盘与玻璃盏上,摆放着许多邱枫叫不上名的精致糕点,色彩缤纷。
靠近后,空气中隐约飘散着清新又带着甜意的香气,勾得邱枫食欲大动。
他从未参加过这样的婚礼,想要试着品尝,可来回张望,见其余宾客都只是三三两两或站或坐着聊天,一时间不敢乱动。
摸着鼻子眼珠转了一圈,他有了主意,悄声问言希宁:“你不想尝一块吗?”
言希宁肯定知道能不能拿。
而且他喜欢糖果,肯定也会爱吃甜点吧?
可惜,这家伙一点也不配合,略显做作地撇了邱枫一眼,用明显在闹脾气的语调嘟囔了一句:“不吃。”
说完,侧过身去,只给邱枫一个背影。
……这是在干嘛。
邱枫皱着脸,很想问他今年到底几岁。
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大哥哥,可以帮我拿一块马卡龙吗?”
邱枫低头,一个还没甜品台高的小女孩羞涩又期待地看着他。
这可不拿不行了,毕竟是给孩子的嘛!
“好啊。”邱枫欣然接受,伸出手去,对着一桌形状花色各不相同的精致甜品陷入了迟疑。
什么是马卡龙啊?
听起来像是一种酒名。于是他望文生义,挑选了一个镶嵌着樱桃的小三角杯,递给了女孩。
担心她会害怕自己手背上露出的红色纹路,还特意用了左手。
女孩立刻摇头:“不是这个慕斯!我要马卡龙!”
“哦……”邱枫朝着一旁的言希宁靠了过去,“拿都拿了,那就给你吧?”
言希宁瞟他一眼,伸手接了过去。
邱枫顺着那女孩手指的方向,拿起了一个又圆又扁的粉色夹心饼:“是不是这个?”
女孩很高兴:“谢谢哥哥!”
目送她跑开,扭过头,一旁的言希宁正用小勺子舀着慕斯默默品尝。
很好,看来是可以吃的!
他立刻也挑选了一份,满怀期待地品尝起来。
邱枫已经吃了好些天临期应急食品了。再不挑剔的人一日三餐全都色香味弃权,也会觉得自己像一头牲口。
此刻香甜绵密的美味糕点塞进嘴里,除了享受,邱枫甚至产生了强烈的救赎感。
林笛,祝福你!
他感动地想着:你一定会幸福的!
点心过于美味,让他一时顾不上身旁还在闹别扭的男人。
高高兴兴吃了好几个品类,身后传来陌生中年男子的声音。
“哟,邱先生,好巧好巧!”
邱枫满嘴奶油,转过身,只见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略有些矮小的中年人快步向他走来,表情语气都热情洋溢。
……谁?
邱枫舔着嘴唇,调整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之前拜托小笛几次,她都说你不方便。”中年人递出双手,“今天能在这儿遇见,说明还是很有缘分的嘛!”
邱枫心想,既然我们都认识林笛,那在她的婚礼上遇见,不是必然的吗?
他怕说错话,不敢随便开口,干笑着应和了两声。
“邱先生喜欢吃甜点?”中年人继续说道,“我认识一个非常有名的甜点大师,在法国获过金奖。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请他来为您服务。大师出品,可比这些强多了,保证让您满意。”
这般殷勤,必然是有求于自己了。
邱枫联想起上回的经历,心中愈发疑惑,也不敢轻易替未来的自己答应,答道:“下次吧。”
他不确定这样的发言是不是会显得没礼貌。
过往贫瘠的人生经验不足以支撑他得体应对眼下的场景。
“哈哈哈,没事,邱先生行程繁忙,理解的,”中年男人全然不在意他的婉拒,“不如我们先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下次就不必麻烦小笛传话了。”
邱枫实在不知如何拒绝,磨磨蹭蹭正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沉默了许久的言希宁忽然向前一步,拦在了他和中年男人之间。
他背对着邱枫,居高临下看着中年人,语调生硬:“抱歉,不方便。”
中年男人愣了愣,脸上很快又堆起了笑意:“我又不是那种不识趣的人,不会随便骚扰邱先生的。”
“你已经在骚扰了。”言希宁说。
这也太不客气了!
邱枫还震惊着,言希宁继续说道:“邱先生一字千金,不轻易闲聊。你还有别的事吗?”
“呵呵,没事、没事,”中年人有些挂不住,笑容抽搐,“是我失礼了,告辞。”
待他离开,邱枫长吁一口气,同时也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我?一字千金?
这怎么听都不像在做正经的营生。
他试图向言希宁打探。可替他赶跑了中年人的言希宁居然依旧背对着他,低头小口小口吃着甜品,对他爱答不理的样子。
算了算了。邱枫安慰自己,这么僵持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姑且先哄一下吧。
毕竟自己暂时还有求于他。
未来的自己靠不住,想要更多的信息,只能从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了。
“还想吃什么?”他问言希宁,“我帮你拿。”
言希宁侧过身,瞄他一眼:“我自己会拿。”
他嘴上这么说,却不伸手。
邱枫随手挑了一个绿色的马卡龙递过去,他慢吞吞地接住。
这让邱枫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
这些年里,一直哄着他的自己会不会很乐在其中。
感觉只要再稍微说点什么,言希宁就会彻底软化,黏黏糊糊地整个贴上来。
但邱枫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贴贴。
林笛的大好日子,他俩在这儿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最好是把他哄到一个愿意和自己说话,但又不会太粘人的程度。
邱枫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尺度,决定先闲扯几句:“刚才那个小姑娘还挺可爱的。”
“没注意。”言希宁说。
挺好,至少搭腔了。
邱枫继续说道:“我刚才真怕她看到我手上的印子,会吓一跳。”
言希宁立刻转过身,关切中带着惊讶:“你的手怎么了?”
邱枫抬起自己的右手,向上撸起一截袖子,露出大片清晰的红纹:“就这个啊。”
言希宁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低头仔细地观察起来。
邱枫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就是利希滕贝格图样啊,乍一看很像花臂吧。”他解释,“我怕吓到小孩子。”
言希宁愈发讶异,视线在他的手臂和他的面孔之间来回几次,轻声道:“你是说那个红色花纹?……那不是早就褪了?”他说着握着邱枫的手腕,又凑近了些,细细端详,“哪儿还留着印子吗?”
邱枫呆滞地看着皮肤上依旧清晰的纹路,一时间陷入了茫然之中。
奇怪,难道只有自己能看见?
疑惑之际,言希宁原本握着他手腕的手缓慢移动,与他十指相扣。
“……别逗我了。”他对邱枫说,“害我吓一跳。”
邱枫尚未回过神,他又靠近了一步,声音也变得黏了吧唧:“对不起,我也有错。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啥?
不是,刚才零个人哄你,咋就好了呢?邱枫满头问号。
眼看着言希宁整个人都要挂到自己的身上,邱枫赶忙躲避。
“那么多人,”他眼神游移,“今天的主角不是我们,低调一点。”
言希宁不情不愿,但还是乖乖“哦”了一声。
说完才消停了不到五秒,他又轻声道:“你今天还没有主动亲过我。”
说完,就把脸凑了过来。
邱枫头皮一麻,看着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没勇气跨出这一步。
“……我、我去一下厕所!”他说完,推开言希宁转身就走。
朝着指示牌引导的方向前进了几步,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
言希宁紧紧地跟在他后头。
见他回头,还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直到进了卫生间,邱枫才意识到言希宁误会了什么。
踏进大门的没两步,原本跟在他身后的言希宁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了隔间,用脚踢上了门。
邱枫连抗议的机会都没有,已经被紧紧按在了大理石墙面上。
当言希宁的嘴唇又一次同他的交叠,邱枫再次蹦出了那个念头。
这可不是梦。
他和言希宁接吻了。
甚至不是第一次。
言希宁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有些委屈,停下了深入的动作,贴着他的嘴唇嘟囔:“我确实很羡慕啊。”
他再次握住了邱枫的手,轻轻捏着他的食指关节,又在关节皮肤上来回摩挲。
“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呢?”他问。
邱枫僵着身子:“呃,我们……嗯……”
他支支吾吾,又被堵住了嘴。
言希宁的技巧好得有点过分了,邱枫闭着眼,稀里糊涂地想着,难道是我陪着他练出来的吗?
那他会不会察觉到我完全不会?
“……你有心事。”言希宁果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你最近总这样。”
他略微分开了些,捧着邱枫的面颊,深情地凝视:“告诉我吧,怎么了?”
邱枫无措之际,门外传来声响。
有人进来了。
他暗暗松了口气,理所当然地抿紧了嘴。
言希宁抱住了他,轻轻地在他面颊边来回蹭。
又热又痒,让邱枫下意识联想起了那只毛茸茸的鳌拜。
言希宁那么讨厌猫咪,会不会是一种同类相斥?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之后传来了水流声。
“那个小子,真是不识抬举。”一个陌生的男声抱怨道,“连您的面子都不给,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和他对话的声音很耳熟,不久前刚听过:“啧。去打听打听,他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陈总,你真信他有那么大本事?”之前的声音听着有点不情愿。
陈总不太高兴:“让你去你就去,在这儿嘀嘀咕咕的。”
“好,我明白了。”
陈总叹了口气,顿了会儿,说道:“跟他一起的那个小白脸,你觉不觉得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谁?”
“那个姓言的女人。”陈总说。
第26章 酒
上完厕所,那两个不速之客很快离开了。
整个空间又只剩下了邱枫和言希宁。
狭小逼仄的隔间里,他们的身体还紧贴在一块儿。
四下安静,无人打扰。言希宁却好像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兴致,一动不动地在他身上挂了会儿后松开怀抱,轻声道:“我们走吧。”
说完,他打开门,迈了出去。
邱枫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莫名从中读出了几分落寞的伤感气息。
和那两人刚才的发言有关吗?
“言”和它的同音字都不算是特别常见的姓氏。
那个和言希宁长得很像的女人,和他此刻突然转变的情绪之间,会有关联吗?
就这么干想,答案是不会从天而降的。
邱枫跟了上去,轻轻地在言希宁的手臂上戳了戳,问道:“不高兴啦?”
“……没有。”言希宁摇了摇头,握住了他的手指,停顿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道,“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邱枫问。
言希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低着头,手指收得更紧。
走出卫生间,再往前几步,一个半开着的房门上贴着“休息室”的字样。
邱枫路过时下意识朝里面看了一眼,和坐在梳妆镜前整理妆发的新娘视线不期而遇。
林笛脸上立刻绽出笑容,对他招了招手。
“她好像想和你聊几句,”言希宁说,“你去吧。”
说完,他松开了手。
邱枫心想着,那你呢?
没问出口。言希宁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独自转身向外走去。
邱枫在原地站了会儿,进了休息室。
他猜想,言希宁大概只是希望能暂时独自待一会儿。
“居然没跟进来,”见他走近,林笛一脸稀奇,“真是反常。不会还在闹别扭吧?”
言希宁确实情绪不佳,但好像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邱枫不知该怎么解释,姑且笑了两声。
“你最近不对劲,”林笛上下打量他,“老晾着他,上次还说什么出轨……这么反常,不会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情吧?”
“没有!”邱枫说完,又心虚地补了一句,“……应该没有吧。”
至少从手机里的留言看,自己完全是一个沉浸在恋爱中的白痴。
“唔,反正你自己有分寸就行,”林笛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那个姓陈的今天没来烦你吧?”
邱枫立刻猜到了她说的是谁。看她表情语气,对此人显然缺乏尊重,于是放下心来,说道:“来了,被言希宁赶跑了。”
“脸皮真厚,”林笛翻了个白眼,“要不是面子上过不去,我都不想请他来。你可千万别帮他。”
看来林笛和那位陈总的关系很不咋地了。
邱枫果断点头:“那当然。”
说完,又试探道:“……他还真是挺执着的,是不是?到底为什么那么看重我呢……?”
“废话,”林笛说,“你那么神,都快成半仙了。那些生意人,谁会和钱过不去,当然都想听你指点两句。”
邱枫惊讶。
难道自己还真当上神棍了?
“哦,不对,还是有人不信你,”林笛叹了口气,悠悠道,“你那位婆婆。”
邱枫眼睛瞪得滚圆。
“干嘛,事到如今还会不好意思吗?”林笛对他这般反应有点儿哭笑不得,在他身上轻推了一下后,略微放轻了音量,“言希宁和家里现在还是完全不联系吗?”
“……唔。”邱枫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
林笛有点儿唏嘘,还想再说些什么,有人敲门。
她毕竟是今天的主角,忙得很。邱枫虽然还想打听,但也不好意思多做叨扰,主动告辞离开了。
走出建筑,一眼见到言希宁正坐在对面树旁的长椅下发呆。
同样是兴致低落,此刻的言希宁与不久前和自己闹别扭时很不一样。
虽也不做声,那时的言希宁情绪很外放,生怕他察觉不了自己的不高兴,眼角眉梢无不生动。
现在看起来却像是在放空似的,面无表情,视线找不到落点,整个人淡得像层雾。
察觉到邱枫的身影,他过头,浅浅笑了一下。
原本打理整齐的刘海伴随着轻风的流动散落下来,却并不显得凌乱。
邱枫看着他的眉眼,心脏莫名一阵紧缩。
他忽然回想起了曾经那些女孩的窃窃私语。
她们说言希宁眼神深邃,气质忧郁。坐在窗边看着天空发呆的模样,也显得无比深刻,引人好奇,想要靠近。
那时的邱枫对此嗤之以鼻。
现在忽然有些懂了。
他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想立刻走过去,抱住那个正在对自己微笑的男人,用手轻拍他的背脊,告诉他:没关系,你还有我。
他不知道言希宁和自己的母亲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很确定,一定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若不然,言希宁怎么会突然像是变了个人。
邱枫向前走了两步,见言希宁也向着自己大步走来,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那其实并不陌生。
就在刚才,在言希宁独自坐在树下、尚未察觉到他出现的短暂时间里,那所谓的“变了个人”,恰恰是邱枫最为熟悉的模样。
是十年前,真正属于他的时间线里,言希宁最平常的样子。
邱枫无意之间停下了脚步,可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在飞快地缩短。
言希宁径直走到了他跟前,拉起他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聊了什么伤感的话题吗?”
邱枫赶紧摇头。
怎么能让真正伤心人反过来安慰自己呢。
“……只是看到好朋友结婚,有点唏嘘罢了。”他说。
“她看起来很幸福啊,”言希宁说着,原本透着冷淡的落寞神色忽地又鲜活起来,嘀咕道,“真羡慕。”
邱枫一下笑出声来。
按照情理,现在自己应该说点情话,或者干脆做出一点承诺。
可这对邱枫而言有点太难了。
他在心中暗自提醒自己,待会儿得了空,得把今天发生的事记录下来,告诉未来的自己。
该如何应对处理,让那个他来做决定吧。
想完了,又不由得感叹:还是年轻的自己更聪明,做事有分寸。比只留下废话笔记的恋爱脑强太多了。
虽然心中充满好奇,但邱枫更怕因为自己的过度打探而让言希宁沉浸在忧伤中。
之后的时间里,邱枫对此一字不提。
言希宁本人显然也不想聊这些。
回到那片草坪,邱枫拉着言希宁又来到甜品台边,两个大人和一群孩子凑在一块儿,美美品尝精致点心。
邱枫是真没见过世面,每一种都想尝尝,吃什么都有滋有味的。
有些甜得吓人,其实并不合他的口味,但塞进嘴里依旧会觉得开心。
言希宁陪着他吃了会儿,忽然问道:“不喝点什么吗?”
邱枫眨巴了两下眼睛。
言希宁朝着另一侧的长桌示意。
邱枫早就注意到那边的餐桌上摆放着的各色酒杯了。
他心中有些向往,又迟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取来尝尝。
他不会喝酒,也不敢喝。
过往贫瘠的人生经验中,他听闻过一些糟糕的例子。
会让人上瘾、还会让人失去理智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之前来到这儿时,他尝过一回,还记得入口时带着奇妙刺激的滋味,也记得林笛对他糟糕酒量的批判。
见他表情变化不断却不靠近,言希宁笑了起来,轻声道:“没事的,又不用你开车,我不碰就好了。”
他说完,大步走了过去,很快取回了一个浮着碎冰,坠着青柠的酒杯。
邱枫看着杯中宛若彩虹般分着层的、晶莹剔透的液体,心想着:人家都特地去拿来了,再拒绝,多不好呀。
万一言希宁伤心,泪洒当场,可就扫兴了。
邱枫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伸手接了过去。
“……那我可就喝了哦。”他嘟囔着给自己打气。
言希宁一脸好笑地看着他。
邱枫低头,轻轻地抿了一口。
甜甜的,凉凉的,带着浓郁的果香,入口的瞬间舌面上细密气泡次地破裂,带出一点清浅的酸和微微的麻。
——好喝!
他一仰头,把那小小一杯全倒进了嘴里。
第27章 后乱
邱枫认识到了一件事。
在条件足够富裕的情况下,自己并不是一个很能抵抗诱惑的人。
婚礼仪式正式开始的时候,他已经喝得有点儿迷糊,手脚沉重,不受控制。
但精神却很亢奋。
现场的宾客他大多不认识——或者说,不确定现在的自己到底认不认识。为了低调,他刻意站在了后排边缘的位置。
太阳照得他后颈暖洋洋的,人也跟着犯困,于是没骨头似的把重量支在了言希宁的身上。
言希宁很自然地搂着他,和他一同专注地看向不远处那对幸福的新人。
“……他是不是眼眶湿了呀。”邱枫嘟囔。
新郎正牵着林笛的手,郑重地许诺,说得很动情,但因为过度紧绷而结巴了好几次。
林笛憋不住笑,忍得肩膀一颤一颤。
邱枫不用忍,咯咯笑出了声。
不仅是因为画面看起来有些滑稽。
这对新人如何相识相知相恋,他一概不知,只是单纯地觉得眼前的画面十分美好,只是远远看着,心中便有幸福感温柔膨胀。
言希宁“唔”了一声。
邱枫扭头看他一眼,心想着,如果是他站在同样的场景下,会是什么模样。
这家伙肯定不止是眼眶湿润吧。
“……你笑什么呢?”言希宁也不知是不是猜中了他在想什么,不自在地摸了摸脸,“别看我了,看主角吧。”
新郎摒着呼吸为林笛戴上了戒指,之后情难自禁,低头亲吻了她的手背。
待他起身,林笛笑着主动同他接吻。
周围传来热烈的掌声。
邱枫看着舞台上甜蜜地交换着誓约之吻的新人,也跟着鼓起了掌。
因为酒精而绵软的手掌拍不出太大的音量,才鼓了几下,忽然被身旁的人扣住了手腕。
邱枫下意识抬头。
言希宁低下头,也吻在了他的唇上。
大庭广众。
邱枫大脑晕晕乎乎,想着,算了,大家都在关注新人,应该注意不到这个角落。
他闭着眼,困得慌,大脑运转不畅,隐约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妥当,又思考不出所以然,于是干脆放弃。
没关系的。他告诉自己,至少在这儿的时候,他和言希宁是理所当然可以接吻、也应该接吻的关系。
仪式结束后,邱枫在就餐时又喝了一些。
每多一点酒精下肚,他对自己的要求就会变得更为宽松。
几杯过后,他的想法已经从“只是尝个味道”逐渐发展到了“来都来了”“反正我马上就会拍拍屁股走人管那么多干嘛”。
被言希宁扶上副驾驶,他立刻闭上了眼睛,连安全带都是言希宁替他拉上的。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有点大?”言希宁发动了汽车,轻声嘟囔。
邱枫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挺大的。
欠好多钱,还不上,也找不到什么赚钱法子,烦得不行。
在出事前,他虽然拮据,但靠着助学贷款、奖学金和打工薪水,生活还算稳定,甚至每个月都能存下点钱。
十年后的自己好像挺富裕的。
能不能搬点钱回去支援一下过去的自己呢?
正想着,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他眯着眼一字一字阅读完收到的消息,瞬间双目圆瞪。
“怎么啦?”言希宁问。
邱枫手抖得不行,把屏幕转向他:“枫木树屋上个月亏、亏损八千六……”
“哇,那进步很大呀,”言希宁露出笑容,“太好了。”
……?
邱枫傻子似的看着他。
是自己醉得太厉害了吗,怎么完全理解不了他的发言。
八千六……那可是八千六……
一个月时间,白白亏了整整八千六啊!!!
“实现盈利恐怕不太可能了,”言希宁继续说道,“至少现在负担起来已经没什么压力。”
听起来好像还是持续性亏损。
想到未来的自己每个月都要掏出那么一大笔钱,邱枫的压力大得已经快要爆炸。
是自己当神棍赚得特别多吗?
不对啊。林笛说生意人争取他是为了赚钱,可他自己开店都亏成这德行了,真能给别人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吗?
难道是纯骗人?
邱枫越想越糊涂。
“放轻松一点吧,”言希宁拉住了他的手,轻轻抚摸,“你早就证明自己了。等这次忙完,好好休息一阵,好不好?”
邱枫回想起上一回糊弄那个中年人的经过,愈发迷糊。
当神棍,需要很忙吗?
十年后的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言希宁的手掌温热,动作温柔。
和这只手牵在一块儿,让邱枫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安心感。
他放下手机,又阖上了眼,没一会儿,意识便逐渐模糊。
醒来时,有人正在轻吻他的面颊。
“醒啦?”言希宁靠得很近,眯着眼笑着看他,“我正打算把你抱回去呢。”
“……到了?”邱枫揉了揉眼睛,扭头看向窗外。
下了车后,他看着道路边被精心修剪过的绿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和言希宁似乎住在一个相当高端的住宅区。
不管是租还是买,肯定都价值不菲。
“真好啊,”他喃喃自语,“太好了……”
“嗯?”言希宁不解,“什么?”
“我在过很好的生活。”邱枫嘟囔。
言希宁笑了起来:“是啊。”
虽然这儿有很多吸引人的地方,但自己终究还是要回到过去的。
邱枫晃晃悠悠地走着,心想,这一次穿越的持续时间比之前都久,有点儿太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对了,要怎么才能回去来着……
邱枫一个激灵,被酒精钝化的大脑瞬间精神了几分。
回到过去的关键,好像是……那个。
他咽了口唾沫,看向身旁的言希宁。
言希宁对他的心理活动毫无所觉,笑眯眯地和他对视一眼,扶着他继续向前走。
“好怀念,”言希宁说,“还记不记得那个时候,你脚崴了,我每天扶你。”
邱枫当然记得,那是他正在经历的日常。
言希宁垂着视线,感叹道:“……我真幸运。”
邱枫看着他含着笑的侧脸,心想着:那时候的你好像并不这么觉得。
“你那时对我是什么想法?”他问言希宁。
“喜欢你。”言希宁毫不犹豫地答道。
邱枫摇头:“不可能。”
言希宁却还是重复:“喜欢你。”
语调温柔得太过分。
邱枫不敢继续反驳,怕再多听几次,就真的信了。
回到那个已经有几分熟悉的家中,邱枫紧张起来。
已经很晚了。
他很怕言希宁会对他做些什么,又怕言希宁完全没那种意思,自己回不去。
“很困吗?”言希宁在关上门后问,“还能坚持一下吗?”
“……还、还可以吧。”邱枫摇摇晃晃地说道。
言希宁担忧地看着他,犹豫了会儿,指向了一扇紧闭的房门:“那你先去处理一下吧?”
邱枫疑惑地看过去。
不等他提问,门后隐约传来了软糯绵长的叫声。
“喵~”
方才还一脸深情款款的言希宁瞬间脸皱得像是喝了醋。
为什么家里会有猫?!
邱枫震惊。
在想什么呀我,都有言希宁了,居然还把猫带回家?!
那猫应该是听见了他们的动静,一声接一声叫个不停,甚至开始挠起了门。
言希宁一副浑身刺挠的模样,快速往卧室挪动,嘴里说着:“肯定是饿了,去喂它,快去吧。”
看着怪可怜的。
邱枫晃晃悠悠推开那扇门,里面蹿出一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毛球,绕在他脚旁边蹭边叫唤。
他弯腰把那小毛球提溜起来,仔细一看,正是上回在枫木树屋见过的那一只小八字眉。
不是要当店猫吗,怎么带回来了?
邱枫回头望向卧室,言希宁从里面伸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
“它出来了,”言希宁紧绷极了,“说好不能出来的。”
“……哦!”邱枫把小猫提溜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小猫用品都摆在很显眼的地方。
邱枫没什么经验,姑且往猫碗里倒了些粮,正想再去接点水,门外传来了言希宁的声音。
“不是催你的意思,”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但说好只是临时放一下,你打算拖多久呢?”
邱枫心想:我咋知道呀!
他连这小玩意儿为什么会登堂入室都摸不着头脑!
好冤枉!
小猫对他的纠结浑然不觉,半个身子埋在碗里,吃得咔咔作响。
还挺可爱。
可惜,现在不是欣赏的好时机。
言希宁有点儿不依不饶的:“你给我个时间。”
“……三天?”邱枫开始胡说。
本以为这个时间已经够短,不料言希宁还是不太乐意:“和你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
说啥了呀我!
邱枫抓头发:“啊,呃……”
言希宁委屈起来:“你还爱不爱我?”
邱枫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明天!”他说得铿锵有力,“明天我就把它送走!”
“真的?”言希宁有些怀疑。
真的。
至于具体要怎么做到,十年后再考虑吧!
当务之急,是赶紧和门外这个男人狠狠地亲热一番,逃离眼下的烂摊子。
邱枫捏着小猫碗,深吸一口气为自己鼓气,仗着酒意向房门走去。
第28章 Xing
邱枫在经验贫瘠的大脑中一番激情演练,谁知才刚搭上门把手,门外立刻传来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打开门时,言希宁已经缩回了卧室,探着脑袋一脸警惕地打量着他的身后。
“别把门敞着,”他提醒邱枫,“出来了怎么办。”
这么个只有巴掌大的小玩意儿,在他眼中,犹如洪水猛兽。
邱枫哭笑不得,关上门后去洗了碗又给小猫倒了水,临走时在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揉搓了两把,之后再次把自己调整到了备战状态中。
今天言希宁他在劫难逃!
邱枫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小猫的房间,大步踏进卧室,没人。
另一侧通向浴室的门缝里透出光亮,隐约还能听到水流声。
哦,洗澡去了。
邱枫晕晕乎乎地在床边坐了会儿,忽然想着:我为什么不直接闯进去呢?
他精神大振,瞬间起身,因为强烈的晕眩而向前踉跄了几步,终于找回平衡,人已经站在了浴室门外。
很好。
他的目的是要和言希宁做点这样那样的事。
这扇门后的言希宁正好没穿衣服。
邱枫露出了自己也不能理解的兴奋笑容,转动了门把手。
正如预料中那样,言希宁没有锁门。
听见响动,他回过头来,表情并没有显得太惊讶,而是一脸好笑。
“……不是来拿东西的吧?”他问邱枫。
邱枫没有回答。
看着站在花洒下言希宁赤果的身体,他终于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与此同时,又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叹,这家伙身材怎么那么好。
看他站在原地视线上下来回往自己身体上扫,言希宁不太自在:“怎么了,像从来没见过似的。”
邱枫摇摇晃晃走了进去,咽了口唾沫,给自己打气:“我要轻薄你了。”
言希宁闻言笑出声来,摇头道:“喝多了。”
他说着关掉了水龙头,拉开玻璃门,湿漉漉地走了出来。
邱枫的视线定定地停留在他中间的某个位置,紧张得心脏通通直跳。
这么看,言希宁现在好像确实没有那个意思。
但……好刺激呀。
他抬起手来,捂住了自己两侧发着烫的面颊,无措地眨巴眼睛。
直到言希宁走到他跟前。
“看你稀里糊涂的样子,”言希宁低头,手指很自然地碰触他的领口,一颗一颗地解开了他的衣扣,“今天就算了吧。收拾一下,早点睡。”
方才还雄心壮志的邱枫缩着脖子,身体僵着,一动也不敢动。
言希宁让他抬手,他就抬。
让他抬腿,他也抬。
很乖巧的也变成了光溜溜的模样。
“我们现在,应、应该那个,那个那个。”他结结巴巴地告诉言希宁。
“你现在应该乖乖洗澡,然后去睡一觉。”言希宁拉着他在浴缸边缘坐下,抬手摘下花洒,“我帮你洗,一会儿就好。”
温热的水流接触到皮肤,原本就迷糊的大脑仿佛融化了一般。
强烈的倦意席卷而来,邱枫闭着眼睛,不依不饶地喃喃:“我要跟你亲热一下。”
他听见言希宁轻笑的声音,之后,有熟悉的气息靠近面颊,嘴唇上迎来温热的触感。
邱枫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心想着,我好像也已经学会了一点。
接吻的感觉其实不坏。
但仅仅这样,不够。
要不然,白天在公共卫生间时他就应该已经顺利回去了。
还想着更进一步,言希宁却已经放开了他,继续专注地为他清洗身体。
邱枫不甘心,嘴里嘟囔着连自己都听不明白的无意义音节,主动去找言希宁的嘴唇。
言希宁不得不分出神来,一边洗着,又时不时地亲他几下。
有点儿忙不过来,索性言希宁乐在其中,亲过了还要在他的面颊或是身体上摸一把或是捏一下。
邱枫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偶尔偷瞄一眼,发现言希宁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变化。
“……你也想和我亲热,”邱枫含着言希宁的嘴唇,咯咯笑道,“我们赶紧开始。”
言希宁动作停顿了一下,接着似乎是叹了口气。
水流停了下来,柔软的浴巾温柔地包裹住邱枫的皮肤。
太舒服了。邱枫靠在言希宁的肩头,恍惚间已经彻底睡了过去。直到被言希宁打横抱起来,才又惊醒过来。
可伴随着言希宁的步伐所带来的轻微晃动,他很快再次陷入了迷糊。
被放在柔软的大床上,他努力睁开眼,告诉言希宁:“我不睡,我还不困。”
“……今天怎么了?”言希宁十分不解,“突然那么有兴致。”
“我得走了。”邱枫说。
“去哪儿?”言希宁问。
“回去,”邱枫喃喃,“我要回去……”
“好啊,”言希宁说,“等下周,猫送走了,你也忙完了,我陪你回去。正好,散散心。”
他说着在邱枫额头上亲了亲。
“睡吧,晚安。”
邱枫差点真的睡过去。
意识已经一半跌进梦里,又挣扎着清醒过来,摇头道:“不是,不是那个。”
言希宁只当他在说胡话,依旧很有耐心,手指拨弄着他前额的发丝:“哪个?”
“回学校,”邱枫说得很混乱,“回……506……”
“506?”言希宁不解。
也难怪。那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十年前曾经去过的办公室,谁会记得门牌号呢。
邱枫摇了摇头,不再多做解释,只执着地喃喃:“你再亲我。”
言希宁亲了亲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想回到亲我的那天?”
邱枫心想,我什么时候亲过你?
每次来这儿,分明是你在不停地亲我。
“我没有,”他说完,干脆伸出手去,胡乱摸索,“你亲我,你现在就亲我,快点。”
言希宁闪躲着,笑意更浓:“好吧好吧,你等等……”
他捉住了邱枫作乱的手,略微用力,按回了邱枫自己的身上,隔着邱枫的手指,带动着来回摩挲。
邱枫的身体瞬间泄了力,软绵绵的,嘴里只能发出一些含含糊糊的声音。
言希宁一下一下地亲着他的唇角、面颊和眼睛,轻声道:“原来你还记得。那次是我不对,你别生气。对不起。”
“啊?”邱枫茫然。
“我那时候太不懂事,”言希宁说,“很过分。”
邱枫睁开眼,因为持续的刺激而无法集中精神,愣愣地看着他:“你做什么了?”
言希宁摇了摇头,也不知究竟想到了什么,原本满是柔情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唏嘘。
“我太愚蠢了,”他说,“明明应该开心,却转不过弯,对着你生气。”
邱枫听不懂,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快要融化,强烈的感官冲击下又有些不满足,可怜巴巴地努起嘴来,恳求道:“还要。”
言希宁忽然变得坏心眼起来,手指依旧在动作,身体却故意往后仰了些,与他拉开距离。
“你今天还没主动亲过我。”他告诉邱枫。
邱枫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应,趁着酒意,故意发出了一些不知所谓的声音,试图搪塞。
言希宁靠了回来,反客为主:“亲我一下。”
邱枫浑身发着热,也不知事到如今还在羞涩什么,扭过头,专注于享受言希宁带给他的刺激。
言希宁见状并没有停下,只是放慢了速度。
于是原本的快乐瞬间变得磨人起来。
“亲我一下。”他带着笑,催促邱枫。
邱枫身体无意识地蹭动,甚至主动往前送。
可那依旧不够爽快。
言希宁故意吊着他,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亲我。”言希宁不依不饶的。
邱枫“呜呜”叫唤,抬起手,在言希宁身上无力地打了一下。
不痛不痒的,言希宁笑出声来,柔声哄道:“好吧好吧,那先欠着,待会儿记得还我。”
突如其来的强烈感受让邱枫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行动力。
终于,和极致的快乐一同袭来的,还有无法抵抗的浓重睡意。
邱枫融化在柔软的床垫里,发不出声,睁不开眼。
耳畔是言希宁带着笑的嘟囔:“还没亲我呢。”
邱枫喘着气,心想着,待会儿,马上。
等我缓一会儿,缓一会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缓慢苏醒。
言希宁未免太执着了,摇晃着他的身体,在他耳畔催着:“醒醒。……你还好吗?”
邱枫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脸上不知为何透着一丝忧心的言希宁。
好吧好吧,他心想着,也不能太自私了。
就算只是礼尚往来,主动亲一下,也无伤大雅的吧。
言希宁好像很急,靠得更近,追问着:“怎么样?”
邱枫鼓起勇气,用力地亲了上去。
预想中或温柔或热情回应全都没有出现。
言希宁僵硬着,一动不动。
邱枫并不敢亲得太久,很快就想往后躲,却不料还未行动,言希宁猛然伸手,用力地推了他一把。
邱枫毫无准备,向后跌着躺了回去,一时间头晕目眩,不得不抬手扶住了额头。
他花了好久才缓过劲,抬头朝着言希宁望去,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言希宁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他,一脸不可置信,双颊原本白皙的皮肤红成一片。
邱枫眨了眨眼睛,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坐起身来。
身下不是那张柔软的双人床,而是一张老旧的布艺沙发。
言希宁衣衫整齐,背后是办公桌椅。
隐约能听见窗外稀稀落落的雨声。
他回来了。
……完蛋!
邱枫一下捂住了嘴。
跟前传来言希宁咬着牙的声音:“……无耻。”
第29章 来爱我吧
邱枫百口莫辩。
他一时甚至分不清此刻强烈的慌张和无措究竟是因为尴尬还是窗外尚未彻底停下的雨。
根据之前几次的经验,虽然在未来待了整整大半天的时间,但实际自己应该只晕过去了一小会儿。
初醒时意识朦胧,让他一时误会,以为自己还没回来。
从言希宁的角度看,这大概会很像是一场有预谋的骗局。
先假装害怕,然后装晕,趁着言希宁因为同情而照顾他的机会,行非礼之事。
摆脱了酒精的侵蚀,此刻的邱枫已经彻底清醒,脸却比醉酒时烧得更厉害。
面前的言希宁也没好到哪儿去。
两人红着脸面对面沉默着对视了许久,邱枫鼓起勇气,试图为自己方才唐突的举动辩解一下。
“……我做了个梦,”他声音干涩,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无比羞耻,“梦见了一些,呃……反正就是做梦了。刚醒的时候有点儿稀里糊涂的,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所以才……我不是故意——”
言希宁打断了:“你让我觉得恶心。”
“……”
邱枫抿住了嘴唇。
他不知道言希宁有没有信。
可能对言希宁来说没有区别。无论是他装晕偷袭,还是做了和自己有关的春梦,都恶心。
言希宁又张开了嘴,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但挣扎了片刻后选择放弃,转过身,大步地离开了。
办公室的大门“砰”一声合拢,整个空间里一片安静,耳畔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邱枫捂着脸躺了回去,嗓子里逸出懊恼的哀号。
好丢脸,好冤枉,好委屈。
就这么待了会儿,原本细微的雨声在寂静中逐渐变得明显。
邱枫又开始不自在。
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捂着耳朵,深呼吸,告诉自己:别紧张。雨已经很小了,不会打雷的。
就算真的电闪雷鸣,自己现在身处室内,也很安全。
可并不起作用。
他感到心慌,手脚发抖。
理智上知道言希宁会如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可强烈的无助感令他不可自控地开始迁怒。
明明是这家伙不依不饶地索吻,自己迫不得已,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亲的。中间只不过是隔了十年,凭什么就翻脸不认,好气。
言希宁不能这么对他。
言希宁应该是全世界最在乎他的人,必须无条件地包容他,溺爱他。时不时对他撒娇,说些蛮不讲理但特别可爱的话,偶尔掉两颗小珍珠,然后被轻易哄好,继续黏黏糊糊地缠着他。
现在的这个言希宁不正常,言希宁坏。
也不知过了多久,摆在远处桌边的手机振了一下。
邱枫心头涌出期待,连忙起身,接着差点因为尚未彻底恢复的脚伤摔倒在地。
十年后灵便的身体让他差点儿忘了自己现在究竟有多狼狈。
终于拿起手机,是夏清婉发来了消息。
——还没结束吗?记得给我发今天的工作汇总哦。
大概是看时间已经不早,担心他已经结束工作,却忘了上报吧。
时间临近七点,窗外已经几乎听不见雨声。
邱枫一通收拾,把自己今天的工作内容按照格式发给了夏清婉后,正想趁着雨停赶紧离开,雷鸣声再次传来。
他吓得当场抱头蹲在了地上。
雨声又一次响了起来,邱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明明不久之前他还那么幸福,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另一半和临时收养的小猫不对付。
干脆不回来就好了。
他还想过那样的生活,可以轻松吃到美味的甜点,睡在柔软的床上,没有欠款,甚至可以不在乎每个月八千六百块的损失。
但肯定是不行的。那样,未来的自己该上哪儿呆着去呢?
更何况,现在的他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恐怕会搞砸自己多年来好不容易积累下的一切。
邱枫用力抹了抹脸上的水花儿,在心中默念:没关系,都会好的。
都会好的。
他会有成长,会收获幸福。就连此刻克制不了的恐惧,也会逐渐淡去。
现在孤立无援、恐惧却找不到依靠,也没关系。
这些年,他本就是这么过来的。
别怕,没事,邱枫。你会变得很好,你很坚强,你本来就不是生长在温室里的花朵。
他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直到窗外的再也听不见雷声,雨声也渐渐平息。
办公室门此时被敲响。
邱枫抬起头来。
门被推开,探入的却并不是他下意识间最为期待的身影。
“还有人啊?”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看向他,“不早了,最晚九点,我要锁门了。”
见邱枫蹲坐在地上,姿势古怪,他有些疑惑:“你没事吧?”
邱枫摇头。
“没事赶紧趁着雨停回去吧。”中年男人说。
实际走出大楼,天空依旧飘着小雨。
看似柔软无害,悄无声息,却依旧让邱枫感到紧张。
地上湿漉漉的,间或会踩到积水。
邱枫很难躲避,也顾不上去分辨。
已经用尽了全力,他的行动依旧缓慢,心脏却跳得很快,在胸腔里咚咚地砸,震得耳膜发疼。
当宿舍楼终于出现在视线中,他已经分不清让前额发丝紧贴皮肤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汗水。
胜利在望,忽然冒出来一只不速之客。
那只长得脏兮兮的猫咪和他一样,浑身湿哒哒的,看起来狼狈无比,但步子依旧轻快,一溜烟地跑到了他跟前,用力抖了抖身上的毛。
“……你怎么不找个地方躲雨?”邱枫问。
小家伙喵喵叫着,绕着他的腿打转。
“我帮不了你,”邱枫说,“我自身难保。”
说完鼻头一酸,心头涌出强烈的愧疚。
“你应该喜欢一个更好的人,”他告诉小猫,“去选一个比我更善良,比我更富裕的人吧。我不行,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说完,他用腿轻轻地抵住小猫的身体,把它推远了些。
“走吧。”他说,“求你了。”
可当他转身走向宿舍,猫咪立刻又跟了上来。
邱枫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也不知究竟在气些什么,大声冲它吼道:“滚啊!”
猫被吓住,不动了。
因为情绪低落,所以凶一只对自己抱有善意的无辜猫咪,好坏的人。
邱枫吸了吸鼻子,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狼狈地逃进了宿舍。
言希宁房门紧闭。
邱枫没有去打扰。
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言希宁。不仅是因为尴尬。
过于强烈的对比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言希宁的冷漠会刺伤到他。
终于站在了温热的花洒下,邱枫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十年后的言希宁是如何为昏昏沉沉的自己耐心又温柔地清洗身体。
他记不清那时的言希宁说了些什么,但很确信,每一个句子都传递着浓浓的爱意。
那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调包了吧。
说不定言希宁也在某个时刻被穿越了,身体里住着的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陌生人。
胡思乱想着洗漱完毕,时间刚过十点。
邱枫却觉得无比疲乏。
他昏昏沉沉,倒在床上,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吵醒时,邱枫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的大脑趁着夜晚偷偷融化,变成了一包浓稠的液体。人稍一动弹,液体就跟着缓慢摇晃,带来阵阵眩晕和钝痛。
邱枫忍着不适走出房间,公共区域没人。
整个宿舍都静悄悄的。
言希宁的房间门依旧紧闭着,但里面一片安静。
哦,已经走了。
他们之前的约定,理所当然的被撕毁了。
邱枫暗自嘀咕,言希宁没来追讨那一千块钱,自己还是挺赚的。
无所谓的。
言希宁说得没错,没了他,自己也能走。昨晚不就顺利回来了吗?
猫以后也不帮他赶了,看他怎么办。
要还钱没有,要帮忙求我。
邱枫运转不畅的大脑冒出了许多毫无道理的浑话。
亲一下嘴怎么了,好像吃了多大亏似的,真小气,最看不起这种人了。
我被亲老多次了,有啥大不了的啊,习惯了不就好了吗?
烦死了,明明我也是受害者,我没错。
最讨厌装逼的人。
打倒言希宁。
我才不会喜欢这种人。
摇摇晃晃地走到大门口,正要握住门把,晕乎了许久的邱枫忽然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彻底瘫软,倒了下去。
在意识模糊的瞬间,他脑中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太好了,又可以去十年后了吧?
快些到吧,那儿有人爱我。
第30章 才不在乎呢
邱枫觉得自己应该是已经到了十年后。
可他躺在那张本该无比柔软舒适的大床上,身体却像是陷在了阴冷的泥地,手脚都被裹住,沉重不堪,无法动弹。
言希宁就坐在他身旁,低着头,视线温柔地注视着他,不言不语。
邱枫不受控制的想要落泪。
“你骂我,你骂我了,”他对着言希宁抱怨,“你向我道歉。”
言希宁很听话:“对不起。”
邱枫吸着鼻子,心想着,果然还是十年后的言希宁更好些。
他又说:“我好冷,这里好难受。你抱抱我。”
言希宁俯下身来,似乎是抱住了他的,邱枫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言希宁像一层笼罩在他身上的薄纱,存在,却又飘渺。
“你真的喜欢我吗?”邱枫问,“为什么呢,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你喜欢我什么地方?”
言希宁不回话。
邱枫急切地催促:“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呢?”
“谁说我喜欢你?”言希宁反问。
他撑起身,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开口时语调却冷如寒冰:“你陷在妄想里,认不清现实了吗?”
邱枫心脏骤然紧缩,还想开口,原本纠缠着他手脚的泥浆向上爬着,逐渐淹没他的身体,灌入他的口鼻。
他想要大喊,满嘴苦涩,发不出声音,只能颤抖。
可在感到巨大失落的同时,心底竟涌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
一切都是假的,也是一种答案。拥有了答案,他至少可以脚踏实地,不再寄托于虚幻。
在泥浆里挣扎了一会儿,言希宁忽然又变了态度,语调染上情绪。
“醒醒。喂……你醒醒!”
邱枫昏昏沉沉睁开眼,视线中的轮廓一片模糊,看不清容貌。
他想回答,只发出了第一个音节,嗓子就像被针刺了一般疼痛难忍。
当他痛苦地闭上眼,言希宁冰冷的怀抱忽然有了温度,把他从泥潭里拽了出去。
整个世界跟着摇晃起来。邱枫闭着眼,忍着痛楚,用嘶哑的声音嘟囔:“那就不要对我好。”
言希宁的声音靠近了些:“什么?”
“讨厌我,就不要对我好。”一些温热的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溢出,又迅速沿着皮肤滚落,留下一串滚烫的痕迹,之后迅速变得冰凉,“我也不喜欢你。我讨厌你。离我远点,别对我好。”
没有回应。
冷漠的、温暖的言希宁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寒冷的死寂。
邱枫眼泪不停地落,意识飘忽。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似乎有人在他身旁对话,还提到了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床边同人对话。
见那身影似乎要离开,邱枫本能地伸出手去,拽出了他的袖口。
“言希宁。”他哑着嗓子呼唤。
对方停下了动作,但没有回应。
“别走。”邱枫的手用不上任何力气,软软地垂了下来,“你别走。”
依旧无人回答。
刚才说的都是假的,邱枫在心里继续说着,那都是气话。
我希望有人陪我。
我希望你能陪陪我。
邱枫是被对话声吵醒的。
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宿舍。
雪白的天花板,浅蓝色的床帘。身下是整洁但不算柔软的床铺。
身体沉重,思维粘滞,整个人浑浑噩噩。但他能分辨得出来,自己此刻应该在校医务室。而隔着帘子那个正在关心他身体状况的声音,来自于他的辅导员。
……言希宁呢?
那一切只是他的梦吗?
邱枫抬起手来,按在了鼓胀的太阳穴上。
和辅导员对话的应该是医务室的校医。
校医说他发烧了,温度有点高。虽然已经吃了退烧药,但最好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
窗边的帘子被拉开,邱枫迷蒙的视线和辅导员关切的眼神撞个正着。
“醒啦?”辅导员皱着眉,“感觉怎么样?”
邱枫问:“谁送我来的?”
“一个个子挺高的男生,”校医比划,“长得很帅,白白净净的。他说你晕倒在宿舍里。”
那只能是言希宁了。
邱枫记忆模糊,一时间也分不清刚才经历的究竟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现实。
希望自己没有对着言希宁本人说出太丢脸的话。
校医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二,说是已经降了一些。
辅导员摸了摸他的额头,连声感叹“好烫”。邱枫自己感觉到是还行,只是人有点儿晕乎,外加嗓子疼。
当辅导员提出要他去一趟医院,邱枫表面答应,心里想的却是: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应该就会没事的。
他好不容易才又攒下了不到两千块钱,不够还欠款的零头,不敢再有任何额外的消费。
辅导员看出了他的犹豫,无奈又心疼,干脆直接把他压去了医院。
一番检查下来,问题不大,只是有炎症,需要挂水。
辅导员全程陪着,让邱枫很不好意思。
他想问辅导员医药费付了少,但也知道,辅导员大约只会回他“不用想这些”。
因为没有任何回报的能力,让他连感谢都变得空洞,乃至羞于启齿。
辅导员看出了他的窘迫,同他开玩笑:“等你哪天发达了,可以在自己的个人传记里感谢一下我。”
“没问题。”邱枫说完顿了会儿,鼓起勇气强调,“到时候,还有什么想要的,都尽管跟我说。”
辅导员哈哈一笑,说道:“现在就有。我想养猫,你帮我在学校里留意一下,找只合适的绑了。”
这个邱枫能帮上忙,很高兴:“你喜欢什么样的?”
“亲人一点的,最好是长毛,不要品种猫,但也别太丑。”辅导员说,“别的不挑。”
邱枫在心中暗暗叹气。
那只小鳌拜确实是长毛,看着也亲人,但对大多数人而言,颜值恐怕不太过关。
好在学校里流浪猫不少,辅导员想养,他怎么也得帮忙找出一只合适的。
却听辅导员继续说道:“不过丑得特别有个性的也行,我喜欢长相独特的。”
邱枫眼睛一亮:“这个真的有!”
辅导员一路把他送回宿舍,时间已经过了六点。
他同邱枫交代了几句,叮嘱他好好休息,明天若没有退烧不用急着去上课,他会代为与任课老师协调。
与邱枫道别后,他走出房间,却并没有立刻从大门出去。
邱枫听见他的脚步不自然的停顿,然后转向了这屋子的另一扇房门。
敲门声响起,片刻后,门开了。
邱枫变得紧张起来,本能地屏住呼吸,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听力上。
辅导员声音和善:“今天是你送邱枫去医务室的吧?多亏有你及时发现,他现在已经好多了。”
言希宁好像没有回话,至少邱枫什么也没听见。
“你们现在住在一起,又是同班。他情况比较特殊,辛苦你平时多照顾一点,”辅导员继续说道,“同学之间大家互相帮助嘛。”
言希宁终于开口:“我没有这个义务吧。”
辅导员一时懵了。
“还有别的事吗?”言希宁问。
辅导员依旧没回过神,没有应。
“老师再见。”
紧接着,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邱枫躺在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不久前,他坐在医院的输液室座椅上认真地思考过,回来以后要不要去向言希宁表达感谢。
现在想来,言希宁恐怕巴不得他不懂礼数,不要出现。
之所以会带他去医务室,纯粹只是因为这个冷漠的家伙骨子里是个好人。
当然,更有可能只是不希望有人死在自己的宿舍里。
邱枫无法控制地对所见过的未来的一切产生质疑。
言希宁真的会喜欢他吗?
没有人会这么对待自己心仪的对象吧。
或许他去的只是另一个平行时空,那儿的言希宁天生就是一个温柔娇气的爱哭宝宝。而那里的自己本就出身富庶,是个公子哥,所以才会拥有那般顺遂的人生。
那根本不是他的未来。
也有可能,那本来是,但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改变了。
言希宁讨厌他,未来大概也会喜欢上别人。
他永远不会在属于自己的现实中见到那个会撒娇会落泪的言希宁了。
当初为言希宁一点善意的帮助而沾沾自喜的自己何其可笑。
没事,没关系。他试着劝慰自己。
人不该为失去自己不曾得到的而失落。
他不在乎的。
没人在乎。
那之后,他就没在宿舍见过言希宁了。
他们又恢复了初来时的状态。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日常却完全错开。
就这么过了几天,邱枫身体逐渐恢复,腿脚也灵便了些。
虽然还是不适合长时间步行,但在校内移动已经没什么大碍。
为了能多攒些钱,他尝试着给张女士打了电话,询问是否还需要家教服务。
等待电话接通的那十几秒间,那种糟糕的预感又涌了出来。
可实际接通后,沟通十分顺利。
周六中午,邱枫简单吃过了午餐,预留了充足的时间,提前出门,继续家教事业。
张女士家离学校很近,出了校门,穿过一条美食街就能到。
美食街总是很热闹,是本校学生约会聚餐的热门地点。
但邱枫入学至今,还从未在这儿消费过。
一路直行,他忽然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从餐厅里走了出来。
是夏清婉。
她打扮得和之前见面时不太一样,穿了裙子,化了淡妆,看起来非常漂亮。
像是在约会。
邱枫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主动打招呼,又一个更为高挑的身影紧跟在夏清婉身后,也走了出来。
他竟与同住却已许久未见过面的言希宁偶遇了。
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在周末一同出现在在约会热门地点?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邱枫本能地跟着走了几步,暗想着,会不会是因为工作事务呢?
一个是陈教授的得意门生,另一个和陈教授沾亲带故,肯定是有正经事吧。
……总不能真的是约会吧。
正想着,也不知夏清婉说了什么,言希宁侧过头看向了她,眯起了眼。
他们相视而笑。
邱枫停下了脚步。
他见过言希宁这样的表情,很多次。
在十年后。
那时言希宁看向心爱的人,就是这么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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