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子衿7 不喜欢我给
文蘅近来发现, 衣裳有点紧了。
裙子与外裳还好说,贴身的几件有点穿不住。硬穿的话就勒得慌,还得小心动作, 以免系带崩开。
她翻出自己有的布块边角料, 可以改一些衣裳的大小凑合, 但终归还是得买大一点的新衣裳,缝缝补补下去不是办法。
正巧桑浓过几天休沐, 想约她出烛薪府逛一逛。
文蘅整理好膝上摆着的布块,静静等待闻渡回来,跟他商量离开烛薪府的事。
有点忐忑。
闻渡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她可以在烛薪府四处活动已经是她能想到最大的自由, 要是提一下离开烛薪府, 她怕他觉得她又要跑, 继而翻脸。
想起那夜河边后颈被人掐住,整个人被死死摁在潮湿地面上的窒息感,文蘅猛地打了一个冷颤。
她在院子里等到天黑, 闻渡才回来。
他今天没穿那身正红修士袍, 但与他朝夕相处小半年,即便他一身黑隐匿在黑夜里, 文蘅也已经可以熟练辨认出他的脚步声。
听见声响,文蘅立马站起来, 推开院门,闻渡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
“半夜想出门?”闻渡一脸“被我逮到了吧”的表情,还有一点警惕。
“是专门等公子回来。”文蘅捏着衣角, 开口道。
“等我干嘛?”闻渡闪身进来,左右看看放着偃机的屋门,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公子, 我最近衣裳有点紧,想去买些新的……”
“哦,那走吧!”闻渡说完便要往外走。
文蘅反应过来,他是以为她要让他再带她半夜撬锁去“拿”衣服。
她连忙摆手道:“不不不,现在身子长太快,穿不了多久就要换新的,所以我不打算买很多。公子近来很是忙碌,为这一点小事麻烦公子不值当,所以我想自己去买。”
最近闻渡确实很忙,好几次她去朽木生花都见不到他人影,听门生说他在少主那边议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你?”闻渡眯起眸子,上下打量她,“你自己出去别让人给卖了。”
“有伴儿的。我认识了一个侍女,过几天她正好休沐,可以带我一起出去买新衣裳。”文蘅道。
“那你就让她出去帮你捎一些好了,反正你不许出去。”闻渡面无表情说罢,解了腰封拍到她手里,一边解着衣上系带一边往屋里走。拽开门的声音很大,似乎在提醒她跟上来。
文蘅回过神,快步跟回屋,到上床盖上被子的时候,都乖乖地没有再提出去的事。
只是,在夜深人静、身侧闻渡绵长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蹭过文蘅耳廓的时候,她用力地眨了眨酸涩的眼,不再想不属于她的自由。
文蘅跟桑浓说明自己出不去,给她塞钱请求她帮忙买点贴身穿的衣裳。
桑浓很痛快地答应了,收下钱,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长久以来的疑问咽了下去。
她真的很好奇在闻渡身边,文蘅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
若说是婢女,她穿的要比寻常婢女好很多,还经常有奴仆吃不到的零嘴,日常行动上比奴仆自由很多。
可若说不是婢女,看着也不像宠妾陪侍,身份地位好像和他们都是一样的。今日一说,她竟然不能离开烛薪府,像是卖身进来一般。
这不是一个礼貌的问题,问出来不好。
桑浓收敛思绪,为文蘅量了量身,拍拍胸脯,表示包在她身上。
文蘅如何注意不到,桑浓在听到她不能自由出府时,眼中一闪而过怜悯之情。
她假装没注意,犀角梳一日不间歇地用在闻渡身上。
这日闻渡又是天不亮就爬了起来,文蘅熟练将犀角梳插入他发间的时候,她眼前又闪过了一些陌生的画面。
她的视角跟之前一样很矮很小,面前围着几个大人,其中有一个便是上回闻渡记忆所见、背着药篓的青年。他从另外几个大人手里接过钱,低头对视角的主人小闻渡道:“你跟着他们走,他们能带你找到你娘。”
小时候的闻渡没有现在疑心重,可谓是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打够水漂娘会回来”他信,“跟着陌生人走能见到娘”他也信,十分缺心眼地跟着人走了,一路还乐乐呵呵问那些人他母亲现在如何了。
长路的尽头当然不是他的娘。
他被带到了一个巍峨建筑前,门庭气派,门匾上刻几个金光璀璨的大字。但闻渡心思不在这儿,对此地只是瞟了一眼,文蘅在这视角里所见便只是一闪而过,一个字都没有看清。
闻渡迈入门槛的时候很开心,她不知道他是开心即将要见到心心念念的娘亲,还是开心娘亲现在住在这么繁华的地方。
随后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这路越走越偏僻,越走越阴森,眼前出现一个黑洞洞的暗道时,他终于觉察出不对,钻空便要溜,被身边一直盯着的大人一把拎回来。
他还要挣扎,被几巴掌扇趴在地,眼前一阵黑一阵白,金星乱飘,毫无反手之力地被人拖进了暗道中。
随着暗道的深入,他模糊的视野里出现很多铁栏隔着的小房间,里面有数双黑而亮的眼睛,都是与他年岁相仿的孩子,双眸满是惊慌与恐惧。
画面消散,文蘅手里的梳子正好梳到尾。闻渡打旋的发尾缠绵地勾了一下她的指头,唤回她恍惚的神思。
闻渡背对着她说着话:“阿蘅,这几天你不用来给我送饭。”
文蘅问道:“公子不在朽木生花忙了吗?”
“嗯,最近谷时月又跟四处做了不少灵材交易,都是我去帮他验货,等忙完这阵就好了。”
文蘅好奇问道:“先前不是谷少主亲自验?”
“他日理万机,哪能随便什么货都亲自验?”
闻渡随口敷衍了她两句,文蘅知趣地没有再提,给他束好头发,轻声道:“好了,公子。”
闻渡穿戴整齐匆匆离去,文蘅趴回被子里稍微眯了一会儿,便开始今日的忙碌,将方才所见闻渡的过去抛到脑后。
傍晚时分,她从旧物集回来,路上听人说起今日下午正堂出了事。那些人看到文蘅,立马住口,讳莫如深的模样,显然正堂的事跟闻渡或谷时月有关。
她心事重重去了膳堂,早就占好位置打好饭的桑浓对她招手,待她在面前坐定后将筷子分给她,热切道:“尝尝看,紫苏炙肉,我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文蘅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挑食。”
说着,她看到桑浓神态中藏着什么,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今天下午正堂发生的事?”
听她主动发问,桑浓长舒一口气,道:“当然知道,我就在场呢!”
说着,她将声音又压低了一番,道:“闻仙师收验关南的材料,三公子带人来,说奉宗主之命将货拉去执炬厅。闻仙师说这单子是谷少主个人与关南签的,跟宗主无关,不肯让行。两边一来二去就吵起来了,再然后稀里糊涂动了手,三公子被打伤。现在谷少主和闻仙师都在执炬厅对峙,我想今晚闻仙师应该是回不去了。”
“这事儿很严重吗?”文蘅问道。
“当然严重!闻仙师在烛薪府再怎么威风,也只是一个外人,今日被他打伤的是三公子。且闻仙师是少主的人,一旦有冲突,旁人难免觉得他打人是得了少主授意!最近烛薪府里本来就不太平,宗主偏心二位小公子,想方设法从少主这儿分权,我们这些下人看得可都清楚!”
她说着,踌躇一番,还是斗胆说出口:“其实我也在猜……这事儿是不是真是少主授意。毕竟三公子频频欺压挑衅少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少主再温和不争,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少主。好多人都觉得是少主要给三公子立规矩,所以……”
文蘅想起那日徐敬寅的大胆,颇为讶异,原来宗门之中这么多人都看到烛薪府权斗的暗流涌动吗?
不,不该叫暗流涌动,已经涌到明面上来了。
文蘅做好闻渡再被关禁闭的准备,却不料到了晚上,闻渡安然归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袱,看到她就把包袱扔给她,道:“喏,闲着没事出去逛了逛,给你带了点衣裳。”
文蘅没有心思在包袱上,问道:“公子今天下午出宗门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不仅没有被追责,甚至还有闲心去逛街?”闻渡扯唇笑了一声,道。
文蘅沉默几息,试探道:“……嗯,我听说谷三公子被公子打得……”
闻渡骄傲得不行:“那叫一个落花流水哭爹喊娘跪在地面直喊祖宗饶命小的不敢了!”
文蘅:……
不是只挥出去一拳便被下人们给隔开了吗?虽然这一拳不轻,听说谷时曜松开捂嘴的手后吐出一颗带血的牙,但说落花流水什么的……也太浮夸了。
闻渡哈哈笑了两声,道:“反正我打完他就出门玩了,后面谷时月应该给我摆平了吧?”
文蘅心底全无他这般松弛。
从前私底下的争斗打打闹闹就算了,如今闹到明面上来,不过半天的时间,就闹得烛薪府上下皆知。
更让她紧张的是,不少怀疑谷少主授意手下对手足下手的声音出现,若是闹得再大些,谷时月为了自己的名声,把闻渡推出去,她该怎么办?
闻渡看她眉头紧锁的模样,收起笑,咕哝道:“怎么了?不喜欢我给你买的衣裳吗?”
他说着,伸手推了文蘅手臂一把,道:“你都没有打开来看,快看看,试试合不合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子衿8 “伤没好也
他这么轻松, 文蘅也不好一直皱着眉头,她坐到床边,将包袱放在腿上解开, 取出里面包着的云白衣料来。
闻渡在一旁开口道:“穿上我看看。”
文蘅手一顿。
什么意思?贴身衣物要穿给他看?
只是一息停顿的时间, 文蘅就预感到了什么, 低头往里面翻了翻。果然,只有外衣, 没有贴身穿的衣裳。
她没有和他解释自己要购置的是贴身衣物,拿着衣裳便去了屏风后穿上。
闻渡这会儿蹲在院里拣木料,看她出来, 极快地瞥她一眼, 便收回目光, 道:“对了, 大后天我要和谷时月离开烛薪府。材料出了问题,得去找那边算账。你在烛薪府好好待着,别想乱跑。”
文蘅的视线从衣裳上收回, 抬起头道:“是, 公子,要去几天?”
“四五天吧。”闻渡挠了挠后颈, 好像找不到想要的东西,步调一转往西边禁闭的房门走去。
文蘅见状紧紧盯着闻渡进去的一举一动。
不知道是不是屋里的东西认主, 他直接开门进去,里面的东西没有攻击他。
文蘅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多余的话不用再说,闻渡料理完睡前想干的事, 爬上床倒头就睡。文蘅强迫自己闭上眼,心绪难宁。
不过不管怎么说,又有几天轻快日子可以过了。
文蘅在闻渡出发前这几天始终安安静静, 十分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引起闻渡注意,他心血来潮带她一块儿去。
好在直到他与谷时月领人带着要退的货物离开烛薪府,都没有要求她一起跟来。
文蘅趴在迎风楼的围栏上看那一队人影渐行渐远,走在前面的墨色人影若有所感,转过头,对着她的方向跳起来挥了挥手。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但还是抬起手臂挥了回去,动作机械麻木,脑袋里还在想刚刚谷时月的表情。
跟以前一样冷冰冰的,看不出他的心绪来,由着闻渡在他身边闹腾,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但愿一切如常。
……
闻渡走的第二天,是个大太阳,文蘅把院里的被褥全都抱出去晒了一遍,躲在阴影下绣花。
第三天,桑浓休沐回来,带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来到小院。
文蘅接过包袱打开,桑浓买了不少,跟文蘅先前用过的颜色有差别,买的都是红艳艳、粉滴滴的颜色,文蘅妥帖收拾好,心想反正都是穿在衣裳里面的,什么颜色都无所谓。
第四天,小雨,文蘅没去做工,把房间里的柜子重新理了一下,然后听着安逸的雨声舒舒服服睡了一下午。
第五天傍晚,文蘅估摸着闻渡该回来了,去膳堂做了份他爱吃的饼,装进食盒带回来,想着他要是饿了可以垫一口。
但是等了一夜,他没回来。
第六天早上,她从膳堂吃饱回来,发觉今日烛薪府上下气氛不对,走这一路没瞧见人。突然碰见几个门生脚步匆匆地往正堂方向跑,隐约听他们说什么……
少主遇袭,死伤惨重。
文蘅愣了一下,跟着他们一路跑到了少主居所正阳舍。
正阳舍外头比平时乱得多,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几个端着水盆的侍女脚步匆忙,盆里晃着惹眼的红。
文蘅站在门口探头往里望,里面闹哄哄的,看不清情况。
有人从后面叫住她:“文姑娘!你怎么在这?”
她转头,是一位经常出钱请她帮忙打扫的管事,怀里抱着一卷白布,神色焦急:“你来得正好,我这急着送绑带进去,你帮我送一下,我得去前头盯着药。”
文蘅还没应好,那卷绑带便被塞到了她手里,管事转身便跑。
文蘅叹了口气,往门内走去。
正阳舍里面比外头看着更乱,里间堵了一堆人,都是府里的大夫和侍从,正围着床边忙活,血水一趟趟往外端。
文蘅没敢往那边多看,目光扫了一圈,在靠窗的桌边停住了。
闻渡坐在桌上,上半身衣物褪下,堆在腰下。肩宽腰窄,肌肉线条被晨色罩出一圈朦胧的白光。
他身上沾着一些干了的血迹,应该不是他的,只有右侧腰腹位置有一道口子,往外冒血,打湿下面的衣物。
闻渡拿着一个小瓷瓶,动作粗鲁地往伤口上倒药粉,手臂硬实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一紧一张。药粉碰到皮肉,白沫翻起来,他眼皮都不动一下。
他倒完药粉,从旁边摸干净的布按住伤口,一扭头便看到了文蘅愣愣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卷绑带。闻渡嘴角不自觉翘起来,对她勾了勾手指,道:“过来。”
文蘅下意识往床那边看了一眼,闻渡道:“拿过来!你管谷时月死活呢?我都要疼死了!”
文蘅攥着绑带,原地站了一息,还是走了过去。
闻渡满意地看着文蘅的身影在眼前放大,低头笑眯眯看她:“给我包扎。”
文蘅乖乖地拆开绑带,小心翼翼地把布条贴到了他的腰腹上。绑带往后绕的时候,因为桌子临墙,她不好直接围桌走一圈绕上,于是便倾身贴近他,将绑带往他腰后绕。
几缕温热的呼吸顺着她贴近的动作喷到了他的胸腹位置,闻渡下意识要躲。可一动便牵扯腰上的伤口,疼痛扯回他的理智。他佯作无知无感地待在原处,但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紧地绷了起来。
熬过了她的气息,垂在她腰后的发丝又开始捣乱,随着她的动作和恼人的晨风,一下一下挠划他的手臂、胸腰。一缕发尾“不怀好意”地勾了一下他的前胸,闻渡整个人一抽,文蘅察觉他的反应,动作停住,抬睫问他:“公子,我弄痛你了吗?”
闻渡草草抓起堆在腰下的衣裳往裆部拢了拢,轻咳两声,声音拔高:“笑话!什么能弄疼我?少废话,继续包。”
文蘅觉得他气息发紧,人怪怪的,手上动作加快,妥帖绑好,而后收拾桌上放着的药和绑带,道:“好了,公子。”
闻渡冷不丁开口道:“等会大夫问谁偷走了绑带,你打算怎么办?”
文蘅头也没抬,将剩余的绑带一圈圈缠好:“大夫不会问。”
“嗯?”
“方才我站在门口,没听见床那边有人说要绑带。”她收拾好,抬起眼睫看他,“这卷绑带本来就是公子要的吧?”
闻渡挑了一下眉,没有否认。
“你就不能说点什么好听的?”
文蘅微不可见歪歪头:“什么好听的?”
“比如说——为了公子,即便被少主降罪,死也值了。”
文蘅沉默一瞬,心说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
好吧。
“为了公子,即便被少主降罪,文蘅死也值了。”
闻渡眼底戏谑的光褪尽,变成了某种他还没来得及藏好的东西。
他垂下眼睫,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绑带试试松紧,道:“行了,去去去,别在这杵着。你回去,别在这添乱。”
文蘅听话离开,闻渡侧着头,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正阳舍附近,才把头正回来。
晨风一阵阵往他身上吹,他觉得凉飕飕的,心说夏末的风就这么冷了吗?
闻渡手碰到额头,又不信邪地摸了摸胸口,才意识到不是风冷,是他浑身上下都红透了。
……
傍晚的时候,闻渡踩着夕阳余晖回来。
文蘅听见院门响,推开屋门走出去。
闻渡步履如常,用不着人搀,身上穿着白色中衣,外面披着他自己沾了血的外袍。
她搭不上手,走到他身边又呆呆地跟着他回了房间。
闻渡把外袍随手一丢,道:“你不用跟在我后头亦步亦趋的,我死不了。”
“我瞧谷少主好像……”
她听人说,谷少主昏迷不醒,心脉受损,只怕醒来也不能恢复如常。
闻渡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风轻云淡开口道:“那说明杀手是冲着他来的,我要是没在他身边,我连那一道伤都没有。”
说完,他看着她笑了笑,拍拍她脑袋:“行了,你担心担心自己明天吃什么吧!烛薪府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大不了咱俩就卷铺盖走人,你还怕我养不活你?”
任是闻渡口吻如何轻快,文蘅的心都悬在嗓子口放不下来。
她不是弄权者,算不清里面的弯弯绕绕。但就以旁观者角度来说,她要是还跟在闻渡身边,她的境况会很危险。
幕后之人必然视谷时月身边的爪牙闻渡为眼中钉。以闻渡的修为,任何人想与他正面相对只怕都讨不着好,要么偷袭,要么对他身边的人下手。
就在文蘅思索要不要拿流芳铃出来暗示一下闻渡的时候,他斜觑她一眼,哼笑一声,道:“你看你那怕死的小模样。”
文蘅闻言一怔,闻渡却坐在床上,对着她勾了勾手,道:“来吧,再给你一点灵力。”
文蘅在原地踌躇不动,闻渡耐心等了她几息,眉头往下压:“怎么了?不稀罕?”
“……公子,你身上有伤。”
倒不是真的担心他,只怕闻渡趁机试探她会不会危难之际还顾念他,若她没过关,那可真是自寻死路。
闻渡闻言,心情愉悦不少,满不在乎道:“这点伤,不耽误。”
文蘅还是没有上当:“这个时候公子再分灵力给我,损耗公子恢复不说,若是有人趁机偷袭……”
闻渡被她的犹豫样子磨得烦躁,抓了一下头发,猛地站起来,三两步迈到她眼前,把她抱起来,想丢床上。
大抵是受伤缘故,这一动扯着伤口,他身形不稳,跟着她一块砸了上去。
文蘅身后是软绵绵的被褥,身前是硬邦邦的闻渡。虽然他单肘及时撑住,但还是大半个身子压在了文蘅身上,把她压得闷哼一声。
“公……公子,”文蘅被他压着,手指紧紧攥住被面,呼吸极乱,“你伤还没好。”
“伤没好也能收拾你。”闻渡低头看她,语气凶巴巴的,但是耳根红得不像话。
闻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他就是想教训一下她,不要总在他耳朵边说什么“我不配”“我不能拿”,烦死了吵死了。
可现在她躺在他身下,好闻的花草味在二人之间蔓延,不知道是来自于她本身,还是那个牵动他数夜情绪的香囊。
他被这股味道冲得头脑空白。
闻渡垂下头,额头轻抵在她锁骨上,没有沉甸甸压下去,安静停着。而没有撑床的另一只手则捉住她用力抠住被褥的手,扳开她的手指,强硬地与她十指相扣,冰凉灵力缓慢汇入她的身体。
良久,他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乱出窍的灵魂,猛地拔起头从她身上下来,嘴里滚出一句话骂她。
“不省心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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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子衿9 嚼嚼嚼……
给文蘅灌了一些灵力, 闻渡又变成了那副睡不醒的模样。
清晨文蘅转醒,侧首看过去,闻渡趴在被褥上, 半张脸埋在软枕里, 长睫匀称地铺展在他下眼皮上。
他睡得很熟, 发出细小的鼾声。文蘅下地的声音惊动他,他睫毛轻颤几下, 眼皮睁开一道缝,露出一双幽暗的瞳仁。
看见是文蘅下地,瞳仁闪了闪, 光芒被眼皮隔断。他背过身, 继续睡。
文蘅看他的躺姿, 心底嘀咕:他这么躺不会压到伤口吗?
“公子, 我去膳堂,你想吃东西吗?”
闻渡背对着她,声音含含糊糊:“嗯……要你做的馅饼。”
文蘅看了看天色, 道:“这个时候膳房里很忙, 没有灶台给我用,公子可能需要等久一些。”
她有点担心闻渡会直接让她报上他的名字, 抢个灶台用。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闻渡还没睡醒的缘故,他没有耍横, 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而后道:“做吧,做完回来喊我。”
“好。”
文蘅做完饼回来, 天已经大亮了。推开门一看,闻渡又换了个姿势躺,睡得大大咧咧, 毫无伤者的小心姿态。
文蘅迈步进来,闻渡瞬间睁开眼睛,麻溜下床,动作大开大合,若非他腰上有鼓鼓囊囊的绑带,文蘅真怀疑昨天受伤的不是他。
“这回加了什么?好像比以前好吃。”闻渡咬了一口饼子,口齿不清道。
“加了一些干香蕈沫。”
“不错,下回也记得加上。”
这顿饭吃得甚合闻渡心意,他咔咔嚓嚓一顿猛吃,吃得干干净净,末了摸摸嘴,又栽回了床上。
他就这么待在屋里睡了一天,晚上才醒来。文蘅这一天没出去活动,守在院里,看他清醒,她丛小木凳上坐起来,问道:“公子想吃点什么?”
“不吃了,不饿。”闻渡活动了没受伤那一侧的胳膊,道,“我去工坊,你在院里好好待着,今晚不用来给我送饭。”
一去便是一整夜,天亮还未归来。
接下来这几天,闻渡的活动都十分不规律。时而早出晚归,时而晚出早归,时而待在屋里好几日不出户,时而出门几日不见回。
整个烛薪府的气氛亦是十分压抑。
桑浓和文蘅吃饭的时候,愁容满面,说这几日管事们脾气都不太好,他们这些小奴仆大气都不敢出。
谷少主至今不醒,是谁下的黑手现在也没查出来。本来十足闹腾的谷时曜安静下来,大抵是怕旁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他。
就在烛薪府上下愁云不展的关头,又一噩耗传来。宗主谷晟积郁成疾,缠绵病榻,一句利索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烛薪府算是全落在两个不成器的公子身上,烛薪府手头的灵器生意被玄枢城抢走大半,在谈的原料交易也没守住,被天造台给抢走了。
来烛薪府求购灵器偃机的客人有一部分是冲着闻渡来的,可这段时间闻渡以身体不方便为由,把所有单子都给拒了。
烛薪府一时门可罗雀,萧瑟非常。
文蘅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闻渡不接单子,但又频频离院,不知所去何方。文蘅去朽木生花送了六次饭,只碰见他两次,余下四次都不见人。
谷少主尚在昏迷,闻渡是去哪了?暗中追查幕后黑手?还是他在外面有主,与那些人里应外合侵蚀烛薪府?
文蘅向来多思多疑,这一想便打开了闸口,越想越害怕,故而有些茶不思饭不想,好不容易长上来的肉渐渐消减下去,穿不下的衣裳又能正常穿了。
时至初秋,暑热消退。
文蘅这段时间又卖力打起了零工,逛旧物集的次数频繁起来,总觉得这个可能来日需要,那个可能也得备着。乾坤袋里永远备着可以吃至少三日的干粮,估摸着快坏了就拿出来吃,然后再补充一些新的进去。
桑浓很诧异,问道:“小蘅,你是准备出远门吗?”
文蘅摇头,淡淡笑了笑,口吻轻松:“不是呀!最近身子不爽利,所以想吃点硬的。”
桑浓将信将疑,但没有再追问,只是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道:“多吃点,别瘦回去了。”
除了吃饭不香外,睡也睡不太好。
闻渡不在院里的夜晚,她比他在的时候更为警觉。
她总觉得随时会有人翻墙进来,在她睡着的时候把她抓走,用来威胁闻渡。
这种恐惧她说不出口,也找不到人分担,只能生生咽下去。
她甚至有点想去闻渡的工坊里过夜,睡草堆也挺好的,至少有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偃机做护卫。
说起来,好像有段日子没去朽木生花送饭了。
文蘅提着食盒,步履匆匆。
她要赶在最后一缕天光消失的时候送完回去,反正她现在是不敢走夜路了。
熟练地用灵器打开朽木生花大门,文蘅迈进门去。工坊里头静悄悄的,夕光透过正顶上开着的小窗,照到横七竖八放置的偃机上,地面横陈各种轮廓的影子。
文蘅踩过这些影子,往桌子的方向走去,想把食盒放下便走。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含糊的呜咽,声音丛工坊一处紧闭的暗门传来。紧接着,一种重物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像是要开门出来。
文蘅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抱着食盒赶紧离开这里,可是声音这么近,会不会她刚开门,就会被暗门里的人察觉?
她心中短暂纠结片刻,下了决定,侧身躲进废品偃机堆成的小山后,飞快翻出流芳铃攥进了手里。
暗门丛里面被踢开,闻渡大摇大摆出来,手上用力一拽,身后被五花大绑的人站不稳,“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闻渡没有顾惜,直接拖着这个人在地面上走了一段距离,双眸冷漠,无视此人挣扎,像拖了个死物。
拖到还算开阔的位置,闻渡甩手把这人扔下。
好巧不巧,就在文蘅藏身之处正前方,只要闻渡足够敏锐,就会透过堆叠的偃机空隙,看到文蘅竭力压制惊恐情绪的双眼。
被绑起来拖行的人是谷时曜,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多处被磨得血肉模糊,嘴里还堵着布,只能发出愤怒的闷吼。
发觉闻渡不再拖拽他,谷时曜尝试坐起。闻渡带着意味不明的笑看他几经挣扎后坐正,而后一脚踹到他肩膀上,将他踩到了脚下,弯下腰,抽出他嘴里咬着的布块。
谷时曜嘶吼道:“你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闻渡乐呵呵,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你先让你爹站起来再说。”
谷时曜气结,嘶哑道:“你这逆贼,要是你动我一根头发,我二哥一定会——”
闻渡当即用力抓住他的发根,一点点收紧力道:“嗯,动了,怎么地吧?我说谷三公子,你除了喊人就没别的本事了么?你看我像怕你爹你二哥的样子吗?你还不如喊你大哥呢!”
“喊我的话,你会忌惮吗?”
一道声音丛暗门方向传来,谷时曜和文蘅的视线同时打过去,在看到来人时,都愣住了。
谷时月缓缓走来,身上随意披了一件红色外袍,脸色苍白,嘴唇亦无血色,但眼神清明,毫无昏迷的涣散,行动只比正常人慢了一点,全然不似心脉受损、受了重伤的模样。
闻渡看他过来,咧嘴一笑,道:“当然不会。”
谷时月斜觑他一眼:“那你还说。”
“我本来是想说,‘你还不如喊你大哥,因为你大哥真的会来。’”
闻渡说罢,目光移向呆住了的谷时曜,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少跟他废话。”谷时月冷冷说罢,身子靠在桌边,道,“家主令在哪?”
谷时曜反应过来眼下是个什么情况了,闻渡正好松开他去一边,他便脚后跟蹬着地面,一下下往后退。
闻渡折返,手里多了一把小夹子,将挣扎的谷时曜踢了一脚,翻了一个面,而后蹲下身,抓住他被束缚的手,捏出了一根大拇指。
谷时曜宛如毛虫一样在地面蠕动挣扎,动作都被闻渡摁住,谷时月又问了一遍:“家主令在哪?”
“什么家主令,我不——啊!!!”
一片血淋淋的指甲被闻渡丢到一边,他似乎是觉得这个小夹子不趁手,站起来去找别的工具,独留谷时曜在原地打滚痛号。
谷时月捏了捏眉头,道:“我不会再问第三遍。”
“我不知道!大哥,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定在二哥那里!大哥,你饶了我,我再也不放肆了,我再……”谷时曜涕泗横流,看见闻渡又走了过来,尖叫哀求道,“大哥!大哥你让这疯子走开!以后你说什么我绝不违逆,大哥大大大——啊!!!”
闻渡见不惯他动着腿在地上到处挪,拎来了一根长铁杵,挥臂一甩,打断了他一条腿。
谷时曜满头大汗,蜷缩在地上,身体因疼痛而剧烈震颤,呼吸也弱了许多。
谷时月不满道:“你轻一些,别打晕了。”
“这弱鸡。”闻渡笑了一声,将铁杵扔到一边,正好滚在文蘅藏身的偃机前,叮铃哐啷落地的声音与文蘅身体的震颤同频,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可能是闻渡实在不会用这种迂回的武器折磨人,他也没什么耐心耗在这种花样的逼供手法上。方才只是试新鲜,试罢感觉的确没什么意思。
他手指微动,几道细细的红线便缠上了谷时曜的脖颈与四肢。
文蘅知道那东西的厉害,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脑袋里瞬间形成画面。她不敢再看,本能闭上眼睛,可视野陷入黑暗又会使得她极为不安,她便颤颤巍巍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使得她差点吓掉魂,闻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这堆偃机前,侧着身,只要稍稍斜一下眼睛,就一定会发现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一个时辰的。
谷时曜被翻过来又翻过去,左腿与右臂上的肉被傀儡丝一下一下切成好几片。他的哀嚎变成骂声,骂声又变成求饶,求饶最后变成只剩气音的呻吟,而后一切陷入寂静。
谷时月给了闻渡一个眼神,闻渡稳沉的手一收,谷时曜的脑袋便与身体分了家,咕噜噜在地上打了一个滚。
死不瞑目的双眼和文蘅对上。
或许是受坐麻了的四肢影响,文蘅大脑丛最开始的惊恐变得麻木。
她安静等待闻渡收拾好谷时曜的尸首,跟着谷时月一道丛暗门离开,才尝试活动僵麻的四肢,扶着偃机骨架一点点将自己撑起来,而后跌跌撞撞往外逃。
她刚刚、看到谷时月授意闻渡虐杀了自己的弟弟……
她什么都明白了。
谷时月遇袭可能根本就是他们两个人自导自演的陷阱。
先前谷时昭与谷时曜在门中横行,所为不止挑衅谷时月,还为的是让谷时月不好对他们下手。
毕竟谷时月作为烛薪府实际掌权者,手上的势力一时半会难以撼动,想要他们死不过是时间问题。
若是他们将矛盾牵扯到明面上,那么以整个烛薪府乃至外面的仙门所见,最想让他们死的就是谷时月。谷时月爱惜名声,被他们这样架起来,反而不会动手。
这样,就会留出相当长的时间,供他们发展起来与谷时月制衡。
那么谷时月会给他们发展的机会吗?必然不会。
想要点火而火不烧及自身,置之死地而后生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谷时月假装遇袭,以受害者身份,将自己丛加害者上摘出去。
她现在有些怀疑那日闻渡和谷时曜的冲突,是否也是谷时月授意闻渡所为?这相当于是学走了谷晟父子仨的计谋,到谷时月遇袭时,人们都会想到这日风波,一定怀疑到谷时曜身上。
谷宗主的急病可能也不寻常,方才谷时月在要什么?宗主令?是因为没在谷宗主那里找到吗?
文蘅浑浑噩噩跑回房中,在凳子上呆坐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自己决不能在这个地方待了,她无法确定自己的演技究竟能不能瞒天过海。
她猛地站起来,打开柜子往乾坤袋里收衣服,收到一半听到外面院门响动的声音,连忙关上柜子跑到床边坐好,深呼吸调整心跳,假装自己即将歇下。
闻渡打开房门,看到文蘅衣衫半解,露出一角殷红的衣物,他飞快甩上门,背靠门板,闷闷道:“不是跟你说了以后换衣裳到屏风后面换吗?”
文蘅小声应道:“我以为公子今晚不回来……”
“我的房间我还不能想回就回了?你换好了没?”
屋里传来动作加快的窸窸窣窣声,文蘅轻快道:“好了,公子。”
闻渡闻声开门,看到她安静坐在床边,长睫低垂,长发散开,乖得一如往常。
闻渡扯扯唇,眸底漾着懒洋洋的笑意,一边解着外袍,一边往床边走,走到她身前。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影响,她总觉得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此时,闻渡突然探手。
文蘅强作镇静,压制自己后缩的反应,一动不动,坐在原处,抬睫望他:“怎么了,公子?”
闻渡将她头上忘了拆的白羽小梳抽下,放到她手心,笑盈盈道:“这个不能戴着睡,万一戳穿脑袋怎么办?”
文蘅身体一阵阵发寒,她想起了刚才像球一样滚的头颅,但她面上还很冷静,收好白羽小梳,乖顺道:“公子说的是,今天太累了,有些困。”
“那快休息吧。”闻渡转头吹灭了灯,上床越过她,躺在她身侧。
皎皎月华透入窗棂,铺洒在临窗而置的床上。
文蘅拉上被子,试图将狂跳的心浸在冷凉月光下,一点点变沉静。
身旁的闻渡突然像是憋不住一样,“哈哈”笑了两声。
而后,他转过头,与同样转头看过来的文蘅对视上,咧嘴笑得更明快。
“阿蘅,说说呗!你刚刚看见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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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子衿10 公子,阿蘅
文蘅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几乎是弹坐起来, 闻渡顺势单手撑着脑袋,侧身好整以暇看她。
她感觉自己的心咚咚作响,几欲挑出喉头。她张张嘴, 喉咙发干, 发不出声音。
脑袋里闪过无数个答案, 每个都在把她往死路上逼。
文蘅颤颤巍巍开口道:“我……我看到谷三公子。”
声音很小,语调一波三折, 几乎要断在喉咙里。
她说完这句就抓起被子裹住自己,手指紧紧攥着被面,仿佛这是她现今唯一可以依靠的屏障。
“我看到公子和谷少主在问他话, 他说不知道, 公子就砸了他的腿, 然后……”
文蘅睫毛抖得厉害, 眼泪无声落下,颗颗砸在被面上,瞬间洇出一片不小的湿痕。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 手也一直在抖, 像个被吓到手脚冰凉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小可怜。
“我没有看完……我不敢看了。我躲在那里,一直闭着眼, 直到听到关门声才……”
闻渡视线顺着她红彤彤的眼睛往下滑,扫过她咬出血的下唇、用力至发白的指节, 然后伸手,拇指抵在她的下唇上,示意她松口:“刚刚是不是又想跑?东西收拾了不少吧?”
“我害怕……”文蘅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眼睛都不敢眨,她一闭眼,眼前就是谷时曜在地上滚的头颅, 她怕下一刻她也会变成谷时曜那副样子。
“你会说出去吗?”闻渡问道。
文蘅闻言猛劲儿摇头:“不会的公子,我绝对不会说!我的一切都来自公子,来自谷少主,我绝不会背叛你们!”
“我信你。”闻渡弯唇笑着,声音很温柔,无形中让文蘅紧绷的后背松懈了一点点,却又听他淡淡道,“但是谷时月不信。”
文蘅怔然,连谷时月都发现她了吗?
她喉咙像被人掐住一般,只能发出一点点可怜的气声。闻渡自始至终都在用含笑的眼睛看着她,耐心等她开口。
突然,文蘅膝行上前,跪伏在闻渡身前,眼泪如汩汩的泉水倾流。她颤声开口道:“公子……公子救救我。”
眼泪滴落在她放在身前的手背上,那双手离他并不远,只要稍稍伸手就能抓住他的袖子。
闻渡想起他闲来无事顺手喂熟的小狗,见到他过来就把爪子搭在他的胳膊或腿上,请他垂怜。
可文蘅不是那种得到人一点善意便无所顾忌的傻狗。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怕伸手扒他反而会惹恼他,只敢在他两寸之外小心试探。
“公子,我不想死,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只是、只是想去给公子送一点吃食。”文蘅抽抽搭搭,声音断在喉咙里,又被她生生挤了出来,“谁人待我好,我都晓得。阿蘅所求不过吃饱穿暖、安然度日,我留在公子身边什么都有了,又何必去搅进旁人的恩怨是非中去?”
“在我身边,什么都有了……”闻渡若有所思重复道。
文蘅用力点点头,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一点:“常人所依赖的亲缘我没有,常人所爱的金银我不要。公子,阿蘅只有你,也只认你。有什么是公子给不了我的,还要我去出卖公子和少主才能得到?”
闻渡神情显然没有先前那种看戏的游刃有余,从她说“只有你”的时候,他脸上的戏谑笑意就缓缓褪去,变得僵然,似乎扎进了什么思绪中。
“你这么怕死,倘若旁人抓住了你,逼问你所知一切呢?金银财器你不要,但你可惜命。”
闻渡的声音不疾不徐、不冷不热。可他这样的人,当他卸去一贯愚弄他人的顽劣伪装,往往就是最大的反常。
文蘅趁势追击,表情发愣,而后小心翼翼、怯生生道:“我在公子身边,不会被旁人抓住的。”
闻渡放下撑着脑袋的手,整个人变作仰躺,胶在她身上的视线亦移向别处,一言不发。
文蘅一直维持着跪伏在他面前的姿势,膝盖开始发麻,眼泪也流不出了,在脸上风干。
“吃食呢?”闻渡突然问道。
文蘅愣了一下,闻渡又道:“你不是说是去给我送吃食的,放哪了?”
“回来的时候,怕公子发现端倪,便把食盒丢进了路边的池子里。”
闻渡哼笑一声,道:“浪费。”
文蘅连忙道:“阿蘅不敢了……”
“你知道吗?我回来之前,谷时月亲口跟我说你不能留。”闻渡开口道。
“公子……”
“那就不留了。”闻渡说完,突然坐起来,吓得文蘅向后仰去,他伸手拉她,防止她摔下床,感知她身体一阵阵的颤栗,打消继续逗她的心思,开口道,“下去收拾你的行李,我带你离开烛薪府避避风头。”
文蘅闻言一怔,反应过来喜极而泣道:“多谢公子!”
闻渡很少被文蘅这么正儿八经谢过,登时感觉有点不太自然,正想别别扭扭凶她一顿让她别那么肉麻,她却早就跳下床扑到柜子旁,撑开乾坤袋往里面扫东西。
不知是怕他改变主意还是怕谷时月会派一波杀手过来处理她。
闻渡盯着她土匪劫掠般收拾东西的身影,磨了磨牙,心说早知道多吓唬她一会儿了。
他就没打算过杀文蘅灭口。
谷时月的确说“她不能留”,但也只说了这一句。是灭口的意思吗?不好意思,他没上过学堂,没有谷少主的身边人知文会意,听不懂也不怎么想琢磨弄懂。不是说不能留吗?那就不留,离开烛薪府好了。
闻渡把无赖耍得得心应手,都做好了谷时月发现他阳奉阴违后过来兴师问罪的准备。到时候他就反咬一口,说谷少主没吩咐清楚,就那么一句话还指望他能听出什么花来?
心下虽然早做好决定,但还是很想逗逗她,也趁机让她长个记性,不要闲着没事到处跑。
却不料长记性的是自己。
闻渡躺回去,耳朵边一直在响她刚刚的话。
“公子,阿蘅只有你,也只认你。”
他用被子捂住脸,翻身背对收拾东西收拾得天轰地裂的文蘅。
她到底是吃什么养成的嘴巴,说话这么……这么……让人心底不安宁。
还有什么……
“我在公子身边,不会被旁人抓住的。”
闻渡蜷着的身躯不由得挺直了一些,胸腔里被装得满满当当,有一种了不得的情绪在心中膨胀。
文蘅动作迅速地收拾好东西,一转头却看见闻渡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像是没着急现在就跑。所以虽然她心底急得不行,但还是拎着乾坤袋蹑手蹑脚走过去,将其放在枕边,安安静静坐在床沿上等了一会儿。
闻渡收敛好自己所有的情绪,缓缓坐起,看她等在一边,不急不慢地下床,径直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随便抓了几身衣服,便转身往外走:“走。”
文蘅连忙跟上。
夜色极沉,文蘅跟在闻渡身后亦步亦趋,左右查看谷时月是否派人暗中跟着。
木鸢悬空展开,闻渡将还在左顾右盼的文蘅一把拉上去坐好,捏了捏她的掌心,问道:“怎么一手都是汗?”
感知到木鸢在缓缓升起,自己性命暂时无忧,文蘅长舒一口气,脑袋昏昏沉沉。闻渡又摸了她脑门一把,确认她没有生病发烧,这种虚脱模样,应该是刚刚被吓狠了。
他突然后悔方才心血来潮的逗弄,人很脆弱,是真的会被吓破胆子、真的会被吓死的。
……
一到客栈,文蘅收拾完行囊,便瞬间脱力,一头栽倒在床上。
闻渡躺在她身边,看她刚闭上眼不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陷入梦乡。他收回目光,心想她从前不这样。
几乎他能回忆起来的与她同床共枕的每一晚,她在睡前都会有一段习以为常的躁动期,面上安安稳稳,心脏怦怦直跳,应该是脑中一条条确认周边是否存在危险,反复确认安全后,才会安静睡着。
现在她倒头就睡,他反而睡不着了。
辗转反侧闭不上眼,又怕弄醒她,闻渡默默下了床,翻出窗子坐在檐上吹冷风。
脑子乱得很。
阿蘅,阿蘅……
关于她离不开他的两句话始终在脑袋里盘旋,但他好像第一次觉得“被需要”这件事不止是“她离不开他”,也是“他离不开她”。
他的心里被这两句话填得很满足,一想到没有她,就会变得空空的。
像飞鸟有了栖息之地,他也有了眷恋停驻的林枝。
夜深人静,灯影寥落。
一对情人应是刚逛完夜市归来,在夜色中执着一盏小灯并肩而行,步子缓慢,影子缱绻。
闻渡一身黑隐在夜色里,没有被他们发现,安静看他们的难舍难分。
大抵是快到女子的家,两个人的步子不约而同,越走越慢,最后停在巷口,抱在一起耳鬓厮磨,说着情话。
闻渡看他们越贴越近,越贴越近,最后——嘴对嘴,咬上了。
闻渡看得一愣。
什么东西?打起来了?
闻渡身子微微前倾,仔细盯着。两人倒是没动手,男子把手搭在女子腰上,女子攥住男子衣襟,二人都闭着眼,脑袋一下一下动着。
闻渡没看懂。
他们两个分开,女子脸红着,低头抿嘴笑,伸拳捶了他胸口一下,脚步轻快地跑进了巷子里。
男子目送她回了家,才转身离开。
闻渡陷入沉思。
嘴可以用来吃饭,可以用来骂人,可以吵不过、打不过的时候伸嘴偷袭,他小时候就这么干过,咬掉了对方一只耳朵,反败为胜。
但刚刚那是在干什么?
他回忆起刚刚女子羞涩的神情,不自觉把文蘅的样子代入了进去。
如果文蘅脸红,会是什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何人斯1 她要彻底逃
离开烛薪府, 又过上停脚几日便要挪窝的日子。
虽然说闻渡是带文蘅避风头才出来的,但是一出来便有自己的事要干。采买材料,出售偃机, 路过顺手解决些怨灵邪祟收集恶念, 整天乐呵呵。
闻渡习惯了四海为家, 文蘅却不习惯。她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过自己安逸的小日子,不想颠沛流离, 也不想将命悬起来。
徐家、烛薪府、闻渡身边……都不是她的归处。
文蘅收拾好东西从客栈出来,闻渡在下面等,正盯着街边烙饼的摊子皱眉头。
她打眼一看, 油放太多, 油腻腻, 看着就倒胃口。
闻渡见到文蘅下了楼梯, 将脑后被风吹乱的头发随手一拨,说了一句“跟上”,便阔步向前而去。
二人离开客栈的时间是傍晚, 跟店小二说退房的时候, 小二颇为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毕竟晚上都是来住房的,怎么还有特意退房赶夜路的。
当然, 这回真不是闻渡犯神经想走夜路。
起因是闻渡今日收到了一封传书,来自肃西一户买过他偃机的人家。信中说偃机出了故障, 请他过府修缮一番,必有重酬。
闻渡对重酬没兴趣,他很好奇偃机哪里出现问题。毕竟做了这么多年买卖, 凡是他卖出去的,没有一个会自然坏掉,需要他修理。
文蘅听他得意洋洋讲自己的本事, 虽然听得有点烦,但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羡慕情绪。
她也想做这样厉害的偃师,有能力保护好自己,有本事赚养活自己的银钱,还可以永远不必看别人脸色生活。
木鸢在夜空中飞快前行,文蘅趴在横栏上昏昏欲睡,闻渡低头看来信地点的路线,突然侧首斜了她一眼,道:“别睡了,到地方再睡。晚上风大,你也不怕把脑袋吹坏。”
文蘅心底骂骂咧咧,身体则乖乖坐正。
那他倒是给木鸢上加个挡风板啊!这么一只破木鸢,几根骨架撑起来的偃机,谁看了能信这是声名赫赫的闻渡用来代步的工具?
她那个不成器的嫡兄都还有个状若小轿子的代步偃机,不耽误他一边赶路一边和宠姬在里头办事。
很多时候,文蘅看着刚起步就准备解裤子的徐敬寅,都想拿根棍子把偃机捅下来让他出出丑。
木鸢飞了一整夜,落地时天边大亮。
二人立在地界碑前,闻渡挠了挠后脑,看看写着“长乐镇”的石碑,又看了看碑后屋舍,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
没走错,就是来信标记的位置,但是后头这土墙灰瓦的小镇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买得起闻渡东西的人家所住的地方。
“是不是公子早些年卖的偃机?”文蘅问道。
闻渡随口道:“肯定不是,那时候的买家找不过来。”
文蘅闻言一怔。
什么意思?是买家死了,还是找不到他这个人?
“算了,不管了,进去看看。”
长乐镇外面看着萧条,但里头其实还好,沿街铺子正常开,行人在跟店家讨价还价,有了人声,热闹也就来了,只是比不得安丰那样的城。
客栈难找,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找到一家客栈。
客栈里有两三客人在用饭,柜台前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头,正在剥花生,听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掀,问道:“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一间。”闻渡把钱丢过去,老头招手唤来一个躲懒的伙计,道,“上楼左拐第三间,带客过去。”
房间隔音不好,文蘅收拾床的时候还能听见隔壁房间人的呼噜声。
一夜没睡,她也有些困意,跟着闻渡一块躺下后,文蘅沉入睡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推她的肩膀。
文蘅转醒,室中一片昏暗,床边正站着一个人。
见是闻渡的身形,文蘅收回准备摸流芳铃的手,问道:“公子,怎么了?”
闻渡没回答,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看敞开的窗外。
外头夜色里翻涌着粘稠的白气,月光照不进,星星看不见。
雾。
文蘅没见过这么浓的夜雾,她利索从床上爬起来,缩到闻渡身后,道:“公子……”
“我就知道这鬼地方不对劲。”闻渡沉声道。
文蘅心里直骂:你知道不对劲还进来。
“公子,这是什么情况?”
“鬼蜃。有的地方一直死人,死到剩下的活人阳气不够压制亡灵阴气时,鬼蜃就有可能成形。白天看着是正常的样子,那是鬼蜃在演这地方从前有生气的模样,实则都是亡灵记忆构建而成。等太阳一落山,它就会打回原形。
“误闯的行人,本地的活人,都会被它困死在这里。”闻渡伸出手,指腹碰到自窗口蔓延进室中的雾气,几缕灰白朦胧的细丝缠上他的手指,被他挥开。
“客栈不能待了。”闻渡拉着她便往外走,湿冷雾气一阵阵围住了两个人,“跟紧点,在这种雾气里,一旦走散,我就找不到你了。”
文蘅闻言害怕极了,用力抓紧闻渡的手,整个人也一直往闻渡身上靠。
闻渡感觉自己身边的温热一下一下碰着他,她的呼吸急促,每次吸气都带着他的心跳一起动。闻渡空咽了一下,道:“我上次碰到这东西,身边有人同行,一不小心走散,在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死相……啧!”
文蘅低低抽了一口凉气,身子又往他身上靠了靠,像被吓傻了只知道往人怀里钻的小猫崽。
以防把她吓坏,闻渡适可而止,再说现在这个距离他相当满意。他心满意足吸了一口气,抬手顺便扇了扇眼前的浊白雾气。
今天心情极佳,他或许会大发善心放过一会儿碰见的鬼。
可接下来碰见的却不是雾气中伺机而动的怨鬼邪灵。
雾气被剑光劈散,闻渡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翻了个白眼,心里骂了一句“怎么又是他”。
虞琼收剑,剑势干净利落,白衣清爽,一丝浊气都没有沾上。
见到对面的闻渡,虞琼收剑动作一顿,显然没想到在这鬼蜮深处,迎面撞上的是闻渡和他身边紧紧抓住他的姑娘。
“闻公子,别来无恙。”
语气平淡,既不意外,也不热络。
闻渡阴阳怪气道:“有恙,虞首座,你方才那道剑光要是再长一点,可就把我给劈两截了。”
虞琼微收下颌:“抱歉。”
闻渡“嗤”了一声,没理他。
虞琼也顾不上和他闲聊,方才劈散的雾气又从四面八方飞快蔓延过来。虞琼侧首对着身边的小弟子们道:“数一下符纸还剩多少,互相之间匀一匀。”
愣怔的弟子们手忙脚乱将身上带着的符纸拿出来,往数少的人那里分。
闻渡抓着文蘅往另一个方向走,虞琼出言叫住他们:“闻公子,鬼蜃十分凶险,不如一道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不了,虞首座,我可没有兴致照应一堆拖油瓶。”
这话一出,莫名挨他羞辱的小弟子们自然不服气,但是现在这种情况,跟他互呛逞一时之气,实在是没必要。
文蘅注意到虞琼身边的弟子都是生面孔,应该是这期间回宗门换了一批人跟着他历练,也不知道前一批弟子有没有给他们专门上“莫理闻渡”的课。
她不想跟闻渡走。
闻渡是被一封信引过来的,雾气之中必有一双看不见的黑手跟着闻渡。她要是在闻渡身边,难免被波及。
要是能到虞琼身边就好了。
“公子,我好饿。”文蘅弱声道。
闻渡蹙眉问道:“你身上没有干粮?”
文蘅摇头:“吃完了……”
闻渡心说这可难办,他身上的干粮也没了。昨天本来想补,但是看着那些油腻的饼倒胃口,就没补。
“闻公子与姑娘若不嫌弃,在下这里有一些吃食,可坐下一起用。”虞琼温言开口道。
闻渡本想当即回绝,可他袖口突然发紧,他低头看去,只能看到文蘅毛茸茸的头顶。
他饿几顿无所谓,文蘅饿了怕是要偷偷哭鼻子。
闻渡心底烦躁,但还是接受了虞琼的人情,拉着文蘅往虞琼那边走:“好吧,那就多谢虞首座款待啦!”
小弟子们点起了火堆,文蘅安静坐在人堆边,低头吃他们分过来的干粮。闻渡挨着她坐下,一边咬干粮一边用余光扫周围翻涌的雾气,宛如警惕的猫。
虞琼剑横在膝上,偶尔侧首跟弟子低声说几句话,声音不高,语气温和,跟闻渡时而阴阳怪气、时而恶劣非常的语气完全是两个极端。
与弟子低声交代完后,虞琼再度抬手直视闻渡,又一次劝道:“闻公子,你知道鬼蜃有多厉害。鬼雾围困,身边环境瞬息万变,若走散只怕……”
大抵是吃人嘴软,闻渡态度没先前那么恶劣,但绝不算是恭敬:“虞首座,我只需要看一个人,你可得看一大帮子人,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这群小弟子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欠身对文蘅道:“走了。”
文蘅慢慢站起来,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走出一段距离,被驱散的雾气重新包裹住几人,虞琼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闻公子,前方凶险,还是——”
在鬼雾中,视觉、感觉和听觉都会被钝化,虞琼是用了传音术才将声音传过来。他是极善之人,见不得有人当着他面送死。
“不用。”闻渡并不领情,头都没回,伸手往后探了一下,想抓住文蘅的手。
他摸了一个空。
闻渡猛地转身,浓雾翻涌,他身边空无一人。
文蘅不在。
雾气围过来的一瞬间,文蘅小心闪到附近的石头后面,待闻渡发现她不见时,已经相隔很远了。
“阿蘅?”
“阿蘅!”
“……文蘅!”
“你大爷的别跟我开玩笑!”
他的声音被鬼雾吞噬得支离破碎,但烦躁和着急的情绪严严实实传递了过来。
文蘅等到他的声音彻底消失,才以灵力驱动自己的视物天赋,追寻着坐花剑的剑气灵光跟上了白玉京的人。
她跑到虞琼面前时,跌坐下去,声音慌乱又委屈:“虞首座……救命……我、我跟我家公子走散了……”
虞琼迟疑片刻,抬指欲传音给闻渡,但隔得太远,灵力连不上。
他放下手,无声轻叹,道:“好,你跟着我们,不要走远。”
几个小弟子面面相觑,将手里的符纸分了一点给文蘅。
文蘅感激谢过,毫不推拒地收下了。
驱散雾气需要耗费不小剑气,虞琼不方便再挥剑,以免遇袭时无法抵抗。
于是一群人紧紧靠在一起走,文蘅被围在中间,安全感要比跟在闻渡身边多太多。
文蘅内心祈祷,希望就这样安安稳稳离开鬼蜃,她要彻底逃离闻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何人斯2 “阿蘅,过
文蘅跟着白玉京一行人, 在浓雾之中走了一程又一程。
虞琼在前领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下来回头确认弟子们的状态,然后用剑尖在附近留一道痕迹。
小弟子们侠肝义胆, 虽然自己都惊慌不已, 但还是尽心尽力将文蘅围在中间。文蘅手里攥着分来的符纸, 一步都不敢落下。
不过有个弟子走在边缘,离文蘅有点远, 他看向文蘅的异样眼神被敏锐的她捕捉,他好像一直在警惕她。
虞琼一次转身时,正好看见他盯着文蘅看的眼神, 便开口道:“薄岫, 不要这样看姑娘家。”
被叫做薄岫的弟子终于忍不住一路疑虑, 开口道:“首座, 您被人以除祟之名引到这鬼地方,正巧碰上那邪修,他身边的人又刚巧与他走散来了咱们这, 您不觉得蹊跷吗?”
虞琼正要作答, 离文蘅最近的一个弟子启唇道:“我倒觉得此行跟闻渡没关系,他再如何不规矩, 也是个修士,不会与怨鬼邪灵勾结害人。再者说, 首座又没得罪过他。”
他一开口,文蘅才注意到他长得和先前碰见那位叫清弦的年轻修士很像,多半是带点亲缘关系。
不过现在不是好奇人家家事的时候。
文蘅听他说罢, 心说闻渡用死灵邪念做煞偃,这算不算与怨鬼邪灵为伍?这事儿他们知道吗?
不过,听他们的意思, 虞琼也是被人刻意引过来的?
文蘅登时觉得头皮发麻,小腿肚不自觉打颤。
这么说虞琼也是幕后黑手的目标,他还要看顾一群低修为的弟子,怎么感觉待在虞琼身边比在闻渡身边还要危险?
引他俩来的是一拨人吗?倘若是的话,图什么?这两人一个剑修一个偃修,一个正派一个邪道,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难道是为了让他们两个怀疑彼此,打得两败俱伤?
文蘅小心看了一眼虞琼,很快否决了这个猜测。
谪仙人眉眼温和,就不是那种妄自动手的人。闻渡虽然是,但他不蠢,不会那么容易被愚弄。
薄岫被人反驳,沉默下来,但对文蘅的猜忌依旧还在。
文蘅顾不上理他,问虞琼道:“虞首座,我们走了这么久,还没有出去吗?我记得路没有那么长。”
虞琼好脾气为她解释道:“鬼蜃之中,路途与现实不同,我们即便走到镇子出口,也走不出鬼蜃。”
“那我们要怎么出去?”
“鬼蜃因未消散的亡灵怨念而成型,只要找到蜃眼,度化亡灵,鬼蜃自然消除。”
为文蘅说话的弟子开口:“首座,在这鬼雾之中,引灵盘不好用,我们该怎么找蜃眼?”
“先找这里有无生人。蜃眼生于死者最多之地,或许可以通过问询生人得知。”虞琼细细解释道。
文蘅想起刚刚闻渡说过的话,问道:“不是说活人会被困死在这里?只怕难找。”
虞琼讶异看了文蘅一眼,文蘅登时觉得不对,补充道:“我家公子说的。”
“不至于困死,鬼蜃只是鬼雾多,生人五感会被钝化。白日如常,作物正常生长,生人陷入沉睡,到夜里鬼雾起时才会醒,摘菜做饭还是可以活下去的。”
文蘅还想问既然不至于死,为何方才虞琼那般严肃,频频劝说闻渡一起同行,好像落单就会死一样。没问出来,她就自己想到了答案。
虞琼是被人故意引过来的,鬼雾无碍,但隐匿在鬼雾之中居心叵测之人不可不防,倘若它突袭,在鬼雾之中感知弱化的人则毫无反手之力。
也不知道闻渡故意把鬼雾说严重,是因为也想到了藏在鬼雾里的危险,还是就单纯想吓唬她玩。
等等,方才虞琼说,生人在白日会陷入沉睡……
她想起客栈房间隔壁的呼噜声,登时急声道:“我可能知道生人在何处!”
白玉京众人将视线齐齐投向她,文蘅口齿清晰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虞琼当机立断,挥剑斩散雾气,重新确认了一下路线后,调转方向,往来时的客栈走去。
闻渡这个时候应该也离开客栈附近了吧……
文蘅心跳得厉害,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
旁边长得像清弦的弟子注意到她的异样,递了块帕子给她。文蘅道谢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汗。
一行人紧赶着去了客栈,大抵是因为有门作挡,客栈里的雾气比外面少很多,催动照明灵器,可以看清室内景象。
楼道狭窄,虞琼照常走在最前开路,文蘅走在队伍中间位置,突然隐约闻见一股很淡的血腥气。
虞琼正好停在那间房门口,准备敲门的手一顿,直接推开了门。
不大的房间里,油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出一个男人的轮廓。他仰面倒在床上,喉咙被割开一道很深的口子,死不瞑目。
一道黑色身影正好翻窗而出,消失在了浓雾中。
虞琼本想跟上去,但念及还要照料身后的人,止住步子,低头确认这男人已经死了,然后转头看向了文蘅。
他没说话,但周边的弟子都炸开了锅。
“那是闻渡?”
“我、我没看清……”
“就是他!我死都忘不了那张脸!”
文蘅也死都忘不了那张脸,方才那人逃走之前,脸在光下过了一遍,似笑非笑的唇,森冷薄情的眼,不是闻渡还是谁?
“他为什么要杀这个人?他不想离开鬼蜃了吗?”
薄岫冷声接了一句:“他是不想让我们离开呗!”
几乎所有弟子看向文蘅的眼神都变了,本来不觉得此次被引诱过来是闻渡手笔的弟子现在都有点怀疑了。
虞琼伸手合上尸体圆睁的眼睛,对弟子道:“先下楼,此地不宜久留。”
一行人沉默离开客栈,重新被浓雾包裹。文蘅依旧被围在中间,由被保护变为被监视。
没走出多远,大雾深处便传来极轻的动静,身边的弟子好像没听见,五感敏锐的文蘅和虞琼都注意到了。虞琼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侧耳听了一息,然后拔剑,向斜前方挥去。
剑光劈开白雾,一人身影渐渐清晰。
闻渡背着手慢悠悠往这边走,眉眼弯弯,姿态松散,走没走相,万般恣肆。
他看到文蘅,眼睛更弯了:“多谢虞首座收留我的小婢女,叨扰虞首座一夜,实在是过意不去,来日定登门道谢,现在把人还给我吧。”
虞琼一言不发,移动身体挡在了文蘅前面。
闻渡笑容还在,笑意渐冷,他开口,森然如蛇息:“阿蘅,过来。”
文蘅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自己迟疑一息,闻渡就会对她多动一寸杀心。
怎么办……
她还在纠结选择,虞琼已经出剑。
剑光如游龙,剑势凶猛,闻渡旋身躲开,后撤两步,刚稳住身形,虞琼便又攻了上来。
偃修不擅近战,闻渡贵在身法灵活,可以躲过虞琼气势汹汹的剑招。由于虞琼知道不能给偃师掏乾坤袖的机会,剑剑干脆,逼得闻渡只能防守躲闪。
看他们二人缠斗,文蘅看得心惊肉跳,好几回合闻渡闪到了他们附近,看样子是冲着她来,堪堪被虞琼扬剑逼退,才没把她像拎小鸡崽一样拎出来。
突然,闻渡的声音凉凉响起。
“别动。”
虞琼指向他喉头的剑尖停住,因为他看到不知何时闻渡手指上勾出两根红色细线,两根线直挺挺的延伸到一边,白玉京队伍边缘的两个小弟子脖颈上。
傀儡丝,方才他闪过来的时候偷绕上的。
“我不想要别人,”闻渡声音恢复了游刃有余懒洋洋的调子,“我就想要我的小婢女,你让她过来,我松开。”
虞琼没有立刻回答,不知道是在做决定,还是在斟酌强行出手的话,是他先削掉闻渡的手指,还是那两个弟子的头颅被闻渡割下。
文蘅深吸一口气,拨开围在她身前的弟子,迈步走了过来。
这对虞琼来说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她拿不准虞琼会不会选择把她交出去,如果等到虞琼亲自做了这个决定,她就真的死定了。
她走到闻渡身边,闻渡一把抓住她的手,手指扣得很紧,像是要嵌入她的血肉中一样。文蘅不敢挣扎,被他缄默地拉着走进了浓雾中。
两个弟子脖子上的傀儡丝松开,红线消失在雾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闻渡终于慢了下来。
“说吧。”
文蘅张唇:“公子,我——”
“说,这次打算怎么编?”
闻渡侧过脸看她,眼底一片冷意。
文蘅眼泪在眼眶聚了一小汪,声音抖得可怜:“先前我腿软,没有跟上公子,雾太大迷失方向,然后就遇见了——”
“你是不是觉得把我骗得团团转的样子很好玩?”
“没有,公子,我没有想逃。”文蘅竭力稳住自己,据理力争,“迷雾如此大,连公子都会迷失方向,我又怎么敢妄自离开公子,独自一人……”
“因为你可以视灵啊。”闻渡轻声开口,冷笑一声,继续道,“你是真把我当傻子,是吗?”
“公子,视灵之能我小半年没有用了,公子不提我都想不起来……再者说,我有什么必要一定要跟着虞首座?方才公子与虞首座交战不是很清楚了么?若是遇见危险,虞首座左支右绌,根本没有办法同时保护我们所有人……我为什么弃了能够独独保护我一人的公子去——”
“闭嘴。”
闻渡声音平稳而森然。
他打量着眼前泣涕涟涟好不可怜的姑娘,这幅样子前不久他还见过,那个她说“阿蘅只有你”的夜晚,她说什么他都信了。
“你从来没打算留在我的身边过,对不对?”闻渡盯着她的眼,一字一顿,试图找到她眼底的心虚。
可文蘅撒谎是家常便饭,眼神要多诚恳有多诚恳:“不是这样的……我为什么要离开公子?我离开了公子,能走到哪里去?徐家?梁家?还是白玉京?公子,我只是一个无一技之长、无法保护自己的凡女,这世间任何的人妖鬼怪都能轻而易举地要了我的命。白玉京视我不过为寻常百姓,路过顺手救我一命已是功德无量,怎会妥帖给我安排归处与吃食,这些只有公子才会……”
又来了。
她又来了。
用这种无辜的表情、可怜兮兮的眼泪、颤抖到无法自控的声音,扮演一个无路可走、只会随波逐流的弱小凡女。
又在骗他,又在狡辩。
吵。
好吵。
吵死了。
好想咬死她,把她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全都咬碎,让她再也没有办法用这张嘴说出那些让他心乱如麻的话。
他突然发力将文蘅往墙上一推,单手撑着墙,一手钳住她的下巴上抬,低下头,狠狠地咬住了她的嘴。
文蘅的哭腔被堵了回去,她本能推了推他,没有推动。脑子里所有的话瞬间被切断,大脑一片空白,全部注意力都落在碾着她唇的干燥触感,碾得她嘴巴发麻,头脑也发麻。她发觉有软软的东西一下下勾着她的上颚,湿热的泪罕见地不受她所控扑簌簌落下。
闻渡浸在这种甜腻的、独属于她的花草香中沉溺许久,发觉她在他怀里已经完全不抖了,身子软绵绵的往下滑,他伸手揽住她,另一只手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让她撑住一侧的墙,才恋恋不舍地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松开她。
两个人分开,都低头沉默着喘粗气。
闻渡视线扫过她的脸,红倒是红了,为什么没有那女子一样羞涩、娇滴滴的表情,脸红好像是喘不上来气被憋红的。
文蘅对他的视线一无所知,她靠在墙边,脑中盘桓着一个想法。
他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
小闻吻技意外的很好!?
第67章 何人斯3 “他长得挺
闻渡上嘴, 自个儿也心虚,发觉文蘅的眼珠要转过来,连忙将眼别开, 假装没有看她。
“公子……”她开口, 声音沙哑。
“别说话, ”闻渡打断她,语气硬邦邦, “你这张嘴一开口就是谎话,我不想听。”
说罢,他松开自己紧紧攥住的拳头, 一把抓住她的手, 拉着她继续走。
文蘅第一次触碰到他这样的温度, 炽热滚烫, 手心还有薄薄的汗。
“公子,我想说,方才我在虞……白玉京众人身边的时候, 得知他们也是被人刻意引到了这里。在客栈, 我们一行人又目睹与公子生得一模一样的一个人行凶杀人,只怕幕后黑手……”
“你为什么觉得那只是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而不是我?”闻渡走在前面,没有看她, 脖颈挺得直直的,像斗胜的雄鸟,但文蘅总感觉他步子有点虚。
他也亲得腿软?
文蘅跟着他疾行, 步子落地的时候悄悄用力,跺了跺麻麻软软的脚,这才有点力气, 听他这么问,文蘅道:“我相信公子。”
闻渡:“说实话,再拣好听的骗我,打掉你脑袋。”
文蘅:……
“的确是相信公子,毕竟公子亦是被人引进鬼蜃,同样想要出去,怎么会突然杀死不相干的人?”
闻渡捏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下,原来不是那种相信。他突然很讨厌她这种聪明脑筋,俨然一个女版谷时月,一点都不可爱!
文蘅隐约觉得他身上的怨气又重了一点,连忙把接下来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确认那人不是闻渡的另一个理由便是:倘若那是闻渡本尊,在看到立于白玉京那边的文蘅时,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跑掉。
她看着前面别别扭扭走的人,快跟几步,衣料一下下蹭着他,闻渡身子微僵,没好气道:“离那么近干什么?你又不怕在雾里走散。”
文蘅低低道:“公子,我有点渴,水囊没有水了。”
其实还有,只不过现在他们二人之间,需要一个软化僵持的台阶。
闻渡翻个白眼,停下来,从乾坤袖里掏出来一只水囊,拍到她怀里。
文蘅抱住,拔开塞子,小口小口饮水。
闻渡原以为她会匀点水到她自己的水囊里,没想到她就这么对着嘴喝了下去。纤细的颈子一动一动,看得闻渡的喉结也上下滚了一下。
她放下水囊,唇上沾了水光,她伸舌尖随意舔了一下唇瓣,盖上塞子,交还给了闻渡。
闻渡还盯着她魂游天外,水囊递到眼前才回神,下意识便要拔开塞子也喝一口,好在理智及时收缰,他心说自己又不渴,将水囊收好。
揣了一路的气被这个小插曲打岔,莫名消散。
文蘅是故意直接对嘴喝的,他强亲了她还恼得厉害,只怕气的不是她偷跑,而是气他自己克制不住那份冲动。
想要化解他这个情绪的法子就是顺着他的心绪来,顺从是她保命的手段,也是她出击的武器。
二人一路走,闻渡突然停了下来,原是在鬼雾中差点撞上一堵墙。
他低低骂了一句脏话,摸墙继续走,走至一堵木门前,跟着他的文蘅注意到门缝里似乎透着一点灯火。
闻渡抬手拍门,无人应答,他又加大力道拍了几下,门板被他拍得邦邦响,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他直接抬脚踢门,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院中鬼雾淡了很多,通过檐下悬着的灯,可以勉强看清院中陈设。
此地生人活动的痕迹十分明显,井边放着半桶水,抬头还可见刚洗好的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闻渡在院里转了一圈,一无所获,本来打算直接往里走,突然听见后院方向传来脚步声。他眯眸看过去,文蘅立刻闪身躲到了他的身后。
只见一个青年抱着一捧菜从拐角处走出,另一只手提着油灯,看见院里多了两个不速之客,整个人猛地顿住,油灯一晃,差点脱手。
他看见二人的反应太大了,喉咙里发出惊叫声,像见了鬼似的,喊出一声“玉蝉”来,便两眼一翻往后倒去,油灯摔灭。
闻渡扁扁嘴,抬步上前,熟练抽出一条麻绳来,将他严严实实捆起来,而后起身直接往宅院深处闯。
文蘅快步跟上,接下来,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闻渡跟土匪抢掠似的,一间间踹开里头的房门。
有正在煮粥的老人,有在缝衣裳的中年妇人,还有提笔写字学书的年轻人……一路下来,这宅院里竟住了二三十号人!
这群人见到如此不客气的陌生人,表情既惊且惧。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久不见日光思维退化,抑或是本来就不是正常人,他们的表现都有点木讷,要么僵在原处,要么像最开始见到的青年一样直接吓昏。没有一个人问闻渡是什么来头,也没有人出声集结其他人一块儿应对不速之客。
在这诡异的沉默中,文蘅注意到了一丝不寻常。她扯了扯闻渡的衣袖,抬手指向檐下挂的灯,道:“公子,灯上有个小图案,方才我见那妇人手里绣的,还有那几个年轻人纸上画的,都是这个图。”
闻渡闻言,跃起来摘下灯,眯眸打量灯上细小的纹样,是一朵四瓣花,中间有异兽图样。
他嗤笑一声,将灯扔掉,火花熄灭,文蘅的视野暗下大半,但耳畔他的笑声仍清晰可闻。
“亡了好几十年的一个破国图腾罢了,老弱病残凑在一起不会是在做什么复国大梦吧?这群人怕不是疯了。”
文蘅听他这话怪怪的,若这群人真是与那个亡国相关,有可能只是寻常的遗民罢了,他怎么上来就嘲讽人家?
罢了,闻渡这人说话本来就很奇怪。
就在这时,院门猛地被人撞开,一群人急匆匆涌进来,闻渡越过长廊围栏,冲到前院,文蘅紧跟其后。
进来的是白玉京的人,有人背着一名弟子,那弟子浑身是血,背后有一道自左肩到右侧腰的伤口,不省人事。
他们把受伤的人放下,七手八脚找药找绑带,有个弟子注意到走过来的闻渡,惊恐道:“是闻渡!”
院里骤然安静下来,几个弟子齐刷刷抬起头,一双双眼睛里,有震惊,有恐惧,有愤怒。
“这么看着我干嘛?”闻渡指了指自己,道,“这人我杀的?”
他这话说得冒犯,毕竟人还没死。不过现在,所有人关心的重点都不在这句话合不合适上。
有些弟子隐忍下来继续包扎,有些弟子盯着闻渡蓄势待发。闻渡似笑非笑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弟子,像看蝼蚁,像看尸体。
断后的虞琼姗姗来迟,进到院中,发现两方僵持。立在前面的弟子见到虞琼,登时像见到救星:“首座!闻渡在这!”
“哇!虞首座来了!我好害怕!虞首座你可千万不要再拔剑和我动手,我见着你害怕,这一害怕一手抖,把他脑袋割掉了怎么办?”
文蘅听到这话,飞快扭头看向闻渡。果然,从他手指上又延伸出一条傀儡丝,圈在那个叫薄岫的弟子脖子上。
薄岫迟钝反应过来,震惊道:“你!你是什么时候!”
“对于你这种只会叫没什么本事的小剑修,我都不用近身,随便一挥手,就能像套狗绳一样把你给套住。怎么样?心动吗?想不想跟着我修偃术?”
“你做梦!”薄岫愤恨斥道,而后转头对虞琼道,“首座,不用管我,杀了闻渡!不然他会伤害更多同门!”
“你想学我还不教呢!”闻渡翻了个白眼道,“我是真不爱跟你们剑修说话,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就算了,连看自己头头的表情都看不懂。你且仔细瞧瞧,虞首座像是想跟我打的样子吗?”
虞琼似是方才经历一番缠斗,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微微散出几根微弯碎发来,手中坐花剑未消散的剑光也照出了他衣裳上蹭到的尘灰。
即便如此,他的周身气度依旧不似凡世人,一点灰土,不过是勾住谪仙衣袖的红尘。
虞琼神情极淡,开口道:“在下的确无意与闻公子为难,但倘若闻公子仍不放我白玉京弟子,在下——”
“放放放,当然放,我就喜欢跟讲理的人说话。”
文蘅强压着嘴角的抽搐,心说他才是最不讲理的人吧?
小弟子们反应最大,见到薄岫脖子上的傀儡丝松开,连忙将薄岫护在身后,同虞琼道:“首座!方才我们都亲眼所见闻渡袭击了照白,您还与他交过手,您应当最清楚此人必除才对啊!”
“你是说我刚才闲着没事突袭你们,然后和虞琼打架,又跑到这宅子里面等你们吗?”闻渡哭笑不得,“我还用刀剑砍人?”
文蘅适时开口道:“几位小仙师,方才我与我家公子一直在一起,他没有去袭击你们。”
闻渡闻言,侧头看她一眼,表情微妙,似乎想夸她两句,但说了又像他很需要她帮腔一般,于是把话咽回去,从鼻子里骄矜地哼了一声。
虞琼抱剑行礼道:“门中弟子冒失,在下代他们向闻公子致歉。”
他身姿端方儒雅,态度也十分恭敬有礼。若说文蘅此生最想和什么人交际,那绝对非虞琼这样的人莫属。可惜太少,她长这么大也就遇见虞琼一个。
闻渡视线本来四处打转,瞥见文蘅盯着虞琼看,视线扫走又扫了回来,直勾勾看她,道:“他长得挺好看是吧?”
文蘅立马移回眼,道:“刚刚只是在想,到底是何人构陷公子。”
说起来,虞琼容貌的确卓越,在人群中相当惹眼。
当然,闻渡也不赖,不过因着他年岁不大,眉眼没有像虞琼一样长开,还老做瘆人的怪表情,故而长得再好看文蘅也没眼看。
闻渡听她狡辩,翻了个白眼,瞧见薄岫站在人群之后死死盯着他,懒洋洋开口道:“小剑修,你再看我,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嵌进偃人眼眶里。”
“你——”
“薄岫,”虞琼出声,“去看顾照白。”
薄岫咬咬牙,应了声“是”,转身走了。
长夜寂寂。
白玉京的人在院中活动起来,虞琼领着几个人去问宅院里活人的话,但那些人眼神直勾勾的,很多简单的问题都需要反应很久才能答上来。
文蘅蹲在角落,清洗蔬菜。闻渡就杵在她旁边直挺挺站着,也不搭把手,像只放哨的狗。
虞琼没问到太多关键信息,面色凝重地盯着那个图腾看。
闻渡咕哝一句“还能看出花来”,低头看了一眼文蘅,道:“我去找点柴火。”
说罢,他抱臂往院里走了两步,声音放大到院里所有人都能听见:“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吃了你们白玉京一口干粮,自然要还。一会儿锅架起来了,谁要吃自己过来盛,别指望我端到跟前去。”
他这么说,稍微有点骨气的都不会吃。
但或许是他们身上带的干粮用完了,虞琼应了句“多谢”,抬步过来,与闻渡一块去找柴火。这顿饭有首座出力,白玉京的小弟子就不会碍于面子饿肚子。
谢了闻渡,又给了弟子台阶,虞琼真是相当体面的一个人。
两个战力高手结伴离开,文蘅发怵,抱着菜和水桶,往白玉京那群人边上靠了靠。
为了表示自己的友好,文蘅小声开口道:“你们需要伤药吗?我这里有。”
白玉京出来历练不可能不备足够的药,而且文蘅立场成谜,他们不会取用。
但她这话说出来,弟子们防备稍减,至少表面上态度好很多,有一个弟子还帮她择菜。
她柔柔弱弱的模样欺骗性很大,一块择了会菜,便和白玉京的弟子们聊起天来,聊着聊着便聊到白玉京待遇问题。
旁边盯着他们的薄岫用力咳了一声,道:“门中之事怎可与外人道?”
与文蘅说话的小弟子熄声,文蘅没有趁势追问,柔柔笑了笑,低头在乾坤袋中翻找做饭调料。
就在这时,一道剑风擦着文蘅脸边过去,狠狠地打到院墙上,击出一道裂痕。
剑势光亮如日,那是坐花剑光。
众人都被这阵势惊住,望向剑风来处。
方才和平去找柴火的两个人正在交手,闻渡狠狠“呸”了一声,道:“自诩名门正派,打不过我,便趁乱对我的小婢女下手?”
虞琼闻言气息有些许不稳,道:“我并非有意。”
“好啊!那我也要‘无意’!”说着,一道傀儡丝便向白玉京弟子甩去,虞琼扬剑作挡,将傀儡丝击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何人斯4 “你见过女
在场的人除了本人都不知道他俩怎么莫名其妙打起来了。
文蘅怕被误伤, 菜也不管了,直接跳起来跑到廊柱后面躲着,小心翼翼探出一颗头, 看这俩人是怎么回事。
薄岫扭头对她道:“定然是闻渡偷袭首座!”
文蘅一声不吭, 心说闻渡偷不偷袭跟她说干什么, 难不成是她大老远指使闻渡干的?
闻虞二人依旧打得激烈,那个长得像清弦的弟子观其战势, 沉声道:“糟了,首座状态不对。”
文蘅看不懂他们的招式,只觉得两人打得有来有回。闻渡不像先前一般只能躲, 眼下他出手凌厉, 偶尔还会逼退虞琼几步。
大抵是交手突然, 虞琼没防着他往外掏偃机, 如今被某种他们看不到的偃机绊住了手脚。
其他看出来不对劲的弟子也跺脚道:“那闻渡竟然使阴招!”
文蘅心说,他使阴招不是很正常吗?
虞琼不愧是白玉京首座,虽然起手有颓势, 但战局拉久了, 优势重新回到他手中。坐花剑光凛冽,在层层剑影中, 闻渡被逼退至墙头,扯嘴笑了一声, 朝后一坠,消失在墙后。
虞琼敛剑,没有追。几个弟子立马围上去问“首座你没事吧”“闻渡那厮因何动手”“方才他用了什么手段”。
他摆了摆手, 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小心周围”,便收剑入鞘, 捡起柴木往架起的锅边走去。
文蘅僵立在廊柱后,有点懵。她仰头看着闻渡消失的地方,确认他是真的跑了。
他把她扔这了?
是她在雾里跑过一次,他也要跑一次,让她尝尝被丢下的滋味?还是他发现了什么,需要独自去追查,带着她碍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白玉京弟子对她的态度比以前更警惕,她现在过去,真的不会被直接摁趴绑起来吗?
虞琼状态有些不太对,像是累了,径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低头生好火,开始烧水。火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那点淡淡的疲惫格外清晰。
文蘅壮起胆子,抱了一小捆柴,试探性蹲在虞琼边上,把柴递过去,然后便缩回颈子,防备白玉京弟子反应过来把她拖走。
虞琼微微侧了一下视线:“抱歉,方才吓到了?”
文蘅摇了摇头:“还好。”
虞琼低头拨了拨火,道:“姑娘是怎么到闻公子身边的?”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决定了虞琼接下来会怎么待她。
她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偏向闻渡,道:“被父亲送到了闻公子床上,公子没杀我,也没碰我。给我吃穿住用,还教我用灵器。虽然脾气差了点,说话难听了点,但从没让我饿过肚子,也没让我在外面被人欺负过。”
把闻渡危及她性命那些恐怖行径全都隐瞒了下来。
虞琼认真听完,道:“那便好。”
灶上的水开了,虞琼把菜倒进锅里。
文蘅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是最早被吓晕的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整个人恍恍惚惚,跟里头那些木讷的人一样。
她心里一动,盛了一碗水,端过去递到他面前,喂他喝下。待他平复下来,文蘅开口问道:“玉婵是谁?”
那人闻言,手一抖,未喝完的水便打翻在身上,双眼突然充满惊恐之色。看他反应,文蘅印证了心里的猜测。
他被闻渡吓到后脱口而出这个名字,要么是他紧急之中喊心里最重要之人,要么是……
院门方向突然爆出一声巨响。
闻渡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窜了出来,行动迅捷如鬼魅,径直扑向了最外围的两个白玉京弟子。
虞琼反应极快,拔剑截住他,夜雾中传来兵刃相接之声,火光迸射。这俩人打得比刚才更凶,谁都没留手。
就在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又有一道黑影从墙外翻了进来,加入战局。
准备上去帮忙的弟子全都愣在原地。
“两个闻渡?”薄岫喃喃道。
文蘅顺势靠在廊柱上,心道果然如此。
刚才她就觉得两人打起来太蹊跷,而且在那道剑风劈向她之前,他们都没听过闻虞二人交手的声音。答案只有一个,那道剑风才是交手的开端。
问题又来了。虞琼闲着没事扬剑打她干什么?
很简单,那是闻渡趁虞琼不注意,抓着他的手扬出的剑风。而扬剑之前,他应该在跟虞琼提议二人假装决裂,引假装闻渡杀人的真凶现身。虞琼听得认真,被他趁机钻了空子。
文蘅的猜测并非凭空而想,蹊跷就在虞琼的反应中。他跟谎言玩笑信手拈来的闻渡不一样,更没演技。加之闻渡突如其来开演,他都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整个人的状态很飘忽。跟她道歉的时候,也没有以往那般发自肺腑的真诚,因为根本就不是他干的。
闻渡为何用计引君入瓮,他不怕对方是个暂时无法解决的大麻烦?
最后一个问题在文蘅注意到那个被吓晕的青年时得到了答案。
“玉蝉”这个名字,是他在看到闻渡时喊出的。听闻此名他反应惊恐,说明他喊这名字不是让一个叫玉蝉的人快跑,而是把闻渡认成了“玉蝉”。
闻渡一定认识这个“玉蝉”。
新入门的闻渡对虞琼开口,语气轻蔑:“行了虞首座,把她交给我吧!你去保护你那些小弟子,看看他们都吓成什么蠢样了?”
那些弟子严格来说并不是被吓呆的,而是没搞懂现在是什么情况。听他又挑衅,一个个气得不行,但都被离开战局的虞琼给挡了回去。
假闻渡见状知晓自己中了圈套,闪身躲开闻渡甩来的傀儡丝,咬牙思索如何脱身。
闻渡没有继续前攻,咧嘴一笑,张开手臂,热情洋溢道:“好久不见啊!乖女儿!一年多没见了,你不想爹爹吗?”
刚回过神的弟子们又再度陷入呆滞,连文蘅都听愣了,不知道该惊讶这个假闻渡是女子,还是该惊讶闻渡叫她女儿。
闻渡看她无动于衷,放下手臂,嗔怪道:“玉蝉,你也真是的,不告而别,叫为父好生忧虑。”
玉蝉站在闻渡对面,那张和闻渡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恨意。
“你还好意思叫我女儿?”玉蝉开口,声音尖利愤怒,“你把我做成什么鬼样子,你心里没数?你还有脸认?”
“我有什么不敢认?第一次做仿真偃人,做的相当不错,竟然生出了神智逃离我。我骄傲得很,为什么不认?倒是你,跑了一年多也不打个招呼,我还以为你被人拆了当柴烧了。”
“你才被人当柴烧了!”玉蝉怒吼道。
闻渡看她张牙舞爪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他本就不是个什么好脾气的人,被自己亲手做的偃人当众斥责,声音也沉下去:“我到底是哪里对你不住?你放眼这世间所有的仿真偃人,哪个有你做得精巧?你总不会是不满意我把你做成女人吧?”
“女人。”玉蝉冷笑道,“你见过女人身子吗你就做!”
闻渡面色有种隐秘的难堪,他没有正面回答玉蝉的诘问,反问道:“我给你少装东西了?不是给你做了胸吗?腰、腿、手……哪里缺你东西了?连睫毛都是我一根一根亲手植的。我花了多少材料多少时间,合着养出来一个白眼狼是吗?”
“下面的东西怎么解释?””玉蝉声音发颤,当真气极。
“什么下面的东西?”闻渡没反应过来,“该装的不是给你都装了吗?”
“你装多了!”
她嘶吼出声,声音在院中回荡,震麻了在场所有人的脑袋。
有一种荒谬感蔓延在众人之中。
薄岫:“……什么装多了?”
旁边的弟子用手肘使劲儿拐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闻渡恍然大悟:“啊……那个啊!我先前又不知道女人没有那玩意儿,不知者无罪嘛!给你做出来还不是怕你尿裤子上,你不想要的话就自己卸掉呗!我看你现在本事大得很,就为了这点小事,杀人栽赃陷害我。”
“……这点小事?”玉蝉冷笑出声,令所有人惊诧的是,这个偃人竟然会落泪。闻渡究竟将偃机研究到何种造诣!
“我遇到了成郎,以为我也可以像人一样生活,过正常人的日子。与他成亲那日,我穿着我一针一线亲手绣的嫁衣,等他过来掀开我的盖头,等着把自己交到他手里,可是……可是!”
“你亮鸟把他吓死了?”闻渡幸灾乐祸道。
文蘅诧异看了一眼旁边歪倒的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吓晕了过去。
可他不是活着吗?
或许是闻渡在开那种恶意的玩笑,但玉蝉在听到这番话后突然更加激动,扑身前攻,和闻渡又打了起来。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不见输赢。
一个弟子疑惑道:“这偃人不是闻渡做的吗?怎么他像拿这偃人没办法似的。”
薄岫沉声道:“偃师靠操控自己所制的偃机作战,就像剑修以剑为战,当剑生出自己意识过来打我们的时候,我们都不一定能打过自己的剑。”
说话间,玉蝉已经逼到了闻渡面前。她动作比闻渡还要快而狠,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好像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闻渡后跳两步,甩出两只煞偃来与玉蝉相斗,玉蝉挥拳一边一下,将煞偃打个零碎。
“你打不过我的!”玉蝉声音带着恨意和痛快的癫狂,“你现在手里的东西,没有一个在我面前有用!”
“好狂的口气,真是长了能耐了。你不会觉得自你走后,我没有做出新的仿真偃人吧?”闻渡闪身跃到墙头,拍了拍手袖,笑盈盈道。
玉蝉闻言一愣,下一刻,一道剑风自她身后劈向她肩头。
原本该守护弟子的虞琼突然出剑,这应该也是闻渡和虞琼提前商量好的,由闻渡作引,虞琼偷袭。
虞琼是第一次做这么不光彩的事,硬着头皮挥剑前攻,还说了一句“得罪”,瞬间便将不设防的玉蝉击倒在地,袖中飞出发着白光的捆邪绳,将她束了起来。
闻渡跳下墙,很自来熟地拍了拍虞琼的肩膀,对玉蝉道:“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新做的偃人,厉害吧?”
虞琼没理他这个无聊的玩笑,道:“怎么处理她?”
“当然是拆了她!咬主的东西不能留。”
虞琼蹙眉,道:“这种灵物实为难得,闻公子……”
“虞首座,她刚才伤了你的弟子,你给她求情,不会是看上她了吧?”闻渡收回手,混不吝道。
正常人永远想不出闻渡这种人下一句能憋出什么鬼话来。虞琼抿唇,不再相劝。
但闻渡不着急动手,他侧过头,指着那个昏厥的青年,对玉蝉道:“你就为了这种男人,给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作者有话说:
父女互怼闻渡:啧你个恋爱脑玉蝉:你有好到哪去吗?你迟早死女人手里!
第69章 何人斯5 被他喜欢简
可谓知父莫若女, 闻渡一说话,玉蝉便知道他想干什么,在地上挣扎得厉害, 她扭头对一旁的虞琼道:“仙师!仙师救命!他要滥杀无辜百姓, 快拦住他!”
闻渡哂笑道:“你那相好还算是百姓吗?”
虞琼面色凝重, 低头同玉蝉道:“……姑娘,那位公子可否受过连枝秘术?”
玉蝉清楚自己瞒不过眼前的人, 声音凄然道:“连枝系的是我的命息,没有牵扯任何人!还请仙师开恩,他不过是个平民百姓, 他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旁边有个小弟子疑惑嘀咕:“连枝是什么?”
长相酷似清弦的弟子解释道:“一种续命术法, 生人可以将自己的一半命息分给将死之人。但是这种术法违逆生死伦常, 且容易闹出乱子, 所以被仙门定为禁术了。”
的确,以牺牲另一个人一半命息的术法跟换命有什么区别?倘若有人为了复活别人而抓无辜之人受术的话,跟害命又有什么区别?
小弟子嘀咕道:“那活过来的人跟以前一样吗?”
“一样, 神智思维一如往昔, 就是命数短一些的正常活人,不过修为高的人可以看到他身上的秘术痕迹。”
文蘅听罢, 心说难怪闻渡会说那种话……但是这人真的是因为玉蝉的阴阳人身份而被吓得差点死的吗?
只怕不是。
闻渡已经懒得跟玉蝉废话了,他蹲下来, 指尖傀儡丝如蛛丝缠上玉蝉的四肢关节,似乎是循着偃机缝隙钻入内部,躺在地上的玉蝉剧烈抽搐起来, 身上也发出“咔咔嚓嚓”的声音。
“成、郎……”
玉蝉眸底的光瞬间熄灭。
闻渡手指一收,玉蝉的身体像卸了筋一样僵躺在地上,双眼圆睁, 一动不动。
他低头翻过她的身子,打开她后颈盖板,指尖探入,勾出一枚拇指盖大小的晶核。
晶核泛着暗紫光泽,周围萦绕着暗淡的光絮。
那是这具偃人整幅身体的控制核心,包含她的神智与记忆。
闻渡捏着晶核,双指毫不惜力地将其捏碎。
碎片在空中漂浮,化作光幕,在众人面前铺展开。
画面是从玉蝉视角看出去的。
她逃离闻渡的工坊后,一路向西。因与活人不怎么接触过,所以她整个人也奇奇怪怪的,就没有人愿意搭理她。
姓成的书生是唯一一个递了一碗汤给她的人。
他生得清秀,谈吐不凡,跟现在呆呆傻傻的完全不同,是一个教书先生。
他收留了玉蝉,给她一间偏房住,教她认字读书,与她同吃同住。玉蝉很快就学会怎么像人一样生活,一来二去,便与他定情了。
看似温馨甜蜜的生活终结在他们的新婚之夜。
他看到她异于常人的一面,惊叫着从床上跳下,想要逃。玉蝉本能冲过去将他摁住,却被他口不择言骂了几句怪物。
闻渡做出来的东西脾气能好到哪里去?她扼住成书生的脖子想让他别再胡言乱语。
也不知道是没控制好手劲,还是有意为之,书生被她扼得只剩一口气,苦苦哀求她不要杀他,她才松了手,喃喃问道:“你到底爱不爱我?”
眼泪滴在那人脸上,他没想到她还会问这种问题,怔然片刻,玉蝉的手又扼了上来。
“不爱我,你就去死!”
结局当然没有死,书生濒死之际,真话假话一道掺着说了,动情叙述自己有多么多么爱她,想和她有多遥远多美好的未来,那些话从前他也经常和她说。
说到他们要生两个孩子的时候,书生连忙止言,本身也快被她掐死了,气息奄奄求她饶命。
闻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蹿到了文蘅身边,笑道:“哎呀真可惜,我差点就要做姥爷了!”
偃人生不了,但文蘅还是接住了他的话茬:“不可惜,公子,若真多了几个敌视公子的偃人,岂非斩草难除根?”
闻渡挑眉:“嗯,你说的对!”
画面里的书生被玉蝉用连枝救活,而现实里的书生则被闻渡割断了喉管。
他甩了甩匕首刃上沾的血,慢悠悠将匕首收回袖中。
当着白玉京众人的面。
薄岫惊喝道:“你!你竟然当众行凶!”
“你家首座都没说话,你叫什么叫?”闻渡翻白眼道。
虞琼一脸不忍开口道:“闻公子……”
“已死之人,用邪术秘法重返人世,还是与一个极端危险的偃人命息系在一起,这人有多危险需要我说?虞首座,我这是在为民除害,把你那些多到泛滥的善心收收吧!你们家弟子可差点死在她手里。”
说罢,他踢开一边死透了的人,又回到玉蝉身边,检查她身上哪些零件能用,动手一点点拆下来。
文蘅大脑迟滞到做不出任何反应了。
闻渡跟玉蝉是一路货色,玉蝉会爱至癫狂亲手杀死爱人再牺牲自己的命息将他救活,闻渡只怕连玉蝉都不如。
若闻渡抓起虞琼的剑挥出这一猜测是真的,那他绝对是故意将剑往她边上挥的。
他想要文蘅看到虞琼也并非她可以全身心交付之人,他想要让文蘅觉得虞琼比他的危险性更大,他想要她除了他以外不寄予任何希望在其他人身上。
他就是个卑劣自私的疯子!被他喜欢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边上,虞琼带着弟子就地挖坑安葬书生。
有小弟子疑惑问道:“这偃人和书生已死,为何鬼蜃还不消散?”
薄岫纳闷道:“谁同你说他俩死了鬼蜃就会消散的?很明显,蜃眼不在她这儿。”
玉蝉是偃人不是鬼,那书生也算不上。此地绝非只有玉蝉一个威胁,写信引虞琼来的人不是她,另有黑手在雾中蛰伏。
虞琼安葬完书生,看着院中木讷的其他生人若有所思。闻渡则无债一身轻,坐在文蘅身边戳她脸蛋逗她。
“想什么呢?”闻渡伸指戳个没完,“跟那群活死人似的,像块木头杵着。”
文蘅将视线移到他身上,温言道:“在想公子怎么会把她做得和公子一模一样?”
“嗯?”闻渡收回手,歪头看她。
“若是做的一模一样,或许可以用作替身。但公子把她做成女子,让她有了女子特征,那应当不是作替身之用了。”
“没什么用意。认识的人不多,用谁的脸都不合适,所以我就照着自己做了。得了我这张俊脸,她就偷着乐吧!”
文蘅低头看着膝盖,心道玉蝉好像乐不出来。
“你说,玉蝉干嘛非得给自己找个男人?”
其实文蘅从前也想过类似的问题。
她知道在这个乱世里她护不住自己,在华重楼时,母亲就总是盯着男孩装扮的文蘅,满目哀伤。
“蘅儿,倘若你真的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母亲没有明说这句话的意思,但文蘅会自己在往后多年、在徐家,思考这句话。
她也想,如果她真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倘若是个男孩子,就会有学术法的机会。
她绝不会像某个她记不住名字的兄长一样,认不清自己见不得光的身份,不过天资优越了一点,就敢跟嫡兄叫板,落得个被打断双腿高烧致死的下场。
她一定会小心谨慎地活,也许会像某个弟弟一样谄媚一些,跟着嫡兄作威作福换点好处。
她还想过找一个人做倚仗,总是幻想以后能离开徐家,找一个没有战乱没有邪祟的地方,嫁一个能护得住她的老实人,过没人打她、没人饿她的日子。
不过这种愿望也在日复一日的挣扎求生中被慢慢钝化。
因为她发现这愿望还挺苛刻的。男人只是生存条件比她好一点,未必都有本事,更护不了她。跟了谁谁谁,他得天独厚的好日子分不了她多少。
文蘅低低道:“可能是因为爱吧。”
但人为什么会生出“爱”呢?爱人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被人爱又有什么好处呢?
文蘅只知道要是有个人能让她好好活着的话,她就很感激了。
“爱?”
闻渡把这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下,没尝明白吐了出来。
“她懂什么爱?看了几本话本,听了几处戏,觉得人应该这样活,就照着演了一遍。演砸了吧!”他说到后面,多少带了点幸灾乐祸。
文蘅听着,知道他也不懂。
闻渡没有沉浸在这个问题多久,他仰起头,透过鬼雾判断天色,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道:“好像快天亮了,我们找个床睡觉吧!”
对闻渡有很大意见的薄岫出言道:“你怎么能当众说这种话!”
“咋了?你睡觉不在床上睡?”闻渡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那你直接在死过人的地上睡好了,出去我就宣扬一下你们白玉京的人有多不讲究。”
“你!”薄岫还要再说,被旁边的弟子拉住。
闻渡已然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一把抄抱起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的文蘅,趾高气扬走进一个角落的房间,将状况外的她放下。
房里很干净,无需收拾。
闻渡蹿到床上躺下,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放在腹部,见文蘅环视屋内陈设没上床,道:“怎么了?嫌床小?怕我给你挤下去?”
“没有。”文蘅回神爬上床躺在了他身边。
床很小,两个人都知道房间很多,床也不少,可以分睡两间,但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说出来。
文蘅在扮演他预想中不敢依赖别人、只能依赖他的角色,闻渡在以沉默将同床共枕这件事潜移默化。
同床异梦。
文蘅的气息打在他的手臂,闻渡暂时睡不着,侧首看向文蘅。她闭着眼,呼吸很轻,跟夜里受到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时一样。
闻渡回忆了一下,竟然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样的味道和感觉,只记得心似跟他作对一般咚咚直响,躯体里无法遏制的冲动在横冲直撞。
他鬼使神差低下头,她的睡颜在眼前放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何人斯6 闻渡的反应
他只是亲了一下她的眼皮。
一则是想试验一下, 用嘴碰她别的地方,会不会也有那种心跳骤快的感觉。
二则是亲她嘴怕是把她亲醒,若是先前那次为的是堵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话, 再亲的话算什么?他没法解释。
干燥的唇轻轻印在她的眼上, 蜻蜓点水, 没有重量。
文蘅呼吸虽未变,人却已经醒了。她知道现在睁眼一定会看见一个恼羞成怒的闻渡, 装睡是唯一且最好的法子。
闻渡停在她面前,没有退开。下一刻,轻盈的吻又落在了她的鼻尖。这回停得久了些,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沉了一点,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在文蘅做好准备他会忍不住亲她嘴的时候, 他却没有了动作, 呼吸停在她的眉间,她感觉到被碰了一下。
什么东西!?
几乎同时,闻渡注意到了自己的变化, 猛地翻坐起来。动作之大, 文蘅再想装睡是绝对不能了。
她睡眼惺忪开口道:“唔……公子?”
闻渡抢走被子捂住有点激动的自己,或许是觉得自己反应太大, 又把被子一股脑扔回去,跳下床背对着她, 道:“这破床挤死了!根本就翻不了身!我去隔壁!你自己小心点吧!”
说罢,他蹬上鞋子逃也似的离开这里。
外面白玉京的人还在趁睡意尚未袭来之际,于院中查看鬼蜃生人的情况, 低声交流。听到偏角房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推开,纷纷扭头看过去。然后便见着闻渡像尾巴着了火一样,蹿到了隔壁房间里。
这是和那个姑娘吵架了, 还是被那个姑娘给赶出来了?
不管是什么情况,白玉京弟子心底对文蘅顿时生出隐秘的敬佩来。
全然不知文蘅其实什么都没做。
天光降下时,白玉京的人也都找了地方歇息。
活人闯入鬼蜃后,白天会强制入眠,整个鬼蜃被此地从前的记忆幻象取代。据说有一些新误入鬼蜃的,在入夜幻象退散之时,会发现脚下踩着先前进入鬼蜃的人。
所以,以免自己被踩,一定要找个体面的地方睡觉,起码不能是常人可以踩到的地方。
经过了一个长觉的休整,众人在鬼雾再度包围过来时转醒。
文蘅被人砰砰敲门叫醒,闻渡打着哈欠道:“阿蘅,开门开门,给我梳头!”
她无声叹了口气,上前开门,闻渡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拱进来,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大爷似的等她过来收拾。
文蘅瞧着心觉奇怪,他以前睡觉也不会把头发睡成这样,今日怎么睡得跟鸟窝似的,他在被窝里扮陀螺吗?
心中如何怀疑,但她还是掏出犀角梳,走过去给闻渡梳理起来。
而这一次,她又看到了新的记忆。
视角还是矮矮的,闻渡这时候比上一次没长多少。他和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被人从牢房里放了出来,赶去一个宽大的地界。
此处空空荡荡,只有乌泱泱的孩子,他们睁着惊恐的眼睛,四下张望。
闻渡这人打小就松弛,大抵是觉得有这么多人作伴,再糟也不会糟到哪去,还乐呵呵跟身边的小孩道:“今天咱们有用处,你说午饭会不会有鸡腿?”
没人能像他一样笑出来。
他转头跟好几个人搭话,他们都不理他,小闻渡也不觉得有多尴尬,四下溜达。
这地方是个圆形大坑,坑底用石板铺好,踩在上面很结实。闻渡还小不知道,文蘅却一瞬间便想到它像什么。
斗兽场。
送他们进来的几个修士有序退场,合上门,有锁链缠绕声。
而坑外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身着比其他人更为矜贵服饰的修士,应是此宗门的长老。
他们居高临下看着密密麻麻的小孩头颅,像在看一些命被捏在指尖的小蚂蚁。旋即抬手,旁边弟子见状,拖拽了一只有两个成人高的偃机过来,而后投放到了坑里。
孩子们被从天而降的偃机吓得聚到一边,闻渡短暂警惕后,十分心大地走到偃机旁边,好奇打量。其他孩子见状,试探性地靠近一动不动的偃机,琢磨大人们为什么把他们和这堆木头块关在一起。
下一刻,偃机眼眶位置亮了,它灵敏行动,抬手便拍碎了离手边最近的小孩脑袋,红白混合的血和脑浆飞溅到附近的孩子们身上,他们尖叫着往另一侧躲,偃机身形灵活地移动追杀他们。
小闻渡应也是被吓到了,文蘅感觉眼前覆上迷雾似的东西,那是他被本能吓出的眼泪。
不过很快,他反应过来,尝试变幻走位,距偃机时远时近,想要找到控制偃机的开关。
他疑心是不是碰坏了哪里,使得偃机如此大开杀戒。
可看在眼里的文蘅却知道,不是这样的。这个宗门是想抓一堆小孩子来试验新制偃人的灵敏度。因为孩子个子矮小,行动灵活,用来做试验再合适不过。
她从安丰启程去徐家认亲的路上,险些被人抓走。原以为只是简单的拐子,后来报官才知,那是一批走邪路子的偃修,抓小孩就是为了做测试制品的牺牲品。
回忆里的小闻渡没有找到让偃机停下来的开关。
他先前应是跟着什么人学过一点功夫,身姿灵活,侥幸没在偃机手下受伤。但跟他一块被丢进来的其他孩子可就没那么好运了,偃机大开杀戒,地面瞬间零落着小孩细小的残肢。
在孩子们惶恐的哭泣与惊叫中,上位者却一脸麻木,事不关己。
既然无法将偃机关停,就只能利用别的将它停下。
闻渡注意到偃机底部做得十分沉重,多半是为了防止它重心不稳栽倒,也就说明,它若是摔倒了,可能没那么容易站起来。
他心生一计,闪到偃机面前,吸引了它的注意,故意往它脚下躲,几个来回便放倒了偃机。它果然栽倒了就站不起来,四肢别扭地在地上扑腾。
高高在上的几个长老见势不妙,叫停了试验。
进来的孩子死伤约有小半,剩下的孩子也都吓傻了,虽然闻渡沉着制住偃机,但午夜频频被惊梦扰醒,昭示他也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
“这鬼地方最好今天就放爷出去,不然非把它推平了不可!”闻渡骂骂咧咧道。
文蘅将他头发束好,附和了两声,心中想的却是回忆里的那一幕。
当年,进到那种可怕地界的闻渡,也会像现在这样气汹汹赌咒发誓要把那个宗门夷为平地吗?
此时,二人身后传来敲门声。
文蘅往后一看,是虞琼立在门边:“闻公子,经昨日探查,此地生人似与南楚有关。”
闻渡“哦”了一声,耸肩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虞琼好脾气解释道:“奇怪的是,南楚亡国数十年,这些人却在此地聚集,且口音各异,应当并非是南楚遗民。”
闻渡阴阳怪气道:“哟!虞首座,您还知道南楚口音,真是广见博知哟!”
虞琼微微颔首:“家母亦是南楚人。”
文蘅不知道闻渡怎么对着虞琼脾气那么差,跟他说久了话更是不耐烦,一直背着身子不理人,白眼翻上天。
虞琼继续道:“我想,此地蜃眼或许与南楚有关。而这些人都是无辜卷入的路过者,被留在这里,灌输一些……南楚相关的事宜。或许我们可以从此下手,昨夜我们闯入此院突然,扰乱他们行轨,不若今日静观其变,看看他们会有什么行为。”
“行,我不插手就是。我听阿蘅说你也是被人引过来的?”闻渡终于侧过脑袋,幸灾乐祸道,“我说虞首座,这事儿该不会跟你的南楚血脉有关吧?”
虞琼没有直面他的问题,道:“此事在下会妥善解决的。”
“嗯!望你顺利!”
接下来闻渡果然没有任何动作,窝在房间里,百无聊赖,抓着文蘅的手臂,顺着她的筋脉摸来摸去。
文蘅目带希冀道:“公子,你是要给我通灵脉吗?”
闻渡听闻此言将她手臂随意一丢,道:“想什么呢?你多大岁数了,哪有那么容易通。”
文蘅垂睫,低低应道:“哦。”
“我刚刚只是想摸摸你的骨头。”闻渡开口,看着文蘅投来疑惑的目光,他幽幽道,“想看看你生没生反骨,我到底该不该相信你会一直乖乖听话。”
“那么子摸到了吗?”
闻渡揪起她的脸皮扯了扯,道:“摸你反骨不如摸你良心,看你能不能干出来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用我的……却还想离开我的坏事。”
此话刚落地,外面便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坐在地上的白玉京众人急匆匆站起的声音。
闻渡和文蘅探头看去,果真瞧见院中那些生人仿佛木偃一般列队,直挺挺地往外走去。
虞琼示意弟子跟上他,而后便领队随着那些人一道离开此处。
闻渡站起来拍拍衣上褶皱,道:“走吧走吧,去看看热闹!”
文蘅跟在他身边,总觉得他的步调带着一种奇异的烦躁,不知因何而起。
虞琼走在最前面,薄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闻渡,提防他偷袭,即便薄岫可能根本看不清什么东西。
走过一段路,周边屋舍越来越少。闻渡拐了拐文蘅的手臂,道:“你发现没?雾在变薄。”
的确,越走身边灰白雾气便越薄,似一层轻纱淡淡地笼在他们周围。
“我们离蜃眼近了。”
脚下的路变作山石路,两侧出现低矮的灌木。鬼雾在此地几乎完全散尽。
前面领路的那排活人在一个洞口前停住了,站得相当整齐。无人下令,他们便齐刷刷盘腿坐下。
有几个穿着旧时官服的长者背对洞口站在洞前,正中老者缓缓开口:“今日我们讲南楚的名武将……”
转过身来的他话音断了,他看到了站在那群人后面的虞琼。
老者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颤,沙哑破碎:“郡君……您终于来了。”
他身边的人也跟着往前走,都无声动了动唇,热泪盈眶。
“我们等了好多年……南楚的百姓们!南楚龙脉在此!南楚复国!指日可待!”
那群盘腿坐着的人,也麻木大喊:“南楚复国!指日可待!”
文蘅看着这么诡异的景象,转头看向闻渡,先前他张口便说人家要复国,竟然不是凭空胡说八道?
闻渡这会儿正挠耳朵,见文蘅看过来,道:“咋了?好奇虞琼身份?”
那倒没有,那老人叫虞琼郡君,这不摆明了说他娘是南楚的公主吗?
此时,虞琼平静开口道:“我不是来复国的。南楚已亡二十余载,老人家,我理解您对故国的执念,但你们不该将无辜的人卷进来。”
闻渡“啧”了一声,低低道:“哪有他这么聊天的?”
作者有话说:
偷偷加一个私设,郡君是公主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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