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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坚定 “裴晏礼是


    还烧了?


    庞春奕先是蹙眉微愣, 想通后又自顾自地笑起来。


    怪不得柳靖川一反常态在陛下面前什么也不说,看来是害怕查不出来林中死士的身份,惹得陛下不快。


    此次若不是庞知许擅自动了赵远, 其实他并未打算将他暴露。


    因为早在田狩前,他便将他们安置到猎区荒凉的隐蔽处, 根本不需要在入校场时动什么手脚。


    清山的士兵不过是一些初级兵,而这些死士最是擅长藏匿,几来几回也很难发现。


    想必柳靖川也查过进出名单,所以那柳芙珩昨日也只敢提死在西侧帐篷附近的那几个人。


    倒是正好给他省事儿了。


    庞春奕挥挥手,语气欢愉:“把他们家属也处理了吧,手脚干净些,别暴露了。”


    幕僚也跟着笑:“为大人大业死而后已是他们的福气!”


    他招招手将准备离开的幕僚叫回来:“对了,去告诉裴士铨,校场提前解封,让他动作快些。”


    “是,小人这就去办。”——


    当天下午, 柳家军撤离,校场宣告解封。


    本以为暂时被中止的田狩会继续进行,结果等来的却是遣散令。


    外面的人并不知道猎区山林中发生的事情, 只是人传人听闻少将军从西侧帐篷处搬出来了许多尸体。


    可陛下眼皮子底下的事也没人敢打听,大家只是云里雾里地行了大礼目送陛下和皇后娘娘先行回宫。


    柳芙蓉和林昭华先行一步,柳芙珩夫妇和柳靖川在田狩场善后, 待夜色渐深才归。


    他们没有骑马,是乘家中马车回来的。


    马夫将车停在后门处, 待人下了,又听将军的吩咐将马车绕到正门一趟。


    柳芙蓉早早站在后门处候着,那人依旧是一身黑衣, 身上还有几处血污和杂草叶。


    他已经一日一夜未曾饮食,身上又有伤,现下正昏迷不醒。


    柳芙珩叫来家中守卫,将他暂时锁到柴房。


    柳靖川从正门而入,在正堂候着。


    今日他正欲去向陛下汇报山中死士情况之时,却被匆匆赶来的楚璎拦下。


    竟言只让他上报禁卫军的情况,对后山死士却只字不提。


    而这竟然是芙蓉的意思。


    他知道女儿自有考量,便就应下。


    刚从陛下帐中出来之时,负责看守猎区的士兵前来通报,又说陈密奉夫人指令将尸体烧了,还加了一具原本死在帐篷处的尸体。


    赵远的这波人只有他本人和柳芙蓉知道人数,而赵远已经被柳芙珩控制,庞春奕自然是无从查起。


    柳靖川大致猜到这恐怕又是女儿的意思,今日故意拖到天色晚些才将这个唯一的活口带回来。


    柳芙蓉看着柴房锁被上好,又吩咐几个武功高强的士兵守在门口,才放心去了正堂。


    她知道爹爹和兄嫂也定想问个清楚。


    “你安生坐着等吧。”柳靖川团团转转地走着,林昭华看着头疼,“蓉儿马上就来了。”


    “夫人,我这不是担心吗?蓉儿从前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就怪那个裴晏礼将咱们蓉儿牵扯进来了。”


    “将军,蓉儿懂事这难道不是好事儿吗?”


    今日林昭华回过神来,才察觉到自己被女儿一步步引导。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心中安定,女儿懂得知人看事了,就算离开了柳府的庇护也不会受人欺负。


    柳靖川叹了口气并未回夫人的话。


    他心中更多的是难受,还是怪他们没帮女儿把好关,错认了裴晏礼,这才让女儿伤心至此被迫成长。


    他还是更愿意看到女儿像从前那般无忧无虑。


    “爹爹。”柳芙蓉在外驻足听到了父母的交谈,不禁眼眶微湿。


    她不敢想象上一世她死在爹爹面前,他该有多痛心。


    一家人坐上了圆桌,真到了开诚布公之时,柳芙蓉竟一时不知从何讲起。


    楚璎看出了她的顾虑,她坐在她的身边拉住她的手。


    “蓉儿只管说便是,爹娘不会怪你,你哥哥他惯是嘴硬心软的。”


    柳芙珩难得没有反驳,神情中还有一丝担忧。


    其实今日在校场外,他也疑惑,在他印象中,妹妹可不是一个容易情绪外漏之人。


    她喜欢什么东西的时候确实是喜欢的紧,可若是这东西烂了、破了,她向来是要立马丢掉换个新物什的。


    若真是裴晏礼辜负了她,恐怕她今日根本哭不出来,甚至会将裴晏礼按在地上胖揍一通。


    只是昨日之事太过惊险,柳芙珩只当是柳芙蓉找个由头发泄出来。


    还多亏陆河清前来解释,虽然不知这小子什么时候懂得如此多,让他在陛下面前将庞知许的罪行坐实。


    等等!!!


    香包?


    若他没记错,在林中碰到裴晏礼之时,他身上也挂着个香包,那东西色彩鲜艳和他浅色的衣衫格格不入。


    莫不是?!


    柳芙蓉正准备开口之时,对面的柳芙珩拍桌而起。


    他压制住怒火,尽量不让自己吓到她:“你老实告诉哥哥,那竖子是不是行矩有逾?”


    柳芙珩很少以哥哥自居,柳芙蓉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想去那方面了。


    只是心虚地厉害,要真说行矩有逾,好像是她动手在先。


    她反应过来,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爹娘并不知这事儿,听得似懂非懂,楚璎赶忙帮她解释圆场。


    “裴大人自是心中有数的,他随身带着太医院的药,又怎会没有服下解药呢?何况那清心碧芽茶在校场上随处都有。”


    “对对对。”柳芙蓉急忙接过嫂嫂的话,“他这个人老古板,哥哥你也是知道的。”


    他知裴晏礼确实为人有礼,可同是男人,他并未百分百地信任他。


    只是看着芙蓉的表情不像撒谎,便才稍微放心下来。


    若是那裴晏礼真的做了什么,还不需庞春奕动手,他定要去狱中将他碎尸万段。


    柳芙蓉不敢再拖,生怕哥哥那跳跃的思维又说出什么语出惊人的话。


    她站起身来对父母行蹲礼:“爹娘,女儿先向你们认错。”


    林昭华才不舍得,将女儿抬住:“你还并未言明是何事,怎么就要认错了?”


    “今日是女儿骗了爹爹和娘亲。”柳芙蓉一字一句,“裴晏礼今日被捕其中缘由,女儿是知情的。”


    柳靖川反问:“你是说今日之事是裴晏礼故意的?”


    “是。”


    “只是他并不想将我们柳府牵扯其中,便未主动向女儿言明。”


    柳芙珩摇摇头:“棋行险招,我归来之时正好碰到福德公公,陛下授意让苏昭担任大理寺卿一事,庞春奕并未过多阻止,我担心有诈。”


    柳芙蓉摇头,且不言上一世苏昭确与裴晏礼为伍,既然他能告诉自己有事找苏昭,那此人便就是没有威胁的。


    “苏昭不堪为隐患,我如今最担心的反而是裴府。”


    “此话何意?”


    柳芙蓉坦言:“今日裴士铨来的太过蹊跷,他并未参与城西烟花厂一案,如何确信那木匣子中便是证据?除非,是庞春奕告诉他的。”


    “我曾与裴士铨共事过几回,此人拈轻避重,惯会耍些滑头,可毕竟他同裴府荣辱与共,也许只是被庞春奕利用想借此高升罢了。”


    “爹爹,裴府大房裴士安留任京外,可裴府并未被二房掌权,裴晏礼母亲王氏女儿已见过,她并不像有如此雷厉手段之人。”


    林昭华明白女儿顾虑:“裴老太太明面上虽已不管事,可在家中依旧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若她不愿让步于裴士铨,他倒也无计可施。”


    “正是!”


    楚璎不解:“可到底是亲母子,如何能狠下心来?”


    林昭华接言:“他只需要趁着裴晏礼被押狱中之时将掌家权夺走,架空裴老夫人便好,等那时,就算裴晏礼能平安回来,也是真正的孤立无援,说不定裴士铨还会用裴老夫人牵制他。”


    柳芙蓉不语,若是按照上一世走向,裴晏礼入狱后,裴老夫人恐命数将尽。


    只是如今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改变,那裴老夫人的结局是否也会被影响?柳芙蓉犹未可知。


    可只要有一丝希望,她仍然愿意搏一搏。


    祖母是世上真心疼他爱他之人,柳芙蓉不愿看到他伤心。


    楚璎看出芙蓉的担忧:“过几日母亲生辰就快到了,不如趁机将裴老夫人接入府中一叙?到时候留她多住些时日,等裴晏礼事了之后再说?”


    林昭华觉得可行,想必此时裴晏礼入狱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裴府,裴老太太定是焦急万分。


    “就这么办吧。”


    柳芙珩听他们已经商量好计策,可心中却始终担心芙蓉。


    “裴晏礼自请入狱虽不知他是为了什么,可足见此人心机深沉且行事凶险。”


    “今日在校场外你同他说的狠话有几分真心?”


    他知道此话不好听,却还是要说:“此事过后,要不你们就顺势将这亲事退了罢。”


    柳靖川看得出来女儿是喜欢那裴晏礼的,虽然他也觉得此人难以看透,但退亲是否有些严重了。


    正想缓和一下兄妹俩的气氛,便听见柳芙蓉态度坚决的回绝。


    “毫无真心,当时不过是演过探子看的。”


    “哥哥,我知你不看好裴晏礼是担心我的未来。”柳芙蓉并没有像从前那般幼稚地和他争吵起来。


    “有些心绪我也不知如何告诉哥哥,可是裴晏礼是芙蓉此生必嫁之人。”


    “他幼年辛苦却并未长歪;坠崖之事是我执意为之,并未他所愿,虽费心设局却并未想过借我们柳家之势,反而尽力将我们撇得干干净净。”


    “哥哥觉得他心机深沉,可我也能看到他有才有德,若是因此就要我舍弃他,那芙蓉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柳芙珩低下眼眸:“我何曾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良人 平安顺遂,


    “我知道爹娘, 哥哥嫂嫂的顾虑也都是为了我好。”柳芙蓉眼眶有些发红,“可是裴晏礼没有爱护他的父母,也没有尊敬他的弟妹。”


    她有些哽咽, 说不出口。


    可他只有我了。


    “他不愿牵扯我,我才会心急如焚寻他至林中以至于跌落悬崖;芙蓉本也不愿牵扯家中, 可是也如他那样瞒着,不过是害得爹娘、兄嫂多些无谓的担心。”


    柳靖川语气急切,肯定下来:“一家人本就不应该藏着瞒着,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爹娘还没老,能为你撑起一片天!”


    柳芙珩沉默片刻,语气间听不出喜怒:“现如今陛下的意思是让苏昭暂时接管刑部大牢,明日我便寻些同僚打探,先将他的命保下来,其他的,日后再说。”


    庞春奕心思歹毒, 他这次存了心要将裴晏礼拖下水,恐怕还留有后招。


    柳芙蓉和楚璎对视一笑。


    林昭华自然也是支持女儿的,她和柳靖川考虑的不全然相同, 若是此次裴晏礼当真化险为夷,她反而会高看他一眼。


    只有聪明的人,她才放心将女儿交付与他。


    柳芙珩言毕, 便同爹娘道别,同楚璎一起离开, 柳芙蓉看着哥哥的背影,站起来匆匆追去。


    楚璎见此便一个人先回府了,她知芙珩对芙蓉的爱护, 所以此事才会带了情绪解决,让他们俩兄妹好好聊开,也是件好事。


    “我知哥哥气我。”


    柳芙珩叹了口气,他自然是希望妹妹能找到一生相爱相守之人,可却不愿看到她陷入危险之中。


    “今日言此,并非要哥哥彻底放下心中芥蒂。”柳芙蓉抬头看着他,其实从小到大,哥哥很少在她面前如此严肃过。


    “可我希望哥哥信我一次,旁的事我不敢说,于他,芙蓉绝不会选错。”


    柳芙珩其实一直心中有惑,芙蓉和裴晏礼相识不过数月,他不知为何芙蓉对他竟如此信任。


    “芙蓉,人都是会变的。”


    “时间和权势一样,都会迷人眼,人生几十载,如何笃定他裴晏礼一定是良人?”


    柳芙蓉摇摇头:“哥哥也说人生不过几十载,未来的事我算不准,可是当下我却想要抓住。”


    “芙蓉只求无悔。”


    明明是夜色,可她的眼睛仿佛在发光。


    霎时,所有劝阻的话仿佛都说不出口了,他想,若是是楚璎深陷此局,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如同她一样。


    柳芙珩释然一笑:“你呀你,真是长大了,我是说不过你了。”


    “罢了,爹都发话了,我可不敢不听。”柳芙珩敲了敲她的脑门,“早些睡吧,我等会便传信出去,先暗中布控裴府。”


    他不想听到她的道谢,便自顾自地走了,转过身的那刻,神色便严肃下来。


    他不知裴晏礼究竟设了什么局,刑部和大理寺之事他难以插手,可替他保下一个裴府倒是可以尽力一试。


    柳芙蓉看着哥哥消失于夜色的背景,驻足良久。


    哥哥,有句话芙蓉骗了你。


    我从来不需要他是良人,我只是希望他此生平安顺遂,仅此,就好——


    刑部大牢裴晏礼不少来,不过戴着镣铐来倒是第一次。


    托皇帝的福,苏昭紧急任命后还要亲自从少将军手中接过押解裴晏礼的任务。


    他被关押在最后一间,是王刀疤之前被关押的那一间。


    在走廊的尽头,来访之人必定经过所有囚房,却也最是隐蔽,若是连着三间没有人,这间牢房的审讯声便就此隔断。


    这是他专门给王刀疤和自己挑的好地方。


    “可锁牢了?”苏昭一身红色官服同他对面而立,“他现在可是陛下钦点重犯,若是念着曾经同僚旧情便手上软了,到时候出了岔子你我都活不了。”


    那两士兵对视一眼,又将捆绑住他双手的铁链拉紧了些。


    苏大人都发话了,他们自然是不敢松懈的。


    铁链本就沉,他们来回磨得裴晏礼倒吸一口凉气。


    “禀大人,此为钥匙。”


    苏昭撇了一眼,将其揣进自己袖中:“行了,退下吧。”


    “是。”


    苏昭走到门边,依旧不苟言笑道:“裴大人,不必如此瞪我。”


    裴晏礼微愣,抬头看了眼他,嘴角微微勾起。


    真是戏精。


    苏昭无言,见那两人已经走远,苏昭回过神,神情严肃起来。


    “明面上是沈明允帮你那二叔进田狩的,我暂时没收到庞春奕是否会来的消息,戏先做足,以防不时之需,我会将你隔壁三间都换上我们的人。”


    裴晏礼抬头神色尽量轻松:“放心吧,才第一夜,他再急着杀我也不会挑这么显眼的时候。”


    “谁能说得准?我现下明面上还是平阳侯的人,不能明目张胆防水,今夜你难免会受一些皮肉之苦。”


    “无妨,既然已入局,便得走下去。”


    苏昭不解:“此事若是成了皆大欢喜,或是败了……你这是在赌命啊!”


    可裴晏礼入仕不过短短数月,殿试夺魁之时被授命五品,不久便直升二品尚书,这是几朝以来都不曾有过的先例。


    同样,这也是他送给自己在庞春奕面前的投名状,逸韵阁他看似正义凛然的劝说皇帝,就是为了将裴晏礼推向更高的位置。


    庞春奕的人却觉得苏昭对平阳侯那是一个忠心耿耿。


    他认识的裴晏礼清正刚直,烟花厂之案若是轮在他头上,他也定会一丝不苟地查。


    可他们都知道这事不是轮来的,而是裴晏礼于殿前请命而来的。


    裴晏礼移开眼看着透过几缕月光的壁窗。


    若不是赌命,陛下又如何敢用他呢?


    “这些时日,我府中之事麻烦你了。”


    “放心吧,我已……”苏昭想起什么,“你是不是同柳家小姐说过什么?今夜我的人探查来报裴府附近多了探子,但不像是你二叔和庞春奕的人。”


    他也微愣住,若是二叔的人没必要在府外守着,而庞春奕和裴士铨本就是一伙,更没道理暗中看守裴府。


    “应是。”


    裴晏礼转而轻笑,她一向很聪明,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柳府竟然愿意为了他出兵。


    “若是她来寻你,劳烦你务必设法答应。”


    芙蓉轻易不会找苏昭,可若是寻到他那里去了,定是没了法子。


    苏昭难得有些不耐,从逸韵阁那日起他就发现裴晏礼对柳家小姐倒是信任的很,也骄纵的很。


    “知晓了,明日我会想办法带大夫进来。”


    他摇头拒绝:“不必,芙蓉给了我药。”


    苏昭没接话,面带嫌弃地离开了。


    他捋捋自己的衣衫才抬步,入朝为官以来所有人都认为他站队庞春奕,不然他又怎么能安稳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呢?


    可没有人知道,入京之前,他也曾是阳县文昌庙的学子,裴晏礼的同窗。


    他嘴角含笑,门口的士兵弯腰不敢多看。


    想必裴大人事了后,就是这位苏昭苏大人接管他们了,毕竟是未来上司,还是得尽力讨好些。


    苏昭回想,从前他认识的裴晏礼可不会随时随地将一个女子挂在嘴边,想着想着便打了个寒颤,真是肉麻的紧。


    果然夫子说得没错:


    “血气未定,戒之在色”。


    一直保持这个站立的姿势,裴晏礼也睡不着,他默默等着,听到隔壁的动静,猜测应该是苏昭安排的人住进来了。


    不知为何,今夜他格外思念芙蓉。


    谋此事之时,他还不曾认识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女子如此沉溺。


    她身上仿佛有种言不清道不明的魔力,对他而言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让他本能地产生危险感,却又逃不出她的温柔乡。


    平静日子就这么过了好些天,隔壁住着的是个郎中,这几日帮着他给后背上药,伤都好的七七八八了。


    找裴晏礼藏私的军队没动静、侯府没动静、柳府和裴府更是像什么都发生一样。


    众人纷纷议论,这裴柳两家的婚事怕是吹了。


    第五夜。


    裴晏礼的牢狱门传来开锁声。


    他眉尾上挑,看着来者一身黑袍,等了好些日子,终于还是来了。


    “裴大人,这牢房住着可还舒适?”


    他摘下黑色帷帽,笑得有些瘆人,已显苍老的面容上嘴角边的褶皱堆起来,一副小人得志的笑容。


    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人,裴晏礼回忆片刻,认出他来。


    庞春奕竟将庞知舟也带来了,他觉得庞知舟应感到庆幸,若不是平阳侯这么多年只得一子,恐不会如此重视他这个废柴。


    他正视他,言语间满是疑惑:“庞大人,除令爱一事,我自觉并未得罪于您……”


    他话还未曾说完,便就被庞知舟一脚踹了上来。


    裴晏礼滞空一瞬间,一口干呕出来,腹腔疼得额头青筋暴起。


    他本意是打算放低姿态和庞春奕僵持下来,看能否套出些有用的东西,这庞知舟倒好,还不分青红皂白便就动手了,他观他纯粹是来泄愤的。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吾父?”


    庞知舟抬手准备又是一拳,裴晏礼下意识闭上眼睛,却被庞春奕制止,他上前一步。


    “裴大人,不管你我之间有什么恩怨,但今夜前来,我是真心同你做笔交易。”


    裴晏礼挑眉,将血水咽下,嘴角微勾。


    “我如今不过一阶下囚,庞大人想要什么不妨直说,裴某好掂量掂量能否给得起。”


    庞春奕眯起眼盯住他的脸。


    这种神情他很是熟悉,明明已经到了绝境却不慌也不怕,但凡看见一点儿希望,便像毒蛇一般现出獠牙,只待一个机会便会死咬住不放。


    若是他不曾与庞氏作对,他倒是缺少这么一位豁得出去的幕僚,都是裴家人,这裴晏礼倒是比他那个前怕狼后怕虎的二叔强多了。


    毕竟有所求之人才最好拿捏。


    庞春奕低着声音笑出来:“诰命。”


    裴晏礼神色僵住片刻,瞬间又恢复如常。


    “裴某不知庞大人所言为何物。”


    庞春奕没有放过他闪过的片刻迟疑,果然,看来裴士铨说得没错,裴府只有他最可能知晓此事。


    其实一封诰命也没什么价值,可上头那位设此局,一为扳倒裴氏大房,更为重要的就是找到那书不知所踪的诰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反常 七日之约


    “前朝之时, 你祖母随你祖父南下奉命运送前战物资,却不料知州弃城而逃,裴淳华被外族埋伏所伤, 虞书兰带着百姓拼死守城,竟真将敌方逼退。”


    裴晏礼有些不满, 他不喜有人直呼祖母名讳,何况是这么一个脏物。


    便主动出言打断:“待祖父病好,回京复命之时,祖母被先帝特赐‘诰命夫人’,新帝登基之时,祖母为避其锋芒,重制官身之时并未提及此事。”


    庞春奕一脸喜意:“果然,不枉本侯花费心思将你请到这来。”


    裴晏礼话锋一转:“不过,恐怕要令侯爷失望了,此诰命早已在新帝入京之时便被祖母损毁,以证我裴氏衷心。”


    庞春奕先是失望, 后又察觉不对:“我知你并非京中长大,新帝入京之时,你尚未回京, 又如何得知此物毁损?”


    裴晏礼不语,他便继续追问:“你亲眼所见损毁?”


    他故意迟疑:“未…未曾。”


    这便对上了,裴士铨曾交代, 在裴淳华二十冥寿之时他曾见过一眼绫锦玉轴卷,只是后来再未听母亲提起。


    庞春奕听他言, 心中更加笃定此物存在:“只要你能将此诰命取来,本侯便让你官复原职,还保你日后平步青云, 这个条件如何?”


    裴晏礼先是眼中惊喜闪过,却并未立即回答,似在思考:“侯爷不妨容我思量几日,此事祖母并未准确告诉过我,不过可疑之处我确有思绪。”


    庞知舟见他话锋一转又一转,心中怒火更甚:“父亲,你别信这竖子胡言,别忘了他可是那柳靖川的未来女婿,也算是半个柳家人,都是一样的可恶!”


    裴晏礼此时才反应过来,看来庞知舟这一脚,他是替大舅哥受得了。


    庞春奕也迟疑了一瞬,裴士铨这么多年翻遍整个裴府,连阳县文昌庙里都曾暗中派人找了许多次,都未曾寻到。


    如今不管裴晏礼是不是再拖延时间,他都必须一试。


    何况要他死还是活,都是他一句话的事,人证物证俱在他还不信谁有通天的本领将他救出去。


    “行,我给你三日。”


    “七日。”


    裴晏礼抬头:“若是急于求成,打草惊蛇被祖母换了位置,就算侯爷立即让我人头落地,裴某也没本事找到诰命。”


    “七日就七日”


    “父亲!”


    庞春奕回头给了庞知舟一记刀眼,他立马闭嘴不再多言。


    只是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裴晏礼。


    今夜出门之时,庞春奕还欢喜儿子难得有心思想主动跟着他出来办事。


    没想到竟是公报私仇来了。


    这裴晏礼固然可恨,但却也不是此刻能杀的。


    他趁热打铁:“七日后,还望侯爷信守诺言。”


    庞春奕笑着安抚:“裴大人放心,这七日你就住在这里好好想,有什么就吩咐苏昭去办。”


    “可若是七日后本侯未曾见到想要的东西,那就只能可怜裴大人长眠于此了。”


    裴晏礼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动了动酸疼的手腕。


    庞春奕明了,招手示意庞知舟。


    他便不情不愿地去叫了看守的小卒。


    小卒战战兢兢地进来。


    “给裴大人将铁链解开,再准备一些厚实的草荐来。”


    “是。”


    裴晏礼笑起来:“裴某谢过侯爷,不过最近温度降得厉害,不知庞大人可否再将这件外衫赠予我?”


    庞春奕第一次见识到裴晏礼的无赖,便随手一扯将黑袍脱下扔在地上。


    裴晏礼笑着抬手行礼:“现下裴某身份不便就不送了,庞大人慢走。”


    庞知舟冷哼一声,便跟着父亲离开——


    次日苏昭调换了休沐日,一早先去了大理寺,属下慌忙来报,庞知舟昨晚竟也去了,他心中更是焦急万分,极速点完卯,便匆匆赶来了刑部狱中。


    虽然裴晏礼昨日说有药,可他还是将大夫伪装成囚犯带了进来。


    结果看到的就是躺下睡得好好的裴晏礼,别说伤痕了,衣衫上连灰尘都未沾上几分。


    那大夫也愣住,小声询问。


    “大人,这还医吗?”


    裴晏礼应声翻身而起,看着栏外的苏昭。


    他朝大夫挥挥手:“暂时先不用了,辛苦您在隔壁继续住着。”


    待人走后,他才打开牢房走进去,一脸不解。


    “你这新草荐哪来的?谁给你解的锁链?”


    裴晏礼起身整理了衣衫,比起苏昭平静得多:“就是你想的那位。”


    他更是疑惑:“这又是哪一出?你告诉我的剧本里可不该这么演。”


    “我也不知。”


    “你也不知?!”


    裴晏礼拍拍他的肩:“你别激动。”


    苏昭难得情绪波动如此之大,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便压制了些:“他费尽心思将你关押至刑部,现在又把你当祖宗伺候着?”


    “他让我七日内帮他找到诰命。”


    苏昭思考片刻:“前朝时,裴老夫人的诰命?”


    “正是。”


    “不是早就没了?”


    “我本也这么以为,但他如此肯定,定是有依据。”他倒是也无法肯定了。


    “你知道在哪?”


    裴晏礼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不知。”


    “那你如何找?找不到呢?”


    裴晏礼抹了抹脖子。


    “七日够了,算算日子,大理寺今日会送一批死刑犯到刑部来。”


    “大理寺的事你倒是熟悉的很。”苏昭有些无语,小声嘀咕,“没见过自己找死的。”


    他的嘴毒裴晏礼早就习惯了,也不理会继续说道:“这么好的牢房还是腾出来吧。”


    他将身上披着的黑袍取下来递给苏昭,他立马了然。


    “行,也该换牢房了。”


    “来人!”——


    所谓敌不动我不动。


    柳芙蓉连着几个晚上都没睡踏实,虽母亲生辰将近,可毕竟还有一段时日,目前裴府一丝一毫的消息也未曾听到,平静地仿佛裴晏礼不是裴家的人一样。


    她莫名的心慌。


    天蒙蒙亮之时她便起身了,桃枝醒来听到动静,便来询问。


    “小姐,可要洗漱?”


    柳芙蓉将窗户打开,夜色中仅有的些许微光便争先恐后地照射进来,光也会偏爱美人。


    她一袭白衣抱膝而坐在床榻之上,面容中带了些愁意,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如同几个时辰前的月光。


    看上去恬静忧郁,像极了话本子中的版画。


    她摇摇头,招招手示意桃枝进来。


    桃枝不似灵雀那么活泼,安静地进来又安静地将门关上。


    上一世她入宫前,只带走了灵雀一人,将桃枝留给母亲做个念想,后来见面的时日也少了。


    母亲亡故后,父兄被贬黜到京外,再后来便是他们同裴晏礼带兵回京,她突然好奇起来,也不知柳府和桃枝最后如何了。


    “灵雀的伤可好些了?”


    田狩回来后,林昭华又替她寻了个更好的大夫,她同样也受了外伤,需得静养,柳芙蓉便就让她在偏院养好了伤再回来伺候。


    桃枝笑着回:“昨夜里灵雀也问了奴婢,小姐的伤好些了吗?”


    柳芙蓉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容:“明明自己伤得更重,傻丫头。”


    她似乎是想起什么:“前些年,你翼州的那位表哥可是入过狱?”


    桃枝有些愧赧:“是,奴婢现在还记着小姐的恩情。”


    刚入京之时,桃枝是第一批被买入柳府的丫鬟。


    她父母早年在战事中双双身亡,是被舅舅一家卖了换钱来给儿子娶媳妇。


    可她那表哥不是个省油的灯,两年前到京中来做生意,将这笔钱全输给了一个江南来的富商,在赌场被逼得没办法,便瞒下桃枝的卖身契,又二许给了那富商做小妾。


    结果出了赌场,富商去户籍所一问才知,桃枝早就卖给了柳府,他自然不敢找柳府要人,却又寻不到她表哥,实在是气不过便告到了衙门。


    前任判官懒得管这种外地人的案件,富商一气之下托关系竟找到了刑部的人,将她表哥抓了去。


    桃枝就是去复核表哥供词之时去过一次刑部狱中。


    “你在府中做事认真,替你说清那卖身契本就是我们柳府应该对你负的责任。”柳芙蓉示意她坐在凳子上。


    “狱中环境如何?”


    桃枝心中一暖,难得大胆一次。


    “小姐可是在担心裴大人?”


    柳芙蓉沉下眸子。


    桃枝便继续说:“奴婢那表哥是个贪生怕死的,那些狱卒也并未施刑,他便一股脑全招了。”


    其实当时牢房的另一侧传来的哀嚎声,她到现在夜间想起也还是会被激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但她并未说出口,小姐已经担忧得寝食难安,她还是不要再添乱了。


    柳芙蓉又怎么会看不出她的遮掩,桃枝是最不擅长说谎的。


    “现下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快卯时了。”


    柳芙蓉终于来了精神:“那哥哥应已起了,洗漱吧。”


    “是。”


    她刚刚踏出内院,便见柳芙珩等在不远处。


    柳芙蓉急匆匆跑去:“哥哥,可是有他的消息?”


    “裴府一切正常,刚收到信今日裴士铨已经坐上去上朝的马车了。”


    “狱中呢?他可还好?”


    柳芙珩不知如何说,便就干脆全说:“这几日我安插了一亲信扮作狱卒去守着,昨夜庞春奕确实去了一趟,不过他走后,裴晏礼的锁链反而被解开了,更是并未用刑。”


    “对了,今日一早苏昭便从大理寺赶去了刑部。”


    柳芙蓉同样不解,可偏偏越是反常,她越是不安。


    “哥哥先去上朝吧,等下了朝可否安排我去一趟刑部大牢?”


    “不行,现在还不知里面有多少庞春奕的人,太危险了。”


    柳芙蓉早就想到了法子:“我扮作桃枝的模样去,她表哥也还在狱中关押着,哥哥叫那狱卒护送我便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柴房 蒙面人


    柳芙珩依旧坚定拒绝:“此事不必再说。”


    上次纵容她跟着去了猎场丛林, 看到她跌入悬崖的痕迹之后,他自责地恨不得自己也跳下去寻她。


    他看着妹妹一脸愁色,轻咳了一声, 终究还是心软:“等我下朝回来吧,我陪着你去。”


    柳芙蓉先是惊喜继而好奇:“哥哥, 你何时同刑部的人有来往了?”


    “没有。”


    “那要如何去?”


    柳芙珩有些不自然:“仗势欺人。”


    ……


    “不行。”


    柳芙珩正经解释:“他入的又不是诏狱,我们也算是探亲,未尝不可?”


    “哥哥,我的意思是偷偷去,大摇大摆地进去还不得被庞春奕的人盯得死死的。”


    柳芙珩背身而行:“只能二选一,要么别去,要么我陪你去。”


    “我选三。”柳芙蓉软下脾性,“哎呀,哥哥,其实我还有个法子。”


    柳芙珩不回头就知道她没憋好屁。


    “不许。”


    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芙蓉看着他干净利落的背影,对着空气无用发泄。


    若是去找爹爹……算了, 恐怕要是爹娘知道自己准备去狱中寻他,定是要将她锁起来的。


    柳芙蓉就站在院门口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法子。


    桃枝就看着少将军走后,小姐便盯着地上的杂草发了半天呆。


    “小姐, 先去用朝食吧。”


    柳芙蓉无奈,都起早了,顺便用朝食吧。


    今日的朝食只有母亲和柳修久在, 爹和兄嫂都在去早朝的车上吃。


    “姑姑!”


    柳修久每天按时上下学堂,只知道田狩那天大家都没回家。


    今早竟然能在上学堂之前见到睡懒觉的姑姑!


    “小阿久, 姑姑今早送你上学堂好不好?”顺便溜出去。


    林昭华叫人加了副碗筷,便听见柳修久义正严辞地拒绝。


    “不好!”


    柳芙蓉故意瘪嘴:“为何?阿久不喜欢姑姑送你吗?”


    柳修久摇摇头:“不是。”


    “去年姑姑送我去了一次学堂之后,好多阿久不相熟的人来问‘今早和你一同来的漂亮姐姐是谁?’。”


    林昭华和柳芙蓉都被阿久的童言童语逗笑了:“阿久嘴巴越来越甜了。”


    “不过, 阿久想要那个漂亮哥哥送我。”


    到时候若是再有人来问,他便告诉所有人那个漂亮哥哥是他姑父!


    柳芙蓉的笑容僵住,阿久童言无忌,她只能默默调节好自己的情绪。


    “好啊,等过段时间姑姑就让那个漂亮哥哥住进柳府来,让他日日送你可好?”


    柳修久笑得开心,转眼便被祖母催着吃饭。


    林昭华怎么会看不出女儿的强颜欢笑。


    待嬷嬷帮修久拿好书箧,林昭华便带着修久准备出发了。


    “娘,柴房的钥匙可否给我?”


    带那死士回府那日,大夫也去瞧过了,开了些消炎的药,又替他包扎了伤口。


    就是不肯吃东西,挨到第三日,柳芙蓉叫人强行灌了行汤汤水水,下面的人来报,说这人恢复力不错,估计再过几日都能提的动刀了。


    林昭华回头,昨夜柳靖川已经已经去审过了,奈何那人一心求死,只言片语都不曾吐露。


    她朝张嬷嬷示意,她便走过来将钥匙递给小姐。


    “你爹爹昨日已派人将他全身暗器搜过了,但庞春奕的人难免还有什么阴招。”


    思来想去林昭华还是不放心:“罢了,张嬷嬷你今日送修久去学堂吧。”


    柳芙蓉上前接过钥匙。


    “娘,你就放心去吧,裴晏礼还不知道要被关到何时,如今事情都还没什么头绪,我们自己阵脚不能先乱,总不能日日守着我过活。”


    “况且女儿已经被他害过一次,自然会小心提防,娘放心便好。”


    柳芙蓉朝柳修久眨了眨眼睛。


    他便摇起林昭华的臂袖:“祖母,阿久快要迟了,我们快些走吧。”


    林昭华看着女儿叹了口气:“一定注意安全。”


    “娘安心送阿久上学去吧。”


    待大门关上,柳芙蓉沉住气:“桃枝,备纸笔。”


    “是。”


    柳芙蓉来不及回房间,便就在正堂之上写下,折叠好将其塞进随身的香包里。


    “找个面生的人扮作车夫送去刑部找大理寺卿苏昭,问便答是友妻所赠。”


    桃枝有些为难:“这恐有损小姐名节。”


    既要他能收又要不引起旁人怀疑,便只有这个法子最为保险。


    约莫半个时辰,柳芙蓉便等到了回信。


    换了个样式的香包被送了回来,柳芙蓉立马将其打开,笑容浮上脸。


    “走,去柴房。”


    那人这两日两夜,仅仅凭借着灌进去的几口水吊着命,别说攻击能力了,就算是现在给他松绑,他也很难有力气站起身来。


    他并未睁眼,但耳朵微微动了,明显是醒着的。


    柳芙蓉开门见山:“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答。


    “家住何处?人口几何?”


    依旧未答。


    柳芙蓉也不急不气,继续问询。


    “何时开始为庞春奕效命?”


    “又是为何愿意将生死置之度外去帮庞春奕做些伤天害理的事?”


    她叫桃枝搬了张椅子,便随意坐下来。


    “你不说没关系,因为我都知道。”


    那人终于舍得睁眼瞧一瞧她,同那日的狼狈不同,柳芙蓉添了妆面,美得攻击性极强。


    他试图从她的眼睛里看出说谎的痕迹,很可惜,并没有。


    “你名黄风,磐岩人,家本父母俱全,并有弟妹,不意洪灾临,双亲皆殁。”


    柳芙蓉刚说至此,那人便将双眼瞪得更大,入了京后,庞春奕为了彻底抹去他们的身份,甚至不允许他们同亲人再有联系。


    “灾后,弟妹染疫,家贫而无资医。此时,庞春奕之属,见你体健又失双亲,予金使为死士,诺你身死后便育你弟妹成人。 ”


    黄风从地上坐起来,虚弱地靠在柴堆上,却很想靠近柳芙蓉的方向,奈何手脚被绑住,她身边的两个侍卫更是拔刀相向。


    “你有何直说就是,这里都是我的人。”


    黄风依旧警惕,声音不大,有气无力:“你究竟是何人?为何知道如此多?”


    柳芙蓉故意表现地轻松:“你连我是谁都不知,便就要拼了命杀我,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他神色暗下来,看着她一身锦衣语气嘲讽:“你们高高在上,十两银子便可决定一个人的命,我又何必知道所杀之人是谁。”


    本是想将柳芙蓉激怒失态,却不料她主动走近,笑靥如花,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


    她俯下身子,从高而下盯着他的眸子:“黄风,你知道吗?”


    他身子一颤,她的红唇中吐出来他的名字,很奇妙的感觉。


    “我府中买个最下等的婢子都不止十两银子。”


    他瞳孔带着身躯急速颤抖,十两银子便救了他弟弟妹妹两条命,也换走了他余下的人生,而她却说他还不如她府中最下等的婢子。


    “你还知道吗?你现在对庞春奕来说,已经是个死人了,不妨猜猜,庞春奕在你‘死’后做了什么?”


    似乎是有什么预感,他颤抖着干裂的嘴唇,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柳芙蓉继续说道:“庞春奕连夜派人赶去磐岩等各地,将你们这些死士的家属,尽数屠戮。”


    他不可置信地摇头,被侍卫拦住身躯:“不可能!他说过帮我抚养弟妹长大成人!”


    “你运气比较好,嘴里藏针没□□,我已经派人去磐岩接走你弟妹,你大可等你弟妹到了,亲口同你说。”


    柳芙蓉别开眼,没有看他,因为有些心虚。


    这些都是苏昭做的,她也不能预判黄风会是猎区唯一活下来的死士。


    他被柳芙蓉的话安抚,却也知她不会无缘无故帮她,黄风紧咬下唇:“你要什么?”


    “这是你弟妹在路上给你写的信,你且看看。”


    她将香包中更小的一块折纸取出,递给黄风。


    他急忙接过来,跌跌撞撞又小心翼翼地拆开。


    瞬间,眼泪滴落。


    这是他二弟的字!曾经攀岩来过一个书生,且教过他们当地的小孩儿习过几日字。


    【哥,我与妹安好,遇贵人相救,不日重逢详说。】


    短短几个字,黄风却紧紧撰在手心。


    柳芙蓉知道他是认出来字迹了。


    “我暂时不需要你出面做些什么,你只需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便足够。”


    既然他未曾被要求□□,又可以号召那批死士,应是这一批人里能够知道最多的。


    柳芙蓉想法设法把他带回来,总希望他能有些价值。


    “他是将我们养在府中杂院,我不是京城中人,也不认得几个人。”


    “那你可记得见过的可疑之人长什么样?”


    他沉思几秒:“有俩八字胡同一蒙面人常来府中。”


    八字胡?柳芙蓉第一反应便是那两人。


    “八字胡可还有别的什么特征?”


    他答:“一个高一个矮其半个头,矮者微胖,且腰间缀一紫玉,高者眼睛常眯,习惯负手而立。”


    没错了,是沈明允和裴士铨。


    柳芙蓉心中有数:“可知说了些什么?”


    “内室,我们进不去,只偶然一次听见那矮者出门之时频繁同他说‘定会找到’。”


    定会找到?


    “那蒙面人呢?可还记得什么?”


    黄风摇摇头:“不曾,他不仅覆面,而且都是一身黑衣,从未漏出过什么。”


    “但看得出来他对蒙面人态度不一样,很是恭敬。”


    柳芙蓉在脑中细细筛过一遍,上一世刘睿登基后,庞春奕愈发张狂,哪里会把旁人放在眼中过。


    竟还有能让他恭恭敬敬的人。


    她直觉不简单。


    她有些思绪见他也不再知别的什么便准备离开:“待你弟妹到了,我会安排你们见面的,但不久庞春奕定会知道派去磐岩的人死了,也会起疑,你最好先在这里老实待着躲一段时日。”


    临走之时,黄风叫住她:“你为何帮我?”


    “这不叫帮,我亦有所求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追问 “你退了亲


    他不语, 柳芙蓉也不想过多解释,她本就不算什么纯正的好人,也不想给黄风这样的错觉。


    然而, 他在她准备离开时再次开口。


    “我没做过。”


    柳芙蓉不解:“什么?”


    “你说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柳芙蓉微愣住,没反应过来。


    黄风以为是她不信, 急着解释。


    “我们执行的任务是必死的,不会有做第二次的机会。”


    她微张红唇,转过身来再次看向他。


    在他的视角,她如同一座青峰,挡住了门,光线便从她的四周照射进来。


    柳芙蓉从高到低俯视着跪坐在地上的黄风。


    细细看来,他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


    不知道是为何,她觉得他很像那个被困于宫中的自己。


    刘睿拿捏着柳府便就是拿捏了她的命脉,她再多不甘和不愿,却也只会一次次妥协。


    而裴晏礼就是那个将她这谭死水搅浑,由浊变清的人。


    而此时在黄风的眼中, 她又何尝不是?


    她释怀一笑,她知道黄风本性并不算太坏。


    他既然懂用毒针做暗器,便也知道人体哪一处一击必死, 可是他依旧选择射向了马。


    “黄风,无论什么时候,将自己和家人的命交给高位者都不算是明智的选择。”


    他赤忱地望向她, 手中的拳头越握越紧。


    她随手拿过桃枝身上挂着的荷包:“再过些时日,等这件事结束后, 你便拿着这些银子带着弟妹离开京城吧。”


    黄风没有接,呆住片刻,语气坚决:“我想留下来。”


    柳芙蓉笑了:“我可不会给你保证你身死后帮你抚养弟妹。”


    “不必。”


    “你需要的话, 我可以去作证。”


    她摇摇头:“区区一个人证,还不等大理寺将物证找到,你就会被庞春奕灭口,没必要。”


    黄风再次沉寂,他不知眼前这位小姐究竟是谁,可是瞧着她不过和自己相仿的年纪,却格外的沉着。


    他今日听到门口的侍卫说那日和她一起骑马的人被抓了。


    她今日来问自己这些,恐怕也是为了那人。


    他又是谁?


    他是她的谁?


    柳芙蓉知他性子执拗,便不强求,只是将荷包放下,出去后依旧叫人给柴房上了锁。


    “看好了。”


    “是。”


    桃枝跟着她出来,柳芙蓉步子急切:“那荷包里的钱你从我账上支。”


    “谢小姐。”桃枝险些追不上她,“小姐,我们现在去哪?”


    “你将你的衣服给我一套,还要一顶帷帽。”


    桃枝心中担忧:“小姐……”


    她回过头握住桃枝的手:“你换上我的衣服躺在床上,若是母亲来问你便找个丫鬟说我身子不适睡下了。”


    她有些着急:“不行不行,小姐,你何时归来?夫人聪慧定能看出端倪。”


    她从来不是为了骗过母亲,而是通过母亲帮着她在父亲和兄嫂面前遮掩。


    “桃枝别怕,我很快,说不定还比母亲回来的早,这不是以防万一嘛。”


    等看着桃枝哆哆嗦嗦地躺在床上,柳芙蓉才放心戴上帷帽离开。


    她没有让桃枝看到,那香包中还有一块小小的玉佩。


    柳芙蓉走到狱门处,今日正好是探视日,早已经排起了长队。


    她排在队列中,暗自庆幸,若过了今日她更不方便寻由头人不知鬼不觉地进来了。


    “姓名。”


    “李万一。”


    检视共有两名狱卒,坐着那名看起来脾气不太好,随意翻看了一遍。


    “关系。”


    “他是我表哥。”


    再次胡乱看了一遍。


    “没有,交名单了吗?”


    为了管理探视,每个月探视日的前三天都会陆陆续续提交探视名单,而李万一并未在名单上。


    看她迟疑的模样,那狱卒便了然,正准备赶人。


    柳芙蓉从衣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将玉佩藏在手心,侧着身送到狱卒手中。


    “官爷通融通融。”


    那狱卒今日好处早就收得够多了,本是一脸怒意准备拒绝,却感受到柔若无骨的肌肤中竟有一块熟悉的玉佩。


    那是苏昭苏大人随身扇上的配饰。


    狱卒立马转了笑意,他想起刚刚和兄弟伙谈起今日一早苏大人的友妻竟然送了香包来的传闻。


    想必这人便是了,只是戴着帷帽看不清长相,不过就看这手便就知道是个美人。


    又见她一身奴婢衣裳,应是哪家的婢子出身,还来狱中探视李万一,怪不得粘苏大人的紧。


    这是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啊。


    他眼中戏谑更强,收下银钱时还摸了一把她的手,小声说道:“苏大人就在里面,小娘子可别光顾着探视。”


    柳芙蓉忍住恶心,转身便进去了。


    “还挺傲。”那狱卒回头看一眼,毕竟是苏大人相好的,他看了看身后刚来的狱卒,分了最小的一块碎银给他,“卢安你去送送。”


    柳芙蓉并不想叫人跟着,卢安压低声音。


    “小姐,我是少将军的人。”


    她了然,又交代到:“今日我来此之事不必汇报了,可清楚?”


    “这……”


    “只要我平安回府了,便是无事,何必多此一举。”


    “你说呢?”


    卢安不敢违背,只得应下。


    既然他是哥哥的人……


    “你功夫如何?”


    “属下是少将军治下。”


    她点了点头,语气不善:“”既然那狱卒手不干净,你姑且让他养一段时间吧。”


    “是。”走到地门,柳芙蓉便将那玉佩戴在脖子上,驻守的侍卫都是苏昭的人,一眼明了。


    “你出去吧,免得别人起疑。”


    “是。”


    卢安记下小姐吩咐的任务,寸步不离地守着那狱卒,就待放衙了。


    一佩刀侍卫认出玉佩,上前来:“苏大人吩咐过了,小姐跟我走便好。”


    “他人在何处?”


    “裴大人和苏大人都在审讯室。”


    柳芙蓉点点头,跟着他一路走过,想起来便交代一句:“我在狱门处写了李万一的探视。”


    那人也很上道:“小姐放心,我会和兄弟们交代。”


    “多谢。”


    审讯室连成一片,柳芙蓉跟着侍卫走过一间又一间,依旧没看到裴晏礼,步子下意识加快了些。


    直到最后一间,他一身白衣被锁挂在铁架上。


    苏昭坐在他对面,手中拿着长鞭,但其实也没做得太过分,不过是演给庞春奕做做样子。


    柳芙蓉看着他身上有血迹,顿时心急如焚,侍卫刚将门打开,便一步冲进去。


    两人也注意到门口的动静,裴晏礼浮现笑意,看身形便一眼认出了她。


    柳芙蓉小跑到他身边,抬手摸上他衣衫上的血痕,还是热的。


    她没来得及摘帷帽,便转头质问苏昭:“你打得这么狠做甚?”


    苏昭正想反驳低头看到自己手中的长鞭又噎住。


    他在朝为官,自然听过柳府嫡小姐的名讳,乖戾嚣张,明艳动人。


    这是对她最多的形容词。


    他只听出她语气中的愤懑,而裴晏礼却听出了她不易察觉的哭腔。


    急忙招招手,苏昭甩头让侍卫去给他将铁链解开。


    “庞春奕不过是笑面虎,假意客气协商,苏大人需表忠心,这样更可信,也可以逼我更快就范。”


    苏昭自知理亏,难得解释一两句:“我亲自动的手,有分寸,只伤了皮肉。”


    裴晏礼见他越解释越乱,待锁链解下便将柳芙蓉揽在怀里。


    “皮肉都未大伤,血是鞭子上蹭的隔壁那人的。”


    见她依旧难受,裴晏礼在他耳旁低声开口:“苏大人送了我们黄风,此事就算了。”


    其实道理她都懂,只是见他受伤还是没忍住脾气,平静下来低身朝苏昭行礼。


    苏昭也回过,便带着侍卫出去了。


    柳芙蓉将帷帽取下,一双眼睛果然噙了泪。


    思念涌上心头,奈何他此时身上太脏,不忍心抱她,只好继续轻轻揽着。


    她语气嵌着委屈:“我给你的药可曾用了?先叫我看看你的伤。”


    柳芙蓉说着便准备动手拨他的衣服,被裴晏礼拦下。


    他眉头轻挑:“又来?”


    见她愣住便又故意说:“这里不行,有人。”


    柳芙蓉反应过来他还有心情开玩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又害怕打重了,手上的力气泄了一半。


    在裴晏礼看来,倒像是猫挠痒痒似的。


    见她生气,他又哄道:“伤得太轻了,若是用药不又得多挨上一顿打?”


    他握住她的手低头看,便见一道墨水污渍。


    “这是怎得弄上墨污?”


    他问,柳芙蓉才发现。


    应是那狱门登记的狱卒手上蹭到的。


    她不想让他在狱中还要担心自己,便急忙用袖子遮挡。


    “无事,同苏大人写信之时弄上的。”


    裴晏礼自然不信,几个时辰她不会看不到,也不会看到了还让它留在手上。


    但她不说,他便懂得不问了。


    他转身用宽袖将苏昭的椅子擦了一遍,让芙蓉坐下。


    “你刚刚所言,庞春奕怎得如此好心优待于你?”


    裴晏礼不慌不忙给她倒杯水:“他求我寻一样东西。”


    柳芙蓉脑子转得快,想到了黄风说的话:“可是裴府的?黄风说裴士铨多次给庞春奕说会找到什么。”


    “现下又找上了你,你和你二叔朝政上并不统一,只有可能是家中的了。”


    裴晏礼眼中含笑,语气中满是骄傲:“苏昭说这黄风为人固执又对庞春奕忠心耿耿,同你写信之时并未抱太大希望你能从他嘴里套些什么,他倒是什么都对你说了。”


    柳芙蓉有些不好意思:“是人都会有软肋,我运气比较好,黄风最在意的是他的家人。”


    “所以究竟是什么?可有危险?”


    “一书诰命。”裴晏礼安抚她的情绪,“不会,我这几日会和你进来之时看到的那一屋子朝廷命官关在一处,这里都是我和苏昭的人,陛下也安插了人进来,不必担心。”


    “诰命?”


    柳芙蓉不解。


    “诰命不就是陛下嘉奖,他要那有何用?”


    裴晏礼摇摇头:“实话说,这不在我计划之内。”


    “此次陛下命我找到庞春奕藏私的证据和地点,趁机便肃清朝廷官员再将庞春奕罢黜出京。”


    “仅仅罢黜,倒是仁心。”


    柳芙蓉讽刺意味十足,裴晏礼知道她是何意,若是旁人犯了藏私的重罪定会处以极刑,更有甚者会被株连九族。


    “你恨庞春奕。”


    柳芙蓉怔住,他不说她倒是忘了,现在的庞春奕尚且没有暴露狼子野心,也不曾对柳氏做过什么。


    她思索片刻,嘴唇微张又说不出来。


    “无妨,他不仅藏私,加上通敌叛国这一项便足以让他出不了这京城。”


    裴晏礼没问,她却知道他是故意不问的。


    “你不想知道我为何恨他吗?”


    若是你想知道,我便会全都告诉你,哪怕你也许并不会相信。


    裴晏礼正想问,却对上了她的眼眸,同他第一次见她太像。


    他逃也似的避开,不知道在躲什么,也许是不喜欢她明明看着自己,却又失神的模样。


    “他也在你的噩梦中吗?”


    柳芙蓉瞳孔微震,那一瞬,裴晏礼便肯定了答案。


    他鼓起勇气:“你的梦中有我吗?”


    柳芙蓉轻轻点了点头。


    他轻笑一声,似是自嘲。


    “那你梦中的我是何样?”


    柳芙蓉不知如何告诉他那段不被世俗所认可的关系,便捻轻避重地描述。


    “你退了亲。”


    “为何?”难怪她那日在游船上情绪失控,还追问他因为什么会退亲。


    而现在,他也好奇。


    却只见她垂眸摇摇头:“我也不知。”


    空气中静谧下来,两人都有些无所适从。


    “是你突然就不要我了。”


    她的泪和话语同时出来,一双眼睛微弯,似有诉不尽的酸楚。


    裴晏礼下意识摸上她的泪痕,却忘记了自己手上的污渍,她在他拿走之前,用手覆上他的大手。


    “我想不清理由,所以我便逼着你快些娶我,总想着这一切总能改变,可是如今还是这样。”


    “慎仪,我很怕,怕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吃醋 “你是否将


    她的声音在颤抖, 他的身子也难以察觉地跟着发抖。


    “我不会。”


    “我不会不要你。”


    “我说过了,从来都不是你逼着我,而是我求之不得。”


    他蹲下来, 腰上的伤牵扯地难受,便跪在她的双腿前。


    像是对着神明许愿。


    “我也怕, 怕你去找了梦里的他,便不要我了。”


    他微微扬起头,眼中郁色难掩,像是求她垂怜。


    “海棠树下,你是否将我认作了他?”


    她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没想到从那么早开始他便心中起疑。


    柳芙蓉点头,他继续步步紧逼。


    “他也曾这样握过你的手?”


    不知为何,她现在心中打鼓,却又不敢撒谎。


    他靠得越来越近,反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日山洞中的事,你也同他做过吗?”


    裴晏礼语气中并无玩笑之意, 她能听得出其中的不甘与危险。


    她愣在原处,不敢点头。


    算做过吗?好像没有……但更过分的却又做过了。


    她被他有力的手臂一把拉起,带着她的身体转了方向。


    他宽大的后背替她挡住了外面能望进来的所有视线。


    站起来后, 她便比他矮了不少,满脸泪意地望向他。


    “你……”


    “唔……”


    柳芙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吓到,下意识地向后退一步, 却被他的手臂围堵住细腰。


    他始终没有贴紧她,她正好可以用手臂试图抵挡他。


    裴晏礼睁眼, 看着眼前不听话的人。


    薄唇松开一瞬,他腾出一只手用虎口处轻松将她一双柔荑桎梏住,环住她腰身的手臂微收紧。


    柳芙蓉被迫靠近, 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被他吻上。


    也许是在山洞时开了窍,他稍带力道,便让她牙关失守,轻松便长驱直入。


    裴晏礼并未闭眼,看着她的反应,在她动情之时压制住自己背上的汗意,果断松开。


    她眼神有些迷离,呆滞地看着他,他依旧没松开双手。


    红着眼眶在她耳边轻声问。


    “这样呢?他也这样吻过你吗?”


    柳芙蓉无比肯定,他的醋味儿太浓了。


    不过她倒是第一次见有人自己吃自己的醋。


    开口纠正道:“他不就是你吗?”


    他眼神变幻,柳芙蓉察觉到了他闪过一瞬的不满。


    裴晏礼有些委屈:“芙蓉,我不是他。”


    她梦境中的他定是千般万般的好,她才会梦醒后依旧难以忘怀。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好,等到了她真正看清他的时候,她是否会弃他而去?


    柳芙蓉没辙了,毕竟谁会相信重生这种荒谬到极致的事呢?


    可是她不忍心看到他因为不安就陷入自我猜忌。


    她不顾被他捏住的双手,踮起脚尖轻吻上他的薄唇,同那日哄他的法子一样,蜻蜓点水般在他的脸颊上雨露均沾。


    看着他眼中如同别扭的小孩子得了糖果般闪过喜意还要强忍着,便觉得可爱极了。


    “慎仪,硬要比的话,我同他不曾这样过。”


    她也没说假话,上一世她确实没有这样亲吻过他。


    她追着问他:“你特有的,喜欢吗?”


    见他松懈,柳芙蓉迅速离开一步,见他眼中震惊又不忍心。


    笑着同他解释:“再亲下去,今日这正事儿是说不成了。”


    见他闷闷,她继续说道:“若你想亲,便早日从这里出去,小心我哥哥一个不高兴,就要去裴府退了这门亲事。”


    她故意吓他,也是为了逗逗他。


    只见他揉着自己腹部,笑着回应:“你告诉哥哥,裴某替他挨了一脚,可否饶过这一次?”


    柳芙蓉变了表情:“当真?可伤到筋骨?”


    见她上前,他重新将她搂住,按在座椅上。


    “不骗你,怎么抓得住你?”


    “说吧?还有什么正事儿?”


    他声音沉闷:“原以为是想我了才来的。”


    柳芙蓉没忍住笑出了声,倒是许久不曾见过他这副小狗求怜爱的模样了。


    “庞春奕让你找的东西,你可有头绪?”


    裴晏礼摇摇头,似乎是不在意:“他对我能忍到七日,对那些人就不一定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帮他找过?”


    他点点头:“陛下入京那年,祖母来文昌庙之时,便在佛祖的庇护下烧毁了那诰命。”


    “是我亲眼所见,不止我,还有文昌庙中的老住持。”


    他继续分析道:“可庞春奕问我之时似乎肯定此物还在,他一旁让我找却又将我关押至此。”


    柳芙蓉和他对上思绪:“你的意思是他想逼祖母拿出诰命来换你。”


    裴晏礼点点头:“来此之前我粗略告诉过祖母这段时日也许不太平,祖母聪慧,想必她已经有所准备,短短几日祖母应不至慌乱至此。”


    柳芙蓉欲言又止,关于祖母,她也许应该告诉他。


    “慎仪,有一事,但也只是我的梦境。”


    他静听。


    “在我的梦中,不久后祖母便会重病身亡。”


    裴晏礼瞳孔微张,柳芙蓉害怕他担心得紧继续补充。


    “但不久前我去见祖母之时,并未发觉她身体有异,且裴府周遭也并未异动。”


    他问:“你梦中的我可有入狱?”


    柳芙蓉点点头。


    他没猜错,不管是逸韵阁之时还是游湖那日,他都觉得芙蓉话中有话,像是预料到他一定会有危险似的。


    只是他没想到她的梦境与现实竟出奇的一致。


    裴晏礼第一次有了失控的感觉:“祖母身体一向很好,不可能突然重病难愈。”


    “慎仪,你先冷静。”芙蓉站起来同他对视,“上次我去裴府拜访过祖母后,便察觉不对,安排一人以丫鬟的身份入了祖母院中伺候。”


    “只是现下裴府封锁,我无法与之取得联系,但若是有什么不干净的手脚,她也会有所提防。”


    这人起初并不是为了祖母去的,而是为了裴晏禾,柳芙蓉听过他幼时之事过后便对裴宴禾直觉不喜,这丫鬟也是那日在池塘边见过他之后安插进去的。


    阴差阳错被分到祖母院中,柳芙蓉觉得自己对裴晏禾过于多疑,便就让她留在祖母院中。


    一是为了保护祖母,二也是因为祖母院中的人府中不会大查。


    “二房一直对掌家权蠢蠢欲动,我虽不知诰命究竟有什么用,但肯定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裴晏礼眉头蹙起:“可连我都不知道的事儿,估计只有祖母自己知道了。”


    “最多再等上五日,我便提前计划,争取早些了结。”


    柳芙蓉点头:“本打算趁娘亲生辰之时将祖母接来柳府,但眼下保险起见还需提前几日,我今日回府后便同娘亲商量。”


    裴晏礼思绪片刻,觉得可行。


    柳芙蓉很少见他如此急迫,有些愧疚:“慎仪,对不起。”


    他先是不解芙蓉为何要道歉,后又了然。


    “芙蓉,你不应该道歉,而是我应该感谢你。”


    “我将棋局考虑了个遍,却忘记了替观棋之人考虑。”


    “何况你愿意告诉我这个梦境,便是点醒了我。”


    他摸了摸她有些乱的发丝:“履霜坚冰至,既已知情,现下我便有所行为,会如何影响后事也不可说,你不必自责。”


    柳芙蓉点点头,可心中还是挂心那诰命:“裴士铨想要诰命我勉强理解,可是庞春奕为何如此关心?”


    “前朝诰命一般是记载受命者此生丰功伟绩。”


    此时,门边有人敲了锁链三声,裴晏礼一瞬便收回眼神:“今日不早了,你且先回府,诰命之事我会放在心中,近两日狱中会出乱子,你好好在府中待着,不必忧心。”


    他帮她将帷帽重新带好,整理好垂纱。


    柳芙蓉交代:“祖母那边若是有了消息我便让苏昭传信给你。”


    “好。”


    欲离开之时,柳芙蓉转过身,问了他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慎仪,你喜欢朝堂吗?”


    他没答,不知道她所问何意。


    “等此事了结,你得到你想要的,你还会继续留在这里吗?”


    裴晏礼怔住,旁人多认为他一身文人傲骨,手腕强劲且油盐不进,所以才得陛下赏识。


    芙蓉却一语道破,他亦有所求。


    她自洽一笑,她总不能以爱为名去剥夺他的抱负,就和当时她承诺过的那样,她要他自由翱翔于长空。


    “药你记得用,我先走了。”


    “你呢?”裴晏礼看出她的厌倦却也知她的别扭。


    “芙蓉,实则我费心所求皆空。”


    柳芙蓉看着他的一双眸子,不知是不是错觉,寥寥数月,他眼底的炙热和底气黯淡了许多。


    她心中发慌,上一世城郊破庙中,他一双眼眸淡如死水。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那……能告诉我所求为何?”


    他说过不瞒她,只是自嘲一笑:“诰命。”


    祖母当年为保裴氏不被疑心亲手烧毁了那封荣书,他受祖母恩惠,以身入局一是为裴氏在朝堂的尴尬身份破冰,二则是挽救祖母之憾。


    柳芙蓉愣在原地,一股宿命般的战栗划过全身。


    他所求的是那一书被毁的诰命,兜兜转转,竟又得知它“死而复生”。


    像是老天爷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可他看上去还是云淡风轻,若是换做了她,命运如此弄人,她大概会一气之下将这盘棋掀翻个干净。


    如果上一世他也是为此,却阴差阳错让祖母被害……


    所以他一心求死,可是因为无尽的愧意?


    他轻叹一口气,似乎是逼着自己释怀:“若你愿,此局结束后,我便请辞。”


    柳芙蓉知道他并不是勉强,却也知道现在任何的安慰都无济于事。


    她回头看,那侍卫应是退至了拐角处,快速上前几步,再次轻吻上他的唇。


    “我愿,也许我们本不属于这里。”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心疼和焦灼成为它的底色。


    “慎仪,记住,无论如何,你还有我。”


    ……


    探视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苏昭见两人磨蹭,便派了人去提醒。


    等送走了柳芙蓉,苏昭才带着侍卫重新回到关押裴晏礼的审讯室中。


    却见他面色沉重,苏昭难得戏谑一句:“见到心中人怎么还是愁容满面?”


    他可是不惜名声,同她换了香包。


    不过倒是没敢和裴晏礼详说,就他护着柳芙蓉的劲儿,还是不要自找苦吃了。


    裴晏礼没接他的话,另起他言:“苏昭,我们的计划得提前了。”


    “为何?”苏昭不愿,“不是要七日后吗?若是太快,庞春奕那边恐起疑。”


    “你应知道他那个人,谨小慎微多年……”


    “我担心府中恐出事。”


    苏昭更不理解:“你二叔也是庞春奕的人,他不至于为了庞春奕连族人都不顾了,别忘了,他也姓裴,若是裴家没了,他裴士铨又如何立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墨迹 “天造地设


    裴晏礼摇摇头, 他现在更加理解芙蓉的感受,例如此时,他不知如何同苏昭解释。


    可宁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无。


    “我有分寸,你今夜只管将消息放出去。”


    大不了多受些皮肉之苦。


    苏昭欲言又止, 虽觉得危险,却也知道裴晏礼所做一切皆有考量,不然他也不会赌上仕途和性命同他站在一起。


    “罢了,你今夜小心,我会想法子叫人让庞春奕知道你和他们关在了一处。”


    “今夜你全然当作不知情,待着家中不要外出,更别来刑部。”


    苏昭知道有多凶险,背过身竟有些红了眼眶。


    转身之际,没忍住放下狠话:“你若是死了,我便将柳芙蓉日后改嫁的消息编成话本子烧给你。”


    裴晏礼轻笑:“素弦你进来,还有一事需交代你去做。”


    门口那个熟悉的狱卒走进来, 他面色严肃,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股狠戾,倒是同这个风雅的名字不太贴。


    “我观芙蓉手上有墨迹, 见时且还有些湿润,你去查查,应该是进刑狱之时弄上的。”


    他没有别的表情, 只是认真接下任务:“是。”


    担心不过一秒,苏昭收回怜悯之意:“你有病吧?人家手上墨迹你也要管?”


    裴晏礼移开眼神:“直觉不对, 且当帮我一查。”


    苏昭当真无言以对,同时更加心虚。


    犹豫片刻,还是吐言:“今日我在旁边看审之时, 你们家那位让人传信来过。”


    “我知道,你已经同我说过了。”


    他轻咳一声:“她传信之物递了香包。”


    裴晏礼愣住一瞬,也是芙蓉聪慧,能想到如此绝妙的法子,灯下黑灯下黑啊。


    苏昭见他这表情松了口气:“你不生气就好。”


    他不解:“我有何生气?”


    素弦一本正经接话:“柳小姐派来的人言友妻所赠。”


    他蹙眉一瞬,苏昭瞪了一眼素弦,他最怕此,可不想因为个女人搞得兄弟阋墙。


    “若是东窗事发,你且顺水推舟说下去,芙蓉也应当是这个意思,我们矛盾越深,庞春奕才越放心。”


    苏昭没想到裴晏礼压根没想到那层面去,倒是自亏龌蹉了些。


    “你们两人还真是。”


    裴晏礼故意没说,他当然知道苏昭在介意什么,可于他而言,只要芙蓉心悦于他,便万事足矣。


    苏昭临时将“臭味相投”改掉:“天造地设。”


    管他真话假话,裴晏礼听着开心:“到时候请苏大人来喝杯喜酒。”


    苏昭丢去个嫌弃地眼神,没回,甩甩衣袍大步离开——


    侯府的人几乎日日差人来问,然后裴晏礼却一直拖着,苏昭每每汇报时都是一阵怒火,倒是让庞春奕不好说他对裴晏礼用私刑的事儿了。


    到了七日之约的最后两日,素弦折返回来将裴晏礼带去前方不远的大牢房中。


    正是放晚饭的时候,本来大家都吃着,等看清来者何人之时牢房中瞬间静谧下来。


    别说裴晏礼如何想,素弦都觉得气氛尴尬,摸摸鼻子,毫不客气地将人丢进去,便重新上好锁离开。


    他环视一圈,全是些熟悉的面孔。


    前刑、户部尚书、前户、礼、工部侍郎,还有京城周围县城几位县令。


    无一例外,全是被裴晏礼尚为考功司郎中之时亲手抓进来的。


    所幸都是些被喂胖了的老鼠,没什么身手的怂包,不然可有得他受了。


    大部分人还是忌惮,昨日见他被抓进来之时,原本心中舒坦了一瞬。


    昨夜来了两个黑衣人路过,待离开之时,他们看清其中一人正是庞春奕。


    也正是他来过之后,裴晏礼看似又高枕无忧起来,而今日他又被苏昭的狱卒换到这间牢房来。


    大家都在心中记下一笔,看来事情曲曲折折,他们也还不敢站边。


    但大部分还是猜测裴晏礼应是归顺了庞春奕,毕竟他如今已经是刑部尚书,比他们这些小兵小卒的利用价值更大。


    可唯独前刑部尚书吕元玮心中打鼓,虽然在狱中多日,但他其实心中并无慌乱,他在这些人中官职最高,且还掌握了不少庞春奕的秘密,他定会先将自己救出去。


    后来在狱中得知裴晏礼升至刑部尚书中之时,他心中更是肯定庞春奕定会尽快周旋,敌人越强大,他们就越重要。


    毕竟案子一日未结,便一日有转机,他笃定庞春奕舍不得这么多为他卖命的人。


    但在裴晏礼进来的一刻起,他心中原本牢固的信任之墙便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离开的狱卒此时正带着一家丁打扮的人折返而归,他似乎是没想到裴晏礼被换在这间牢房了。


    素弦叫他一声:“裴晏礼,你的饭。”


    吕元玮低着头透过杂乱的头发瞟过去一眼,顿时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


    那是庞府的膳盒!那是庞府的管家!


    管家同时也看到吕元玮了,他并未过多表示,而是移开了眼神。


    裴晏礼准备接过之时,管家将手收回一些,故意压低声音。


    “庞大人交代的事你可认真想了?”


    裴晏礼胸有成竹:“叫庞大人放心便好。”他指了指身上的伤,语气不善,“此事也麻烦您给大人说说,苏昭擅用私刑,庞大人也不管吗?”


    那人语气平缓,似乎此事在他意料之中,但还是敷衍道:“裴大人放心,我定会如实向庞大人禀报。”


    管家交代完就离开,素弦跟在他身后送他。


    “苏大人为何将裴晏礼换到这一间了?”


    素弦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大理寺按例移交了一批死囚过来,苏大人不愿看到裴晏礼独享一间囚房。”


    管家了然,心中有数,估计是苏昭害怕裴晏礼威胁他在家主跟前的地位罢了,故意将他丢进狼窝,那里面的人可都是受了他的迫害才进去的。


    待目送管家心情尚可地踏出狱门后,素弦走到无人处,将一包药粉投入酒罐,再次折返。


    “喏,还有他留给你的酒。”


    裴晏礼道谢接过,转过头便对上十几双齐刷刷转过头来的眼睛。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和杂草,将食盒和酒提到众人中间:“各位大人一起用吧。”


    角落里不知是谁先冷哼了一声。


    “显威风之时,我等还以为裴大人是何等清高之人,现下这饭我可用不下。”


    前户部侍郎尴尬一笑:“何大人,如今裴大人也算是和我们一条船上的人了,俗话说得好,一杯酒抿恩仇嘛。”


    有了先低头的人,再附和就不是什么难事。


    除了吕元玮,余下的人自愿亦或者被拉着都靠近了些中间。


    裴晏礼主动做小,将酒坛打开给各位大人的碗里添满,又将食盒提过去。


    “各位大人们吃好喝好,以后裴某还要承蒙各位多多照顾了。”


    说完,他提着剩下的走到吕元玮身旁。


    那些人也并不在意,毕竟裴晏礼威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地位。


    “吕大人不来一碗?狱中饭菜清淡,难得的烈酒可是不常见。”


    裴晏礼不顾他的无视,自顾自地坐下来。


    “裴大人看起来甚是得意?”他语气轻蔑,微微睁开眼看着平日里风光无限的同僚们现下竟围坐在一壶劣质的酒跟前就大快朵颐地妥协。


    他们坐在门边,交谈声被吵闹声掩盖。


    “吕大人此言差矣。”裴晏礼语气间尽是无奈,“不瞒吕大人,平阳侯确实许给了裴某日后平步青云的好处。”


    “可裴某心中惶恐万分。”


    他转过身,看向吕元玮,狱中短短几月,他的鬓间已经有了白发,哪里还有昔日那风光模样。


    “谁知吕大人的现在不是裴某的将来?”


    吕元玮听出他话中有话:“你此言何意?”


    “托吕大人的福,我才能一跃成为刑部尚书不是吗?”


    他眉头紧锁,似乎想从裴晏礼的眼中辨出他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


    “吕大人不妨猜猜看,是谁助我坐上这刑部尚书的位置?”


    吕元玮看着他身上的伤,虽难以置信,可还是从牙关挤出来两个字。


    “苏昭。”


    “说是苏昭。”他拱手对着空气行礼,“不如说是平阳侯。”


    当他亲口承认之时,吕元玮心中凉意更甚。


    苏昭和他们不同,他是庞春奕一步一步扶持上来的,对于他,他们更多的是敬畏,毕竟见他如见上位。


    所以他才敢“阳奉阴违”地对裴晏礼用刑,显然也是得了庞春奕首肯,不过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罢了。


    “你如今说这些又是何意?”


    吕元玮依旧谨慎,他能看出来裴晏礼并不只是为了冷嘲热讽。


    “裴某虽惜命,却也不是无良心之人,我心中明了是用吕大人做了梯。”他言语诚恳,“吕大人如今还有什么牵挂不妨告诉裴某,待出去后,我定会帮你照料好家人。”


    吕元玮闭上眼深呼吸一口:“需要我的时候他庞春奕可不是如此说的,现在出了事,倒是第一个拿老子开刀!”


    此时这话,他看上去是给裴晏礼说的,实则是说给庞春奕听的。


    “他就不怕老子告上御状,既然他庞春奕不让我活,那我就拉着大家一起下地狱!”


    他情绪逐渐激动起来,引得大家回头看过来,倒也不怕他说的这些被外人听到了。


    自从苏昭接手刑部后,这里就全部都是自己的人了,话也传不出去。


    裴晏礼主动将他的碗中添了酒,将声音压低了些:“吕大人,必死之局,与其在这里怨天尤人,不如。”


    “置之死地而后生。”


    “外人只知我深陷贪墨,可此罪名不过是平阳侯伙同我二叔捏造而成。”裴晏礼眼神坚定,“吕大人刚刚也听到了,他不过是需要我帮他寻一件东西,而此物只有我知。”


    “吕大人当真想带着他的秘密永远闭嘴,长眠于此吗?”


    吕元玮疑问,生死面前,容不得他再嘴硬:“你要帮我?”


    “与其说帮,不如是赌一把在裴某被弃之前能否为各位大人翻案。”


    裴晏礼轻笑:“各位大人虽糊涂一时,可早些年如何为朝廷鞠躬尽瘁,陛下都看在眼里,若是罪名都被庞春奕担下,陛下未免不会对各位从轻发落,也好过替别人背着罪名不明不白死在这里的好。”


    裴晏礼举起酒罐:“裴某不急,这几日且在此等着吕大人的答复。”


    他继续说道:“吕大人也大可以将今日裴某试图策反你一事告诉侯爷以表忠心,只不过如今我身上尚有他需要之物,而吕大人倒是知道不少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


    吕元玮沉寂片刻,心中权衡利弊,他说得看似坦诚,实则是有恃无恐。


    如他所言,他们二人,庞春奕都不会放过,可先死的一定是自己。


    可毕竟裴晏礼是将自己抓进来之人,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便是将头系在裤腰带上了。


    他还无法全然信任于他。


    思绪半天,右手将酒碗端起,同他的酒罐清脆一碰。


    正准备一饮而尽之时,传来倒地之声,裴晏礼眼疾手快,将吕元玮手中的酒杯大力打飞出去。


    “小心!”


    吕元玮被溅起来的酒水撒了一脸,碗应声而碎成了几块,还没来得及抹一把脸上的酒渍,一抬头,便看见狱中几人纷纷倒地。


    他和裴晏礼对视一眼,并未出声。


    裴晏礼先他一步站起来,过去挨个探了探,都还有鼻息,抬头同吕元玮小声说道:“是迷药。”


    作者有话说:


    开始到第二卷 啦!


    卷标出自:“暮雨朝云翻覆手,落花飞絮短长亭。”——张昱《戊戌题》


    第38章 令姜 “一口一个


    柳芙蓉离开后便直接归家, 所幸爹爹他们还未回来。


    趁着府中巡守轮换,她便直接溜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打开房门,桃枝竟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动弹。


    柳芙蓉走近拍了拍。


    桃枝吓得一哆嗦, 又不敢说话,害怕暴露, 只是一个劲地发抖。


    “桃枝,是我。”


    她一个激灵便坐起身来,眼泪汪汪地看着柳芙蓉,险些就要哭出来。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没事没事。”柳芙蓉带着笑意,平日里这些事都是让胆大的灵雀来做,还真是难为桃枝了。


    “娘可来过了?”


    桃枝点点头:“奴婢那会儿听见门口传来夫人的声音,但是她并未进来。”


    柳芙蓉点点头:“帮我备些水来。”


    “是。”


    柳芙蓉简单洗漱了下换了身衣服就赶去了母亲院中。


    路上才得知爹爹和兄嫂被陛下留在御书房了,中午应是回不来了。


    “娘。”


    林昭华听到女儿的声音,急忙转过身,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她直接靠在母亲怀中, 林昭华担心得紧,佯装怒意拍了拍她的肩。


    “你呀!”


    芙蓉知道母亲最吃哪一套,乖巧地蹭了蹭。


    “娘, 芙蓉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林昭华叹了口气,还是理智下来:“可见到裴大人了?”


    芙蓉顺着母亲的话接下:“见到了,他目前安好, 大理寺的人还并未找到什么能定罪的证据,至于那批贪墨款目前也无踪迹。”


    林昭华心中感觉不妙:“所谓证据, 谁又知道究竟从何而来?”


    不过是几车金银,庞春奕不过咬咬牙便能变出这几车来。


    “娘暂且可放心狱中,他告知女儿, 庞春奕这几日内还不会动他,不然太过惹眼,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话虽如此,害,也不知你爹爹那边今日如何了。”


    柳芙蓉微怔:“爹爹他们今日……是为了……”


    林昭华也不瞒她,点点头:“你不用多心愧矣,他庞氏同我们柳氏虽还不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但日后大皇子继位,他也容不下我和你爹早年的功绩,如今不过算是早做打算罢了。”


    “说不定在当今圣上治下,我们能够全身而退,便是最好。”


    当时跟着陛下闯这天下,凭良心讲,她和靖川并未贪图过京城荣华,只是当惯了父母官,看不得百姓受难。


    听母亲言此,柳芙蓉心中无比赞同,思来想去还是多说了几句:“娘,其实女儿心中一直有一言。”


    林昭华看过来。


    “此次慎仪平安回来后,我们也许可以着手准备退出京城。”


    林昭华微微愣住,柳芙蓉知道自己所说太过冒进。


    便接着说:“若女儿没记错,外祖家在锦纹也有些家产,我们可以做些生意,养活自己也没问题。”


    母女俩僵持了一瞬,林昭华竟笑出了声。


    “难怪你爹将你疼得一口气,你这小脑袋瓜倒是想的和他一模一样。”


    柳芙蓉反应过来,欣喜若狂:“所以爹爹本就打算请辞退京?”


    林昭华点点头:“楚家驻守边疆,可璎儿和我们柳氏却是一体,柳氏覆,楚家也必定受牵连。”


    “无论是为谁考虑,这京城我们都待不久了。”


    她想到什么:“可裴……”


    柳芙蓉抢着接过话:“女儿今日问过慎仪了,他也正有此意。”


    说着又想起祖母:“但待他出来后肃清家中,再决定祖母去留。”


    林昭华看着女儿满脸春风笑意:“一口一个慎仪,你可曾告诉过他你的小字?”


    柳芙蓉想起上次游湖时让他猜过一次,只不过当时说着说着便略过这事儿了。


    “还是不要了,娘,那根本算不得小字,就是哥哥乱叫的!”


    林昭华难得反驳女儿:“你哥哥去拜庙时替你祈福时可都是写了‘令姜’。”


    芙蓉出生之时,柳芙珩不过少年,看着怀中这个只会哇哇大哭的粉嫩.女娃实在没辙。


    那一日,爹娘不在家,芙蓉哭得厉害,柳芙珩便随手拿起院中晒着的干姜,用刀刮成娃娃的形状逗妹妹玩儿。


    没想到就是这么个姜娃娃,让芙蓉玩了足足一月,到后来那姜干得不成样子了,便被柳靖川拿出去丢了。


    芙蓉找不见姜娃娃哭得夜间都不睡,柳芙珩便又去找来一块给她刻了一个,这才哄住。


    等她牙牙学语之时,柳芙珩便就“姜姜”、“姜姜”地叫她。


    再后来柳靖川找来人算了一卦,说这“姜”字于她五行有益,便就取了“令姜”做她的小字。


    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芙蓉第一次去学堂,不知是哪个皮猴子翻了芙蓉的书箧,她也因为这个皱巴巴的姜娃娃被同窗嘲笑许久。


    柳芙蓉哪里是会被欺负的性子,声音压不过那许多人,便就将人按在地上打服了。


    夫子将柳靖川叫去,将她领回家后就挨了娘亲的手板。


    她委屈不止,呜呜哇哇地哭了许久。


    那时候年纪小,还不知道爹娘教训自己是因为打人,反而怪上了那姜娃娃。


    后来,柳芙珩从军营中回来一叫“姜姜”,她就哭得止不住,渐渐地,大家都不提,这个小字也就很少再叫了。


    张嬷嬷正巧赶来,看着母女俩有说有笑。


    “夫人,小姐,饭菜备好了。”


    林昭华起了逗她的心思:“姜姜走吧,吃饭了。”


    柳芙蓉笑着唤她:“娘!”


    今早早饭吃得心不在焉,跑了半天,她早就饿了。


    林昭华也不停歇,一个劲地给她夹菜。


    吃饱喝足后,柳芙蓉提起正事:“娘,晌午过后可否陪女儿去一趟裴府,我想今夜就将祖母接到府中来。”


    她如今再怎么说也还不是裴家的媳妇,老是自己一个小辈单独去,难免裴士铨以此为借口拒之不见。


    林昭华看出女儿的急切:“可是裴晏礼交代了什么?为何提前如此多?”


    柳芙蓉欲言又止,她不知如何给母亲解释。


    “从田狩他被捕,裴大夫人王氏一定知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裴府一点动静也没有,女儿心中难免不安。”


    “那便去一趟吧,亲自见一面老夫人,我们也才好安心。”


    柳芙蓉应下,林昭华便叫张嬷嬷去准备些上门礼。


    现在还是晌午,不方便上门拜访,柳芙蓉便先回了自己房中。


    桃枝出去一趟,回来便一脸惊恐。


    她看着桃枝大喘气,安抚道:“别急,慢慢说。”


    柳芙蓉倒了一杯凉茶递给她。


    “那……那黄风不知从哪里翻到了柴刀,将自己脸划得血淋淋的,晕在柴堆里了,是正午侍卫去送饭的时候才发现。”


    柳芙蓉皱起眉:“可叫过大夫了?”


    “叫过了,大夫说他伤口不浅,留疤是必定的了,说他这几日没怎么吃东西,今日又失了血气方才晕倒。”


    找到刀自残也不自杀,偏偏还是毁了脸。


    看来他并不是想寻死。


    正想着,门口来了下人通传。


    这丫鬟是外院中来的。


    “禀小姐,柴房那人醒来让奴婢前来求小姐仁慈,能否将他雇在府中,按照普通佣人一半的价钱就行。”


    丫鬟声音越说越小,若不是见小姐看重那人,这等小事,根本不会告知小姐。


    她也怕小姐觉得碍事动怒。


    然而柳芙蓉并无半点愠怒,甚至轻笑起来,看来他是想通了,刺面倒是替他自己换了个身份继续留在这京中。


    “不必,你让他先养好体力,既然想留着做工便就留着吧,月钱我也会一分不少的付给他。”


    丫鬟行礼退下:“是,小姐。”


    桃枝不解:“小姐,他可是赖上你不走了?”


    柳芙蓉摇摇头:“他有心重来,未免不是件好事,只是让一个死士干些杂役,倒是屈才了。”——


    柳靖川他们依旧未归,宫中也并未传来消息,晌午一过,林昭华便带着芙蓉上了去裴府的马车。


    待到了裴府,林昭华并未下车,而是叫马夫先去叫门。


    定国公的门楣毕竟摆在这,看门的小厮得知是大少爷未来亲家来了,便急忙小跑进院中叫人。


    没过多久,那小厮便来回话。


    “柳夫人,小的奉二爷的命前来回话。”


    林昭华将马车帘掀开一半。


    “二爷今日身子不适,大少爷还未回府,两位请回吧。”


    林昭华同柳芙蓉对视一眼。


    “你告诉裴士铨,我柳氏也不是来见他的。”


    小厮为难住,紧接着便听见一个清秀婉转的声音从柳夫人身后传来。


    “裴二叔第一日没去成田狩也许不知,陛下金口玉言要为我柳氏与裴氏的这桩姻缘添妆,若是裴二叔刻意阻拦,我只好入宫请柬陛下为小女做主了。”


    ……


    小厮颤颤巍巍地将柳芙蓉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甚至都没敢抬头看二爷的眼睛。


    裴士铨一把将手边的茶杯摔在地上:“好你个柳氏女,还没入我门,就如此议论长辈,真是岂有此理!”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柳芙蓉这话里话外都说他不如裴晏礼,连田狩都没资格去呢!


    裴宴禾却眼尾含笑,大哥这位还真是伶牙俐齿啊。


    “二叔不必生气,你我也知,她们想来我们也是拦不住的,不如看看她们还有什么锦囊妙计。”


    裴士铨气得胡子乱飞,甩袖离开:“她们爱怎样就怎样吧,就说我病重,请她们自便!”


    裴士铨将“请”字咬得极重,便从正堂后门离去,那小厮看了眼二少爷,他微微点头,他便又急匆匆跑去门口。


    “二爷请夫人、小姐自便就好,请。”


    林昭华让嬷嬷将礼品带上,叫车夫靠前停下等着。


    小厮们大开府门迎客。


    裴宴禾也向大门口走来,手中一把摇扇,神情愉悦。


    “晚辈裴宴禾见过夫人,近日二叔偶感风寒,实在不宜见客,便叫晚辈代劳。”


    林昭华看了眼芙蓉,她语气平平介绍道:“慎仪的胞弟。”


    虽芙蓉说过晏礼并非王氏亲生,但毕竟大宅私密,她们就当全然不知。


    “有礼了。”


    裴宴禾应声而起,看了眼站在林昭华右侧方的柳芙蓉。


    “柳小姐,好久不见了。”


    柳芙蓉皮笑肉不笑:“待日后我同慎仪成亲,便会常见的。”


    裴宴禾笑着未回,眼神却冷了冷。


    她倒是半句不离大哥。


    “不知柳夫人造访所为何事,家母前去城外寺中为大哥祈福尚且未归。”


    林昭华开门见山:“上次小女前来拜访老夫人,走得匆忙,今日特带了些补品前来探望。”


    裴宴禾了然:“祖母院中喜静,晚辈便就不陪同了。”


    他随手叫来一个打扫的丫鬟。


    “给夫人带路。”


    “是。”


    林昭华和柳芙蓉都未多言,裴宴禾看着她们的背影逐渐消失,便摇着扇子回了府中。


    王氏站在院门口张望。


    “可忽悠走了?”


    裴宴禾将母亲扶着坐下:“母亲安心罢,她们是去见祖母的。”


    “儿子已经说了,母亲现在在京城外的寺中替大哥祈福呢,不用出去见客。”


    “那就好,那就好。”


    王氏心有余悸,在田狩上她就已经见识过柳家人的厉害了,裴若辛那个死丫头也不安分,惹出一堆祸事,害得她还被二爷说教。


    “裴晏礼也是,人都还在那牢狱中,竟还有本事将人招至府中来。”


    裴宴禾不语,笑着给母亲倒杯茶水。


    “母亲觉得大哥未来新妇如何?”


    王氏一脸晦气,不喜溢于言表。


    “那日裴若辛不过帮着庞知许几句,她便咄咄逼人,中途竟还当着众人的面跑去和裴晏礼相会,半点儿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牵起裴宴禾的手,语重心长道:“儿啊,以后你万莫招惹柳氏啊,娘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日后娶一个贤良淑德的新妇,母亲的这一生的心愿也就了了。”


    裴宴禾脸色微变,轻轻松开母亲的手。


    他站起身来,语气并未有太多变化。


    “母亲还是试着接受柳氏为好。”他眉眼微弯,似有笑意。


    王荷珠愣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来。


    “宴禾,你这是……”


    “柳芙蓉无论如何都会过我裴府的门,还望母亲到时候能优待儿新妇。”


    王荷珠震惊地微张着嘴,她竟不知晏禾何时看上了柳家女。


    “母亲近日先不要出门了,若是意外碰到柳氏母女,被戳穿了谎言就不好了。”


    裴宴禾说完便自顾自离开,只是门口看守的小厮多出几个。


    待人走远些,王荷珠回过神来,将桌上的摆件掀了个狼籍。


    身后的嬷嬷着急上前收拾:“夫人动怒是小事,可莫要伤了身子。”


    “那个狐媚子,上赶着追裴晏礼也就罢了,曾几何时将吾儿的魂都勾走了。”


    “夫人不必气郁,先不说一女如何议婚兄弟,就算真的过了门,夫人作为她的婆母,拿捏她还不是易如反掌?”


    王荷珠不语,看着那多出来看守自己的小厮 ,心中焦急万分。


    她知道宴禾所说之事必是会尽全力做到,若真到了那一天,她恐怕连柳芙蓉的衣袖都见不着,更别说调教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画像 沧海一粟


    扫地丫鬟也只是将她们带到祖母院门口。


    “老夫人交代过, 外院丫鬟和杂役不得入内,奴婢身份不适,还请夫人小姐宽恕。”


    林昭华对着下人没什么恶气, 客气回道:“无妨,我们本是叨扰, 自己寻去便是。”


    柳芙蓉来过一次,对祖母院中格局也算认识,两人前去正厅寻过,别说老夫人了,连个打杂的都未曾见到。


    柳芙蓉和母亲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暗自打鼓。


    一丫鬟迎面走来,她同柳芙蓉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这就是她起先安排进祖母院中的丫鬟,名唤二喜。


    “老夫人在祠堂,两位随我来吧。”


    柳芙蓉心如明镜,这院中见不着旁人, 二喜能得祖母的吩咐前来接人,想必祖母也多了提防。


    她定也明了这二喜是自己安插进来的人。


    待绕行至祠堂,隐约传来佛珠碰撞的诵经声。


    老夫人背对着门口闭眼打坐, 刘嬷嬷先看到两人,低语提醒老夫人:“老夫人,柳小姐和柳夫人来了。”


    裴老夫人睁开眼, 回头同林昭华点头示意,柳芙蓉踏入祠堂, 看着上面供奉着的熟悉的排位,向刘嬷嬷讨要了三根细香。


    跪在虞书兰身边的软垫上磕头:“晚辈叨扰了。”


    她的目光自觉落在裴殊的牌位上,林昭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故裴氏行四爱女裴殊】


    林昭华不禁眼眶湿润。


    虞书兰被刘嬷嬷扶起身来, 语气感慨:“你们许久未见了。”


    林昭华眨了眨泪眼,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始终是遗憾。”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肩,摇头安慰道:“殊儿去得早,走得算安详,你不必忧心。”


    “当时你与她各有难处,当年你们尚且闺阁女儿,想跨越千里见上一面是何等艰难。”


    她点点头悄悄抹去了眼泪,并不想让老夫人也跟着一起伤心。


    裴老夫人这一生有过四个孩子。


    老大老二自不必说,生老三的时候伤了身子,孩子幼年又夭折了。


    本以为这一生只会有两个儿子,没想到后来竟又怀上了裴殊,只是娘胎里的病气还是过给了孩子,裴殊是打出生起就体弱多病。


    林昭华叹一口气,可是老夫人这只言片语又如何能使她心中释怀?


    虞书兰第一次提出想将裴晏礼入赘到柳府之时,她和靖川便念着裴殊口头应下,在得知女儿的意愿后,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林昭华同样祭了香后才随着她们去了正厅。


    “芙蓉,祖母给你备了礼物,你自己去书房取可好?”


    她提示道:“还是在老地方,记得收好了,回府再看罢。”


    柳芙蓉看着祖母慈爱的笑,回想起:“是,蓉儿记住了。”


    芙蓉走后,林昭华向老夫人说明了来意。


    “老夫人,过些时日靖川准备在家中替我操办一场生辰宴,今日是想接老夫人和我们同去府上住几天,待晏礼回来后再接你回府,你看如何?”


    虞书兰将袖中书信取出。


    “正午时分,二喜将慎仪的信递交给了我,我已明了此事,你们也不必担心。”


    起初虞书兰也有察觉,但慎仪怎么都不愿明说,今日倒是奇了,竟主动寄来了书信,他如今人在狱中,这信能寄出来便就能知他定是平安无事。


    林昭华速览一遍,她见过裴晏礼的字,这信中字迹笔力流畅,倒不像作假。


    “我那二儿子是个糊涂的,也知你和蓉儿是担心有人恐对我不利。”裴老夫人语重心长道,“可我毕竟是裴府中人,慎仪出了事我便去了柳府,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林昭华依旧坚持道:“老夫人,你看晏礼这信中不也说了?让你先和我们去柳府避一避,余下的事他有分寸的。”


    虞书兰还是拒绝:“说来惭愧,我裴府家宅不宁,你和蓉儿等会早些回去,我也放心,待到生辰宴之时我必亲自到场恭贺。”


    彼时,想必慎仪也应平安归来了。


    她见林昭华还想劝说,便继续说道:“你也看到了,我这院中没有旁人能进得来,如今裴府也还是要听我一言半语,我若不在,有些人恐真要将天翻了去。”


    林昭华知道多说无益,裴老夫人既已经知晓事情原委,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她们也不可能当着裴府众人面将人捆了去——


    柳芙蓉进了书房后便径直走向那盆木兰花,摸索许久才找到那一块可以移动的同色版砖。


    正有所动作,她本能地察觉门口一抹黑影,定睛细看,哪里像丫鬟的身形,分明是个健硕的男子身影。


    可祖母府中并未见到杂役,况且下人如何敢在主人房门口无故逗留?


    一个男人偷听墙角,柳芙蓉挑挑眉,停住手中动作,转身去了书案前。


    她慢条斯理地研墨,东走西走,丝毫不着急,抽出书案前摞起来的白纸,又慢条斯理地写下什么东西,将剩下一半纸裁下来包着一捧土从窗边扔了出去。


    门口那人被这声响一惊,果断转身离开。


    柳芙蓉环顾一周确定没了人,才又蹲在那木兰花盆前。


    将红砖移开后才发现原来这个花盆的整个底部全部被掏空,能容纳下的空间远远比上次她见的那个檀木匣子大得多。


    她谨记老夫人的话,拿到东西后并未打开,而是将其藏入自己袖中,离开时又顺走一本书拿在手上出了书房。


    如今裴府明里暗里不知多少眼线,想必上次祖母在送给自己长命锁的时候就已经预料了今日。


    远远地她便欣喜道:“祖母怎知蓉儿找了这《梅花弄》许久的孤本?”


    虞书兰也立刻将话接过:“猜到你会喜欢。”


    “今日也不早了,最近府中乌烟瘴气,祖母也就不留你和你母亲用饭了,待昭华生辰之日,祖母再来陪你。”


    她本想劝说,和母亲对视一眼后便止住了话语。


    这墙外不知有多少双耳朵,若是太过急切,倒显得另有所图,何况祖母态度坚决,想必也有她自己的考量,看来此事暂且是急不得了。


    “好,那下次蓉儿再来向祖母讨要《梅花弄》的下一册。”


    “好。”祖母边笑边答,吩咐二喜送她们出去。


    在走到小路上,柳芙蓉笑着压低声音。


    “这院中不干净,你且多留意,必要的时候见见血也没什么,祖母能摆平。”


    “是,喜儿应下了。”


    上一世祖母病逝实在是蹊跷,如今院内院外都是柳府的人,尽管祖母不愿意搬出来,可多设下几重保障,好歹能让人安心一些。


    看着几人消失的背影,刘嬷嬷语气不安。


    “老夫人这又是何必呢?既然东西已经交给了柳小姐,不去干脆离开裴府为好。”


    虞书兰面色严肃,态度一如地坚决:“士铨多少年不曾关心过我这个做母亲的?慎仪一入狱,你数数他前前后后来了多少次?话里话外都想着那书诰命。”


    “今日芙蓉和昭华来过后,我若是真跟着她们去了柳府,他们必定会猜到诰命已经被我转移,又要想方设法同柳府纠缠。”


    虞书兰眼神沉了沉:“不如我留下来做成这个活靶子,正好瞧瞧这偌大的裴府有多少牛鬼蛇神。”


    刘嬷嬷自是也不信二爷真的会对老夫人如何,可万一……


    “老夫人煞费苦心瞒了这么多年,如今却将东西送了出去,老奴这心慌啊!”


    诰命于众人眼前早已被毁,这白玉髓中早已被她换成了别的东西,可为何诰命之事重新被人提及?


    说到底,这是她的荣誉,是裴府的荣誉。


    裴士铨没必要惦记至此,虞书兰闭了闭眼,恐怕是还有什么人在暗处惦记着。


    她想起些什么,问道:“大房最近如何?”


    “下面的人说大夫人近日去庙中祈福了,二少爷也没什么异常,每日就去工部当值,放衙后便就回了自己院中。”


    刘嬷嬷看出老夫人的意思,想起来那件往事:“老夫人担心是二少爷?”


    裴晏礼刚回京那年,裴宴禾曾来院中献过一次茶。


    老夫人不习惯院中人多,那日带着刘嬷嬷去了祠堂,裴宴禾转悠了一圈没见着人就打算将茶盒放入书房。


    临走时却打翻了案台上的水丞,水渍溅到了一旁挂着的书画上。


    虞书兰正巧回来拿佛经,瞧见后脸色瞬变,立即叫刘嬷嬷将人轰了出去。


    从此之后,裴宴禾再也没来过老夫人院中,而她也下令,若无她传唤,旁人不许踏入她院中一步。


    “我收起画时,字迹已显现部分,只是来的凑巧,谁也说不准他究竟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


    刘嬷嬷叫老夫人宽心:“二少爷后来也并未提起,想必当时惊慌,并未来得及看到什么”


    “二少爷一向是听话的,若不是此画像事关重大,不至于让她与老夫人离了心。”


    刘嬷嬷有句话确实没说错,裴宴禾比裴晏礼先参加科举,也比他更早进入官场,这么多年来虽被打压地只能做个主事,可也从未有过一句抱怨。


    当时裴晏礼因着城西烟花厂一案搜查官员之时,只有工部没有周旋到裴士铨跟前,据说就是裴宴禾将人拦了下来,倒是给裴晏礼减轻了些负担。


    二喜将人送走后才折返回来。


    “禀老夫人,后门处多了些常服守卫,奴婢刚刚确认过了,是小姐和少将军的人。”


    虞书兰点点头:“今夜你悄声将人放进来些,给换上府中家丁的衣服,暂时居于院内吧。”


    “是。”


    二喜领了任务便下去部署,虞书兰转身看向刘嬷嬷。


    “不管是内忧还是外患,我这老婆子的命数在此。”


    她释怀一笑,提起了自己的四姑娘:“殊儿幼时,便有才情谋略,半分不输其兄,我曾感慨可怜她女儿身,志向怎可抒?却不料她英年早逝,更可悲矣!”


    刘嬷嬷偷偷抹了眼泪:“佛讲究轮回,四小姐定是早已投了胎,过上新的一生。”


    虞书兰看着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妇,牵起她的手,眼中含泪嘱咐道:“我已年迈,性命不足惜,然慎仪尚有大好年华。”


    “他生来命途多舛,若为小人所逼,致其性命堪忧,望你将诸事告于顺安,他虽不如福德权重,于宫中却颇具能耐。”


    刘嬷嬷回握老夫人的手,声音焦灼又颤抖:“老夫人说这做甚?有老夫人在,大少爷一定会平安无事。”


    “你先应我,我才放心。”


    刘嬷嬷憋着泪,瘪嘴重重点头。


    虞书兰释怀一笑,只是手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刘嬷嬷无言,心中却暗暗发誓:就算是拼着这条老命,也定会护住大少爷——


    出府的路上再未见到旁的裴府人,倒也落得清闲。


    待马车颠簸起来,柳芙蓉才从袖中将卷轴掏出。


    刚刚没有细看,如今看来这上下轴皆为白玉髓,她想到了裴晏礼在狱中提到的诰命。


    诰命在民间有个雅称唤作“白玉轴”,原本这白玉髓是皇家独享之物,将它赏赐给大臣,也算一种亲臣之举。


    只不过早在前朝,为了鼓励交易往来,白玉髓早就不是皇家专有,不少达官贵人为了彰显身边也时常用白玉髓来装点府中物件。


    林昭华也靠近了些,看着芙蓉解开盘扣,慢慢舒展卷轴。


    然后意料之中的文字并没有出现,相反,是一副精致的少女赏景图。


    不同于平日里看到的画纸,柳芙蓉摸了摸,这是上好的绢帛。


    其实若是将这画摆出来,就是一副普通的风水画,并不会有人过多在意,柳芙蓉将它拿远了些。


    大户人家建造府邸时都颇为讲究,虽说院落众多,讲究错落有致,却又讲究格局相似,平衡之美。


    她历来喜爱花草院落,这画中空间布局,倒是甚像裴府,却又不完全相同。


    不过她也只过去正院和祖母院中,不好妄下断论。


    两人又凑近一些细细端看,绢帛上的少女坐在池边的亭台里。


    这画师功底极好,她眉若远黛,发丝飘动,仿佛是池中传来了阵阵清风。


    虽是远景,可是女子的五官甚是清晰,柳芙蓉甚至觉得有些熟悉。


    “娘,此人你可认识?”


    林昭华蹙眉,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却又不太确定。


    “像不像……”


    “慎仪。”


    “裴殊。”


    两人对视一眼,完全不相同的答案让彼此的心都惊了惊。


    林昭华复看,确又有些像裴晏礼。


    “我见裴殊之时,她比画中姑娘年长许多,也许是一家人都长得有些像。”


    “祖母既让我拿走它,定不是让我们赏赏画这么简单。”柳芙蓉告诉母亲,“其实我第一次去裴府找祖母之时,也是先去了祠堂。”


    林昭华也注意到了:“一般祠堂的牌位从高辈排到低辈,裴殊的牌位却和她父亲是紧挨着的。”


    “祖母给我说过一些裴四小姐的事,看得出来她生前很受祖母宠爱。”


    两人又将这绢帛翻来覆去看了个遍,也没发现什么别的东西。


    柳芙蓉实在苦恼,似是自言自语道:“祖母究竟为何要送一副画给我?”


    林昭华摇摇头:“无论如何,此画在我们手中绝不可让旁人知晓。”


    柳芙蓉应下:“好,祖母的事我回去便写信传给慎仪。”


    “芙珩安排的人也在刑部狱中,我观裴老夫人所收晏礼的信中提到,最近几日狱中有大动静。”


    “信件恐留下证据,你叫人传话去罢。”


    芙蓉点点头:“还是娘想得周到。”


    林昭华语气严肃了些:“这几日不论如何,你且老老实实待在家中,若再偷跑去狱中,娘就不会再帮你瞒着了。”


    柳芙蓉知母亲不是开玩笑,只好乖巧应下。


    回到府中时,柳靖川他们已经回府,三个人围坐在院中石桌,面色凝重。


    听见身后动静,齐齐回头见是母女俩回来了。


    林昭华坐下问道:“怎得都是这副表情?可是陛下面前不太顺利?”


    柳芙蓉也跟着母亲坐下,眼中有些担忧。


    “今日退朝后,我借口禀告田狩一事和芙珩璎儿得陛下召见去了御书房。”柳靖川喝了一口茶继续道,“我直言裴士铨来田狩检举一事太过凑巧,是想让陛下将裴晏礼提到诏狱亲自审问。”


    他们若无君臣尊卑,也算是经历过生死的兄弟,平日里柳靖川若是开口提及什么事,陛下大多时候是会参考一二的。


    可偏偏此次,柳靖川摇了摇头:“但陛下无动于衷,似乎对此事并不是很上心。”


    众人静默,柳芙蓉声音中满是悲哀:“在陛下心中,裴晏礼再重要也只是一颗棋子,如今棋局进行顺利,眼见着差最后一步就要大获全胜,他又哪里会担心一颗棋子的生死?”


    她神情闷闷,早知帝王无情,只可笑慎仪冒着生死同他所做交易变成了泡沫。


    “芙蓉,慎言。”


    楚璎心中也无奈,可君要臣死,臣如何能活?


    “今日我同娘去了一趟裴府,裴士铨已经明确站队庞春奕,祖母顾忌颇多不愿随我们出府。”


    思来想去,林昭华下定了决心:“我原打算生辰一家人过过便是,现在看来还是得大办一场,提前一些,就定在十日后罢,给裴府递帖子,待老夫人来了,我再想些办法让她多留几日。”


    “娘……”


    “生死面前不顾其他,靖川你且去安排吧。”


    柳芙珩长叹一口气:“至少现在庞春奕不打算动裴晏礼,他目前看来性命至少无忧,别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陛下明显不想我们插手此事,芙蓉你也不要太冒进。”


    她记得慎仪和母亲的嘱咐:“哥哥,芙蓉知晓。”


    柳芙蓉没什么胃口,趁着天未黑透早早回了院中。


    她呆呆坐在月亮下有些空虚,担心了这几日,忙活了这几日,到头来却如涸辙之鲋,在命运的泥沼中苦苦挣扎,满心期望着那遥不可及的一汪清泉,以为能解这绝境之困,可终究只能徒留无奈与绝望。


    重回了一世又如何?她不是天上的神仙,而是这局中人,看不透这密密麻麻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桎梏网。


    她知祖母有性命之忧,可是既不知她是如何死的,也不知背后之人是谁,甚至连带走她离开裴府都做不到。


    她知慎仪之后家破人亡,只能逃窜离京,现在看似有了许多改变,可终究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偏轨。


    而她自己呢?是否还会入宫?是否还会是那样的结局?


    她孤身一人,怎得拥有推山倒海之能?她不过是沧海一粟,在历史长河中连个水花都难以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王八 窥者小人也


    琴音缕缕。


    所谓琴好音才好, 若是懂行的人见了这方琴,定是走不动道的。


    琴体匀称精致,一看就是顶好的匠人精心打造而成。


    且是由百年杉木和锦丝弦制成, 少说价值千两。


    “主人,属下在书房搜到此物。”


    那人不敢抬头看, 只是虔诚地将信纸高举过头顶。


    屏风后的男人轻笑一声,似是玩味。


    “她留下的?”


    “是……她应该是发现我们的人了。”


    本以为主人会生气,他已经吓得瑟瑟发抖,未曾想高位上的男人笑得更加明朗。


    “呈上来。”


    他不敢迟疑,立即绕过屏风将此物呈上书案。


    一只圆滚滚的王八用黑墨描出,王八的壳上写着五个大字。


    【窥者小人也】


    那人见屏风后迟迟未有声音,急忙跪下来请罪。


    “是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人责罚。”


    男人用修长的手指细细摩挲着信纸上已经干涸的墨迹。


    她的字他看过无数遍。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她能凭一人周旋于山匪,豆蔻之年便能和柳家军一起守城,你们还真当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家闺秀?”


    他说完摆了摆手:“此次就罢了, 若还有下次,就不要活着出现在我面前。”


    “是。”那人支吾,“属下还有一事禀报:她去书房后拿走了一本什么《梅花弄》的孤本?”


    《梅花弄》?他倒是不知道她还喜欢看这些东西。


    “蠢货, 她都发现你们了,难道还能让你们知道她真正拿走了什么吗?”


    “是……属下愚昧。”


    “派两个精干的去定国公府守着,有任何异动速速来报。”


    “对了, 将《梅花弄》全册弄一套来。”


    属下不解却还是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眉间含笑, 将那信纸对齐叠好。


    蓉儿,你喜欢的东西,我都会学。


    所以这一次, 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苏昭官袍未脱,一出刑狱就被一辆气派的马车拦下。


    侧帘掀开,还是那个刚刚进去给裴晏礼送饭的管家。


    他一直没走,毕竟今日家主交给他的任务可不止送饭这一个。


    他坐在马车上,笑得让人难以捉摸。


    “苏大人,家主有请。”


    苏昭勾唇:“巧了,苏某正想去拜访,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请。”


    苏昭上车后,素弦被拦在车外。


    “家主只请了苏大人一人。”


    苏昭微愣住片刻,便抬手不在意地摆摆:“那正好,你回去守着吧。”


    素弦颔首:“是。”


    马车绕了两圈,停在了侯府西侧门。


    “苏大人请。”


    管家示意苏昭先下,他走在前面,刚一踏进门,管家便将门关上。


    转头的一瞬,两排带刀侍卫便将苏昭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并无失态,拱手向外,笑着问道:“不知庞大人这是何意?”


    管家也依旧笑意盈盈,仿佛这两列侍卫是空气一般:“苏大人跟了家主这么多年,想必也知道家主最恨两面讨好,心怀二志之人。”


    “此话可不得胡说!我从入仕以来一直对庞大人忠心耿耿,何故如此冤枉?”


    管家抬手:“此话苏大人还是留着亲口对家主说吧。”


    苏昭还想理论几句,却被侍卫拥着向前。


    刚一进正厅见到庞春奕,便大步小步的跑去跟前。


    跪得干脆。


    “大人,还请为苏某做主啊!”


    庞春奕看着端正跪在地上的苏昭,示意他继续说。


    “我对大人何时有过二心啊?今日若是不分说个清楚,我定是死了也难安。”他剜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管家卞曾,“我看就是有人嫉妒我得了大人赏识,故意找借口攀咬。”


    裴晏礼有句话说的很准,苏昭确实很会演戏。


    庞春奕将一个颜色艳丽的精致香包丢到地上。


    “那你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换了官袍后就把柳芙蓉送来的香包放在刑部更衣间了。


    庞春奕还真是老狐狸,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派人盯着他呢。


    苏昭憋红了脸,支吾讲道:“不瞒大人,此物确是柳芙蓉所赠。”


    卞曾和庞春奕都睁大了双眼,下面的来报,说是柳府里一个叫桃枝的丫鬟用了苏昭的玉佩进了刑狱,没想到苏昭竟然自曝了。


    庞春奕抬手就将茶盏掀翻。


    “我是不是再三叮嘱过,绝不可让柳家人进入刑狱!”


    苏昭整个身子伏在地上,看着抖动不止。


    卞曾本幸灾乐祸,苏昭自此当上大理寺少卿后,每次说话阴阳和犯贱那是两不误啊!


    可没少内涵过他干了半辈子管家这事儿。


    “此事我本打算将它埋藏在心底,可大人竟因此同我生了嫌隙,我便同大人讲一次实话!”


    庞春奕已经满脸不耐,苏昭也不等他便自顾自地说起来。


    “其实苏某对柳姑娘早已心有所属!”


    正厅内一片寂静,连门口的侍卫都斜眼瞟了瞟。


    众所周知,柳芙蓉和裴晏礼那可是在陛下面前许了婚的。


    这是……


    “你……此话当真?”


    苏昭真挚无比:“实不相瞒,苏某本是打算在少卿的位置上坐稳后便向柳将军提亲,谁知被那裴晏礼捷足先登。”


    “我本以为和柳姑娘的缘分就此打住,可没想到柳姑娘对苏某也有情愫,和裴晏礼不过是迫于长辈压力。”


    苏昭有些羞赧:“此次她来刑狱,并不是为了裴晏礼,而是……而是来找苏某。”


    庞春奕半信半疑,却又找不到破绽,若他是这女子,这个时候来刑狱找苏昭确实是最不会引起怀疑。


    毕竟大家都会觉得她是来见未来郎婿的。


    “我就是看不惯裴晏礼平日里对柳姑娘忽冷忽热的样子,所以便借此教训教训他,但大人放心,我下手有分寸,绝不会影响大人的安排!”


    庞春奕看了眼卞曾,他虽是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如实禀报。


    “裴晏礼确实多次说过不想应这门亲事,他以前吏部的同僚和他提起柳府时,他也只是提了公事。”


    “那他怎愿意不惜性命和柳芙蓉一起坠崖?”


    庞春奕将此话一提,苏昭更是哭诉起来。


    “大人,当时我本都和柳姑娘说好,她已经鼓起勇气准备同柳将军提及退亲一事,谁知裴晏礼是个有心机的,攀上了高门,哪怕不喜欢也不舍得放手,就借此表忠心,此事过后,柳将军对他更是青眼有加!”


    庞春奕回忆起刚在狱中见裴晏礼的模样,明明刚从崖下上来,身上确实没有什么伤,反倒是柳芙蓉伤得不轻。


    他再次看向卞曾,他摇摇头:“属下不知,等我们找到赵远的时候,他伤势太重已经断气了。”


    苏昭趁热打铁:“大人,我说言句句属实啊!不信你可以去问狱门看守的狱卒,他知道柳姑娘是来寻我的!”


    素弦同他说过柳芙蓉是装扮成她的丫鬟来看望李万一的,但这次探视名单上并无此人,若是狱卒放她进,定是看到了他所赠的玉佩。


    人都是相信最能串成完整线索链的事情,他先言于此,只要那狱卒承认是看到了玉佩才放柳芙蓉进来的,那庞春奕便就信了一大半。


    “你去查查。”


    卞曾应下:“是。”


    约莫僵持了小半个时辰,卞曾匆匆而归,不知道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庞春奕瞬间舒缓了表情。


    卞曾找到那狱卒的时候,他不知道被谁打得鼻青脸肿,见卞曾气势汹汹闯进家中,以为是刚刚将他套住头闷打的人没打够,还不等卞曾开口问什么,就一个劲地全招了。


    这色胚,以为来寻苏昭的女子是他朋友的孤孀做了他的外室,这般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女子,他自是态度轻佻,趁机揩了油。


    若打他的人是柳芙蓉派去的,只让他断只手真是便宜他了。


    不过由此可见,柳芙蓉对苏昭也算是真爱,不然怎会宁可忍受这厮屈辱,还要去见他一面呢?


    苏昭见此,松了一口气,庞春奕曾经的爪牙一多半都在狱中了,此时定不会轻易将他也舍了。


    如今做了这么一出戏,倒是在庞春奕心中加重了一分信任。


    毕竟他能得柳芙蓉倾慕,就证明了他天生便就站在裴晏礼的对立面,若真成了一桩婚事,也有利于他监视柳府。


    那对庞春奕而言,怎么不算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呢?


    “无论如何说,此事你阳奉阴违是真,待此案了了,你就从大理寺卿的位置主动请辞吧,我将你安插进刑部,可比一个少卿体面,到时候裴晏礼已死,你再去提亲,岂不是事半功倍?”


    苏昭喜出望外:“谢大人!苏某本来就是暂代大人之职,到时候庞大人重回大理寺,苏某就在刑部随时准备为大人效命!”


    “卞曾说你本来打算找本侯,可是有什么要事?”


    苏昭正经起来:“大人派卞管家来给裴晏礼送过饭后,我观吕大人似脸色不太好,不久后手下的人来报,说他还口出狂言要把大人你告到御前去!说什么大家要死一起死!”


    “这个吕元玮还真是喂不饱的狼崽子,享受了本侯这么多好处,现在还想拉着本侯垫背?”


    卞曾立即上前揽活:“那大人,不如将他……”他说罢做出个抹脖子的动作。


    苏昭接过话:“大人三思,吕元玮知道大人太多私隐,若真把他逼急了,他会不会留了后手?何况裴晏礼刚入狱不久,也还没找到大人要的东西,现在闹出这么大动静是否……”


    庞春奕冷哼一声:“若是他有后手,恐怕早就逼到本侯面前来了,裴晏礼早晚也是一死,今晚吕元玮的尸体正好让他知道,本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苏昭低着头无人察觉他斜着的嘴角挂上了一抹笑,裴晏礼还真是料事如神。


    按照庞春奕的疑心,若由苏昭直接告诉他吕元玮和裴晏礼关在一起后起了异心,那他定是第一个怀疑到裴晏礼头上。


    所以他才想了这出,让卞曾亲自去一趟刑部,刺激到吕元玮,让庞春奕自己意识到吕元玮留不得。


    他才会决绝地下令取了吕元玮的命。


    他指了指卞曾:“斩草要除根,此事你去办吧,苏大人今晚就待在家中,多唤几人为证,明日去刑狱将尸体好好处理,这些事不需要我教你了吧?”


    苏昭似是和卞曾争宠般抢着答:“大人放心!苏昭定会将功补过,不让大人失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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