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吻翼 贺兰烯,你
人们的生命比过去哪一个时代都要漫长。
于是, 在崇尚晚婚晚育的社会,伏苏祈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异数。
他降生于父母生命中最炽热的相爱时刻,是两束耀眼光芒碰撞时迸发的爱的结晶。
彼时, 伏苏家被前所未有的喜悦笼罩,这个承载着父母浓烈爱意与家族无限期许的独子, 甫一出生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然而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周岁前的精神力检测, 本应是锦上添花的喜讯, 前所未有的高数值, 整个家族乃至整个珀尔高层都为之震动, 恭贺之声不绝于耳,仿佛预示着一个超越时代的王者即将崛起。
可这一切都在他不满六岁, 第一次返祖期的猛烈爆发时, 被残酷地戳破了。
更致命的打击紧随其后。
详尽的血液契合度检测结果明确判决:伏苏祈与所有已知血族谱系的血液契合度,都只在一个狭窄且低下的固定区间内徘徊。
这意味着,他无法像其他继承者那样通过高契合度的血液来稳定度过每一次返祖期。
每一次血脉深处的力量苏醒, 对他而言都是一场精神和□□的双重酷刑。
也正因这无法解决的契合度缺陷,他被判定为无法承受魔血试炼的淬炼, 这对每一个继承者来说,都是耻辱。
“伏苏氏尊贵的独子?”
“一个连自身血脉都无法驾驭的……残次品?”
“为什么会是他?”
流言蜚语总是在暗处发酵。
但伏苏祈,生来就不是甘于被定义的弱者。
六岁那年, 他凭借无人能及的精神力天赋和近乎冷酷的意志,硬生生摸索出了一条以精神力强行压制, 疏导返祖期能量的险路。
这也意味着,当返祖期不可避免来临时,他要面对双倍反噬的折磨。
十二岁,他更以破格之姿,踏入了一个只属于顶尖中部少年组精英的残酷试炼场。当他的名字最终刻在试炼场最高的荣耀碑上时, 所有质疑都化作了震惊的沉默。
流言从未停止。
一面是“绝世天才”、“血族未来之光”的赞誉,一面是“血脉诅咒”、“定时炸弹”的隐忧。
所以这一切,都要由他亲手打破。
聚光灯下,颁奖台熠熠生辉。
刚升入珀尔大学初等部的伏苏祈,再次站到了荣誉的巅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掌声雷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礼服之下,精神力正在他经络中奔涌,他再次强行压制了一次汹涌而来的返祖期前兆。
一位曾在某个私人沙龙里用“可惜了”轻描淡写评价过他的官员,此刻脸上堆砌着完美的笑容,走上台来,向他伸出了手,意图进行那象征性的祝贺握手。
伏苏祈的目光扫过那张虚伪热情的脸。
他没有回应那只伸出来的手。
在官员笑容逐渐僵硬、手臂悬在半空的尴尬中,伏苏祈的唇角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笑容如同冰面上反射的日光,美丽却毫无温度。
他优雅地、缓慢地,将自己刚刚获得的,象征着荣誉的奖杯,如同施舍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一般,递向议员伸出的手。
“ 康奈尔议员。”
“听闻你为此奖项殚精竭虑多年,始终未能如愿。” 他顿了顿,看着议员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眼中毫无波澜,“现在,我把它给你了,怎么,不打算接好么?”
议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大庭广众之下,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准备伸手去接那尊沉重的奖杯。
就在议员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奖杯底座的前一瞬——
伏苏祈松开了手。
奖杯带着沉重的闷响,毫无缓冲地砸进了议员猝不及防的怀里,冲击力让议员狼狈地踉跄了一步,险些抱不住。
满场哗然。
伏苏祈没有再看那议员一眼,仿佛只是随手丢弃了一件垃圾。
他整理了一下一丝不乱的袖口,转身走下颁奖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大厅里,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不过是随手可得的东西。”
*
门缝里溢出的不再是声音,而是实质般的痛苦,如同被踩断了脊骨的野鸟在黑暗里挣扎哀鸣。
“为什么,伏苏祈!”
“你明明知道返祖期随时会到来,为什么今天还要去锈色钟楼,你就这么喜欢冒险吗!?”
里面没有回答,只有更破碎的呜咽传来。
她沾沾自喜过——以为她研制的那些药剂真的起了作用,以为她终于找到了延缓他痛苦的办法,以为他们可以这样走下去,直到他摆脱这诅咒般的枷锁。
她也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阿祈!”贺兰烯用尽力气拍打门板,声音带着哭腔,“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告诉我啊……”
门内。
伏苏祈蜷缩在房间最深的角落。
他背后的骨翼完全不受控制地张开,尖锐的犬齿刺破了下唇。
那双曾经让无数人沉醉的眼眸,此刻是毫无理性的血红,瞳孔缩成危险的竖线,倒映着房间里支离破碎的光影。
羽钉全掉了。
视野里只剩下混乱的血色光斑和撕裂般的噪音。
好吵…是谁?是家族为他准备的供血者吗?为什么不在那个无菌的、特定的房间里待着?为什么…要来这里吵他?烦死了……
他磨了磨尖锐的牙齿,发出威胁的低吼,被汗水浸透的睫毛沉重地黏连在一起,沾着生理性的泪水。
声音破碎而含混,带着濒临崩溃边缘的委屈和暴躁:
“再…再吵…就不给…报酬……了!”
就在这时——
一声巨响,坚固的门锁在贺兰烯混合着精神力冲击的猛踹下,轰然向内崩裂。
门板狠狠撞在墙上。
烟尘弥漫中,贺兰烯踉跄着冲了进来。她的脸色比伏苏祈好不了多少,表情像死灰的石膏,额发被冷汗浸透贴在颊边,显然强行破开这扇门对她尚未完全恢复的精神力也是极大的负担。
她一眼就锁定了角落里那个被痛苦和兽性笼罩的身影。
她一步步走向他。
浓郁的血腥味、狂暴的精神力乱流,还有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危险的气息,无时不刻不在攻击她的感官。
走到他面前,她几乎耗尽了力气,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靠向那对羽翼。
羽翼的触感冰凉刺骨,坚硬翎羽的边缘甚至有些硌人,这寒意瞬间穿透了薄薄的衣料,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贺兰烯伸出手,试图去触碰他因痛苦而剧烈颤抖的肩膀。
“阿祈…” 她的声音很轻。
这熟悉的声音,穿透了伏苏祈被狂暴血脉和痛苦淹没的意识之海。他混沌的竖瞳中一丝微弱的清明挣扎着浮起。
“…贺兰烯?” 一个沙哑、几乎不成调的音节从他紧咬的齿缝里挤出,下一秒,那丝清明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不,不能!不能让她在这里。
不能让她看到他现在这副丑陋、肮脏如同怪物的样子。
“走……你快走…” 他别过头,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嘶吼,“不要看我,出去!”
他挣扎着想要用翅膀将她扫开。
贺兰烯眼中闪过心疼。锋刃划过右手掌心,殷红的鲜血涌出,顺着她柔软的手指蜿蜒流淌,滴落在凌乱不堪的地板上,也滴落在伏苏祈漆黑的羽翼根部。
贺兰烯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她不顾掌心撕裂的剧痛,染血的右手捧住伏苏祈别过去的脸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迫他转回头。
然后,她将自己血流不止的手掌,用力地按在了他因为痛苦和抗拒而紧抿的唇瓣上。
温热的,带着甜腥气息的血液,一点一点涌入口腔。
伏苏祈眼中的狂暴血色渐渐褪去,他下意识地吮吸了一下,随即被口中浓郁的血腥味和自己刚刚的行为惊得浑身一僵。
他松开牙关,贺兰烯的手掌无力滑落,鲜血染红了他苍白的下颌和衣襟。
伏苏祈的手抬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梦游般的迟疑,指腹轻轻掠过那缕冰凉湿润的发。
它似乎缠成一个如何也解不开的死结。
触感黏腻,那是……她的血。
他低下头,目光胶着在咫尺之间的贺兰烯脸上。
然后再低一点,握着她,垂眸望她的伤口。
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她失血后皮肤下细微的青色血管,近得能数清她因疼痛或寒冷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饮下贺兰烯的血液,望着它们的纠缠不休。
这留在他掌中,染红她肌肤的河流…它流经她的心脏,曾是她脉搏跳动的证明,此刻却正一点点离开她的身体,渗入他的指缝,他的羽翼,他的唇齿,他的生命。
伏苏祈伸出手,他没有去擦自己脸上的血,而是紧紧地握住了贺兰烯那只还在不断淌血的手腕。
黑中带着幽红的骨翼下意识地向前合拢,将她整个人轻柔地、保护性地圈在了自己的羽翼和呼吸起伏的胸膛之间。
他看着她疲惫的,却依旧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害怕的探寻:
“贺兰烯…” 他叫她的全名,眼神复杂,“你是不是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又似乎只是被这个猜测本身震撼到难以言喻:
“你冒着精神力失控的危险闯进来…你总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总是让我觉得……你很喜欢我,很在意我,可是…为什么?”
贺兰烯靠在他逐渐温热的羽翼内侧,感受着他胸膛传传来的不再那么紊乱的心跳。
掌心的伤口还在疼,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她有些恍惚。
贺兰烯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她反问:
“阿祈,倘若,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呢?”
她在意什么?
她在意的是他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是否完好如初,在意他是否会出事,在意他的安危,当知道他有可能会出事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忘了要伪装,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她甚至将磐石掀飞——
磐石与他们一齐摔下的时候,一地尘灰四溅。
那个地方的工作人员除了玫瑰以外,其他的都没有认真打理。看得清的,被忽视的,或根本无法被肉眼捕捉的灰尘粘在她的鞋底、她向来什么都容不下的眼眸。
折磨得她几经要流眼泪。
贺兰烯知道,她明明可以选择更迂回,更安全的方式。只需要在他面前当一个合格的背景板,也能一点点靠近他。
混乱的思绪和身体失血的虚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此刻的心情如同被揉碎的纸团,又痛密。
纸团上白纸黑字的是什么?
她黑发如瀑,泪眼朦胧,瞥向那一缕被紧抓不放的发丝。
伏苏祈圈着她的翅膀收得更紧了些,他低下头,学着母亲那样,用额头与她相抵。
他的动作还有些青涩,笨拙地哄道:“贺兰烯,不要动了,我给你疗伤。”
贺兰烯还是动了。
她没有去管那汩汩涌血的掌心,只是借着被他羽翼圈禁的姿势,仰起了脸。
那双沾染着彼此血污的唇,轻轻印上了他翼根处,那片覆盖着漆黑翎羽的,骨骼凸起的脆弱之地。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吻。
只是一个短暂的触碰,冰凉柔软的唇瓣压在冰冷的翼骨上,像一片霜花落在焦土。
随即,她的唇瓣沿着他的颌线,缓慢地向上滑移了一寸。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印记,留在了他皮肤与下颌的交界处,如同一枚心驰摇曳的朱砂痣。
贺兰烯后撤些许,呼吸清浅。
她的视线牢牢锁住他的眼睛,那双刚刚褪去狂暴血色的瞳孔深处。
“我听说……”
“接触,也能平息你的痛苦。”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坦荡得像暴风雨后初霁的天空,贺兰烯说:
“阿祈,让我来帮你。”
圈锢着她的巨大黑翼,非但未松,反而收拢得更沉、更迫切。
翎羽边缘贴上她肌肤,以占有的姿态,困在他与羽翼构筑的,带着血脉与体温的方寸之间。
如此无声。
但——伏苏祈还是轻声细语地强调:“贺兰烯……”
“不要总是为我的事那么着急,先让我帮你疗伤。”
“你感觉不到疼吗?”
我都知道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80% 贺兰烯梦里
贺兰羽刚踏进客厅, 脚步就顿住了。
他挑着眉,目光在那座凭空出现,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巨型零食柜上扫来扫去。
柜子里塞满了五颜六色的包装袋, 从小众品牌到接地气的膨化食品,琳琅满目, 简直像个小型超市的货架被搬了回来。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 “你这次返祖期结束, 口味变得这么……童真了?”他捻起一小包包装花哨的膨化食品, 语气满是不可思议。
伏苏祈正倚着窗边, 专心侍弄着一株山茶,闻言头也没回, “给贺兰烯买的, 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就都买了点。”
贺兰羽把那包零食丢回去,发出哗啦的轻响。
“啧, 干脆把左边第二个空房间改成零食房算了。”他环顾了一下自家好友这间冷色调的客厅,“这么一堆花花绿绿的玩意儿放在这儿, 实在有碍观瞻,丑得别致。”
“贺兰你难得不出鬼点子。”伏苏祈干脆应下。
就在这时,二楼走廊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霍司夜从伏苏祈的卧室里悄无声息地走出来, 带上了门。
他刚刚仔细检查过沉睡的贺兰烯的状态,正常且恢复中。
他抬眼, 还没来得及开口,视线就被客厅另一端的动静吸引了,伏苏家专属的血族侍从们,正鱼贯而入,沉默而高效地搬运着更多、更大箱的……零食?
不, 按照伏苏祈的喜好,这里面还一定还会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宝石。
霍司夜的目光在那堆迅速膨胀的“补给”上停顿两秒,才转向伏苏祈,眉头微蹙:“……这次返祖期持续了多久?”
他走近几步,自上而下地检查了一下伏苏祈的神色,“还难不难受?实在不行,跟我回家。”
“我叫奶奶看看。”
“三天。”伏苏祈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光,“帮我向奶奶问声好,顺便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好。”霍司夜的目光掠过紧闭的卧室门,“只不过她消耗太大,还没醒。”
自从那个混乱的夜晚过后,他体内那股狂躁的返祖力量确实显著平息,而贺兰烯则因精神力过度透支,陷入了深沉的修复性睡眠。
专业的医疗团队与服务团队还在轮值。
贺兰羽的视线在伏苏祈和他的卧室之间来回扫了扫,正想开口调侃几句。
霍司夜眼神倏地一闪,某些零碎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撞进脑海,尤其是刚才在房间里看到贺兰烯沉睡的侧脸时,那种感觉更加强烈。
“霍司?”伏苏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瞬间的失神,语带询问。
贺兰羽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霍司夜几乎是立刻恢复了惯常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光影的错觉。
“没什么。”他语气平淡,带上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可能是这几天积压的公务太多,有点累,不必担心。”他边说,边抽出一份薄薄的检测报告。
他将其递给伏苏祈,如释重负般地轻轻吐了口气,唇边牵起带着欣慰的弧度:“阿祈,恭喜。最新检测结果,你和贺兰小姐的精神力与血脉契合度已经达到了80%。”
贺兰羽挑起的眉毛这次是真的要飞走了,他吸了口气,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爆发出响亮的笑声:“80%?哈,我就说我妹妹……”
他用力拍了拍伏苏祈的肩膀,满脸的幸灾乐祸和“果然如此”,“阿祈,等着改口叫我哥哥吧!”
伏苏祈接过那份纸张,指尖在“80%”那个醒目的数字上停顿了一瞬。他脸上没什么特别激动的表情,只是象征性地看几眼,就丢到了旁边。
他抬手,略显烦躁地揉了揉自己微乱的额发,像是抱怨,又带着点近乎孩子气的得意:“是吗……难怪昨晚吵得我没睡好,明明中间醒过一回,还非要赖在我床上不走,”
“抱着我的枕头……死也不撒手。”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表情各异的两人,那点得意终于浮现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气:“她亲口承认了,就是对我心怀不轨,贺兰烯……”
他念出这个名字,“肯定是对我一见钟情。”
贺兰羽笑得更大声了,几乎要捶胸顿足:“对对对!一见钟情,情深似海,那真是要恭喜贺喜了,阿祈,哥哥我可就等着你敬茶了!”
霍司夜看着贺兰羽夸张的表演,又看看伏苏祈那副“事实如此”的模样,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头。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份疲惫感似乎又重了几分:“很好……”
“我还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先走了,贺兰,要不要一起?”
他看向伏苏祈,“阿祈,有任何情况,随时传讯。”
“知道了。”伏苏祈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飘向卧室紧闭的房门。
他抬脚就朝那边走去,脚步轻快,丢下一句理应如此的宣告,尾音里带着一丝几乎藏不住的,被依赖的满足感:
“贺兰烯梦里还在念叨我的名字,我该去陪陪她了。”
*
皇甫瑶儿的个人停机坪兼训练场,此刻像个被轰炸过的仓库。
几个智能搬运机器人被她吼得程序错乱,机械臂悬在半空,装着高密度纤维保暖毯和能量棒的箱子摔在地上。
她自己正暴躁地往一台哑光粉的战术行李箱里塞东西,不是礼服和包包,是成套的作战服和便携式生存包。
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股憋了多日的邪火。
“蠢货,地图包在左手第三个储物柜!不是虚拟屏那个。”她头也不抬地骂着操作屏的助手,“珀尔西州那破地方,大气层乱流跟神经病一样,多备两组稳定剂。”
禁足令刚解,学分账户红得刺眼,今早女官那通全息投影训话,唾沫星子都快从屏幕里喷她脸上了。
现在她只想立刻、马上把自己从这个金丝笼里发射出去。
舱门滑开。
端木麟那辆骚包的亮银色摩托停在门口。他顶着一头被头盔压乱的黑发,手里拎着个保温盒,笑得像只大型犬:“瑶儿,看你忙一早上了,饿不饿?我带了……”
“不饿。滚。”皇甫瑶儿打断,把最后一件战术背心按进去,“嘭”一声合上箱子,动作干脆利落,“看见你就烦,学分几乎清零的不是你,被关在家里看监控的也不是你,少在这儿晃悠碍事。”
她抬手,腕上的智能终端射出光屏,手指飞快划动着训练营的行程表和物资清单,眉心拧着。
端木麟没滚。
他蹭进来,把保温盒小心放在一个没倒的箱子上,然后从飞行夹克的内袋里摸出一块能量晶钥。
他用指尖在晶钥上一划,一道淡粉色的全息投影瞬间展开在她眼前。
珀尔西州联合实战训练营 — 甲级学员名录学员:皇甫瑶儿搭档:端木麟任务编号:PXS-7-D
皇甫瑶儿划动光屏的手指停住。
“你?”她霍然抬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炸开被侵犯领地的怒意,“你什么时候报的名,谁准你跟我绑一起的?”
禁足期间她费了多少心思才瞒过家里弄到这个名额,就是为了提前适应那个该死的行动。
“就……上次你说想去之后。甲级的双人组名额抢手得很,我用了点家里关系。”他声音低下去,飞快瞟了眼她的脸色,带着点不确定,“你要是觉得我去了会让你分心,或者更麻烦……那我……”
“分心?麻烦?”
她冷笑一声,下巴抬得更高。
“端木麟,你当我是谁?”
“学分清零?禁足,那又怎么样!不过是从零开始,这次训练营,还有后面的行动,我皇甫瑶儿不光要赢,我还要把那些扣掉的分,连本带利,全部挣回来。你想跟就跟,别拖老娘后腿就行。”
端木麟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刚才那点忐忑烟消云散,惊喜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瑶儿你放心,我保证,我帮你调试外骨骼,我了解训练营行动地点的所有地形数据包……”
“我还弄到了珀尔西州最新高空侦察机的内部参数。听说这次训练营可能有实机对抗,我们可以……” 他语速飞快,整个人都散发着兴奋的光芒。
直到一串震动声从他夹克内衬靠近胸口的位置传来。
端木麟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他用手掌按住那个位置,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隐蔽的警觉。
皇甫瑶儿敏锐地眯起眼:“什么动静?”
“啊?没!”端木麟猛地回神,迅速扯出一个更大的、甚至有点夸张的笑脸,掩饰性地拍了拍胸口,“可能是我那个古董级的个人终端,老出毛病,我去外面检查下。马上!”
他语速快得像逃跑,不等皇甫瑶儿再开口,转身就冲出了舱门,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停机坪外,运输舰的阴影死角。
端木麟背靠冰冷的舰体,确认周围的监控探头角度都无法捕捉到他,这才从夹克最里层摸出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
指尖在边缘某个点轻轻一按。
没有光,没有投影,一行白色文字直接浮现在他视网膜上:
【贺兰羽】:知道,惜才,这次算你里应外合,将功补过。
端木麟的指尖在芯片光滑表面划过:
【端木麟】:谢羽哥给机会。
几乎是瞬间,新的文字覆盖了之前的:
【贺兰羽】:下不为例。
视网膜上的文字消失,黑色芯片被迅速收起。
端木麟靠在舰体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余的少年般的狂热彻底沉寂下去。
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重新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带着点阳光傻气的笑容,转身朝着停机坪里那个还在兀自散发着低气压的身影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狂炫酷拽 他是特意来
罗博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操作台上, 发出一声介于哀嚎与咆哮之间的长叹:“第、不、知、道、多、少、次!还是失败了!”
“罗博,别灰心嘛。”
乔理理放下手中的记录板,“数据积累本身也是成果的一部分。”
“是啊, 瓶颈期总会过去的,调整一下思路或许……”
贺兰烯的话音未落,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翟辞和一位高年级的学姐走了进来。
“聊什么呢?气氛这么沉重。”翟辞扫了一眼垂头丧气的罗博, 了然地点点头, “又卡在关键步骤了?”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换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和项目琐事, 气氛依旧沉闷。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大家纷纷开始整理实验台上的器具, 脱下沾着试剂气味的外袍准备离开。
贺兰烯抿了抿唇, 在众人走向储物柜时,还是轻声开了口:“不好意思,前几天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希望没有拖累大家的进度。”
“怎么会?”翟辞回过头,“在这种地方连轴转几天, 谁的精神能好?再说,你哥哥早就替你请过假了,别放在心上。”
罗博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下, 猛地站直身体,语速飞快:“啊,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急事,那位大人时间宝贵,恕不奉陪!”
他几乎是抓起自己的东西就往外冲。
“那位大人?”乔理理疑惑地看向翟辞。
翟辞看着罗博仓皇的背影,解释道:“我们项目的另一位学生方代表。有几个关键节点的审批需要他签字,罗博嘛……”
他顿了顿, 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是他的狂热粉丝,估计是带着精心准备的粉丝见面礼去的。”
“哦,这样。”
贺兰烯适时提议道:“不如……我请大家吃顿饭吧?这几天辛苦了。”
学姐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接口:“好啊好啊!为了赶实验报告减肥好几天,我的碳水之魂在燃烧!”
她兴致勃勃地提议,“去云顶回廊怎么样?听说那里新上了季节限定菜单。”
这个名字在珀尔大学象征着顶尖的餐饮体验,其价格标签也足以让普通学生咋舌。
翟辞闻言立刻皱眉,作为负责人,他下意识地就要揽下:“还是我请吧,毕竟……”
“不用了。”贺兰烯打断他,“我请。”
她的目光投向罗博离开的方向,补充道,“等一下罗博吧,听说他也报名了溪谷计划,或许我们几个能聊聊。”
就在这时,乔理理轻轻“咦”了一声,目光被窗外楼下的景象吸引:“烯烯,你看那边——”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实验楼入口处的小广场上,伏苏祈正被一群热情洋溢的学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他今天穿得异常朴素——至少对他而言。
一身简洁的珀礼院基础制服,十指空空没有任何象征身份的戒指。
哦,其他首饰也没有。
他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不耐烦,像一头误入喧嚣丛林的猎豹,被一群叽叽喳喳、求知若渴的“麻雀”当成了活的百科全书。
他想抽身,却被热情的提问和好奇的目光牢牢留在原地,周身气压越来越低。
贺兰烯见状,转身就朝楼下走去。
少女似乎忘记了还有电梯的存在。
她步履轻快,目标明确地拨开人群。动作算不上粗鲁,却带着一种轻车熟路的熟稔,仿佛推开自家院门般自然流畅。
外围的学生被她突如其来的闯入弄得一愣,下意识地让开些许缝隙。
“哎!小队长,插队可不厚道啊。”有人半开玩笑地喊了一句,“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
贺兰烯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伏苏祈面前,侧身挡住了部分探究的视线,带着点抱歉的意思:“不好意思,只不过……”
她指向被围在中心的某人,“他是特意过来等我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
一抹极为受用的愉悦涌上心头,那带着骄傲和终于来了的情绪,让他不自觉地翘起嘴角。
天知道这几天他是什么感觉,以前总是贺兰烯千方百计制造偶遇,追着他跑。
风水轮流转,这几天贺兰烯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竟也有了那种抓心挠肝、想见一面都难的体验。
霍司夜劝他低调点,别直接闯进实验楼引人注目。他倒是想低调,可“低调”这两个字,似乎天生就跟他伏苏祈的名字犯冲。
如若不是该死的返祖期限制,他也可以加入实验楼。
明明只是抽出心思随便想想的,可越想这份郁闷就越要破顶而出。
贺兰烯看出他心情不好,大少爷总是这样,晴也快,阴也快,好得也快,她正准备再向前一步,又被人阻拦。
“小队长,你是不是在骗——”
“她说得没错。”伏苏祈沉金冷玉的声音瞬间压过周围的嘈杂。
他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便轻易越过了贺兰烯与他之间最后的距离。
虽然他们对恋爱这门学问堪称一窍不通,但得益于贺兰烯之前知道要临时抱佛脚恶补偶像剧和漫画桥段……
当然,还有小说。
她至少知道,此刻应该伸出手。
大少爷脸皮薄,贺兰烯只试探地钩住他的尾指。
伏苏祈要是在这段时间勤能补拙,就会知道贺兰烯勾起他手指时,有个形容叫做“怦然心动”
原来母亲和父亲拉手是这种感觉…
他压下那点异样,只觉得按照剧本,这应该就是一个标准恩爱的牵手了,越发觉得得心应手。
十指相扣,他现在还没能记得起来,当然也不敢这么做。
“愣着干嘛?”他瞥了一眼还处于震惊中的众人,那眼神仿佛在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竟带着点本该如此的倨傲。
没等周围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和议论,他就抛出了下一句话,狂炫酷拽,这应该没有任何人反对了。
“去云顶回廊,我请客。”
*
围栏外,暮色正溶解着白昼,将云海染成慵懒的紫灰色。今天的黄昏来得很快,下方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从高处看,像波澜起伏的华丽拼图。
贺兰烯刚落定,乔理理便轻轻挨近,温软的嗓音如同耳语:“瞧见窗边那丛铃兰了吗?养护它的学长,昨天错把罗博的菌种培养皿当成了新式盆栽,差点浇了营养液。”
“我都没有想到,铃兰还会活着。”
贺兰烯边听着,边询问乔理理的口味要求,点了三人份。
不过不是和伏苏祈:
几分钟前,不,应该说这几十分钟里,他们两个人除了拉手指,就再也没有任何交流。贺兰烯是在思考剧情的合理性,以及后续如何才能顺理成章的发展,而伏苏祈就是单纯的害羞。
还有,他觉得两个人如果面对面吃饭,一个吃得特别开心,另一个却毫无食欲,这场面一定很倒胃口。
贺兰烯不是很爱美食吗?伏苏祈自觉很贴心地给她留出空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们俩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与和谐中分道扬镳。
“烯烯?”乔理理轻轻将一杯果汁推至贺兰烯手边,“有些事像云一样,看着远,其实很近。”
她目光掠过远处帘后那几个模糊的轮廓,“你和伏苏学长之间,那片云,现在是什么形状了?”
她坦白:“坦然说,我并不知道。”
“我明白的。”乔理理的声音沉静下来。
她望向远处,翟辞正与学姐低声交谈,侧影在暮色中显得神采飞扬。
“从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他世界里一道模糊的影子。”她指尖描摹着杯沿,“他的光芒太盛,我总在寻找自己的模样,却把自己困在了寻找里。”
“分开曾是唯一清晰的界限,老实说,这是一个理由,而且是最根本的一个理由。”
贺兰烯聆听,果然在情感这方面她最容易判断失误。
“但现在——”
“我在德尔院有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土壤。站在他身边时,我不再是依附的光晕,而是能与他并肩生长的另一棵树。”
“感情这片土壤,最要紧的是自己的根须要扎得深、扎得稳。两个人就像两棵独立的树,枝叶可以交叠,风声可以共鸣,但地下的根系,各自向着自己的深处生长。只有这样,才能一起迎接四季流转的风雨,而不是在对方的树荫下迷失方向。”
“烯烯,我可不想让你成为一个倾听者,或者去怀疑自己,所以归根结底,爱情就是一个甜蜜又苦恼的东西。”
“嗯,我明白,只是我还有一个疑问。”贺兰说,“总说相爱抵万难,可两个独立个体的人每天可以产生那么多个想法,这实在太不可控制了,今天可以是西天,明天可以是后天,听起来很匪夷所思吧?可就是有这样南辕北辙的情况,更何况不是一次两次,这是‘万难’。”
乔理理暂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翟梦来了。
她们三个人早在昨天就建了个小群把话说开,翟梦虽一时半会不能认同、无法理解,但态度到底没有像之前那么执拗,横冲直撞。
三个人的气氛本来还有些不尴不尬的,可一说起面前的美食、还有不久后的溪谷计划话就没完没了了。
“哎呀,之前理理说过的那一套南街那家旧时光的银器……是南街吧?”
“小梦,是北街。”
“买这个做什么?”
“理理说用这个装水果会很好看,贺兰烯,行动完成后真的不能抽出时间跟我们一起玩吗?”
“我也很想去,不过还有很多事要做呢,你们玩得开心就好,小群放照片。”
翟梦的眼睛瞬间像什么被拭亮:“那你的屏幕不会被我们的照片刷屏吧?我最会拍照了。”
“不会,我会设置免打扰。”
“……不愧是你,贺兰烯。”
翟梦用叉子尖戳着餐盘里最后一点蔬菜,她忽然抬眼,在贺兰烯脸上快速扫描了几下,状似无意地开口:“哎,烯烯,你还记得雷动项目组的伊芙学姐和莱诺学长吗?”
翟梦提到的这对,曾是珀尔大学里著名的“金童玉女”,两人都是优秀的研究员。
“记得,他们参与的报告都很精彩。”
“是啊,是精彩…”翟梦夸张地叹了口气,叉子用力一戳,蔬菜上面用来点缀的可食用泡沫“噗”地消散,“可人也散了!”
“就上个月!据说是雷诺学长拿到了更高级项目组的委任状,一去至少五年。伊芙学姐呢?她刚接手新行星核心模块,根本走不开,两个人行程表对撞得比小行星带还惨烈!”
乔理理也接着说道:“邮件、讯息、投影……能用的都用了,开始还甜甜蜜蜜互相打气,后来呢?”
翟梦撇撇嘴,“听说最后一次通话,雷诺学长在空间站背景音里说‘伊芙,我这里看到猎户座星云了’,伊芙学姐这边正被警报吵得头大,直接吼了句‘我怎么什么也没看到!啧啧,就这么掰了。”
她耸耸肩,“多可惜啊,明明那么登对。”
乔理理轻轻放下杯子,“话说我们也很好奇,你们两个是怎么在变态行程中产生情愫的。难道…向大飞小牙许愿真的有用?”
贺兰烯当然知道她们的意思,不过这个时候,她还有心思开一个玩笑:“没有,我每次许愿的时候,他们的雕像就岌岌可危了。”
“可能关于爱情的愿望,他们也会瑟瑟发抖吧。”
乔理理、翟梦:“……”
“那我们再来三份果汁?”
*
看吧,贺兰烯真的很有口腹之欲,伏苏祈顿时觉得百里刚才的话一窍不通,“看到没,要不是我体贴又有分寸感,她们怎么可以聊得这么开心。”
百里:“……那你开心就好了。”
贺兰羽:“那我们也来三份果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为此而来 或许,答案
贺兰烯遗忘在老家的日记本写到:
十五岁那年, 我揣着母亲留下的钱逃到珀尔东洲,化名贺加贝。
……
*
十五岁的贺兰烯,已经无家可归。
母亲留下的不是遗产, 是染血的靶心。那些藏在亲人皮囊下的豺狼,随时等待着把她拆吃入腹。
若不是她足够小心, 她早该意外了。一场恰到好处的小车祸?被楼上失手掉落的花瓶砸碎头颅?
死法不需要多奇诡, 消失得干净利落就好。她的尸体会在某个凌晨被清洁工发现, 或者干脆沉入某条肮脏的下水道, 无人安置, 无人垂怜。
可她不相信命运。
她多得感谢自己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之后没有自暴自弃,如果不是因为那样自信、坚强的贺兰烯, 她在偌大的珀尔东洲恐怕也会迷失。
她把自己塞进“贺加贝”这个生硬的壳里, 一头扎进珀尔东洲,扎进珀尔大学初高中部借读生的行列。
账户的数字几乎是瞬间干涸。
站在那伟岸的学府门口,她单薄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素描画。里面的少年少女笑声清脆, 脚步轻快,谈论着贺兰烯听不懂的假期、游艇和私人岛屿。
而她, 贺加贝,是误入天鹅湖的灰雁,随时可能被驱逐。贺加贝不可能和他们一样, 她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遇见霍司夜,是在一个嫌少有人问津的植物宫殿书楼。
她坐在地面, 厚重的书本摊开在膝,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噪音,鼻尖几乎抵着纸页。
一片影子,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书页上的符号。
她抬头。
他站在那里,光线从高窗斜切下来, 一半明亮,一半沉入他身形的暗影里。
绝对合身的校服外套敞着,露出熨帖的白衬衫领口。看不清五官细节,只有一道利落的下颌线,和一双眼睛,沉静得像永夜冻湖的湖心,倒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深不见底地存在着。
贺兰烯的心脏一缩,她仓促低头,指甲掐进掌心。
从此,那道沉静的目光开始在她世界的缝隙中游荡。
走廊的尽头,他倚着窗,阳光将他裁剪成一道单薄的剪影,喧闹的人流在他身侧分开又合拢,像绕过一块顽石。
晚自习后寂静的林荫道,他的影子总是先一步落在她脚尖前,拉长,缩短,再拉长……每一次,她都像被强光照射的夜行动物,迅速垂眼,加速逃离。
这是她与他的相遇。
但他们的名字是珀尔洲夜空里恒定燃烧的恒星,是学院运转理所当然的核心,是她这个借读生只能隔着橱窗窥视的昂贵展品。
他们是天赋、光环与生来就有的从容,是她无法真正融入的光谱。她躲在暗处,像一个隔着防弹窗户看珠宝的流浪儿,渴望那光芒,又深知玻璃的坚硬与自身实力的不匹配。
终于,在那条香气浓得发苦的书楼小径上,当身后的脚步声又一次如影随形时,她攥紧书包带子,豁然转身,声音干涩紧绷:
“同学。”她强迫自己直视那双冻湖般的眼睛,“你需要我的帮忙吗?”
霍司夜的脚步顿住。
他微微偏头,似乎对这个突兀的拦截感到一丝意外。
“贺加贝?”他念出她的名字,字正腔圆。
“不。”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总在角落里看着我们。”
血液轰然冲上脸颊,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暴露了。那些自以为隐蔽的窥视,原来早已落入这双沉静得可怕的眼睛里。
羞耻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像被剥光了丢在聚光灯下,狼狈得无处遁形。
她只是没见过这样的少年,哪怕他们的名字在心里盘旋过千遍万遍。
她抬起头,眼底燃起近乎冷漠的光芒:
“霍司夜。”她第一次完整地吐出这个名字,“我知道你的功课很好,你……可以帮我一点小忙吗?作为回报,我——”
她急促地搜寻,她能给什么?
她只有一身债务和一堆失败品。
霍司夜安静地看着她:
“不用了。”
贺兰烯的心沉入谷底。
“其实……”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紧握到发皱的书包上,再落回她强作镇定的脸上,“我也是为此而来。”
他走向旁边的石凳,从那个质感冷硬的书袋里拿出笔记本。
贺兰烯带着警惕在他身旁坐下,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的紫藤花混合着旧纸页的气息。
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笔,在纸页上圈点勾画,然后,侧身,将笔记推到她面前,开始讲解那道困住她的难题。
贺兰烯屏息听着,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描摹他低垂的眼睫,专注时微抿的唇线。他离得这样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小小阴影。
他偶尔抬眼确认她的理解。
霍司夜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随即回到纸页笔尖悬停,留下一个墨点。
他从未这样靠近一个异性,为一个陌生人讲解习题。
或许,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她本就是特别的。
*
学院深处废弃的露天排球场,他们突发奇想,此刻便人声鼎沸,兵荒马乱。
临时拉起的简易球网在热风中微微晃动。伏苏祈站在网前,笑容张扬得像正午的太阳,对着对面大声笑骂:“喂,贺兰羽!我刚才的球像拳头吗?怎么只想着躲。”
贺兰羽闻言,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伏苏祈,你那是软绵绵的巴掌,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懂不懂啊?”
他则站在靠近边线的位置,只在球飞向危险区域时,才利落地滑步、屈膝、伸手,一个干净的救球,瞬间引爆一片喝彩。
场边围满了人。
欢呼声、口哨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贺兰烯缩在球场外一丛锈迹斑斑的消防栓处,她安静得几乎不存在。
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有些刺痒,她只是偏头蹭了下肩膀,目光穿过晃动的人腿缝隙,牢牢锁在球场中心那三个最耀眼的身影上。
伏苏祈又一次高高跃起,一记重扣带着破风声砸下,引来山呼海啸般的尖叫。
他落地,笑容耀眼得刺痛人的眼睛。
就在这一片鼎沸的热浪中,霍司夜的目光,毫无预兆地穿透了欢呼的人群和刺眼的阳光,倏地钉在了消防栓投下的那片阴影里。
贺兰烯猝不及防。她向后一缩,脊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消防栓铁壳上,阳光被消防栓的棱角切割,在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投下几道混乱而锐利的光痕。
他看到了,清清楚楚。
直到场内的喧嚣随着练习赛结束而渐渐散去,人群三三两两离开,贺兰烯才慢慢挪出来。
她快步离开,脚步有些虚浮。霍司夜站在场边,拧开一瓶水,水流冲刷过他的小臂,他们在等他一起离开。
他望着那个迅速消失在拐角的瘦弱背影,第一次觉得棘手又麻烦。
除了这样隐秘的观察,除了这种被偷窥的视角,他似乎在哪里都不能看见她,她是在回避着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吗?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秉着好奇,霍司夜在一个寻常的日子,去见了她。
然而,贺加贝消失了。
伏苏祈也曾在一次次年级大考榜单前,隔着攒动的人头,目光投向那个永远坐在角落的借读生。
他看着榜单上紧随在他之后,那个格格不入的名字,漂亮的眉毛挑起,毫不掩饰自己的好胜心。
“贺加贝?”他低声念了一遍,“她很厉害,但我不会让她的名字出现在我之上。”
“霍司,你也是。”
霍司夜应道:“好。”他们真的太久没有竞争者了。
“阿祈,你要跳级吗?”
伏苏祈回绝:“不,如果跳级我就更没有时间了,也许以后连这个借读生都注意不到。”
也许再来一次考试,她就有资格成为正式学员,他们甚至为她提前找来了负责人。
但贺兰烯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豺狼的耐心是有限的,她的时间也是有限的。珀尔东洲的繁华对她而言是透明的玻璃罩,看似安全,实则脆弱。
某个黄昏,她最后一次整理好借阅的书籍,将它们一丝不苟地归还,顺便还给那些植物浇了浇水。
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间熟悉的教室,没有去收拾课桌里那本写满霍司夜字迹的笔记本。
她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抹去了“贺加贝”存在的一切痕迹。
她自己切断了缆绳,主动驶离了这片看似璀璨,实则危机四伏的港湾。
多年后,那滴消失的水珠以海啸的姿态重新出现在霍司夜面前。
那正是试炼之地一年中最盛大的蓝泪时刻。落日熔金,沉入海平线,点燃了整片天空与海湾。
那是一种浓烈到燃烧的钴蓝与靛蓝,如同亿万颗液态的蓝钻被倾倒、搅拌、沸腾,浩浩汤汤地灌满了他全部视线。
光芒绚烂、霸道,瞬间吞噬了所有重逢的打光,将整个空间浸没在这片动荡,美得令人心悸又虚幻的蓝色梦境之中。
就在这片绚烂的蓝海中央,一个人影浮现。
那片燃烧的蓝光在她周身流淌,仿佛为她披上了一件用整个沸腾海洋和落日熔炉锻造的铠甲。
她的面容在强烈的逆光中一时有些模糊。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试图对抗那席卷而来的,近乎荒谬的眩晕感。
是她。
宫殿书楼蜷缩的影子,忍冬藤下仓惶消失的背影……无数个被岁月尘封的,带着旧纸页和花朵的碎片,被眼前这片梦幻的蓝光粗暴唤醒。
然后,她向他伸出了手。
“霍司夜。”她的声音响起,“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贺加贝。”她坦然自若地吐出那个名字,“是……你以前的同学,也是现在的合作伙伴。”
强烈的失重感攫住了他,仿佛正从那片虚幻绚烂的蓝光深处急速下坠。
他几乎是有些僵硬地想要站起身,去触碰那只手,确认那并非幻影。
就在这时。
霍司夜从那片蓝色中醒了过来。
房子一楼的右侧最深处,推开那扇橡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湿润的、带着咸味的风。
这里只有无垠的海。
一个玻璃里面娇养着色彩饱和的热带花朵,一架白色秋千在花影中轻轻摇晃。
但最夺目的,是眼前这片直接与露台相接、凿入复刻礁岩的汤泉。
新备好的汤泉。
此刻,夕阳正沉向海平线,天空与海面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蓝金色统治。
深邃的蓝为底,明媚的流光肆意泼洒,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虚幻又壮丽的薄纱。
贺兰烯赤着脚,从秋千上下来。
她探身,触碰这片海。
“阿祈。”
“你该上岸了。”她的目光仍停在海天交接处,像是在确认某个未出现的影子,“明早要启程,今天得早点休息。”
明天,还是要来看海的。
贺兰烯说完这句话,目光却还黏在海面上,像是在等什么。其实不用等,她知道他总会出现的。
果然,不远处的海面“哗啦”一声,有人破水而出。
潜水服妥帖地覆在他身上,是一种被称为“液态银”的柔性织物,平时穿着只觉得挺括利落,此刻湿透了,才惊觉它竟如此之薄,水流一过,便紧紧吸附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每一寸肌理的起伏。
他抬手将湿发向后捋去,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眼。水珠成串地从他下颌滚落,滑过脖颈,没入领口那片紧贴的阴影里。夕阳正好斜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晃眼的金边,连睫毛上挂的水珠都亮晶晶的。
贺兰烯还在蹲着用手指划水,想象海面上会不会涌出一只小章鱼,然后用Q弹的触手和她打招呼,想着想着,她就摸到了紧实的肌肤。
是伏苏祈恰好游到边缘,将小臂搭上岩石平台。那层“液态银”浸水后薄如蝉翼,她指尖感受到的,几乎是毫无隔阂的体温与皮肤下蓄势的力道。
两个人都僵住了。
贺兰烯面不改色地又摸了摸,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嗯……原来人与人的皮肤真的可以这么不一样,在海里面的弹性跟睡觉的时候也非常不一样。
伏苏祈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又安静,只剩下海浪轻拍岩石的碎响。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慢吞吞地浮上来些,只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望着旁边荡漾的水波,声音有点闷,又有点故作随意:
“……喂,贺兰烯。”
“嗯?”
“你猜,”他依旧没看她,只是摊开了一直攥着的右手,“我找到的是什么?”
贺兰烯的视线落在他湿漉漉的掌心。
那里躺着的不是他们约定寻找的黄铜小锁,而是一颗碧玺。它在夕照里流淌着一种变幻莫测的蓝绿色,像是把夏日最清浅的海与最幽深的森林光影,一齐封存在了这小小的晶体之中。
那是铜元素赋予的独特色彩,一种稀少而迷人的蓝绿调。
好吧,又在花样送宝石。
她伸出手,轻轻从他掌心拈起了那颗碧玺。石头沉甸甸的,在她指间折射着天际最后一道绚烂的蓝金光芒。
“我就知道。”她垂下眼,唇角露出一个盛着光晕的梨涡,“我就知道……阿祈一直都这么厉害。”
“可是我没有找到那把黄铜小锁,这次不是第一名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
他们刚才在进行一场从小玩到大的游戏:在划定海域里,寻找抛入水中的旧物。这次丢下去的,是一把黄铜小锁,古旧得像某本尘封日记的扣搭。
可是比起争夺第一个找到锁的虚名,他更想立刻来到她身边。
贺兰烯拨开粘在她颊边的发丝,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只有潮汐能听清:
“一定要第一个找到……才有资格翻开日记么?
伏苏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他手臂一撑,利落地翻身上了汤泉温暖的岩石平台,带起一片晶莹四散的水花。
海面下,只有水流的暗涌和越来越深的蓝影。
霍司夜,还没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战一祈 这简直太香
伏苏祈指尖转着那张薄薄的任务卡。
他们没有带队老师。
团队成员:贺兰烯, 罗博,贺兰羽,施雅, 外加他本人。
任务:璞东洲五区(贝城),每人完成十件好人好事。这绝对是他伏苏祈有史以来接到过最荒谬、最……接地气的任务。
出发前几小时, 另一个分队的老师临时把他们薅到一起, 要求内部选个队长。
罗博几乎是立刻被推举出来。他正了正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 眼神里是那种能把“给海鸥喂食”都规划出流程图式的认真。
“我老家在贝城。”他语气带着点骄傲, “地形熟。”
这理由朴实无华且无法反驳, 开玩笑,到底是谁想反驳, 除了罗博以外, 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当队长。
告别区气氛各异。
乔理理眼圈泛红,攥着贺兰烯的手,声音带着水汽:“烯烯, 万事小心啊。” 旁边的翟辞言简意赅,抱拳道:“队长!马到成功。”
至于翟梦?不远处的长椅上, 一个裹着毯子的身影只露出一撮翘起的头发,呼吸均匀。
毕竟事务所的规则明晃晃:固定资金,指定住所, 据说去年某支倒霉小队在荒山野岭睡了一个月帐篷,还严禁外援。
生存难度随机波动。
她不得在临近之前放肆地玩一玩?
来接他们的飞行器, 朴素得像一只巨大的,掉了漆的海鸥。罗博第一个钻进去,环顾四周,乐呵呵地:“嘿,好巧, 熟人都分一起了。”
“不巧。”贺兰羽慢悠悠跟上,指尖随意点了点舱壁,“事务所精算过的。学院里那些隐形观察员,天天琢磨谁跟谁组队效率最高、摩擦最小,或者……最有戏剧效果。”
“稳定性?参考薛定谔的猫。”
“这还不叫巧?”施雅小声嘟囔,认命地蹭到最靠边的位置坐下,心里弹幕刷屏:“冤家路窄,狭路相逢,磨刀霍霍向牛羊,谁料牛羊竟是我!”
她沉浸在自己的悲壮小剧场里,直到贺兰烯清凌凌的声音穿透过来:
“施雅。”贺兰烯已经系好安全带,歪头看她,眼神像在观察一个行为奇特的标本,“你要在门口生根发芽吗?这里不支持你演独角戏。”
“快上来。”
刚核对完飞行数据的伏苏祈和正研究舷窗结构的贺兰羽,闻言同时侧目。
伏苏祈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嘲弄意味的“呵”,贺兰羽也低笑起来:“妹妹,施小姐怎么会唱独角戏,她有同伙呢。”
施雅:“……” 她唰地坐下,假装对窗外停机坪上一只蹦跶的鹦鹉产生了浓厚兴趣。
飞行器爬升,大地在下方铺展。规整的学院网格、起伏的绿色丘陵,最终被无垠的蔚蓝取代。
“看那边,贝城的珍珠滩!”罗博指着舷窗外一片在骄阳下闪烁细碎银光的弧形海岸,声音带着回家的雀跃,“我家就在那片发光的屋顶后面!贝城的沙滩,随便走走都能踢到奇形怪状的贝壳,螺旋塔、月光贝、还有长得像小耳朵的……”
“小耳朵?”伏苏祈靠回椅背上,闭着眼,“你确定不是某种海洋生物的听力器官?捡到记得送去研究所,别当纪念品。”
罗博被噎了一下,无奈地推推眼镜:“学长,你的想象力总是这么具有破坏性。”
“对呀,阿祈,你今天怎么那么冲?”贺兰烯略微思考了一下,难道是昨天的游戏没得第一,所以想要成为战一祈?
“妹妹,我只能抚额苦笑了,你看不出来吗,阿祈在生闷气呢。”
“我没有!”伏苏祈把小玉抱枕盖在自己脸上。
对啊,他就是生气,谁叫贺兰烯今天都没怎么理他。果然不能被太快追到手,这才多久,贺兰烯就暴露出了她的负心汉行径。
贺兰烯浑然不知她被贴上了“负心汉”这个标签。昨晚伏苏祈和她哥,哦,还有霍司夜,三个人刚从海里钻出来,就又钻到赛车上去了。
她只是觉得……伏苏祈需要休息,而且他现在不是在闭目养神吗?
不方便打扰。
“哥哥,你在睡觉吗?”
“不啊,难道我躺在按摩椅上装睡?”贺兰羽贱嗖嗖地拍了拍伏苏祈的大腿。
……
话题终于被强行拽回任务。
施雅愁眉苦脸:“好人好事……帮邻居找走丢的宠物狗算一件吧?可万一那狗是自己不想回家呢?”
“算非法拘禁动物未遂。”贺兰烯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教科书,“或者,干扰犬生自由意志。”
“噗——” 贺兰羽这次是真没忍住,笑得肩膀微颤。
“严谨点。”罗博推推眼镜,进入状态,“事务所的评估很抠字眼。去年隔壁小队帮迷路小孩找家长被判定无效,理由是未确认其是否真的迷路。好事必须明确产生正向结果,且行为本身符合普遍道德规范。”
他叹了口气,“好人的界定更模糊,大概指动机纯良?但动机这东西不应该就是想要帮助别人吗?”
“能这么说吗…”施雅积极接话,“像沙滩上那些被潮水打磨的贝壳。你以为捡到的是贝类,剥开可能只是寄居蟹的临时公寓?”
“贝类难道就不可以是寄居蟹的临时公寓吗?”贺兰羽把玩着手表,“施小姐,我只能说这确实是临时性的,所以真的不能变坏,不然那些可怜的寄居蟹,只能使用人类垃圾了。”
“所以……”罗博总结,“我们得随身携带测谎仪、风险评估表和好事结果确认书?惩罚是什么?不会是去清理学长想象出来的海洋生物听力器官吧?”
伏苏祈没理他,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闪烁着贝壳光泽与粼粼波光的城市。
贝城已至。
队友们像约好了似的,动作麻利地解开安全带。罗博推着眼镜一本正经:“我去确认下行李舱状态。”
贺兰羽伸着懒腰,声音拖得长长:“那我也不当电灯泡了。”
施雅更是脚底抹油,第一个溜向舱门,背影写满“此地不宜久留”。
转瞬间,机舱后部这片空间,只剩下贺兰烯和那个用抱枕把自己整个脑袋埋起来的人形障碍物。
贺兰烯眨了眨眼,后知后觉的电流终于噼啪一声接通了某个开关——哦,他好像……在生气?
她很快想通了原因。
贺兰烯挪过去,手指戳了戳那个闷闷的抱枕团子,声音放软了一点,带着点试探的笨拙:“喂,阿祈?到啦,这个抱枕硌脸吗?”
抱枕团子纹丝不动。
她抿了抿唇,伸手轻轻去拽抱枕的边缘,声音又软了一点:“好了……放下嘛,我只是想让你休息而已。”
抱枕被拽开一条缝,他没看她,只是抱着枕头的力道松了些。
贺兰烯再接再厉,小声嘀咕:“我道歉嘛。下次…下次我注意?” 她自己也觉得这道歉有点空泛,词穷地开始巴拉巴拉重复着“对不起”“我错了”。
恋爱笔记上都是这么写的,首先要勇敢承认自己的错误。
伏苏祈终于把抱枕彻底从脸上扯下来,随手丢在旁边的座位上。
他侧过脸看她,眼神有点沉,但很有一股飞扬跋扈的意味,他没理会她那堆没营养的道歉,直接伸手,越过她身侧,按下了她座椅侧面的调节按钮。
他们的距离瞬间逼近。
伏苏祈看着她,眼神越来越弱,甚至是很挫败?
“贺兰烯,我不需要你在我面前这么…伏低做小,这么卑微。明明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还笑过我金毛狮王。”
“当然,我也不落下风回怼你是拖把头。”
贺兰烯有点懵。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认为所谓的阶层、身份、或者别的什么,能决定一个人思想或精神的高贵。”伏苏祈的语速不快,只是字字认真,“我们之间,更需要平等。”
他强撑的高傲裂开一条缝隙,露出底下一点近乎别扭的期待,“我只是……需要你过来哄一哄我,像这样,明白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贺兰烯直视着他的脸,这张向来骄矜倨傲的俊美面孔也不是没有无懈可击的时候。
只是很难看到,看到他眼底那点难得一见的委屈。
她眨了眨眼。
“哦。”她应了一声,“知道了。”
话音未落,她原本放在身侧的手,突然抬了起来,目标明确——伏苏祈那张乖起来很让人心痒且光彩夺目的脸。
她轻轻捏住了他的一边脸颊肉,还调皮地往外扯了扯。
伏苏祈:“!”
他生平第一次被同龄异性rua脸!
就在他要炸不炸的边缘,贺兰烯迅速仰起头,飞快地在他微微嘟起的嘴唇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清脆响亮。
亲完立刻缩回去,捂住自己的脸颊,“我只是在呼呼。”
她强忍着说出叠词,台词跟某甜宠广播剧学得很好,就是语调太平、太淡了点,像在说“我只是想呼你。”
脸颊上被她捏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点微妙的麻痒,嘴唇上那蜻蜓点水般的触感绝不能说接近于无。
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些感官清明的精神力觉醒者。
翼骨里的羽钉磨得他发痛,他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展开翅膀,一点都不想。
贺兰烯太坏了,她会说这是天女散花。
他看着她捂着脸装可怜的样子,学着她刚才的行为举止,也伸出手,带着点报复意味,捏住了她另一边没捂着的脸颊肉。
“贺兰烯……”他眯起眼,声音危险地上扬,指尖的力道却控制得极轻,只是象征性地捏着,“你是不是想要骗我的吻?”
对,女人玩火不是很正常吗?贺兰烯点点头,书中是这么说的没错,女人,你是在跟我玩火吗?
通常这句话出后,就会……
他的目光扫过她光滑的、连个红印子都没有的脸颊,“我什么也没感觉到,哪里痛了?”
贺兰烯被他捏着脸,也不挣扎,反而把没被捏的那半边脸主动凑了过去,大眼睛扑闪扑闪,一副“任君处置”的无辜模样。
伏苏祈看着她凑近的、毫无防备的柔软脸颊,刚才那点报复的心思突然就散了。
“那我就放过你吧。”
尾音刚落,贺兰烯手指就飞快地按在伏苏祈座椅的调节钮上,椅背向后倒去。
力道和角度都算计得刚好,就是要让他措手不及。
伏苏祈的反应却像提前预演过,椅背刚动,他就弹身而起。
他垂眼,“想偷袭?”
贺兰烯那一按落空,惯性让她身体前倾没收住。眼看这个位置高度就要撞上他的锁骨,她干脆不退了,非但不退,反而迎了上去。
下一秒,她仰起脸,眼睛里还带着刚才恶作剧未遂的狡黠亮光,“好可惜,错失了更进一步机会。”
伏苏祈摇摇头,主动把脸凑了过去,非常自信:“那你再来一口吧,不准流口水。”
“啊?”贺兰烯故意装不懂,接着说道:
“我没想要再亲一口啊,偷香窃玉实在不是我的作风。”
在伏苏祈气呼呼地准备抱着小玉抱枕扬长而去时,贺兰烯也抓住了“小玉”的一只穿鞋的脚。
“就不能借着这个机会和你抱抱么?阿祈实在君子,倒显得我阴谋诡计,胡搅蛮缠了。”
像是拿她无可奈何般。
“小玉”的鞋子掉下来,贺兰烯眉眼弯弯地抱着它,另一只手则被伏苏祈牵住——当然,这次不只是牵住了几个指头。
“阿祈!”
“嗯?”
“我可以试试包住你的手吗?”
“贺兰烯,原来你想把我的手包成包子,这简直是太香喷喷了。还有……我又没说过不准你胡搅蛮缠、偷香窃玉,下次这种话就不要跟我讲了,多此一举,烦。”
问出来干嘛!简直羞死了。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总感觉这章写的有点甜腻腻的,不知道大家看不看得惯大家会不会觉得有些油啊?
第46章 并非冷月 向遥不可及
住处是呼风村, 一个名字里都带着咸湿海风的小渔村。
房子低矮,石墙被经年的海盐浸得发白,门口坐着个阿婆, 脸上沟壑纵横,像被海风雕琢过, 笑眯眯地招呼:“来了?”
罗博熟稔地迎上去交谈。
贺兰羽和伏苏祈对这寻常渔家小院没什么特别表示, 倒是贺兰烯, 目光落在院墙上斑驳的苔痕和门楣的旧木头上, 心头莫名一撞。
这轮廓, 这被岁月打磨的气息,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遥远的老家。若非每年不得不随家族祭祀, 母亲绝不会带她踏足那个地方。
“拎不动了?”伏苏祈的声音从几步外飘来, “吭一声,我又不会不管你。”
贺兰烯回神,晃了晃手里轻飘飘的小包:“怎么可能, 就我的东西最轻。”
贺兰羽目光扫过房子,又落在妹妹脸上:“像小时候那间?”
“嗯……有点。”贺兰烯承认。
“门口也有阿婆?”
“没有……”她摇头, 视线投向墙角空处,声音轻了些,“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枣树, 一个生锈的晾衣架,野藤爬满了, 裹得像个绿茧。”
“哦,”贺兰羽应了声,海风吹动他额发,“听着…是挺空的,不只架子。”
贺兰烯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但现在很好了。”她忽然转向伏苏祈, “阿祈,吃过杏子吗?”
“哥哥说他小时候吃过。”
“没,”伏苏祈老实答,鼻翼微动,“刚才那两排树?确实很香。”
罗博小跑过来,抹了把汗:“房间搞定!等等,施雅呢?”
“我在这!”施雅的声音从二楼房间传来,她刚才都快被晒晕了,是空调救了她一条命。
罗博说,阿婆说一楼总是会有很多动静,她是带着调侃说的,儿子女儿都在发展更好的地方拼搏。
有两个孙儿。一个孙子爱打游戏,梦想是电竞选手,另一个孙女爱漂亮,想要成为名模明星。
不过他们现在也很难回来了,不管是一楼还是二楼都收拾的很干净敞亮,阿婆有些伤心地说就是缺少了人味。
还好他们过来。
晚饭是地道的渔家菜。
清蒸海鱼鳞片银亮,蛤蜊汤鲜得掉眉毛,炒海瓜子红亮诱人。施雅道了声谢就埋头苦干。
罗博则化身活体菜单,对着每道菜滔滔不绝其来历做法。阿婆听说伏苏祈和贺兰羽是血族,惊讶地“啊”了一声,眼睛里满是关切:“哎哟,那你们白天过来不得被晒坏了?快去房里吹冷气,奶奶去给你们拿点应急药!”
“不用麻烦您。”伏苏祈盯着贺兰烯吃饭,语气温和:“我们打过新出的抗阳药剂,效果很好,现在都有推广。”贺兰羽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阿婆这才拍腿笑开,摇着蒲扇说去杏树下纳凉,让年轻人自在。
呼风村的夜,星星密得像渔网眼。
都说逝去的亲人会变星星看着你。贺兰烯仰着头——她才不要母亲变成这抬头就能撞见的、冷冰冰的光点。
看久了,那片墨蓝天幕仿佛在她眼前融化了、扭曲了。星星成了细密的针眼,整片夜空幻化成一张巨大苍凉的人皮,那弯冷月,活脱脱一只被钉在高处的、轮廓模糊的耳朵。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食指对着那“耳朵”虚虚一戳——小时候的传说蹦出来:指月亮?耳朵要被割掉的。
她心里冷笑,带着股混不吝的狠劲:那就割,在梦里割下来,丢进海里,让哪条懵懂鱼当个新鲜助听器,一个标准人耳漂着,哈,那才是真的奇怪呢。
她像只夜行的狸奴,轻巧地翻上屋顶。瓦片沁着凉意,目光无意掠过阿婆纳凉的老杏树,树影里,贺兰羽和伏苏祈正做贼似地摘青杏。
而杏树虬曲的枝干下,几张旧竹椅吱呀作响。阿婆摇着蒲扇,和几个同样白发的老姐妹拢在一处。
咸湿的夜风裹着她们压低的絮语飘过来:
“喏,今天看见那俩后生仔?白得跟刚捞上来的鲳鱼肚似的……生的也忒俊。”
“听讲是血族?哎哟,造孽,白天赶路没晒坏吧?”
“现在娃儿有本事咯,打什么针……叫什么新型抗、抗阳药?现在娃们都有梦想,都很厉害……”
“我听说陈家俊丫头,这次又考第一啦!”
阿婆也说:“我家两个孙孙也孝顺聪明……”
贺兰羽捏着一颗,小心翼翼咬下丁点,瞬间整张脸皱得像被海蜇蛰了。
这狼狈一幕撞进贺兰烯眼里,她唇角刚想翘起,树下伏苏祈那双冷艳的眼已穿透夜色,精准地锁定了屋顶上的她。
漫天碎钻般的星光下,她抱着膝盖的身影,缩成小小一团,裹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无声的悲伤。
呼风村带着咸涩和凉意的夜风,卷起她一缕发丝时,他已站在了屋顶下,高大的身影被树影和星光切割,仰头望向她。
屋顶上的贺兰烯似乎感觉到了那束目光的灼热。她没低头,依旧望着那轮冷月,声音混在风里:
“阿祈,你要割走我的耳朵吗?我指它了。”
他想起那本在璞洲流传甚广、画风甜腻得像打翻糖罐的《黄油砖童话》。
他后来其实有看过。
唯独王子登场那章,画风陡变,明明是酷暑,插画里却透着一股松针埋草的冷冽悚然,后来这版也就销声匿迹了。
噢,那个割耳朵的吓唬,也是这类哄小孩话本的老把戏。
“贺兰烯……” 那少年开口说话了,嗓音清越,穿透几米高的距离送上去,“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月光跳在他微仰的脸上,“耳朵好好长着呢,谁也拿不走。”
因为那幼稚故事的续篇总爱找补:只要有人肯替冒犯者,向那遥不可及的月亮诚心认个错,惩罚便能消弭。
“那它呢?” 贺兰烯终于垂下视线,目光落在他脸上,下巴朝那轮冷月抬了抬。
伏苏祈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也淡了些,淬炼成一种近乎狂妄的漠然。
向一个挂在虚空中的发光体低头?简直是笑话。
他骨血里对这种虚无缥缈的威吓嗤之以鼻。人类的足迹早已踏碎无数所谓的天堑,山川湖海的面纱正被层层揭开,他们可以有很多未来。
到那时不仅可以触碰月亮,还可以真的到星星里去。
璞洲的变化不也日新月异吗?
“它?”伏苏祈的声音不屑一顾,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它挂在那里,我们站在这里,中间隔着的距离是一样的。但区别是——”
“我们早在几百年前就到了月亮上。”
“所以……” 他收回目光,“虚张声势,不足为惧。”
贺兰烯看着他,她忽然站起身,站在屋顶边缘,像站在世界尽头,海风鼓起她单薄的衣衫。她低头,对着树下那个身影,唇角弯起一个明媚又脆弱的弧度:
“阿祈,接稳了!”
话音未落,她竟真的张开双臂,像一只决意扑向火焰的飞蛾,又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杏子,朝着他站立的方向,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那点高度对他而言形同虚设,但当那带着夜风微凉和青杏香气的身体结结实实撞进怀里的瞬间,伏苏祈还是感觉到一种特别的重量。
他刚收紧手臂,一颗带着细小绒毛的东西就被她带着点恶作剧的急切,塞进了他因惊讶而微张的嘴里——是颗还硬实的青杏。
“阿祈。” 贺兰烯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着得逞后藏不住的笑意,“帮我验验货?甜不甜?”
瞬间,那股霸道蛮横的酸味再次席卷了他的口腔。伏苏祈硬生生将扭曲的表情压下去,若无其事地说:“嗯……甜。”
“甜得发腻。”
他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压低声音,诱哄道:“贺兰烯,张嘴。”
怀里的人像受惊的蚌壳倏然闭合。她抬起头,撞进他明显纵容的眼眸里,随即爆发出清亮又略带慌乱的笑声:“想得美。”
话音未落,她已泥鳅般从他怀里滑脱,轻盈地落地,转身就融进院墙的阴影里,只留下飘散在风中的青杏。
*
阿婆早已起身,端着一个粗陶大碗,笑眯眯地走进年轻人暂住的堂屋。碗里是深琥珀色的汤汁,浮着几颗饱满的青杏和零星的梅子,散发着奇异的、勾人又令人牙根发软的酸甜气息。
“来来来,尝尝奶奶的开胃汤,呼风村的杏子,顶顶开胃!”阿婆热情地招呼。
施雅第一个凑上来,她一夜被海边的闷热和挥之不去的鱼腥味折磨得够呛,脸色还有些发白,渴望地接过一碗。
她吹了吹,小心啜了一口。
清秀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皱缩,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吞下了一整颗柠檬炸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差点把碗打翻。
“嘶——!”罗博也尝了一口,脸皮抽搐,强忍着咽下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婆…这、这劲儿可真够足的。”
“阿婆您姓什么,我们方便区分一下,村里还有老些婆婆呢。”
阿婆回答贺兰羽:“哦,我就姓阿,你们两个小伙子不尝尝婆婆的汤吗?我里面还放了一点酒,我们贝城的特色,清目醒脑。”
“不了,谢谢阿婆。”
贺兰羽指着没睡醒的伏苏祈,半开玩笑道:“婆婆,那边坐着的小伙子可能也姓阿,我们都叫他阿祈。”
“阿祈,你怎么还困啊,公鸡都叫破嗓子了!”贺兰烯过去撑开他的眼皮,后者坐在藤椅上,坐得倒不像个懒骨头,听到他们这些话也就哼唧了几声,扭过头把脸埋在她腰上。
起床气都不知发在哪了。
“阿婆,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贺兰羽倒乐见其成,颇有心情地也尝了口汤,然后脸色剧变,说不上的难受。
阿婆顾不得看黏糊糊的小情侣了,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昨晚被子没盖好,冷着了?”
“没有,阿婆,我是血族,不怎么怕冷。”贺兰羽‘热泪盈眶’地把汤喝得一干二净,“很好喝,我只是有点想家。”
阿婆心疼地哄了哄:“是咧,你们几个年轻人来这里做生意不容易,有什么事就找阿婆哈!”
伏苏祈这时清醒了过来,他红着脸对阿婆说他不叫阿祈,然后凶巴巴地控诉贺兰羽刚才的行为是牛饮,是牛嚼牡丹。
直到施雅放下筷子,提出说要帮阿婆收鱼,他俩才停止了拌嘴。
贺兰烯则叫住了准备一起离开的罗博。她觉得那杏子的酸味异乎寻常,想麻烦罗博分析一下成分。
“这当然没问题啊,队长。”罗博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
“现在又不在楼里,你才是队长。贝城不是你老家吗?罗博,任务不急于一时,你今天要不回家和家人聚聚。”
罗博认真思考了一下:“我是有这个打算的,不过我总觉得这次任务没那么简单……”
那边晒场一角,贺兰羽正举着一只四肢不协调的螃蟹问阿婆名字,施雅也好奇地凑过去看。
这边,伏苏祈悄咪咪地走过去,说要帮阿婆收起板凳。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门内里的两人,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快:“有什么话还得背着我偷偷说?”
“阿祈。”贺兰烯看向他,“那杏子,你没吃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伏苏祈刚想回答,贺兰烯却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哦,忘了,你以前大概没尝过杏子。”
伏苏祈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斜睨了她一眼,语气拽拽的:“能有什么不一样?”
他没好气地补充,“哦,酸!除了酸还是酸!我又没吃过别的杏子,哪知道什么叫特别酸。”
他甩干水,一把拉住贺兰烯的衣袖,不由分说地牵着人往外走,“走了。”
“贺兰烯,你怎么不关注关注那些虾兵蟹将呢?偏心!”
罗博一脸懵逼,追着问:“你俩在打什么哑谜啊?还是在玩脑筋急转弯。”
“和我也讲讲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退位让贤 安享晚年
贺兰烯看着伏苏祈和贺兰羽跨上那两辆老旧的自行车。
一开始, 她饶有兴致地望着车链条,它转着,行动间略微有点被腐蚀的迹象, 和四条腿、尾巴,竹蜻蜓都不一样。
继承者的学习能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起初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车轮画着惊险的“之”字, 引得路边一只打盹的土狗都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可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两人已稳稳当当, 车轮压过坑洼的石子路, 竟比贺兰烯骑得还要稳当几分。
贺兰烯很久之前也没机会骑自行车。
施雅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他、他们……怎么会的呀?我还以为……以为他们连自行车是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学了三天还摔了五跤!”
贺兰烯忍不住笑了, 拍了拍自己车后座磨得发亮的铁架:“上来吧, 总不能让你跟着跑。”
“噢!”施雅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鸟蹦了上去,双手自然地环住贺兰烯的腰。
车轮转动, 海风拂面,施雅的嘴也像开了闸:“贺兰烯你看那边, 哇那房子好奇怪!海鸥!好多海鸥!刚才那两个高中生骑车的样子好酷啊!我们这是去哪呀?……”
叽叽喳喳的声音混着海风,渐渐远去。
*
伏苏祈推开那扇挂着“资源调配科”牌子的厚重木门,一股混杂着麻辣烫浓烈香气, 廉价啤酒泡沫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和贺兰羽同时皱了皱眉。
这办公室大得空旷, 却塞满了东西,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阔气。
硕大的红木老板桌,桌角镶着俗气的金边;墙上挂着几幅印刷粗糙的大师级别山水画;角落里堆着几箱没拆封的办公用品,上面落满了灰。
最显眼的是两台柜式空调,正对着门口呼呼地吹着强劲的冷风, 仿佛要把人冻成冰棍。
老板桌后面,陷在一张宽大皮椅里的胖女人正埋头对付一碗红油翻滚的麻辣烫,吃得满头大汗,嘴唇油亮。
旁边一张同样宽大的沙发上,一个矮个子男人跷着二郎腿,正对着瓶口灌着冰啤酒,喉结滚动得像抽水泵。
一个穿着廉价西装、脸色蜡黄的小职员正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胖女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油乎乎的胖手,像赶苍蝇:“行了行了,知道了!赶紧的,出去把门口那几个垃圾桶倒了!上头查得严,记得垃圾分类,一定要记得纸壳归纸壳,饭盒归饭盒,别搞混了!”
小职员如蒙大赦,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临走还差点被门口堆着的空啤酒罐绊倒。
胖女人从麻辣烫碗里抬起眼皮,看到两张漂亮的脸,小眼睛瞬间亮了亮,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物件。
矮男人则放下酒瓶,目光在两人优越的身高和那在昏暗光线下依然白得晃眼的皮肤上扫了几个来回,鼻腔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嘴角撇了撇。
伏苏祈被这毫不掩饰的打量刺得浑身不自在,那眼神黏腻得如同沾了油污的抹布。他懒得废话,径直走到靠墙的两张折叠椅前,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巧的银质喷雾瓶,喷了几下,又用随身带着的纸仔细擦了擦椅面,这才和贺兰羽安然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
胖女人被这做派噎了一下,油亮的胖脸沉下来,先发制人地一拍桌子,震得碗里的汤汁都晃了出来:“哼!搁我这儿装什么大瓣蒜呢?两个毛没长齐的小年轻,谱摆得倒挺足,真当老娘没见过世面?”
她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伏苏祈搁在扶手上的手,“手上那亮闪闪的玩意儿,糊弄谁呢?谁不知道是假的玻璃珠子!”
一股浓烈的麻辣烫混合口气的气息扑面而来。伏苏祈眼前一黑,连带看手上那枚嵌着暗红宝石的戒指也无比碍眼。
他二话不说,利落地把戒指褪下来,看也不看,一声脆响,扔进了胖女人脚边那个装着残汤剩饭的垃圾桶里。
矮男人见状,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理了理自己稀疏的头发,端起架子:“这才对嘛,年轻人要懂得收敛也要擦亮眼睛,是上头派你们下来的吧?不然哪敢这么嚣张?算你们识相,知道听前辈的话……”
贺兰羽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闻言没好气地打断:“什么前辈?”
胖女人和矮男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胖女人抹了把嘴上的油,小眼睛里闪着精光:“哟?装糊涂?不是前辈提点,你们俩敢这么对我说话,官不想要了?说吧,想找谁帮你们上位?胃口不小啊!”
伏苏祈和贺兰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们确实有备而来,弄到了有关部门的临时证件,也摸到贝城抗阳药剂分发有猫腻,但“前辈”这条线,预料之外,情理之中。
看来皇甫家对十几年前的警告置若罔闻,执意要趟这趟浑水。
伏苏祈强压着把眼前这俩油腻货色掀翻的冲动,将证件拍在反光的桌面上,推了过去:“女士,先生,现在最新一代抗阳药剂已经普及了,效果更好,副作用更低。”
他盯着胖女人躲闪的眼睛,“为什么贝城的血族居民,还在用着前四代的垃圾?而且,据我所知,官方分发的药剂是有政策的,免费分发的条件不算苛刻。可这里的血族,普遍反映价格虚高,效果跟外地的天差地别,他们觉得这是地域歧视。这笔账,怎么算?”
“放屁!”矮男人猛地跳起来,啤酒肚一颤一颤,唾沫星子横飞,“你们懂个屁!药剂从上面运下来不要钱?仓库保管不要钱?分发人员跑腿不要钱?这都是成本,我们收点合理的辛苦费怎么了?天经地义。”他振振有词,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胖女人也板起脸,摆出官威:“就是!你们两个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敢这么跟领导说话?我看在你们年轻,又是上头可能派来的,才给几分面子。两个人的芝麻官儿加起来还没老娘一个大呢,倒先给我甩起脸子来了!”
“女士。”伏苏祈身体微微前倾,“劳驾您说话时,口水收着点。还有,工作期间在工位吃味道这么重的麻辣烫,您事后刷牙了吗?”他嫌弃地用指尖点了点桌面一处溅到的油星。
贺兰羽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轻轻展开,放在那滩油渍旁边。纸上清晰地印着官方的补贴证明细则。
“女士,先生。”贺兰羽陈述道,“关于你们刚才振振有词提到的辛苦费、运输费、保管费,我记得官方也是有专项补贴的。数目还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胖女人嘴里几颗金光闪闪的后槽牙,又扫过矮男人腕上那块沉甸甸的金表,最后落在办公室里那些俗气又‘值钱’的摆设上,“噢,现在看出来了。你们这辛苦费,吃得挺……饱啊。”
伏苏祈嗤笑一声,也懒得坐了,长腿一伸,脚尖随意地把旁边一张椅子踢开几寸。
“何止是饱?我看是敞开了吃,吃得油光满面,脑满肠肥。”他昨晚和贺兰羽熬了个通宵琢磨这些事。
又从今早到中午一直在下面几个小部门喝茶聊天,那几个被压榨得怨气冲天的小职员,三言两语就被套出了实情——他们根本不知道有补贴这回事,更别提什么新一代药剂了。
活脱脱的现成证人,而且根本不怕被这俩蛀虫报复,反正待遇比养的宠物还差,只是怕领导乱写辞退原因,后面不好找工作。
甚至那个被胖女人呼来喝去的部门小头头,一琢磨他们可能有珀尔东洲的关系,立马倒戈,提供了更多铁证。
“你们说的那个前辈,到底是谁?”伏苏祈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矮男人。
“我们手里的人证多的是,几个小部门的人你们不怕,那整个贝城被你们盘剥的血族呢?谁在背后教你们玩这手偷天换日?凭你们俩这猪脑子,瞒得过谁,究竟谁是你们背后的人?”
“你们切断了城市与外界互联网的骨干连接,转而构建了一个完全受控的城域网。”贺兰羽冷冷一笑,“我该说你们这里的首席区长是胆大包天,还是只手遮天呢。”
“想什么?现在你们一时半会还没下位,还需要你们签字,赶快给我签了!”贺兰羽甩给两人两张纸。
胖女人手里的麻辣烫签子掉在桌上。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之前只觉得他们气质奇怪,看上去高贵的不得了,脖子像天鹅一样梗着,眼神又冷又傲。
此刻,一种迟来的恐慌攫住了她。如果政府迟早会知道……那他们背后那些“大人”……她肥厚的嘴唇哆嗦起来。
“大人”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想什么屁呢!”矮男人还在硬撑,色厉内荏地拍着沙发扶手,“现在这位置还是老子坐着,想动我们?没门!签字,签什么字?凭什么签!”
他梗着脖子,试图据理力争,“据我所知,抗阳药剂根本还没更新换代到你们说的那版,你们俩就是骗子!想骗我们签字担责任?做梦!”
伏苏祈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滑稽样子,紧绷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其灿烂,却又冰冷无比的笑容。
“嗯?”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倒是提醒我了——”
“我就知道你们在装——”矮男人以为抓住了破绽,得意地昂起头。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胖女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打断:“老、老刘!快看,快看手机!”她肥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矮男人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
矮男人疑惑地抓起手机,解锁一看,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屏幕上,赫然是官方权威平台的最新发布公告:
【重磅!新一代高效抗阳药剂“曙光III型”全面推广!即刻起免费供应!】
公告下方,附带着一条简短却爆炸性的通报:
【关于贝城资源调配科违规操作及贪腐问题的初步调查通报】里面提到了“态度嚣张”、“公然索贿”、“罔顾民生”等刺眼字句,虽然没有点名,但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伏苏祈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两人瞬间崩溃的表情,轻盈盈地补上最后一刀:“现在好了,时间刚好。”他指了指手机屏幕,“官方替我们证明了。”
“扣你祖宗的两个龟孙,敢算计老子!”矮男人彻底疯了,血冲上脑门,像一头暴怒的野猪,抓起茶几上的空啤酒瓶就朝伏苏祈扑过来。
贺兰羽眼皮都没抬,一把攥住矮男人稀疏的头发,借着他前冲的力道顺势一带一甩。
矮男人像个沉重的破麻袋,被狠狠掼回沙发上,弹了两下,撞翻了那碗没吃完的麻辣烫,红油汤汁溅了他一身一脸,狼狈不堪。
贺兰羽甩了甩手上沾到的几根油腻头发,回头只抛下一句冷酷的话:“是你们太蠢,简直是过得太舒服了。坐这么好的位置,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不难想象你们和你们上头的前辈究竟是滋润到了什么状态,又有多大的底气和信心。刚好,你们前辈的背景在我老家啊,敢胡吃海喝这么久,知道我们会用什么手段让你们吐出来吗?”
伏苏祈嫌恶地瞥了一眼满屋狼藉和瘫在沙发上的矮男人,以及抖如筛糠的胖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早点退位让贤吧,二位。这身肥膘,也该减减了。”
“就当是为了健康,不然怎么安详晚年,万年富贵。”
作者有话说:
我写到“万年富贵”的时候,其实脑子里一直在刷屏血观音
超好看的电影!
第48章 追求 贺兰烯,你
夕阳的金粉渐渐掺了灰调。
放学的初高生们三三两两散落在两旁的人行道上, 喧闹声被拉长的影子拖得有些慵懒。
公路两侧,果然是望不到头的杏树林,枝头挂满沉甸甸的青杏, 在风里招摇。风稍一任性,或者某个枝丫不堪重负, 便会啪嗒一声, 丢下一颗硬邦邦的青色果实。
“哎哟!”施雅正侧坐在贺兰烯自行车后座, 努力维持平衡, 一颗青杏不偏不倚砸在她额角。
她吃痛地缩了下脖子, 身体跟着车子一个颠簸,陡然一晃。
贺兰烯车把一沉, 腰背绷紧, 硬是没让她晃下去,只淡淡问了句:“没事?”
“没……没事。”施雅揉着额头,小声嘟囔, “它也太热情了……”
前面并肩骑行的伏苏祈,眼角余光一直黏在后座上。看着施雅又一次因为颠簸或惊吓而轻轻撞上贺兰烯的后背, 他握着车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终于,他没忍住,声音飘向贺兰烯:“她怎么一直赖在后面?怎么, 原来她才想当那只寄居蟹。”
“她不会骑自行车。”贺兰烯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就学。”伏苏祈的语调往上扬了扬,带着点刻意的锋利, “她这个脑子是怎么考进珀尔大学的?”
话一出口,他立刻抿紧了唇,倒不是觉得过分,他单纯觉得施雅不会被这片言只语影响,只是想起自己清早学车, 也没一蹴而就。
被点名的施雅脸腾地红了,像被晚霞狠狠烫了一下。
她尴尬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贺兰烯的后背衣料里,声音细若蚊呐:“怎么考进去的?……”
越想越觉得心虚。
与他们略显激情的气氛不同,贺兰羽简直像一尾被放归大海的鱼。他骑着车冲在最前面,链条被他蹬得飞快。
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根根飞扬,嘴角咧开的弧度比天边“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弯月还要鲜明。
这种脚踏实地的速度感,对他这个习惯了更高端代步工具的人来说,新鲜得让他浑身毛孔都透着畅快。
“哈!这玩意儿还挺带劲!”他大笑着,声音在空旷起来的公路上显得格外清亮。
伏苏祈的好胜心被贺兰羽的笑声一激,立刻窜了上来。他追了上去,因为速度太快,连链条发出急促的抗议。
两人你追我赶了一阵,最终并排。
“喂,昨天到底怎么回事?”伏苏祈喘匀了气,侧头问贺兰羽。
贺兰羽单手掌把,另一只手随意地指了指后面方向:“喏,后面两位热心市民,路遇孤寡老人,耽误了点时间。”
“哥哥说的对呀,我们帮忙修了下屋顶,老人家腿脚不便。”贺兰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出发点总是好的,事情也办妥了。”
这能算一次吧?
此时,公路两旁的风景彻底开阔起来。
大片大片的麦田在渐浓的暮色里铺展向天际,乡间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微腥,比城里的风安静得多,也厚实得多,仿佛能包裹住所有的声音和情绪。
路上彻底没了学生的身影,世界空旷得只剩下风声、车轮声和他们断续的交谈。
远处,呼风村的方向,几根烟囱慢悠悠地吐着炊烟。
那烟不像云朵般蓬松舒展,倒像是谁用饱蘸了灰墨的毛笔,在靛蓝色的天幕上随意拖曳出的几道细长歪扭的痕迹。
施雅在后座被这规律的晃动和一天的疲惫彻底征服了。
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像只觅食的小鸡仔,最终抵在了贺兰烯温热的后背上,呼吸变得轻缓悠长,竟是打起了瞌睡。
贺兰羽落到了后面,不紧不慢地蹬着车,目光投向无垠的麦田和更远处模糊的田野轮廓。
伏苏祈瞥了眼靠在她背上睡着的施雅,他故意地挪动了一下,让车子离贺兰烯更近了些,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热气。
他空出一只手,带着点犹豫,最终还是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贺兰烯的手臂。
贺兰烯微微侧头,用眼神询问。
伏苏祈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有些委屈:“喂……我们的关系,就那么见不得人?”
贺兰烯一愣,随即转过头来直视前方,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阿祈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承认我们的关系?”伏苏祈紧追不放,声音里那点委屈更明显了,“那个小孩问的时候……”
“没有不承认啊。”贺兰烯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只是,我们现在不是还在暧昧期吗?总得…有点暧昧期的样子吧?”
“暧昧期?”伏苏祈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随即又意识到施雅在睡,赶紧压低,但那份羞恼却更浓了,“那你还亲我?!贺兰烯,你好贪吃!”
他控诉道,耳根却悄悄红了。
贺兰烯没忍住,笑出了声,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后座的施雅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阿祈不是都同意了吗?你情我愿的事。”她语气无辜,又带着点得逞的狡猾。
“哼!”伏苏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开脸不看她的背影,只盯着路边不断后退的模糊树影,“反正你都说了是暧昧期……那以后,不准再随便占我便宜,听到没?”
“那好吧。”贺兰烯应得干脆利落。
伏苏祈的心像是被那平静无波的三个字轻轻刺了一下,闷闷的,更不爽了。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却感觉到旁边的身影突然加速。
贺兰烯轻松地蹬了几下,车子就稳稳地与他并行了。晚风吹起贺兰烯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含着笑意的眼睛。
她也学着伏苏祈刚才的样子,空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带着点试探,轻轻戳了戳伏苏祈微凉的肩膀。
“那……”贺兰烯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我争取早点追到阿祈?”
伏苏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那颗青杏砸中,他突然理解了施雅刚才为什么做,因为这一瞬间足够猝不及防,或者说当头一棒,所以会忍不住叫出声来。
然后对她笑。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贺兰烯近在眼前的带着美好笑意的侧脸,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恰好落在她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好看的弧度。
一股带着甜味的暖流瞬间冲散了刚才的郁闷。他强压下几乎要翘起来的嘴角,故意板起脸,把头扭向另一边,留给贺兰烯一个“我很生气”的后脑勺和变色的耳尖。
哦,此刻的颜色渐渐像跳跃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甚至带着点挑衅:
“追我?贺兰烯……”他拖长了调子,脚下一蹬,车子往前窜出一小截,拉开一点距离,才回过头,迎着风,对贺兰烯扬起一个带着点傲慢、又分明藏着雀跃的、极其生动的笑容,“行远自迩,登高自卑。路漫漫其修远兮。”
贺兰烯没有立刻接话。
施雅在后座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贺兰羽落在后面,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金红的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深紫与橘红的余烬,将无边无际的麦田染成一种流淌的暗金色。
仿佛被麦浪声和风声拉长的静谧里,贺兰烯侧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伏苏祈故作冷淡的侧脸上,那线条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也格外倔强。
“嗯,路漫漫其修远兮。”她轻轻重复了一遍伏苏祈的话,尾音带着一丝纵容,言及此处,忽然说:“那么,吾将上下而求索。”
*
夏日的傍晚,阳光虽然西斜,但余威犹在,空气滚起热浪,小吃翻转鲜香。
贺兰烯和伏苏祈在约定集合点附近的路口碰了头,离正式集合还有一小会儿。两人刚站定,还没来得及说上话,旁边一条狭窄的,堆着几个垃圾桶的小巷里就传来一阵压抑的喧哗和□□碰撞的闷响。
巷子口光线充足,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不是什么单方面的霸凌,而是两拨穿着同款校服的少年少女扭打成一团。
一方肤色明显透着点不自然的苍白,动作敏捷,但显然还处于生涩阶段;另一方则完全是普通人类少年的样子。
书包、水壶散落一地,一个血族少女正揪着对面一个男生的衣领,另一个人类女生则试图用指甲挠抓一个血族少年的胳膊,场面混乱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起因似乎很清晰,巷子深处还能隐约听到诸如“低贱”、“杂种”、“下等血脉”之类的碎片化咒骂,以及“活该没新代药剂”之类的反唇相讥。
贺兰烯看着这场毫无章法的混战,颇有兴趣地点评了他们的动作。
伏苏祈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放松地倚着墙,嘴角却扯出一个没什么温良的弧度,问道:“贺兰烯,调和也算好人好事吧?”
“当然算。”贺兰烯点头,目光扫过巷子里互相揪头发绊脚丫的少年们,“不过他们这怎么能叫互殴。”她顿了顿,扔出一个词,“这应该叫菜鸡互啄。”
几乎瞬间,原本打得难解难分的两拨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动作齐齐僵住。几道带着怒气和羞恼的目光“唰”地一下射向巷口的两人。
其中一个身材最高、看起来是血族少年里领头的那个,额角还带着点擦伤,喘着粗气,指着伏苏祈和贺兰烯骂道:“喂!巷口那对情侣,看什么看!谁菜鸡互啄了?偷窥狂,不怕长针眼!”
他旁边的同伴,无论是血族还是人类,都暂时放下了“内部矛盾”,眼神不善地盯着这两个多管闲事的路人,颇有点同仇敌忾的意思。
贺兰烯仿佛没感受到那些刀子似的目光,她的关注点有点偏,漂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真实的困惑:“情侣,我们吗?”
她歪了歪头,低声道:“应该还不算吧…”
书上说,暧昧期更容易让人上头,不能浪费这个阶段。
“怎么?”伏苏祈接过话头,目光扫过那群脸上还带着汗水和怒气的少男少女,“小朋友们想早恋啊?” 他故意把“小朋友”三个字咬得极重。
“关你屁事!”
“多管闲事!”
巷子里立刻炸出几声反驳,但声音明显有点虚,大概是被“情侣”和“早恋”这两个词戳中了青春期敏感的神经,加上巷口两人那种旁若无人的镇定气场和气质,让他们不敢骂得太狠。
高个子血族少年梗着脖子,试图找回场子,他往前走了两步,想显得更有气势些:“怎么回事啊?那么闲,轮得着你们管教我?”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狠,“识相点……给我们让开!”
伏苏祈把视线从巷子深处收回来,落在这个高个子少年脸上。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线依旧没什么起伏:
“给你们让开?” 他不紧不慢地问,“换个地方继续互啄?” 不等对方反应,他下巴朝巷子外暮色渐浓的天空抬了抬,“搞笑。你们爸妈叫你们回家吃饭了。”
“又不是你爸妈,管的真多!” 旁边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的血族少年憋红了脸,扭过头去,像是要表达自己最大的不满,泄愤似的用力踢了一脚滚到脚边的破旧书包。
贺兰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跳动的数字,时间差不多了。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温和的、极具欺骗性的笑容,温温柔柔地说:
“我们两个确实有点话想跟你们聊聊,跟我走的话……”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奶茶店招牌,“我保证不超过十分钟,而且——”
她抛出极具诱惑力的条件,“我请你们喝奶茶小吃,随便点。”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少年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奶茶的香甜气息仿佛已经飘了过来,和巷子里的汗味尘土味形成了鲜明对比。
高个子血族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飘向奶茶店的方向又飞快收回,嘴硬道:“我、我不想听你的,不想听两个人族的话!”
伏苏祈嗤笑一声,笑声很轻,他微微抬起眼眸,绚烂的光线勾勒出他优越的侧脸线条。然后,盛夏的光线哪会讲那么多道理,这下又过度曝光了。
他的眉眼不再清晰可见。
“血族和人族合在一起才是人类这个概念的构成单元。再说…” 他染成琥珀色的眸子悠悠扫过那几个血族少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我也是血族。”
“我不信!” 高个子少年立刻反驳,像是抓住了破绽,声音都拔高了些,“除非你让我看看你的翅膀。”
伏苏祈眼神瞬间冷了一分。继承者的羽翼是身份的象征,更是隐秘,他绝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因为这种无聊的挑衅就显露。
他懒得再废话,直接祭出杀手锏:“谁管你们信不信,再不跟我走——”
他指了指巷子深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战场”痕迹,“我就用手机把刚才你们切磋的精彩片段发给学校风纪处。到时候,别说爸妈喊你们吃饭…”
他刻意放缓语速,“可能就是老师们请你们喝茶了。”
少年们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还同仇敌忾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抓住把柄的惊慌和权衡利弊的纠结。
他们装模作样地凑在一起商量,故意弄出点声响,踢踢地上的石子,磨蹭着收拾散落的书包,眼神却忍不住瞟向巷口那两个气定神闲的身影和远处散发着甜蜜诱惑的奶茶店灯光。
贺兰烯很有耐心地等着,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丝毫未变。等少年们磨蹭得差不多了,她才又问了一遍:“怎么样,考虑好了吗?时间不等人哦。”
几乎是话音刚落,刚才踢书包的那个小个子血族少年第一个扛不住压力,小声嘟囔了一句“反正有奶茶喝”,率先低着头,抱着书包快步走出了巷子。
*
行远自迩,登高自卑——《礼记·中庸》
小荷才露尖尖角——杨万里《小池》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离骚》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莓果味的冰面包最好吃了
采访一下七七,你觉得什么口味的冰面包最好吃?
七七:当然是巧克力味的
梨:不对!
采访一下烯烯,烯烯觉得什么口味的冰面包是最好吃的?
烯烯(认真思考,毫不犹豫):巧克力味的
梨:(很快接受)好吧,巧克力味的也很好吃,但莓果味一定是天下第一
第49章 青杏酒 村里来了几
海平线只渗出一点蟹壳青, 就有早渔的船影剪开灰蒙的海面,拖着细长的水痕驶向深处。
等到天光终于像打翻的淡墨水,一点点晕染开将沙滩和浪花镶上银边时, 几个年轻女孩的身影才出现在退潮后的海滩上。
她们挽着裤脚,提着藤编的小篮, 赤脚踩在湿凉绵密的沙子上, 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哎, 这个好!”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惊喜地蹲下, 从沙砾里抠出一枚带着螺旋纹路的粉白贝壳, 海水还沾在壳上,亮晶晶的。
“还是贝城的贝壳多。” 旁边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姑娘应和着, 弯腰仔细搜寻, “珀尔洲那边有的海滩都是人造的,沙子里连颗像样的石子都难找。”
说话的是刚回来的阿娅。
她把捡到的一颗小海螺丢进篮子,直起身, 海风吹乱了她颊边的碎发。她望着眼前这片熟悉又似乎有点陌生的海,声音轻得像叹息:“贝城和珀尔洲, 璞洲和珀尔洲,什么都不一样。”
几百年前,脚下的土地也曾支离破碎, 天空是污浊的灰黄。
人类在灭顶的绝望边缘挣扎,那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突如其来,它赋予了一些人奇异的能力——控火、驭水、意念移物……
希望的火苗刚燃起,却又被更残酷的现实掐灭:生存的空间仍在急速坍缩,满目疮痍的大地比废墟更死寂,连风都带着铁锈和尘埃的苦涩, 吹不醒一丝绿意。
是那些最早拥有力量,也最早背负起责任的人,用血肉和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勇气,硬生生从绝境里撕开了一道缝隙。
世界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春草艰难地探出头,枯树挣扎着抽出新芽。
然而,随着环境缓慢复苏,那曾被视为救赎的异能,也如同退潮般不可逆转地衰弱下去。
目睹过毁灭的力量,也深知知识若再次失控的可怕,那些残存的守护者们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们将那些足以改天换地却也蕴含着巨大风险的技术和知识,连同那段血与火的记忆,一同深埋封锁。
世界太脆弱,新生的绿意经不起再一次的狂风骤雨,它需要时间,需要遗忘,需要像一个真正的婴儿一样蹒跚学步。
直到又一个百年轮回。
在如今被称为珀尔东洲的心脏地带,一片被遗忘的,被称为“魔血之地”的试炼之地,迎来了数十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没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传说那里是埋葬了世界最后一个强大异能者的地方。
他们像闯进巨人墓穴的蚂蚁,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考验。与危险的机关、残留的能量,顽强的意志搏斗。
最终,他们撬开了前辈们用生命守护又封存的潘多拉魔盒。挖出的第一本残卷,记载着晦涩的符文与能量运转方式,被后世称为魔法的起源。
魔血之地,因此得名。
那数十个年轻人也首当其冲,身体发生变异,获得了远超常人的力量或特质。
紧接着,人类群中也开始零星出现小范围的变异现象。
依托着从试炼之地获得的,前人已铺就部分道路的科技与知识基石,珀尔东洲的发展快得惊人。
解谜、应用、迭代……仿佛按下了加速键,世界仿佛一夜之间跨入了新的纪元。
但是,资源就像沙滩上的贝壳,有人捡得多,就有人捡得少。当珀尔洲的光塔照亮夜空时,璞洲的许多地方,灯火依旧稀疏如星。
地球经历了那场神秘力量的洗礼,像是被强行续命的病人,它还能支撑几个千年,或者说它还能让人类这个族群生存几个千年?
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更令人焦灼的是,在许多关键领域,技术仿佛撞上了一堵墙。明明曙光就在眼前,却始终差那临门一脚,看得见摸不着。
这是所有人类需要面临的问题。
“阿娅,你看这个!” 一个圆脸女孩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几本边角崭新的小册子。
“听说了吗?清理旧档案库,又找出了一些百年之前的东西!有诗集,还有话本子呢!写得可……” 她一时找不到词形容,只觉得那些字句有种挠人心肝的感觉。
阿娅刚想翻开看看那些百年前的故事,另一个高挑些的姑娘就笑嘻嘻地撞了撞她的肩膀。
“哎呀,这些待会儿再看!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吧?村里来了几个创业的年轻人,好年轻的,看着跟我们差不多大,长得……啧啧,特别特别好看!”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就在村东头阿婆那房子里捣鼓呢,要不要过去偷偷看看?”
“真的?” 阿娅的眼睛也亮了起来,随手把那几本小册子塞回同伴的布包,脸上那点恍惚和沉重瞬间被少女的好奇和雀跃冲散了。
她提起篮子,赤脚踩进涌上来的清凉海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好啊,走!”
她们挽着手臂,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浪,篮子里捡到的贝壳随着她们的脚步轻轻碰撞,像一串轻盈的笑,朝着炊烟升起的村子方向跑去。
*
知道年轻人里有两个血族后,阿婆灶台上的烟火气也跟着清淡了不少。
桌上还是贝城特色的海味早餐:清蒸的小海鱼,嫩白的鱿鱼片在汤里浮沉,水煮的螺肉蘸着姜醋汁,还有一碟子脆生生的海带苗。
怕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吃不惯纯粹的海腥,阿婆还额外备了几小碗红艳艳的辣子蘸水和金黄的蒜蓉酱油。
唯一没变的是桌上那壶酒,清亮亮的,带着点海风似的微咸气息,在贝城家家户户的饭桌上都能见到。
伏苏祈和贺兰羽正小心翼翼地尝试着那碟看起来最朴素的螺肉,施雅则好奇地指着那壶酒问阿婆:“婆婆,这酒喝了醉人吗?”
“醉啥人哟。”阿婆笑着摆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咱这儿海风刮得勤,又冷又硬,赶海的人天不亮就得下水,那水啊,浸骨头缝的凉!喝两口这个,身子骨就暖了,干活也有劲儿。多少年都这样,习惯了。”
贺兰烯的目光从那壶酒上移开,轻轻唤了一声:“罗博——”
几乎是名字刚出口,正埋头对付一块鱼肉的罗博就“啪”地放下了筷子。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语速如同连珠炮:
“呼风村的土壤样本、灌溉水质、空气微尘及成分数据我昨晚连夜做了初步分析!包括酸度来源、潜在的风味前体物质、以及可能的生物转化路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拔高了一度,如果不是在座的都各有各的节奏,怕是要揉揉耳朵。
“结果太惊人了!”
“呼风村的青杏,其柠檬酸和苹果酸的基础含量就达到了普通杏子的三倍以上,但这只是开胃菜!”
他吸了口气,难掩其兴奋,“关键在于,它们富含一种罕见的海生酮酸衍生物,还有几种我从未在陆生水果中检测到的特殊酚类风味前体物质。这种独特的组合……”
“根据我的初步代谢模型推演。” 他语速更快了,“在特定的低温厌氧发酵环境下,如果能……”
“那么这种海生酮酸衍生物,有极高的概率会降解转化为一种带有独特海洋矿物气息的醇类物质,这种醇类,很可能具有……”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中,突然猛地抬头看向贺兰烯,眼镜都滑到了鼻尖,“哦,贺兰烯,你是想说,想用这种青杏来做酿酒的核心原料?”
罗博的话音刚落,桌上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贺兰烯身上。
连阿婆都停下了盛汤的动作,惊讶地看着她。
“哎哟!” 阿婆第一个反应过来,忍不住拍了下手,脸上是实实在在的惊叹,“年轻人这脑瓜子就是灵光,我在呼风村活了这么些年,年年看那杏子掉一地,哪能想到它还有这大用处?怪不得你们能做大事。”
贺兰烯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抿唇笑了笑:“婆婆,光有杏子还不够天然。它本身太酸涩,直接酿效果不会好,风味也单一。需要经过一道预处理的工序。”
“这道工序的原理和具体操作步骤,我和罗博会尽快研究清楚,到时候详细告诉您。保证简单,村里家家户户都能做。”
“呼风村的海很美,这里的酒又是贝城一绝。等这青杏酒成了气候,不光能卖到贝城其他地方,说不定还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用独特的酒吸引人,再用咱们的海鲜和风景留住人,村子里的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的。”
“这……这怎么可以!” 阿婆连忙摆手,脸上的皱纹都透着焦急和不安,“这加工的法子是你们费脑子想出来的,是你们的本事!我们怎么能白拿……”
她朴素的观念里,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不,婆婆。” 贺兰羽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了她的话。他看向贺兰烯,那双总是带着点慵散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骄傲。
“这法子不是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凭空想出来的。它扎根在呼风村的土地上,依赖的是这里独特的海风、土壤和青杏,前人摸索的经验,村里人的日常劳作,都是它的根基。我们只是……”
他轻轻笑了笑,“只是恰好看到了它可能变成另一种珍宝的样子。”
“所以,它本就该属于呼风村,属于大家。”
贺兰烯被哥哥看得脸颊微红,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哥你说得才真好呢!我就是……就是顺着罗博的数据想到了一点点。”
伏苏祈在一旁看着闪闪发光的贺兰烯。她的眼睛怎么可以像夏日清晨沾着露珠的草叶,映照着盈盈日光。
他把自己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鱿鱼汤轻轻推到贺兰烯面前。
“贺兰烯。”
“我这碗还没喝过。”
见贺兰烯有些发愣地看着他,他嘴角扬起一个干净又带着点少年意气的弧度,“我看你挺喜欢喝的,而且……”
他语气理所当然:“动脑子多累。加工的法子、和酿酒公司交涉的事务,包在我们身上搞定就行了。”
“喂!” 旁边的罗博不干了,立刻抗议,“难道我就没动脑子吗,我的数据模型难道是白做的?”
施雅拿起公筷,眼疾手快地夹起一块腌得黑亮亮的咸菜,丢进罗博的碗里,溅起几点汤汁:“争什么争!来来来,科学功臣,这块最大的咸菜赏你了,补补你的脑子!”
阿婆被几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又真诚又俏皮地劝着,脸上的不安渐渐被感动和笑意取代。
她眼眶有点湿润,摆摆手,转身快步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一个热气腾腾,比刚才还大一倍的汤锅,重重地放在桌子中央,浓郁的鲜香瞬间弥漫开来。
“还有呢,管够!” 阿婆声音洪亮,带着海风般的爽利,“就是还有点烫,慢点喝啊!”
伏苏祈看着贺兰烯拿起勺子,舀起一勺他推过去的那碗汤,正要送到嘴边。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贺兰烯手中那柄光亮的金属勺子上——那勺子,是他刚才说话时随手放在自己碗边的。
虽然他自己一口汤都没喝过,勺子绝对干净,但……但那毕竟是他的勺子。
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预兆地轰一下冲上伏苏祈的耳朵尖,瞬间染红了一片。他低下头,假装被汤锅的热气熏到了眼睛,手指却抠紧了桌沿。
心跳的声音,在厨房传来的锅碗轻碰和海风穿过门廊的呜咽声中,好像不能听见。
但他知道。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吃了红烧肉,红烧肉的味道居然是五香瓜子味的……细细品味下来还有一种焦糖脆壳的感觉,一开始我的表情后来
爱你
第50章 宝石 就见色,就
午后的步行街人流如织, 附近好像要举行一场音乐节。
贺兰烯和施雅刚从冷饮店出来,就瞥见一个猥琐的身影撞倒了长发姑娘,顺手捞走了她掉落的钱包, 拔腿就跑。
“站住!”贺兰烯反应最快,施雅紧随其后, 不忘扶起被撞得踉跄的姑娘:“你没事吧?我们帮你追啊。”
贺兰烯几个急转堵住了小偷的去路。
她与施雅眼神交汇, 同时发力, 贺兰烯钳住小偷拿钱包的手腕, 施雅眼疾手快, 一把将那个小巧的玫红色钱包抽了出来。
小偷见势不妙,骂骂咧咧地挣脱, 瞬间消失在巷口。
“给你。”施雅喘着粗气, 把钱包递还给惊魂未定的漂亮姑娘。
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精致,连声道谢:“谢谢, 太谢谢你们了!”
“小事儿!”施雅摆摆手,细心问道:“看看东西少没少?”
阿薇赶紧打开钱包检查。
“嗯……都在都在!现金……卡…都在!”她明显松了口气, “真的不知道怎么谢你们,我请你们喝杯东西吧?前面有家不错的咖啡馆。”
盛情难却,加上也确实跑渴了, 贺兰烯和施雅便跟着阿薇走进了街角那家安静的咖啡馆。
凉爽的冷气扑面而来。三人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阿薇热情地点了三杯招牌冰拿铁。
等待饮品时, 气氛稍微放松下来。
施雅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看着阿薇放在桌上的玫红色钱包,随口问道:“阿薇姐,你钱包真好看,刚才真险啊, 还好没丢什么贵重东西吧?”
阿薇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笑容依旧甜美:“是啊,幸亏有你们,主要是证件和几张卡,还有……”她顿了顿,“一点现金,不多。”
“对了!”阿薇突然眼睛一亮,从包里抽出两张票券,热情地推到她们面前,“今天有新排的话剧,我刚好有两张多余的票,请你们去看吧!就当是正式的感谢。”
大剧院在白天同样灯火通明,人群熙攘。
施雅捏着门票皱眉:“我其实不太爱看什么话剧,贺兰烯,我们为什么要过来?”
“阿薇不是说,这次剧本改编的是很多年前的短篇小说。”贺兰烯张望海报栏,下方赫然印着主演名单——一个叫做阿薇的女主角。
西侧走廊尽头的民俗剧院略显冷清,褪色的横幅上某某文化展几个字正在剥落。
“两位也对民俗感兴趣吗?”阿薇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冒出。
“等等!时间要赶不及了,你们也快点入场哦。”阿薇没等她们回答,提着裙摆朝反方向跑去。
贺兰烯指着一个抱着琵琶路过的男人,忽然开口:“施雅,你学过琵琶。”
“啊?”怎么突然被点名,施雅问:“你知道还要问我,快走啦,来都来了,我们不要迟到。”
*
灯光聚焦客厅中央。
朗丹瘫坐沙发,盯着亡妻的梳妆台。女人幽灵般的身影在舞台一角柔和光晕中浮现,哼着歌整理并不存在的首饰盒,笑容甜蜜。
观众能清晰看到她。
朗丹对着虚空,声音疲惫:“这里空了,只有你的小玩意儿还在。”
他起身,走向梳妆台,拉开抽屉,里面陈列的珠宝,让他的心情更加复杂,朗丹也会思考吗?
为什么妻子执着于假的珠宝?
他拿起一个丝绒盒,手腕猛地一沉,嘶…怎么……这么重?
他皱眉,打开盒子。
一束追光打下,盒内项链折射出刺眼寒光,这不再是被小孩子们弹玩的玻璃球了。
至少意义上有了细微细微再细微的变化。
或许是吧。
朗丹对着观众,眼神惊疑不定,压低声音:“你们你们看见那光了吗?玻璃与石头…会这样?”
这样沉重,这样不凡,如此不普通。
……
阿薇的表演很好,从头到尾来讲都没有出过什么错误。《珠宝》是一个以假乱真的故事,公务员朗丹娶了一位温柔贤惠、节俭持家的女人。
她唯一的小缺点是喜欢戴假珠宝,但朗丹并不在意,认为这只是她的小爱好。在女人去世后,朗丹在珠宝店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最终,朗丹变卖妻子的珠宝,一次次变卖珠宝,一夜暴富,故事并没有讲他更有钱之后的生活,也许一次就够了。
或许,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只是贫穷、贫穷会让他变得胆怯和老实。
剧场灯光亮起了,演员谢幕。
在掌声中,施雅忍不住问贺兰烯:“如果珠宝是假的,那男主人公最后会怎么样?”
贺兰烯想了想,给出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他大概会想寻找新的珠宝吧,不是那些玻璃丸子,也不是灯泡。”
“好了,走吧。”
“去哪?我们能租个小电瓶回村吗,我屁股被颠的好难受,感觉自行车在炒我屁股。”施雅焉巴巴地抱怨,“贺兰烯,我好难受,我难受的要死了,你就不管管吗?”
“资金有限,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今天要骑自行车回村?”贺兰烯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贝壳,一个美丽又形状完美的贝壳。
简直就像一面镜子。
“魔镜魔镜,谁是那个看得见你的女人?”施雅摸了摸贝壳,跟上贺兰烯的步伐,不远处,主演们没散场,观众们也没散场。
为了表达对此次表演的欣赏与喜爱,贝城的人们会留下他们认为这几天捡到的最完美、最可爱的贝壳。
阿薇在台上向她们挥手,她们在向朗丹与朗丹夫人告别,离开剧院时,琵琶的声音适时传来。
魔镜魔镜,谁是这个剧院最会弹琵琶的人?施雅偷偷问,可是,那个像镜子的贝壳已经被贺兰烯送了出去。
她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面是她的脸,哦,那就只有施雅了。
*
渔船刚靠稳,船板还在晃悠。阿海和阿鹏就跳了下来,胶鞋底啪嗒啪嗒踩在湿漉漉的木板上,留下深色的脚印。
夜晚还有鱼市,整条街都卖鱼吃鱼。
他们与收鱼人你来我往砍价,对方说:“那么晚才回来,鱼都睡过去了,肯定是睡死了。”
阿鹏说你可别放屁了,明明睡过一觉才更精神抖擞,这岂不是又美又香的一件事。
不远处,老渔船宽平的甲板上,贺兰烯和几个渔家姑娘正倚着船舷吹风。
海风撩起她们的花布衫,入乡随俗,姑娘们还给她描上了牵牛。
看到伏苏祈他们下船,贺兰烯眼睛弯了起来,扬手招呼。
“阿祈,哥哥!有没有看到大鲨鱼。”她的声音清脆,盖过了码头的嘈杂。
伏苏祈几步跨过来,带着一身咸风冷气,跟空调制冷似的,几个姑娘心领神会的与贺兰烯贴得更近了些。
伏苏祈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帮贺兰烯擦了擦汗,他说:“还行,就是贺兰羽总爱对它们唱歌,它们后来也爱搭不理了。”
“喂,阿祈,你明明也唱了歌,和阿海阿鹏他们一起学的,你唱的可能还不如我呢!”贺兰羽擦了擦脸,大声说:“贺兰烯,你可不能见色忘哥。”
“就见色,就当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伏苏祈松开捂住贺兰烯耳朵的手,笑得一如既往的让人心痒。
对贺兰羽来说,这是拳头在痒,难怪从小到大有那么多人对伏苏祈说过,要用鞋子踩扁他的脸。
偏偏是这么张扬又骄傲的一张脸,脚刚抬起,伏苏祈就不会给任何机会,施施然地走了。
贺兰烯兴致勃勃地说:“我今天看了一个话剧,叫《珠宝》……”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鱼摊的声浪猛地拔高,硬生生把她的话头截断了。
鱼贩老金,嗓门比汽笛还响:“瞅瞅!多新鲜,活蹦乱跳的!眼睛大吧?八十,少一分甭想!”
买鱼的是隔壁巷子的李婆婆,精瘦精瘦的,她捏了捏鱼鳃,撇着嘴:“金大头,你哄鬼哩!眼睛大能干什么,能做珍珠典当换得了八十吗?”
老金一听,蒲扇大的手“啪”地又拍了下鱼身,那鱼尾条件反射地弹了一下:“蚌壳里的珍珠都不止八十,说你没见过世面还不信,你说的肯定是一个假的……”
“噗嗤!”阿海没忍住笑出声,凑过去戳了戳那鱼肚子,“金叔,我看它眼珠子都翻白了,怕不是梦见被龙王招去当驸马,乐晕了吧?六十,我替阿婆做主了!”
贺兰烯说:“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几天后,贝城新闻也报道了一件事。
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小饭桌上,一台老式彩电正放着动画片的片尾曲,欢快的音乐响着。几个半大孩子捧着碗,眼巴巴地盯着屏幕,碗里的饭都凉了。
突然,画面一切。
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响起:“奇迹发生在贝城!濒临解散的电竞俱乐部,命运迎来转折!”
画面切到一个激动得满脸通红、头发像鸟窝的男孩特写,他身后是挂着崭新闪亮队标的训练室。
“队员阿锐在寻找不慎掉入垃圾桶的手机时,意外发现了一枚……”
镜头陡然推近,一个托盘上,一枚戒指静静地躺着。中央那颗红宝石,鸽子蛋大小,颜色浓郁,骤然迸射出一种华贵的红光。
阿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就觉得它硌手……特别沉…不像啤酒瓶底子…”
他像是为了证明,举起一张皱巴巴的纸,“专、专家鉴定过了!真的!值老鼻子钱了!”
女主播的画外音充满感慨:“更令人感动的是,在调查组找到戒指主人后,戒指主人也很意外,他表示无需归还,无偿赠予俱乐部作为重启资金!阿锐选手向我们承诺……”
阿锐对着镜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拳头攥得紧紧的:“拼了命也要打好,我们…”
“啪嗒。”一只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利索地拿过遥控器,按下了换台键。
动画片熟悉的片头曲又响了起来。
“阿婆!”一个孩子噘着嘴喊,“戒指,红红的,那么大!”
阿婆也学着孩子比划了一下,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他嘴里:“你奶奶说过了你要好好吃饭,阿婆喂你,等下再看动画片好不好啊?”
电视里动画片的音乐吵吵嚷嚷,另一个孩子说:“那阿婆你要记得来找我们玩哦,我们去海滩上捡贝壳给你。”
阿婆摸摸他的小脸,“那阿婆明天也要赶一大早去找漂亮的贝壳,送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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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石》——莫泊桑
作者有话说:
已经好多好多天没有吃辣了香菇蓝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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