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谷风7 不过是人心


    文蘅闻言, 匆匆将自己整理一番,低头推门走了出来。


    天光大亮,晨雾尚未散尽。


    闻渡正抱臂斜倚着墙, 今天有点热, 他的两边袖子皆撸到手肘处, 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他的视线定格在她裤子洇开的血渍上,心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子, 我去换一下衣裳。”文蘅小声道。


    闻渡“嗯”了一声,收回视线,吊儿郎当道:“需要伤药吗?”


    “不用, 上次公子给的还没有用完。”


    “行。”闻渡放下胳膊, 直起身子。


    此时, 外面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有人喊“有鬼”,有人喊“快去请仙师”,期间夹杂着瓷器摔碎的声音。


    他听到动静, 露出那副既刻毒又无辜的笑容, 不急不慢地放下挽起的袖子,朝那边走去, 脚步轻快,落在青石砖上, 像雨滴落下的声音。


    文蘅目送他的背影,忽的意识到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满目清雅俊逸的嫩绿色, 在灰扑扑的老院墙之中格外惹眼。


    这回真的像白菜。


    ……


    文蘅回房收拾好自己后,难耐地摁摁自己的肚子。


    月信比外伤还要令她不适,她擅长忍耐任何外伤之痛, 却不擅忍耐周身力气都被人抽走的无力感。


    稍微坐了会儿,便起身向外走去。


    循着人声最喧嚷的方向走,远远便看到昨夜闻渡画东西的窗前,围着一群人。


    闻渡个子出挑,大老远便能看到他高出旁人的半个头,头微微仰着,唇畔是似有若无的笑。


    文蘅再往前走两步,听到闻渡正在说话,语调不紧不慢,甚至有几分沉重与真诚。


    “嗯,此事的确难办。我倒真没想过,这女鬼怨气如此强,在我眼皮子底下能做出这等手脚。你好好说说,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旁人不了解他,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文蘅听到他语气中强压的笑意,默默移开了眼睛。


    “仙师,明鉴啊!我、我当真没对她做过什么!我问心无愧啊!”


    闻渡揣手,好生疑惑:“你没对她做什么?那这满窗尸蝇是怎么回事?瞧瞧!好巧不巧,还是女人影呢!”


    文蘅顺着他的话,移转视线,看向他身后窗纸。


    窗上景象颇有些诡异,上面布满了乌泱泱的蝇虫,黑沉沉一片,趴在窗纸上,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墨绿色甲壳被露出云层的晨光一照,泛出令人作呕的光晕。这些恶心的蝇虫恰好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像画卷上的仕女图,扭曲瘆人。


    ……此情此景,估计便是他昨晚涂的那些汁液所造成的。


    陈世安面如土色,张张唇,正要辩驳,便听闻渡打断道:“哦!那就是巧合呗!没我的事了?”


    陈世安的冷汗自额头上滑下来,闻渡等他两息,像是心软似的叹了口气:“哦哦,对对对,我忘了,是她疑心病发作,冤枉了你。不过,昨日你说她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而眼下,却是真闹了鬼……人肯定是死了,你说,她是死哪去了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慢条斯理从陈世安身上移开,扫过围着他的这圈家仆,那圈人便像被火烧一般,纷纷后退一步。


    闻渡收回目光,微笑道:“我开玩笑的。城里最近死的那几个,他们家都在哪?你写纸上,我今儿去看看。”


    ……


    闻渡拿着陈世安写好的纸,带着文蘅往外走。刚出陈府没几步,他就把纸折成鸟雀随手扔了。


    文蘅见状,问道:“公子不去那些地方看看情况?”


    闻渡把手抄进袖子里,淡淡道:“当然不去,我找个借口出来玩玩而已。我要不说我是出来查花妖杀人案,你信不信这会儿咱俩后头会有尾巴跟着?”


    文蘅深以为意。


    闻渡哼笑一声,漫不经心打量周围街景。


    街边铺子陆续开了门,经营早食摊的人在灶台前忙活,蒸笼一掀,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


    他左看右看,好像对今早吃什么而犹豫不决。


    文蘅拖着沉重的步子跟着他,心里庆幸还好他走得不快。她的小腹坠痛没完没了,还不如被人闷头打一顿来得痛快。


    忽然,闻渡止住步子,文蘅一时没注意,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好在及时刹住了。


    她定住身子,偏头去看他为何停下。


    二人前面趴着一只幼犬,黄白花,毛干干净净,见他们两个靠近,它站了起来,歪头打量他们,尾巴摇出残影。


    闻渡蹲下身,毫不客气伸手把幼犬摁倒,来回摸小犬软嫩的胸腹,摸得小家伙“呦呦”直叫,四只小短腿在半空乱蹬。


    文蘅:……


    她抬头,漫无目的地看四处风景,瞧见对面有块“济安堂”的牌匾,往里细看,是个医馆。她迟疑片刻,欠身同玩得不亦乐乎的闻渡道:“公子,我去抓点药。”


    闻渡没抬头,挥手道:“去吧去吧。”


    文蘅走进医馆。


    早上医馆门可罗雀,药童靠着药柜打盹,诊台前坐着个青年医师,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青衣儒秀,正低头摆弄手里的药秤。


    医师注意到来了个年轻姑娘,柔声道:“娘子哪里不舒服?”


    文蘅走上前,轻声道:“来月信了,身子不舒服,过来看看。”


    医师为她把脉,问了她几个问题,便低头写起了方子。


    文蘅等待期间,视线不自觉往外头飘。


    闻渡还蹲在原地,那只幼犬被他翻过来覆过去摸了好几遍,四脚朝天,小尾巴在地面上扫得飞快,嘴里哼哼唧唧,分不清是舒服还是求饶。


    旁边有个买饼的摊车经过,闻渡仰起头,伸手拦了一下,用没摸过狗的那只手递出几文钱换了个饼,叼嘴里,继续玩狗。


    文蘅收回目光,视线恰好扫过窗边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满满当当插着素馨花,密密匝匝。清冽的香被药材的清苦味道盖住,直至被她注意的那一刻,才幽幽蹭过她的鼻尖。


    “娘子,有几味药很苦,若受不住可以买点蜜浆或是蜜饯。”医师低着头写方子,突然道。


    “啊?哦。”


    医师注意到她的分心,抬起头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这花开得挺好,折几枝放屋里,看着舒心。”


    “您不觉得这花不吉利?”


    医师正在蘸墨,闻言动作一顿,偏头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笔搁到一旁,才开口道:“你是说城里那些传言?”


    文蘅点头。


    “不过是人心里的鬼,借了花的壳。你觉得它吉,它便报喜;觉得它凶,它便招祸。我觉得它常开不败,沾个盎然生机的喜气。旁人怎么想,与我无关。”


    药童在边上插嘴,语气咋咋呼呼:“城里人都说那花邪门,我看着也觉得瘆得慌。可小先生非说不怕,还专门去折回来插瓶里。前几天有个大婶来抓药,看见这花,吓得脸都白了,连药都没拿就跑啦!”


    医师低头核对药方:“那你后来把药给人送去了没有?”


    药童缩了缩脖子:“送了送了……”


    语罢,又探着脑袋小声道:“大先生回来,看见您放这花,非说您不可。”


    医师拿起方子递给药童,示意他抓药:“说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急什么?”


    他说完回头望向文蘅,缓言道:“气血亏虚,肝郁不舒。从前亏狠了,如今能有,是好征兆,慢慢调理便是。”


    ……


    文蘅提着药包走出来,闻渡已经换了姿势,和幼犬一起坐在道边。他咬一口饼子,再揪一块扔给幼犬,一人一狗将饼分食,她过去时,饼正好吃完。


    “这么久?”闻渡仰脸眯眼看她,“我都教会它转圈了。”


    文蘅:……


    “不信?”闻渡站起身,拍拍衣裳,对着幼犬发令,“转!”


    幼犬果然原地转了一圈,而后坐下,乌圆大眼盯着他,尾巴摇个不停。


    “没饼啦。”闻渡摊手,而后迈开腿继续往前走。


    晨光渐盛,街市愈发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左顾右盼,逛街逛得很认真,还有模有样挑拣街边摊子上的杂货。


    忽然,他又一停,盯着一个卖各色衣料的摊子出神。


    文蘅原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正要问,便听他开口道:“我记得你晚上卖的不是布来着,怎么不卖了?”


    摊贩是个中年男人,闻言尴尬笑道:“那些东西……自然是得夜里卖啊!白天卖不合适。”


    “不是一些小玩意儿和书吗?不说别的,书晚上卖才不合适吧!都看不清字。”闻渡喋喋不休,还上手翻布料,试图从里面翻出来他昨晚卖的东西。


    摊贩完全想不到这个高挑俊秀的少年郎竟是个一言不合就犯浑的泼皮,好声好气道:“哎哟这位公子,你别、你别乱翻。你若是想要,今晚上这个地方再来行不?我真没带在身上。”


    话越说玄乎,闻渡越没耐心,也越想知道。


    他听闻此言,动作顿住,把手里抓起来的布料扔下去,俯身低语:“到底是什么书,白日卖不得,非得晚上卖?”


    摊贩没法子了,只得老实交代:“自然是……讲床笫之事的书。”


    “噫!”闻渡立马领会了,换上鄙夷的神情,转身继续走,一边走还一边和文蘅吐槽,“现在的人真是蠢的可以,那种事还要看书学。”


    文蘅面无表情点头附和,忽然,她目光凝滞。


    二人不知不觉中又走到了那株素馨花附近,但让她愣住的却并不是素馨花本身。


    闻渡注意到她的愣神,问道:“怎么了?”


    文蘅指了指素馨花根部的地面上,喃喃道:“方才好像眼花,看见了一条……流动的、会发光的……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谷风8 不过我这个


    “哦, ”闻渡听了,反应平淡,“恭喜啊, 你看到山水灵脉了。”


    文蘅小声道:“只是方才短暂瞥见, 没看清楚, 可能只是眼花了。”


    “想继续看吗?”闻渡突然折返到她身边,与她并肩, 拿过她手里的药包,漫不经心指点道,“双手交叠, 引灵力在体脉中运转。”


    文蘅依言照做, 感觉体内凉意流转, 待那阵凉意淌过她双目时, 果真看到仿若流水般的莹莹光脉。


    一时间,她的胸腔里些微发热,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振奋?惊喜?紧张?都不是。


    那是一种突然意识到自己真切活着的感觉, 不再是朝生暮死的蜉蝣, 不再是伶仃漂泊的浮萍,她的脑海里满满当当挤满了四个字。


    她也可以。


    文蘅盯着那条流淌的灵脉, 眼圈微微发红,却不等她心中有再多感触, 闻渡单手压在她的肩膀上,口吻不经意:“看到了吗?”


    文蘅回神,点了点头。


    闻渡轻笑一声, 语气森然:“可是我看不到诶?”


    她因满足而泛起的笑登时僵在了脸上。


    闻渡收手,不疾不徐绕到她身前,慢悠悠道:“你有视物天赋, 这等天赋很罕见,起码我和谷时月都没有,须得辅以术法才能看到。不似你,只需驱灵便能瞧见,这么好的天赋,徐家没好好养你,真是可惜了。”


    文蘅轻轻吸气,正要搭话,他的语气陡然一转,居高临下看她:“不过我这个人吧,不太能容得下比我有天赋的人,你说怎么办呢?”


    方才胸腔中的热气瞬间散尽,恐惧化为寒意飞快蔓延至她全身。此刻艳阳高照,她却仿佛置身寒窟。


    两人之间,沉默变作无形的刀,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半晌,她弱弱答道:“……公子,我不看就是了。”


    闻渡闻言一怔,乐了:“哈?”


    文蘅敛睫,小声说:“天赋再高,也要有命使。公子借我灵力,是要我保命用的,我不会把它用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


    她说着,怯怯抬睫:“除非公子需要我用,我才会用。”


    闻渡“哼哼”笑了两声,把药包扔到她怀里:“我这是养了个会跑会动会吃饭的探灵司南?”


    他的话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但文蘅知道,这关差不多过了。


    果然,闻渡没再纠结她更有天赋一事,更是跃跃欲试怎么摆弄她的新本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看看这条山水灵脉通去哪?我倒要看看它是在哪堵了。”


    闻渡乐呵呵说着,瞄到街对面的包子铺,突然咕哝一句“得给我的探灵司南补充点力气”,便穿街而过。


    微卷的发丝随着他跑动的节奏一弹一晃,一派少年意气,加之他惹眼的容貌,吸引了路边不少人的注目。他买了包子跑回文蘅身前,将包子塞给他,旁观者目中的惊艳又变成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吃吧吃吧,”闻渡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看你脸色白得跟死人似的,赶紧吃饱带路。”


    文蘅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心里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而后认命干活。


    她抬步顺着灵脉流动的方向走,闻渡抱臂,晃晃悠悠跟在她身后。她精力不济,只能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脚下的那条灵脉上,全神贯注到没注意周身一切声响,直至闻渡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才恍惚回头。


    “怎么了你?我刚说话你没听见?”闻渡上下打量她,嘴一如往常毒辣,“你不是快死了吧?”


    文蘅缓缓摇头:“还好,公子,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你没注意到咱们走到哪来了吗?”闻渡呶嘴,示意她抬头看。


    文蘅依言仰头,恰见高高的门匾上写着两个大字。


    陈府。


    她被日头一晃,闪了眼,立马低下头,眨眼休养。


    闻渡还在那喋喋不休:“怎么走回来了?那条灵脉流进这儿了?”


    文蘅垂眼看没入陈家的那条流淌灵脉,点了点头。


    “行。”闻渡略一颔首,三步并作两步跃到陈府门前,把门拍得“哐哐”作响,“开门开门。”


    陈府家丁开门见他,表情古怪,似乎想问他怎么回来了,又不敢说,只得客客气气把二人往里请。


    陈世安被下人叫出来,迎面碰上循着灵脉走的两人。他挂上奉承的笑,好言好气道:“二位仙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到哪去还要给你交代?闪开。”闻渡翻个白眼,用手肘撞开陈世安,另一只手抓着文蘅的手臂,把她往边上带了带,侧首同她道,“在往哪走?”


    文蘅沉默,视线在地面游走,逐渐蜿蜒向远处,而后伸手指了指。


    闻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乐了。


    那正是先前所见悬挂聂家灯笼的地方,此时那里曾戳破陈世安谎言的灯笼已被取下,徒留光秃秃的檐瓦。


    他拉着文蘅往那里走,最终两人停在了院中枯树前。


    “就在这儿?”


    文蘅点头。


    闻渡若有所思半蹲下来,检查树木下半部分。


    这树所植之处并非空旷土地,地面覆了一层青石砖,铺得平坦紧实。


    闻渡略一思索,从乾坤袖中抖出来几条蜈蚣状的偃机,脊背漆黑,腹足森白,落地舒展,长有一尺。


    几只蜈蚣偃机动作灵活,找到砖缝后,旁人都看不清它们如何动作,一块青石砖便整块翻起。


    追过来的陈世安见到此番情景,颤声道:“仙师,你这是做什么?”


    “掘地!看不出来?”闻渡头都没抬,抄手看偃机运作。


    陈世安被他呛后便没说话,而文蘅管不了那么多,她实在是有些撑不住,捂着腹部寻了个石阶坐下,怀里抱着药包闭目养神。


    突然,在偃机运作的窸窣声中,文蘅捕捉到一道极轻的足音,她睁眼看去,瞧见一个家丁打扮的人高举木棍,悄声走到闻渡身后。


    她正要开口提醒,闻渡突然转身,一手拍去对方手腕卸下木棍,一手抓住那人发根,迫使对方头颅极度后仰,露出脖颈。紧接着,闻渡从袖中掏出匕首,手腕翻转,偷袭者脖子上瞬间划开一掌长的大口。


    做完这动作,闻渡松开他,使力一扔,砸向来不及逃走的陈世安。一切快如雷电,偷袭者直至压在陈世安身上后,脖子才开始喷溅血液。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立马断了气。


    闻渡拍拍手,似乎方才开了杀戒令他心情大好,脾气也相应地好了起来。


    “这么不想让我挖,看来里面藏了不可告人的东西啊?是财宝呢?还是你偷偷养的小鬼呢?”


    闻渡慢悠悠说罢,转身回看。


    掘地速度极快的偃机已经挖出了不浅的小坑,而尘泥之下,竟露出了一截发黑的骨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谷风9 像极了从前


    几乎是在骨片露出土面的一瞬间, 平地狂风骤起,闻渡垂眸不动,任由狂乱的风将他身后高束的马尾一股脑向身前刮去, 发尾抽打在肩颈之间。


    文蘅挪动身子, 窝在阶上搁着的废旧花盆旁挡风。


    风止时, 闻渡抬手拨开贴在脸上的碎发,动作漫不经心, 像赶一只飞过的虫。


    偃机还在刨土,越来越多的发黑枯骨显露于世,闻渡蓦地一笑, 回头对吓傻了的陈世安勾勾手:“过来。”


    半个身子都沾了血的陈世安回神, 哪里肯听他的话, 手忙脚乱推开身上压着的尸体, 连滚带爬要往外跑。


    闻渡箭步近前,抓起他一条腿,毫不惜力地往回拖, 青石地板直直留下陈世安挣扎的狰狞血痕。


    闻渡把陈世安拖到土坑旁边撂下, 后者看见那副枯骨,眼睛好似被火燎到, 身子蜷缩成很小一团,拼命往旁边挤, 又被闻渡抓着头发拽回来。


    “跑什么呀?我又不杀你。”闻渡举起还沾着血的匕首,慢条斯理在陈世安的衣服上拭干血迹,一边擦一边笑, 最终实在是笑得肚子疼,把陈世安往边上一踹,走到文蘅身边坐下, 还嘻嘻哈哈个没完。


    文蘅难以描述自己内心的感觉,端量他的神色,见他是真的笑得开心,心底更是一言难尽。


    莫名其妙的亢奋与精神激昂,像极了从前见过的瘛狗,被那种狗咬上一口可不得了,人会得恐水病,见水便死去活来,这病染上没得治,只能等死。


    文蘅想到这,心有余悸地抓了抓身上的衣裳,默默将自己缩得更紧了。


    身边的闻渡终于笑够,他大大咧咧坐着,双肘抵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撑在颌下,笑眯眯看陈世安惶惑不安的样子。


    做过不少丑事的陈世安心理素质尚可,慌张了一会儿便慢慢恢复神智,试图跟闻渡讨价还价:“仙师……今日之事,是我鬼迷心窍。还请仙师高抬贵手,我往后见了您,绕着走,这尸体我会处理掉。您放心!我绝绝绝不会报官!”


    闻渡耸肩,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我还得谢谢你呗?你知道杀人不对,那还授意别人杀我。我为求自保出手,你却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闹大了咱俩谁倒霉啊?”


    语毕,掘完土的偃机爬回闻渡脚边,他顺手抄起一只团成团砸向陈世安,又好气又好笑道:“还敢威胁我?走走走,咱俩去对簿公堂,我这边可有人证!”


    他说着,拍了拍文蘅的肩膀,文蘅一时不防,险些被他拍下台阶。她及时稳住身子,哀怨道:“公子,对簿公堂时,亲信的话不能作数。”


    “这道理我当然知道,但是咱俩认识吗?”闻渡坦然道。


    文蘅会意,乖顺摇头:“嗯,不认识。”


    陈世安眼睁睁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和演得投入,嘴里发苦,戚戚然欲开口,又被闻渡堵了回去。


    “认认呗!这里埋的谁啊?”闻渡托腮问道。


    陈世安避而不答,苦苦哀求道:“您到底想要什么,只要我给得起,您尽管提!求您、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吧!”


    “我说了,我只对邪祟有兴趣,你杀人就杀人,大可不必把我当成官差一样防,我也不会闲来无事浪费自己的时间去报官,更不会无冤无仇非要你的命。”闻渡收敛笑意说话,一等一的认真,可下一刻,他语气骤然一转,“但是很可惜,你现在把我给惹毛了。要是还吞吞吐吐不说,我现在就把你埋进去陪这副骨架子,你信是不信?”


    陈世安哪敢不信,连连磕头道:“好好好,仙师,我老实交代……这里头埋着的,是一个痴心妄想的女婢。当年我妻子素馨下落不明,她趁机进我房引诱我,我自是不肯如她愿。为绝她念想,我便想把她发卖,她与我纠缠,谁知……谁知我一时失手,把她推撞在柜角上,她就、她就……”


    闻渡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若有所思道:“哦,你老婆是这么死的呀!”


    “不是素馨!”陈世安激动辩驳。


    文蘅低头搓着捆药包的麻绳,心说陈世安还是没摸清闻渡脾性,他认定的事,别人说什么都没用,真话无用,谎言更无用。


    “嘿,还跟我犟呢?是或不是,要不叫官府的人过来验一验?”闻渡放下托腮的手,慢悠悠站起来,弯腰捡起爬回来的偃机,检查方才拿它砸陈世安时有没有砸坏,确认没问题后,将它收进乾坤袖中,好整以暇看着陈世安。


    而陈世安已是强弩之末,嘴巴张合,未来得及说一句话,便眼睛一翻晕死过去。


    ……


    文蘅从净房换完月事布出来,看见房中闻渡拿着发黑腐朽的人头骨摆弄,后背一阵冷意。


    陈世安吓晕后,闻渡把那个抹颈而亡的下人拖到坑里埋下,而坑里原本的枯骨则被他捡拾出来,收拾完现场后才喊来仆婢把陈世安扶下去。


    文蘅不知道他用意为何,只知道那条在树下堵塞的山水灵脉重新流动。在她跟随闻渡离开那个院子时,她看到枯朽干瘪的老树枝头,悄无声息钻出一丝纤弱的嫩芽。


    “公子,”文蘅收敛思绪,望向来回翻看骷髅头的闻渡,细声细语,“我去熬药。”


    闻渡轻抬下颌,表示知道,好像在骷髅头上看见什么,眯眸端量。


    文蘅收回视线,抱着药包往膳房走去。


    去膳房的路即便只走过一次,文蘅也能清晰记住怎么走。她轻车熟路推开膳房门,而此时刚过饭点的膳房竟还有人在。


    “诶?姑娘,你是这府里的人?”蹲在炉前猛扇炉火的小童看见来人,亲热招呼道。


    这正是今早去医馆时碰见的小药童。


    “我来府上做客。”文蘅随手将药包放在一旁灶台上,打开蒸笼拿出一个温凉的馒头咬住,低头寻了一个小板凳,用脚勾过来,自然而然地坐下,“你这药还要熬多久?”


    “再有两刻钟就行。”药童瞥见文蘅放下的药包,知道她也是过来煎药的,摇扇的动作愈发凶猛,直扇得他颊侧的小辫儿乱飞。


    文蘅失笑:“不着急,慢慢来。这药是……”


    “给陈老爷熬的,方才医馆里来人,说陈老爷受惊昏迷,请人到府看诊,我就随着小先生来了。”


    文蘅好奇问道:“那医馆是关门了?”


    “没呢!大先生回来了,所以馆里是他坐诊,我不放心小先生,就一道跟来了。”小童少年老成道。


    话音刚落,房门口就响起朗然笑声:“我怎么记得是有人不小心把师傅买来的草药弄潮,怕师傅算账,所以跟我出来避风头?”


    文蘅循声看去,正是今早给她看诊的青年医师。


    青年与她目光对上,拱手行礼:“姑娘,又见面了。”


    药童心思被他拆穿,脸蛋烧上云霞,他梗着脖子辩驳道:“那我也是担心你嘛!上个月你出诊还差点被人打了呢!”


    说到这,药童心有余悸:“啊唷!这年头做大夫可真不容易,救死扶伤是本分,治不好就是办事无能,恨不得拉你陪葬……你说那天要不是大先生及时带人来,你早被那疯子打死了。”


    青年沉默走上前拿走药童扇出残影的扇子,揭开药瓮看了看熬煮情况,云淡风轻道:“你平时熬药用这么大的火?”


    药童回神,吐吐舌头:“哎呀,一不小心扇快了。”


    为了缓解尴尬,他将话题又扯回刚才所说的那件事:“不过也是恶有恶报、天理昭昭啦!那衰鬼死在花妖手里,哼哼,活该!”


    青年淡淡道:“是呢,那可是为民除害的花妖,你还怕吗?”


    药童消了气焰:“还、还是怕的……那可是花妖啊!”


    话音刚落,他便被医师用扇沿点了点鼻尖。


    “你呀,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药童正要再辩,有下人跑过来道:“宋念大夫!我家主人又闹起来了!好些人都压不住啊!”


    青年医师宋念直起身来,将扇子搁到一旁,从容道:“这就来。”


    语毕,与文蘅点头示意,抬步离开膳房。


    目送他的身影远离,文蘅同小心控制火的药童道:“做大夫常有风险么?”


    “也不是常有吧!不过听不懂人话的病患……确然不少,砍砍药钱便罢,就怕上个月遇见的那种,差点把柴刀砍上我家小先生脖子呢!”


    文蘅掩唇惊诧:“何仇何怨?竟至于此!”


    小药童说起这个就来气,把刚摸到手里的扇子一摔,气得脸红脖子粗:“非说我家小先生故意多开药,就是为了讹他们钱!哈,讹他们钱?整个岚川谁不知道我们济安堂的药钱最低廉,跟从药农手里收差不了多少,大先生只赚个路费和辛苦钱!谁贪他那点药钱啊?啐!衰鬼!好死!”


    “只是怀疑宋大夫多开药,便动刀动武?真骇人……”


    “不止呢!他们就是存心白拿药,找了好多茬。又说拔罐燎到他,又说针灸刺痛他,还说药蒸呛到他……听听这都什么话?药蒸又不冲他口鼻,呛到鬼也呛不到他!”


    小童说得愤慨,然而就在他说到那句“呛到鬼也呛不到他”时,先前那阵狂乱的妖风又起,透过敞开的窗子扑入膳房中,险些扑灭药炉里烧的火。


    文蘅目光落在晃晃悠悠又趋于稳定的火焰上,药童浑身发冷,往药炉靠了靠,战战兢兢嘀咕道:“哎哟不能提不能提,最近城里真是太邪门了,今天怎么起了两阵大风?这也没到卷大风的时节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谷风10 你爹干嘛把


    “是挺邪门的。”文蘅应和一声, 接着问道,“那个死于花妖之手的病患,死因为何?”


    小药童神情古怪:“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花妖杀人, 谁敢细看啊?”


    文蘅道:“我随我家公子四处游历除祟, 听闻岚川多起命案与花妖有关, 便想多探听一番。”


    药童闻言喜出望外:“此话当真?”


    文蘅颔首,药童努力回忆:“那些人身上都没有外伤, 仵作查不出来,上个月官府还请大先生去验尸呢!怕有什么仵作会忽略的细节。”


    “然后呢?”文蘅追问道。


    “然后?然后大先生带着小先生一块去了,两个人围着尸体转圈, 都没看出来有什么异状。我没跟去, 但是听在官府侍奉的朋友说, 他二位在尸体旁推敲各类死因, 推着推着便歪去授业解惑,官老爷见他俩找不出死因,就把他俩请回来啦……回来的时候, 还在探讨医理呐!”


    “官府后来再找寻别的线索没有?”


    “没了, 咱们这儿靠山,山匪作乱, 前段时间官府为这事儿头疼呢!坊间都说是花妖作祟,官府便把精力移到剿灭匪盗的事上啦!”药童叽里咕噜说完, 瓷瓮里的药恰巧熬好,他立马起身忙活起来。


    文蘅安静等他空出药炉,将自己的药熬上, 看着手忙脚乱给药汤扇降温的药童,问了最后一句:“这药是麻沸散吗?”


    “是嘞,姑娘, 你还认得这个啊!”药童一边扇一边道,“你说陈老爷是被什么吓成这样?吓昏便罢,醒来后还惊恐不止,不然这药也不至于要这么急。”


    ……


    “他也太不禁吓了吧!”闻渡听从膳房回来的文蘅汇报方才所闻,翻了个白眼,很是嫌弃,“我又没拿刀子削他,至于吓得神经兮兮,要用麻沸散来压制么?”


    文蘅低头慢慢叠他换下来的衣服,缓声道:“也怪他自作聪明。”


    “哼哼,”闻渡闷笑两声,“说的对极了。”


    文蘅叠好衣裳,放在闻渡手边:“公子还要留在陈府?”


    “留,当然留。”闻渡笑眯眯道,“这鬼不是还没捉到吗?”


    “此地当真有鬼?”


    “说不定呢!”闻渡耸肩,顺手把手边的衣裳塞乾坤袖里,“陈世安说死于‘花妖’之手的那几个人,不都是聂家的老人,死时身边摆着素馨花,究其根由,不摆明了是聂素馨?要想捉到这只鬼,留在陈世安身边,准没错!”


    文蘅“嗯”了一声,没再多话。


    “对了,你把我这身给洗一洗,上回蹭脏了忘记洗了。”闻渡一边说,一边掏出来一套荷叶绿衣衫。


    文蘅见状,不自觉挑了一下眉。


    又是绿色?


    闻渡知道她在想什么,撇嘴道:“我平时不怎么备薄衣裳,这些都是谷时月送我的。岚川这个地方太热了,只能凑合穿。谷时月这厮,必是因为我老龟儿子、龟孙子地喊他,所以给我弄了这么些绿衣裳,让我看看我俩谁才是绿王八。”


    他越说越不忿:“再说了,我骂他龟儿子龟孙子,骂的是他吗?明明是他爷爷和老爹,这俩人对他又不好,我骂骂怎么了?”


    文蘅接过衣衫,好奇问道:“公子还见过谷老宗主?”


    “没见过,但是听那两个总跟谷时月对着干的弟弟背地里说什么‘难怪祖父不喜长兄’,不喜欢能对他好到哪去?”


    听到他语气甚为厌烦那俩人的样子,文蘅又问道:“公子不会也蒙麻袋打过他们两个吧?”


    “没。”闻渡摇头叹气,看着很可惜,似乎是想打但打不了。


    无需文蘅再问,闻渡这个大漏勺就自己吐出来了。


    原来闻渡暴打白玉京少主虞琏是第一次忍无可忍、在烛薪府动手。


    虞琏生性高傲要面子,本来挨打当日听说自己一直炫耀的材料被父亲赠予虞琼锻剑,脸就挂不住,自不愿意叫别人知道他被一个路过不知道什么人给打成这样,这样岂非在旁人嘴里更及不上虞琼?


    所以,他对前来关切的谷时月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谷时月如何能信?白玉京少主在烛薪府遇袭,即便虞琏不追究,他也得找出罪魁祸首,防止此人日后惹出烛薪府解决不了的祸端。用指头想一想,就知道跟宗门里某个极为不安分之人有关。


    他敲响了此人房门。


    闻渡开门,没正行地笑道:“谷少主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谷时月单刀直入:“我问你,虞琏身上的伤是不是你打的?”


    闻渡耸肩:“他不是说是自己摔跤了吗?那些伤,肯定是摔在石头上磕的!”


    谷时月额头鼓青筋:“石头长拳头样?”


    闻渡知道瞒不过他,厚着脸皮嗤嗤笑道:“烛薪府风水好嘛,什么不长?”


    “我不管虞琏如何得罪了你,你要动手惩戒他,麻烦等他离了烛薪府几百里再动手。若是虞琏追究,此事我可难摆平。”


    “那我能打你弟不?我也看他俩很不顺眼呢!”


    谷时月面无表情道:“不行。”


    闻渡奇道:“打他俩哪用你出手给我擦屁股?你爹我都不放在眼里,为着他两个儿子,他还敢跟我翻脸?”


    “此事并非难摆平,是我不想让你打。”


    “哎哟哟,平时看着谷大少主跟两位公子不对付,没想到还挺顾念手足之情?啧啧,感人至深。”


    谷时月面露嫌色:“你少恶心我。那俩废物被打,父亲便多了理由赏他们东西,赏越多,我手里能用的就越少,分到你手里的自然更少,你自个儿掂量吧!”


    ……


    闻渡说到这,摊手道:“所以,为着好材料不填狗肚子,我只好放过他俩了!”


    闻渡说得一脸可惜,文蘅听得也是一脸可惜,她想起谷时曜那张色眯眯的脸就犯恶心,非要看他被打成猪头才解气。


    “对了,你下面的伤要几天才能止血啊?”


    文蘅想了想,开口道:“可能得四五天吧?”


    “四五天?”闻渡睁大眼,“你浑身上下的血加起来都不够流吧!”


    文蘅也怀疑自己这小身板里的血会不会在这几日流干,所以清早才那般惶恐,只是听过宋念的宽慰,她便放下心来。闻渡这么一问,她也有些动摇了:“但是大夫说没事……”


    “他说没事就没事?起来,到床上趴着。”


    文蘅闻言一愣,吓得衣裳差点没抓稳:“什么?”


    “我说,你到床上趴着,裤子脱下来,我看看你伤口。”


    “公子,真的没事,最多这几日会虚一些,稍稍养养就好了。”


    倘若说闻渡方才有三分认真,被她拒绝后,这认真便变成了九分。越不让他干的事,他就非要干。闻渡冷下脸,站起来:“少说废话,滚上床。”


    文蘅咬牙,只得用杀手锏:“公子,我怕……我怕您碰到那,会让我……肚子大起来。”


    “我又不碰你肚子。”虽是这么说,但闻渡态度显然变得迟疑下来。


    文蘅再接再厉:“但所碰之处范围,却是不好说的,不然男男女女脱上身便是,为何还要脱下身呢?”


    末了,她又弱弱补充道:“我有瞧过嫡兄带花楼里的姑娘回家……”


    闻渡慢慢坐了回去,烦得要死:“你爹干嘛把你生成姑娘啊?是个小子多好,我也不用顾及这个顾及那个。你自己心里有数啊!死了我可不给你收尸,最多把你埋在那个坑里,让你和那个死人作伴。”


    文蘅低眉顺眼应是,在座上歇了会儿,就出去洗衣裳。


    来月事的时候不能碰凉水,文蘅先去了一趟膳房提热水,偏巧,又碰见了那个药童。


    只见他苦兮兮抱着一包药气喘吁吁回来,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呼哧呼哧喘着气。


    “小药师,又要过来熬药呀?”文蘅亲切打招呼道。


    药童叹气点头:“小先生说陈老爷情况不妙,方才的麻沸散为的是让他安静下来,好给他施针。这份药是给他安神的,晚上还得熬一剂呢!”


    “情况好像很严重?”文蘅问道。


    “哦……倒也没那么严重,只是我家小先生习惯用麻沸散。他就是太温吞啦,不愿和人正面交际,遇到稍稍棘手一些的,就一剂麻沸散灌下去,好方便他办事。”


    “习惯?”文蘅哭笑不得,麻沸散的药材有几味不便宜,这种习惯太烧钱,大抵因为如此,先前说过的那个病患才会猜疑宋念故意多开药讹钱。


    “是呢!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配麻沸散的那几味药消耗得太快,大先生出城义诊不在这儿,药还少那么快,那肯定就是小先生用了。”


    药童洋洋得意说完,文蘅很给面子地夸赞道:“小药师真是聪慧机敏呀!”


    药童看样子是没被漂亮姑娘夸奖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之后说的话更密了。


    他一边往药瓮里倒药,一边和她说起话来:“话说,姑娘你先前说你同你家公子四处游历除祟,你们现在住在陈府,难道说陈府里有鬼怪吗?”


    文蘅摇头,柔柔道:“还没瞧见,留在这儿是我家公子的意思。”


    “真是让人不放心啊!”药童喋喋不休,“陈老爷这个情况,我家小先生得留宿此处时刻盯着。还好大先生回来了,不然你说这段时间,上济安堂来看病的人该怎么办?”


    “济安堂就你们三个人吗?”


    “是啊!大先生是个仁善人,诊金便宜不说,还经常给人义诊,药价低廉,根本就赚不到什么钱。还好济安堂那块地是大先生祖上传下来的,不用交租金,赚来的钱正好够我们三人吃穿住用,再雇旁人,那是万万不能了!”


    文蘅听罢,叹道:“不求薪资,你与宋大夫也是仁善之人啊!”


    “嘿嘿,我是因为爹娘送我过来当学徒,日后学了医术是要回乡里做大夫的,当然不要钱!小先生才是与大先生一样的仁善之人呢!听说小先生小时候是街上的乞儿,被马车撞伤,由好心人送到济安堂后,便留在大先生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谷风11 幸而遇见公


    “竟有这种渊源。”文蘅又问道, “那城里医馆多不多啊?”


    “挺多的,毕竟人多嘛!像咱们在的城北,加上济安堂便有三家。不过, 即便那两家医师多药材全, 济安堂还是老百姓的首选呢!毕竟除了诊金药材便宜, 济安堂可是开了百年的老医馆,在老百姓心里有口皆碑。”


    “那两家是近几年才开的?”


    药童点头道:“是啊!一家是我刚来城里那年开的, 我还想去那家当学徒呢,可惜我身上带的束脩不够。另一家么……应该还要更早几年,但也不会早到哪去。有一回济安堂药材不够, 我领着病患去那家抓药, 他们家的药柜太新了, 至多开了十年。”


    此时恰好水开, 文蘅对小药童颔首示意后,提着热水离开了膳房。她把盆拖到树荫下,兑好水, 开始洗闻渡的衣裳。


    光影漏过密叶照入盆中, 随着她搓洗的动作化为一尾白鱼,在她腕间穿梭, 水一搅,又化作数片金鳞。


    文蘅一手搅水一手抓光影, 百无聊赖地玩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她动作顿住,顺着声音来处看去。


    四周乍起微风, 一袭青衫临风而立,容色如玉,开口, 声音比春风更暖三分:“娘子,你不是来了月信,可不好碰凉水。”


    “我省得。”文蘅挪脚勾出身侧放着的水壶,淡淡道,“有兑热水。”


    “那就好。”宋念低头轻笑,“娘子是陈府的侍女?”


    “不是,我随我家公子游历,路过陈府,在此借住。”


    宋念恍然:“是今晨门口那个摸小猧儿的郎君?”


    文蘅点了点头。


    “我瞧那位郎君装束,看起来不像普通游侠,莫非是修士?”


    “不错。”


    宋念没再追问,只笑道:“郎君留驻此地,该不会是为城中花妖一事吧?”


    文蘅不答反问:“宋大夫是对此事有线索?对了,我听说,其中有一位死者,生前与宋大夫发生过冲突?”


    宋念平静答道:“这种事不稀奇,我已经习惯了。倒是阿寻,他总还记着这些事……是他对娘子说的吧?”


    “我们就是闲来无事,聊聊天而已。”文蘅低头搅了搅水,发觉有点凉后,又往里倒了一些热水,“陈老爷怎么样了?”


    “得再瞧瞧喝下今晚的药后有没有转好,受惊是小问题,只怕惊恐过度,伤了心神。”宋念一边说一边束起袖子,上前一步道,“这件衣服我帮娘子洗吧!月信期间,最好少奔劳。”


    文蘅摆手道:“只是一身衣服而已,不妨事,不必劳烦宋大夫。”


    她倒是想让旁人代劳,从前在徐家的时候,她精通不少躲懒法子,毕竟总要把精力用在晚上偷吃和替别人办事赚外快上。可是现在不行,闻渡鼻子比狗还灵,要是他闻到衣服上有别的男人的味道的话,肯定又要吓她逗她,说什么“既然你能干的别人也能干,那我留你有什么用呀”等等,想想就烦得耳朵发痒。


    还不如老老实实自己干。


    宋念也不坚持,点点头道:“那娘子洗完,最好回床上躺一躺,休养休养。”


    ……


    文蘅洗好衣裳晾上,去膳房弄了点吃的带回房。闻渡躺在床上盯着床幔不知道在想什么,文蘅轻声道:“公子,吃食我放桌子上了。”


    “嗯。”闻渡应了一声,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眼睛还睁着。


    文蘅没再管他,自行填饱肚子后,在地上转了几圈消食,也爬上床,拉上被子躺好。


    “今天玩狗的时候忘了逆着毛摸它了。”闻渡冷不丁来了一句。


    文蘅:?


    她睁开眼想了想,然后又闭上了眼睛。虽然她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很配合地问道:“这么做会有什么玄机吗?”


    “嘿嘿,没有。”闻渡大大咧咧、理直气壮,“会更好玩。”


    文蘅:……她就知道。


    闻渡笑完,话题跳跃:“对了,城里的花妖杀人案,你有什么看法?”


    “公子方才是在想这件事?”文蘅问道。


    “闲着也是闲着。”


    “公子觉得,是厉鬼索命吗?”


    闻渡不满地拽了一下她的被子:“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你想顺着我的意思说?我偏不如你愿,说!”


    “……我觉得,应该是人为。”文蘅转过身,与闻渡相对而躺。


    闻渡饶有兴味地扬眉:“怎么说?”


    “直觉?”文蘅迟疑道,“总觉得……若真是邪祟杀人,数起命案不会间隔太久。”


    “也有可能是邪祟入宅需要满足什么条件,而要满足,得费点功夫。”


    “那是我想错了。”


    闻渡又抓着她的被子捂了一下她的脸:“我又没说你想错了。你猜的应该不错,这些命案有七成可能是人干的。”


    文蘅缓缓抬手拉下蒙上脸的被子,问道:“为什么?”


    “岚川官府不是吃干饭的,能让他们找不出死因,那凶手就跟妖怪没关系,这类邪祟作乱留下的痕迹最多了。所以,要么是鬼,要么是人。而鬼的话,那就只可能是聂素馨或她的家人,他们成鬼复仇的驱动是怨气。鬼的阴邪之气极难藏住,早在他们真正动手杀人前就会被旁人注意到哪里闹鬼。排除这个,就只有可能是聂素馨相关的人为聂家报仇……或许,更有可能的是,聂素馨没死,枯骨身份另有其人,是她本人回来报仇。”


    闻渡解释完,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道:“当然,这一切是没有考虑过其他什么外界因素的推论,譬如聂素馨意外结交了什么邪魔、死前跟他做了什么交易啦,死者身边人眼瞎,就算有闹鬼他也没留心啦……算上这些因素,我有七成把握是人干的,不算这个,十成把握。”


    文蘅听进去了,开口道:“那么子还要查吗?”


    毕竟,他对人与人的纠纷好像没什么兴趣。


    “查!怎么不查!”闻渡一脸理所应当,“没有我插手,官府那群蠢货怎么查出来呀?那我得不到答案就走,得多难受呀?”


    文蘅:……


    这人方才还说岚川官府不是吃干饭的,一提起抬高自己的话题,旁人便都是蠢货了。


    她收回先前觉得陈世安脸皮比闻渡厚的想法,他俩一样厚,厚的方向不一样而已。


    “那么子有什么想法?”


    闻渡笑脸僵住,做个鬼脸:“没有,哎呀想到了再说。”


    “从二十年前的聂家着手如何?”


    闻渡这回破天荒地没有说胡话打岔,而是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此案并不一定是复仇,若是生人所为,也有可能是黑吃黑,借聂素馨之名遮掩。陈世安此人死到临头还嘴硬,不能指望从他嘴里知道当初涉及算计聂家的人都有谁。他说都死了,那也不一定是都死了。他怕聂家之事败露,也怕活着的人被官府抓住,作为指控他谋财害命的人证。所以,我们得自己查当初到底都有谁参与。理清楚当年聂家之事始末,此案视野能开阔不少。”


    闻渡并没有否决她的观点,只是意味深长道:“说得轻巧,你道二十年前的事有那么好查?二十年,莫说你了,连我都还没从娘胎里出来呢!”


    “陈世安说过,聂素馨的父母因病离世,那当初,聂家肯定请过大夫看过二老。济安堂在岚川开了百年,有口皆碑。今晨我去济安堂看诊时,注意到他们会记录病人病症,并附上年日。如果济安堂没有丢掉的话,要查,很简单。”


    闻渡若有所思点头道:“是哦,医馆的大夫会记疑难杂症,留作编撰医书所用……虽然一群庸医编来编去编出一堆废纸。陈世安岳父岳母的病症,多半是毒物所为,看症状若能找出相应毒物,即便无法在城中打听出毒物售卖之地,也能拿回来诈一诈陈世安。”


    “公子聪慧,我疏忽了后一层,方才思索到毒物时,思绪便断了。”文蘅低眉顺眼道。


    闻渡斜觑她:“你能动脑筋动到医馆上,你会想不通后面的事?”


    文蘅毫不惊慌藏拙竟被闻渡发现,从善如流道:“凑巧而已。我在膳房碰见济安堂的一个小药童,同他说了会儿话,才想到可以从医馆下手。”


    “哦。”闻渡没再追问,猛地坐起来,“那还耽搁什么,走呗?”


    文蘅:……


    早知道她就装睡不理他了!


    文蘅慢吞吞坐起身,闻渡却叫住她:“哎算了算了,你还是躺下吧,你看你脸白的,别死道上。”


    文蘅软绵绵应了一声“是”,又躺下了。


    然而下一刻,她身侧褥子往下一沉,闻渡也躺上来了。


    他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理直气壮道:“看什么看?我也要睡觉。我一个人出去跑腿,想到你还在家里睡大觉,我心里不平衡!”


    文蘅:……


    这人真是太讨厌了。


    ……


    午睡起来,文蘅精神好了很多,闻渡也理所应当地把脑袋凑过来给她梳,文蘅麻利动作,听他突然问道:“你这手法是真不错,练了不短时间吧?你在家里经常给人梳头发?谁啊?”


    文蘅总不能老实说是给狗梳的,平静扯谎道:“有时候给嫡母,有时候给嫡姐。”


    闻渡闻言,颇为纳闷:“徐家怎么回事?小老婆生的不是人呗?怎么听你描述,你像是可以随意呼喝的丫鬟一样?你瞅瞅人家烛薪府,小老婆生的两个蠢瓜蛋,被谷老头捧在手里当宝贝疙瘩。你再看看白玉京,虞琼比那个虞什么……虞琏受器重多了!”


    文蘅面无表情道:“徐家小门小户,自不能与烛薪府和白玉京这等大宗门相提并论。”


    “投生到这种人家,你咋这么倒霉。”闻渡由衷感慨道。


    “但是幸而遇见公子,也算苦尽甘来。”


    闻渡咋舌:“徐老头把你送错人了,谷时月那两个弟弟才最爱听这种假惺惺的奉承。”


    “那就不是苦尽甘来,而是又入火坑了。”文蘅用发带将闻渡头发高高束起,轻声道,“好了,公子。”


    闻渡站起身,抱臂往外走,文蘅收好梳子,抬步跟上。


    二人站在济安堂前时,日头炽烈,二人出来的时辰又是一天之中最热的下午,路上之人似置身火炉。闻渡走一道骂了一道,脾气被热气烧得几欲沸腾。


    这人可真娇贵,受不了冷也耐不得热。


    文蘅心下嫌弃,手里却及时奉上手绢,软声道:“公子,擦一下汗吧。”


    闻渡抽走,一面往头上抹,一面迈步踏入医馆。


    “有人没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谷风12 见山水如见


    药柜前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家, 瞧来已是古稀之年,但精神矍铄,正闭目摇头, 哼着时兴的戏曲。听到有人进门, 他悠悠睁眼, 掀起眼皮问道:“哪儿不舒服?”


    “脑子不舒服,烦请您老解惑。”闻渡大大咧咧走到他对面坐下。


    “头疼?”老人家拧着眉头, 苍老皮肤如发干的树皮,皱得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树皮屑,“手伸出来, 给你把把脉。”


    “是心病啊大夫, 不用你给我开药, 咱俩聊一聊。”闻渡吊儿郎当道。


    老大夫眉一竖, 收回伸出来准备把脉的手,愤然道:“你这浑小子是来消遣老夫的?”


    “我来查案,向您老打听个事儿。”


    “你官令我看看。”


    闻渡伸手往怀里摸, 神色凝重:“哎哟!好像是掉了!”


    老大夫又不是三岁小孩, 闻言拂袖道:“再胡搅蛮缠就给我出去!”


    闻渡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摁在桌台上,龇牙嘻嘻笑:“叫您老配合一下, 是能要你的命么?”


    “你!你简直——”


    文蘅上前一步:“公子,我们只是来探听情况, 不要将此事闹大。”


    闻渡收手,冷嗤一声:“问两句话而已,我还得客客气气哄着他?”


    文蘅叹气道:“公子, 我来吧。”


    闻渡抱臂晃晃悠悠站起来:“行,你来就你来。”


    他逛到外头的阴影里,左顾右盼寻找早上看见的那只黄白花小狗, 可惜来的不巧,小狗不在,他逆毛摸狗的夙愿达成不了。


    文蘅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心中憋闷。


    正常来说,她是不愿意多管闲事的,但是在看出闻渡明显是要唱白脸,让她唱红脸,她也只能依他愿行事了。


    这人也真是,说演就演。要是她没理解他的意思怎么办?要是老大夫软硬不吃、因他而迁怒她怎么办?


    老大夫被他进门劈头盖脸找了一顿茬,气得吹胡子瞪眼,文蘅细声细语给他顺气,他面色稍霁,不满地咕哝道:“他哪是求人的态度!”


    文蘅微笑附和,老大夫也不好意思跟她一个小姑娘撒气,抿了口茶水,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过来打听什么事?”


    “我们是四处游历的修士,近来城中花妖花妖作祟一事,您可听说?”


    “岚川人哪有不知道的?”老大夫捋须叹道,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你们莫不是看见我们这插了素馨花,便觉此事跟我们济安堂有关?”


    文蘅摆手道:“并非如此,只是我们顺着死者关系探查,发现此案或许跟二十年前一桩旧案有关。二十年前,城里有户姓聂的人家,如今那个地方改姓陈,您可有印象?”


    “有!”大夫没有多加回忆,便开了口,“那户人家我印象可深哩!聂家夫妇是善心人,经常给我这济安堂捐钱,救治贫苦百姓。他们女儿,亦是个菩萨心肠的好姑娘,可惜、可惜……好人不长命。”


    “您能记得就太好了。”文蘅长舒一口气,继续道,“聂家夫妇因病离世,他们生前,聂府可曾找过您看诊?”


    “当然,你是想看当年病录是吧?用不着那么麻烦。当年城里有一场疫病,聂家夫妇就是感染疫症而亡故的。嘶……你是怀疑当年他们之死有隐情?”


    “您觉得呢?”


    这一说大夫也犯起嘀咕:“不好说,当年他们夫妇二人帮忙照料病患,被感染上疫症很正常,发病确实有点急,毕竟当年那场疫病不算特别严重,控制及时再施药的话,不会死太多人。但他俩当年多半是来回忙活,累垮了身子,所以没撑住那场疫病。”


    说着,大夫连连叹气:“聂家那个女儿也是可怜人,新婚燕尔,却父母双亡。我后来看到她,憔悴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也不好好照料自己,我强行拉着她诊脉,说她身子的问题,她也没听进去,转头就跑了。唉……谁知那竟是最后一面。”


    “她身子有什么毛病?”文蘅问道。


    “哎哟……这有点记不住了,应是体虚吧?”大夫敲了敲头,问道,“这事儿和你们的案子有关么?要是有的话,我徒弟回来问问他,看他还记不记得。”


    “当时宋大夫也在?”


    “当然!我方才说过聂家姑娘菩萨心肠吧?我这小徒儿当年是市井乞儿,被马车撞伤,就是她抱来求医的,诊费她垫上,后来也时常探望,我就顺手拉着她诊了个脉。我徒儿过目不忘,救命恩人的事,他应该记得吧?”


    文蘅闻言一愣,复述道:“当初宋大夫就是聂家姑娘送过来的?”


    “是啊!”


    文蘅沉吟道:“这样……那,您觉得聂姑娘那位夫婿人如何?”


    “老实说,当年瞧着是个好孩子,但这么多年下来……唉,老夫就不无凭无据指点旁人了。我那两个老朋友什么都好,就是脑袋太迂腐。着急给女儿相婿,好传宗接代。结果呢?匆匆忙忙成了亲,家业还是改了别人姓……”


    老大夫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一拍桌案,声音激动:“想起来了!她是尺脉沉涩,肾气不固,精血亏虚,胞宫虚寒!她这丫头跟他爹似的,忙起来就废寝忘食,歇下来筷子扒着凉饭就往嘴里送,爷俩筷子不知道被我打掉多少回!她以前就体凉,听我话调理了一段时间,结果赶上她爹娘出了事,这丫头肯定就是忙得没照顾好自己!”


    文蘅将这个信息刻进脑子里,又问了老大夫一个问题:“您当初和聂家夫妇关系好,有没有多去他们府上走动?”


    “多去倒不至于,毕竟镇日里医馆太忙,就我一个忙活,没什么时间。偶尔抽空会去他们俩家里一块儿吃个饭,在医馆见面比去他们府里多。”


    “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初夫妻俩身染疫病是府里有人故意将病人的东西带进府里,数种病源在身畔,所以才使得病来得又急又猛?”


    老大夫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到他的神情,文蘅知道了答案。


    “可是、可是……可是要把病人的东西拿来害聂家夫妇,这下手害人的人也会染上瘟疫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您也说了那个疫病并没有特别严重。倘使当初下手害聂家夫妻俩的,不止一个人呢?他们每个人都负责带一件东西进府安排在聂家夫妻身边,接触时间短,次数少,即便一不小心感染上了,也能治好,而聂家夫妻却不能那么走运了,不是吗?”


    “这……这这这……”


    文蘅深吸一口气,心里不太抱期望,但还是问道:“如果真是如此,以您所见,聂家夫妻身边都有谁可能是凶手?”


    老大夫颓然摇头,文蘅没有坚持,最后道:“希望您将此事保密,在未捉到真凶时,谁都不能说。”


    ……


    从济安堂出来,文蘅把刚才所听所推测的一切都和盘托出,闻渡听着,低头用脚碾地上的小石子。


    “你是有了怀疑对象了?我们不用再查当初涉案之人都有谁了?”闻渡问道。


    这个问题文蘅不敢贸然作答,想了想,还是摇头:“没有。”


    闻渡冷笑一声:“要是没有,你转述的这些事里,会特意说一嘴那个宋念承过聂素馨的恩?”


    “我只是把打听过来的所有细节都如实讲给公子罢了……毕竟诸多案子,破案线索都在纤毫之间。”


    “那你怎么不一边问一边把你俩说的话一个字不漏的抄下来?回来口述,不还是会省去一些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纤毫?倘若线索就在纤毫里,你当如何?”


    没人能在嘴巴上赢过闻渡,他的胡搅蛮缠大法,更是令人难以招架。


    文蘅认栽,闭上嘴当哑巴。


    闻渡慢悠悠说道:“大夫本事可大了呢……”


    ……


    陈世安在第二日身体状况便有所好转,宋念与药童告辞离府,陈世安热情相送。闻渡正在拨弄昨日那副麻沸散的药渣,看到陈世安路过,闻渡露牙笑了笑,笑得陈世安浑身发冷,加快步子离开。


    闻渡撇嘴,扭头对文蘅道:“我长得也不差吧?他跟见了鬼似的,埋汰谁呢?”


    文蘅面无表情道:“心中有鬼的人,见山水如见刀山火海。”


    闻渡被她哄顺毛,哈哈大笑,站起来揽着文蘅的肩,嬉皮笑脸道:“走吧走吧!回去睡觉!今晚可有一场好戏看呢!”


    夜半,春虫哀鸣,冷风飒飒。


    主屋后窗被人悄无声息支开一条缝,有人翻窗而入,走到床边,面对熟睡中的陈世安,眉眼森冷,从袖中掏出一根银针,正欲将陈世安翻过来、把银针刺入他的后颈时,房里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口哨声。


    紧接着,有一盏灵灯被注灵燃起,照得室中亮若白昼。


    文蘅捧着灯,静立在坐于桌上的闻渡身侧。而闻渡也在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抄起一个茶杯砸向睡得跟死猪似的人。


    “还睡?命都没了。”


    陈世安迷迷糊糊被砸醒,看见室中热热闹闹,身边还杵着一个黑衣人,魂差点被吓飞。所幸那夜被闻渡动的手脚提高受惊阈值,很快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滚下床,往外跑去。


    黑衣人原本警惕眼前这两位不速之客,见到陈世安快逃走了,也顾不上这一动不动的两个人,拔腿就往外追。


    这时候,闻渡突然往他身上砸了个东西,道:“喂!接着。”


    黑衣人下意识接住,发现是一把寒光森森的匕首。


    “你那个银针可玩不了追逐战,一不小心就弄断了。不妨试试这个?不客气哦!”


    眼下这种情况谁来看了都发愣,出声制止黑衣人的是闻渡,现在给他提供凶器的还是闻渡,究竟是敌是友,黑衣人想不清楚。可现在,却没有时间让他想清。夙夜恨之入骨的仇敌就在眼前,如果丢掉今晚杀他的机会,以后还杀得了吗?


    仇恨冲垮高筑的理智,黑衣人抓紧匕首,奔出房门。


    陈世安在府中疾驰,嘶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杀人了!杀人了啊!!!”


    府中静悄悄,唯余风声与虫鸣,好像全府上下都死干净了一样。


    他意识到眼下情况不对,闭住嘴,尝试在偌大的府中寻找藏身之处。


    忽然,冷风送来一声轻笑。


    战战兢兢的陈世安循声抬头望,那酷爱凌虐他精神的少年仙师笑盈盈坐在房顶上,亲亲热热地说道:“为了不让你那些下人看到他们主子被追杀的糗样儿,我特意放药迷晕了他们。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照顾你面子,特别贴心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谷风13 顺着风吹的


    文蘅麻木地坐在他身边, 不能低头,怀里的灯太灼眼,她只能两眼望天, 猜测闻渡今晚所作所为的目的。


    二人都猜测凶手是宋念, 文蘅提起小药童所说的麻沸散药材减少一事, 闻渡十分感兴趣。


    他不知道麻沸散药方,但他知道一种可以混入吃食的药粉配方。所以蹲在那堆麻沸散药渣旁, 一一辨认所用药材后,他就明白了宋念的作案方法。


    仵作验不出来死因,那死者必然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 精通如何利用内伤致人死亡的有两种人, 练家子和大夫。


    诚然前者亦有嫌疑, 但谁让后者走进了他们二人的眼里呢?


    从小药童提麻沸散之事的时候, 文蘅心底就犯嘀咕,她自己是经常受伤的人,攒来的钱有一半要花给医馆。对医馆的事不能说是熟知, 但也所知不少。


    宋念再不想与病人有纠纷, 也不应该滥用麻沸散,乞儿出身、跟着穷医师学医而生活拮据的他, 怎么可能用得那般大方?所以那些飞快减少的麻沸散药材,只可能是被他拿出来配别的东西。


    为什么要配呢?因为要让目标昏睡, 方便他下手。


    下手又是如何下手呢?


    想要不被仵作发现,死者身上必然没有明显外伤,针是一个杀人于无形的凶器。


    诚如闻渡所言, 官府不是吃干饭的,仵作查不出来的东西,他们考虑过相应的盲点, 于是请来德高望重的宋老医师。宋老医师年纪太大,老眼昏花,他能看出什么痕迹来?所以他带来了自己的爱徒,但爱徒也没有任何发现。


    凶手怎么可能指出自己的犯案证据呢?他不仅不指,还要给自己的师傅打岔,防止上天感念老人家积德行善、给他开了天眼,让他指出那致命的痕迹。


    所以二人验尸无果,授课归来。


    身为练家子,闻渡与宋念同谙一套杀人理论。几乎在推出宋念用针的一瞬间,闻渡就确定了他是在何处下手。


    文蘅好奇,闻渡指了指自己的后颈,问道:“这儿有一块没骨头挡着的地方,直通脑袋。用针从这儿刺进去,用不着刺多深,只要能出一点点血就行,这些血会慢慢凝结成血淤。人还有气,甚至可以说是正常,只是有点不舒服,但过不了几个时辰,血块就会压住脑袋里的命枢,人就慢慢断气咯。”


    那些人的死因文蘅弄懂了,但关于闻渡行径,她还是没弄懂。


    难道眼下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欣赏陈世安死前惶恐挣扎的样子吗?


    陈世安看到闻渡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出手挡住他求生的路,登时目眦欲裂:“我究竟是何处对你不住!你要逼我至如斯田地!”


    “喂喂喂,你说话注意点,怎么说得我那么坏?”闻渡一下一下跺着脚,“要是没我帮忙换掉你那份下了迷药的茶水,你还能跑这老远?要是没我喊你那一下,你不早就死在他手里了?”


    “好,好好好,你说,你到底要图什么?银钱是吗?这座陈府,这整座陈府,我都给你,财宝,铺产,你拿走,统统拿走,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闻渡充耳不闻,把耳朵凑到文蘅身边,甜腻腻地说道:“什么东西嗡嗡嗡嗡的那么烦人?跟蚊子似的。弄得我耳朵好痒啊!文蘅,你帮我看看。”


    “你!”陈世安注意到旁边坐着的文蘅和她膝盖上放的灯,崩溃道,“快把灯给熄灭啊!”


    闻渡听罢,一脸嗔怪地看向陈世安:“你对烛薪府所产的灯有什么意见?”


    与闻渡说话不仅讨不到好,还会非常心累。陈世安心下无力,只能急促喘着气,惊恐观察四周情况,思忖能不能绕到府门处跑出去求救。


    然而,属于宋念的那道脚步声已然逼近。


    他走至绝路,已无路可走,能求的只有眼前不着急杀他的阎王。


    陈世安苦苦哀求道:“您救我吧!我死了,对您也没有好处啊!假如我活着,您想要什么,我都想办法给您弄来,求您了!您喜欢杀人?还是喜欢看人死?我可以买很多人进府,随便您杀着玩吓着玩——”


    “陈!世!安!”


    扯掉面罩的宋念怒火灼灼,一步步逼近:“人命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恩义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陈世安腿脚瘫软,战战兢兢道:“你是聂家的人?”


    “你不记得我了吗?”宋念冷笑道,“当年聂姐姐将我从路上捡起,送到济安堂,你为了讨她欢心,还跑来照顾我几天,你不记得了?”


    陈世安哪能记得一个若千年前被他当做讨好聂素馨工具的小乞丐,但他不记得也得装记得:“我当然记得!当年救你,我也算出过力,你为了聂素馨,要把我逼上死路吗?”


    “你这种披着人皮的衣冠禽兽,不要提聂姐姐,恶心。”


    闻渡拍拍手,打断他们两个的对话:“诶,宋大夫,你想知道你聂姐姐的下落吗?”


    “她还活着?”


    “死了。”闻渡摊手,“尸骨在我这。我可以告诉你她死前经历了什么。”


    宋念身形一晃,缓过神来,捏紧匕首,牙齿咬得咯吱响:“什么?”


    “头骨骨裂,但却并不致死,据陈世安所说,应该是撞到了柜角。这个时候如果及时送医,绝对能捡回一条命来,但是凶手似乎不想让她活,她身上多处骨碎,应当是凶手拿了椅子还是什么硬物,一直往她身上砸所致。不过挖出来她的骨头都快烂没了,再多痕迹我看不出来,没有办法确定……”闻渡看了一眼陈世安,慢条斯理道,“没有办法确定,她究竟是被活活打死,还是被打重伤后,埋入深坑,窒息而死。”


    “啊——”一贯清逸如春柳的青年医师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刺耳、仿若怨鬼嘶鸣的叫声,俊秀脸庞被横流的泪淌了满脸,视线一片模糊。


    这声叫喊唤回了被吓呆的陈世安的神思,他想趁宋念不察,爬起来逃走,可没跑两步,便被追过来的宋念扑倒,森冷雪刃一下一下没入他臃肿的身体。


    刺到第五下的时候,陈世安不动了,宋念恢复理智,拔出匕首,手抖得不行,想要起身还给闻渡,但闻渡却托腮道:“别着急还,他还没死呢。”


    此一言出,在宋念身下装死的陈世安终于崩溃绝望:“你这恶鬼!凶徒!你见死不救!你助纣为虐!你不得好死!!!”


    闻渡甚为遗憾地摊手道:“我见死不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不是官差,没杀到我头上,我不管别人杀人,我只管抓鬼。我助纣为虐?商纣王死了多少年了,他都不认识我!你要不下地府的时候,向他介绍介绍我?”


    陈世安已经被捅成了血人,气息渐止。


    “哼,挨了五刀竟能忍痛装死,好功夫啊。”闻渡摇头叹道。


    话音刚落,从陈世安身体里飘出一团光晕,文蘅下意识看向闻渡,果然,他又撑开先前在刑场收集生魂的口袋,将那团生魂收入了袋中。


    闻渡注意到文蘅的目光,抖了抖,问道:“好奇我为什么收集?”


    文蘅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你看见我从生魂里剥出什么来了吧?”


    “……红光。”


    “那是人心的恶念,我要用它造偃机。还记得我把你从徐家带出来时,放在徐家里的东西吗?那就是装入恶念的产物。”闻渡笑眯眯道,“是不是从没听说过这种做法,是不是觉得我天才极了?”


    “公子就这么说出来,不怕旁人学走?”


    “你觉得这玩意儿那么容易学,谷时月还用得着养我这张嘴?”闻渡笑了笑,叹道,“你可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难收集。死人身上未必有,死囚身上也未必有;睡着死的没有,甘愿赴死的也没有;自杀的没有,被我杀的……被我杀的倒是有,但是收集出来的恶念不听话,容易跟我唱反调,我要了没用还添堵。”


    此一言出,文蘅明白了闻渡为何非要把陈世安弄醒,导出今晚这一场追逃大戏。


    “正常人心底的恶念太弱,像陈世安这种坏到底的人才有我想要的东西。”闻渡将布袋揣进袖里,晃晃悠悠站起,居高临下看着一身是血发愣的宋念,打了个响指,“府里的人明天日上三竿才会醒,想做什么,怎么做,都看你。”


    说罢,他抬步欲走。


    “请留步,请问……请问聂姐姐的尸身,现在在何处?”


    话音落地,有阵寒凉的夜风骤起,闻渡拎起坐着的文蘅给自个儿挡风,说道:“顺着风吹的方向去找吧。”


    ……


    这个横跨二十年的故事有许多谜题依旧模糊,但闻渡和文蘅这种过路人并不在意,也不会细究。会细究、会在意的,只有故事里的人。


    不过,即便不用细究,一些浅显的问题还是很容易想清。


    譬如聂素馨之死。


    或许当年她并没有把宋老大夫的话当耳旁风,相反,她听了进去。之所以匆匆离开,是因为她想明白了聂家引狼入室。


    宋老大夫说她身体比以往都要寒凉,但聂素馨招赘,多半是要生下孩子延续香火,这样成婚之后必然注重调理身体,身体寒凉不稀奇,但比从前还要严重,那就是见鬼了。


    鬼就在身边。


    陈世安必然不愿意聂素馨生下姓聂的孩子,若这孩子出生,聂素馨之下,孩子才是聂家第一顺位的继承人。他这人在乎名声,侵吞聂家资产用了十七年,倘若孩子存在,不等他吞干净,财产就会重新被聂家捏在手里。直接让孩子改姓也行不通,他是赘婿,这么做会被人指穿脊梁骨,聂家其他宗老也会借此逼他交还聂家。


    所以,他是最不希望聂素馨生下孩子的那个人。


    聂素馨在意识到这件事背后的密辛时,自然也会联想到父母之死的蹊跷。


    之后与陈世安发生冲突,便不奇怪了。


    至于宋念的复仇计划因何开启、又如何策划执行?


    文蘅也不奇怪。


    她一个旁观者都能从午后的短暂对话中拼凑出当年聂家夫妻之死的可能,他感念聂素馨之恩二十年,有更长的时间拼出案件全貌。


    闻渡召出木鸢时,文蘅扭头看了一眼顺着风的方向疾驰的宋念,青衫着血,随风猎猎,似暗夜烧灼的火焰,一如二十年来,他为恩人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几乎快要燃尽自己。


    “公子,这府里真的有聂素馨的鬼魂吗?”


    “啥玩意儿?我怎么会知道?她又没露面。”闻渡调整好木鸢,低头看了一眼文蘅,“发什么呆啊?赶紧把那破灯灭掉,是想闪瞎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小宛1 浮生境


    “公子, 我没带药……”文蘅坐在木鸢上,望着脚下逐渐缩小的屋舍,弱弱道。


    “到新地方再开。”


    “公子……”


    “又怎么了?”


    “今天给你洗的衣裳, 晾在院里, 还没收……”


    闻渡:……


    “你完蛋了。”闻渡指指点点, “回去我就告诉谷时月你故意弄丢他送的衣服!”


    文蘅重重舒了口气,小声道:“公子不生气便好。”


    “我生什么气?那些衣服绿油油的, 我穿着像菜青虫,丢了好啊,别碍我眼。”


    这回怎么不说像白菜了?


    文蘅低头紧了紧腰间悬挂的乾坤袋, 问道:“那么子, 接下来我们去哪?”


    闻渡指了指天, 笑嘻嘻道:“等天亮了, 停在哪,我们就去哪!”


    天露曙光,木鸢悬停在密密匝匝的树林上方。


    两人相顾无言许久, 半晌, 文蘅开口道:“公子,我们要不再走走?”


    闻渡颇为骄矜地摇头:“我昨晚都说了, 天亮时停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下来。闻渡一言, 十六马难追。”


    文蘅:……


    这种没用的信用就不必在意了吧?再说这个十六马是什么东西?


    “现在天还没有亮很多。”文蘅眨巴眨巴眼,“再往别的地方走一会儿,等天光大亮再停吧。”


    闻渡略一思索:“也行。”


    然后继续驱动木鸢。


    文蘅白日睡够了, 晚上一宿没睡,陪着闻渡看了一晚上风景,这会儿有些困倦, 趴在木鸢的横栏上,眯着眼,缓解眼睛的酸涩感。


    闻渡看样子也不太能撑住,安静地伸了个懒腰,活动脖颈,垂下的微卷发尾轻轻挠过文蘅手背,她本能缩了缩手,又调整趴姿,肩臂打开,方便他靠着她睡。


    只是还没等他靠过来,文蘅不知在哪一次闭眼时,陷入了熟睡之中。


    文蘅醒来的时候,她后背正靠着一块巨石。四周林木葱茏,仰头不见天日。


    闻渡蹲在身边,低头摆弄手里的偃机,文蘅眯眼一看,发现是那个他用来代步的木鸢,而他的头顶上还插着一片树叶。


    这是……出什么事了?


    闻渡听见她这边有动静,抬眼看她:“终于舍得醒了?睡得真死啊你,从天上掉下来还睡得那么香。”


    文蘅抿唇,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近前道:“公子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闻渡环顾四周,挠了挠头,顺手摸下来头上的树叶,随手一丢:“你去捡些柴火吧,今天咱俩不一定能出去。”


    “是木鸢出问题了?”文蘅问道。


    闻渡随手把木鸢塞进了袖子里,淡淡道:“你知道浮生境吗?”


    文蘅摇头。


    “那你又要见一个新奇玩意儿了,所谓浮生境,是一生灵生前执念所化的秘境,我们倒霉,不小心被卷了进来。要出去,得顺着秘境的规矩找出路,挺简单的,跟着秘境给的线索解开境主执念就行。”他说着,打量四周,咕哝道,“这深山老林的,境主不会是老树妖吧?生火取暖的时候,一不小心把林子点着咋办?”


    说罢,他耸肩道:“算了,点着拉倒。谁让它把我们拉进来,活该。”


    文蘅月信还没净,又落到此等境地,心底愁得厉害,但又不敢耽搁时间,向闻渡屈了屈膝,便转头往林深处走去。


    闻渡在她身后遥声唤道:“要是找不到路回来,就放飞我送你的那只鸟跟着它走。”


    “是,公子。”


    ……


    地上树枝不多,文蘅低头捡了许久,才捡满怀,一抬头,身边林木渐少,正前竖着嶙峋山石,仰头一看,是个石崖,不高,仰头可见崖顶。


    当然,最引文蘅注意的,不是这莫名其妙出现在眼前的石崖,而是石崖上悬坐的白衣娇小身影。


    文蘅想起闻渡所说的浮生境来历,心想此人要么是一同被卷进来的路人,要么就是支撑这整个浮生境的境主。


    她连忙闪身躲到一棵树后,从怀里翻找出闻渡送给她的乌睢,试图敲击,不知道闻渡用什么做的它的皮,任是她怎么敲,都敲不出木头声,一如既往地软绵绵。


    文蘅无奈,又举着乌睢,将它的小豆眼珠对准崖上白衣身影,期望闻渡可以看见。


    只是她等了很久,一直等到那白衣身影站起身,晃晃悠悠消失在原地,闻渡才姗姗来迟:“怎么了?”


    文蘅抬手指向崖顶,缓缓道:“我方才瞧见崖顶上坐着一个白衣人,想起公子所言,疑心是境主。”


    “哦,那多半是了。她出现在你面前,看来是想给你透出去的法子呢。”闻渡牵唇笑,但这笑意不达眼底,怎么看怎么瘆人。


    “可我愚钝……”


    闻渡接过她怀里抱着的柴,开口道:“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找个地方歇着吧,留意你在这里做的梦。”


    “境主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是你有可能梦见她的执念。”闻渡抱着柴,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


    这个浮生境中的世界就是一片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林子,他们连虚建的屋舍都没碰见。


    两个人找不到现成能吃的东西,好在中午时,走到了河畔。


    “你说这里有鱼吗?”闻渡放下木柴,偏头问文蘅,刚问完,就摇头,“算了,我问你干什么。”


    说罢,他解了外袍,低头将袖子高挽到肘后,又将裤腿上挽到大腿,原地蹦了两下,踩进了水中。


    文蘅抱腿坐在河边,看着闻渡乱摸一通,内心绝望。


    就算有鱼,也要被他这咋咋呼呼的动作给吓跑了。


    文蘅叹气又叹气,心说虽然身子不方便,但实在到了要饿死的地步,那她就下水吧。


    折腾了半天,闻渡悻悻爬上来,坐在文蘅生好的火边,抱怨道:“连条鱼都没有,境主见过河么?”


    文蘅闻言缩了缩身子,对此不置一词。


    闻渡年纪轻,精力旺,休息了一会儿,好像又对河动起了心思,一直盯着河面看。


    文蘅没吭声,他爱折腾就随他折腾,说不定能瞎猫碰着死耗子。


    然而闻渡却突然问道:“文蘅,你会打水漂吗?”


    “打水漂?”文蘅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看他神态,才知他不是开玩笑。


    都没东西吃了,还想这种无聊的游戏!


    文蘅犹豫了一下,本想说不会的,若是说会,指不定要被他拉着打。但是要是说不会,她的敷衍与谎言可能会被他看破,指不定要被他摁着打。当然,也有可能会被他热情教授打水漂之道。


    要么一起打,要么就得死。两相博弈,文蘅只得点点头。


    果然,她刚点完头,手里便被塞了几块石头。


    “打个我看看。”


    文蘅掂了掂手里的石头,回想起他看不惯旁人比他厉害,便隐藏实力,手腕一甩,石子在水面上连跳五下,没入水中。


    “厉害呀。”闻渡见状,抚掌赞道。


    文蘅身子僵住。


    厉害吗?


    她小心抬头打量他的神态,没看出什么异状,但还是很不安。


    “只是运气好一点……我从前也只能打三个。”


    文蘅硬着头皮道。


    她从前跟在母亲身边的时候,以男子装扮示众,所以空闲时经常会被巷子里的男孩拉出去玩。


    文蘅是他们之中打水漂打得最好的,经常十个不止,即便发挥不好,也能打出七八个来。


    五个,这已经是她克制本事打出来的结果了,他这语气,究竟是真情实感还是阴阳怪气呢。


    闻渡表情看不出喜怒,手中石头在指缝中来回转,半晌,他用着和文蘅一样的手势将石子打了出去。


    “咚。”


    完美的落水表演。


    一个都打不出来。


    闻渡舌尖顶腮,脸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又打出去一个。


    依旧一个水漂都打不起来,甚至精准没入前一个石子沉底的地方。


    其实这也算是某种天赋了。


    文蘅如是想,却不能直接出言安慰他。


    闻渡转过身来,对文蘅道:“教我!我就不信我一辈子都学不会打水漂!”


    文蘅只得硬着头皮教这炮仗一般的徒弟,来回打了几次,闻渡加起来打出的水漂都没有文蘅随手一丢多。


    要是因为这种事死在他手里,文蘅觉得自己太冤了。


    好在闻渡大抵实在是被她刺激到了,不再用她教,自己捡了一堆石头甩着手试,越试越暴躁,砸得水面咚咚响,听得文蘅心中怀疑他怕不是精卫转世。


    只是看他这神情,不像单纯因比不上别人而愤怒,倒像是跟什么东西杠上了,似乎若达不成,就有什么会成为此生的遗憾。


    算了,他遗憾他的,别把石头往她脑袋上砸就行。


    闻渡越扔越不耐烦,力气越来越大,石头也越扔越远,直到不远处的河对岸突然传来一声痛呼。


    两人闻声俱是一怔,纷纷将目光投过去。


    不知从哪走出来一个猎户打扮的青年,正捂着额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小宛2 分头行动


    闻渡维持着蹲在河边的动作, 转过头看文蘅:“诶!你猜,他是跟咱们一样闯进秘境的人,还是秘境里的一部分。”


    “是境主吗?”文蘅警惕起来, 捂着肚子躲到闻渡身后。


    “不像。”


    被打中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猎户打扮, 粗布短褐湿了一半,应当是他方才临水洗去衣裳上不慎蹭到的东西, 蹲着没被闻渡看清,故而挨了闻渡一下。


    他放下手,额头上鼓起一个包, 目光在闻渡和他身后的文蘅之间转了转, 最后落在闻渡手边的那堆石头上。


    下一刻, 他扎起裤脚, 涉水走来,一边走一边道:“是你扔的?”


    声音不凶,但绝对算不上有多客气。


    闻渡往边上移了一步, 装无辜道:“不知道啊!我也差点被砸到。”


    文蘅:……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 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与闻渡的距离。


    河水不深, 青年又身高腿长,走上岸时, 只有挽在大腿上的裤脚沾了水。他反手抹了一把脸,低头捏干裤脚上的水,咕哝一句:“算了, 我有急事在身,不跟你一般计较。这山里不太平,赶紧趁天亮下山。”


    说罢, 他就要走。


    闻渡笑得十分讨乖:“我俩在山上迷路了,怎么下去,您给指个路呗!”


    青年伸手指了个方向,闻渡看都没看一眼,依旧在直勾勾盯着青年看。


    文蘅看在眼里,明白栽进这个浮生境中,是没办法按照寻常方式离开的。


    果然,闻渡拉住青年,又问道:“山上不太平,你怎么还往林子里走?有啥急事啊,挖宝藏?带我俩一道!”


    “这深山老林哪有宝藏,你不知道山里有山妖吃人?”青年眉眼焦灼,一把甩开闻渡的手,但闻渡只“啧”了一声,罕见地没有和青年当场打起来。


    但文蘅知道,他有打算。


    青年走出一段距离,闻渡晃晃悠悠迈步跟上。文蘅也想跟,闻渡却转头道:“你别跟上来,就在这儿等着,拿好流芳铃,死不了的。”


    他的话并没有让文蘅安心多少,但文蘅也不敢跟了,要是连累他跟踪失败,她小命休矣。


    整个下午,文蘅都待在河边,等得腹中饥饿,便下河捞了两条鱼架火上烤起来。


    文蘅虽然这几天都跟着闻渡一刻不停地到处走,但忙中偷闲总能偷出点时间,她买了一点调料放在乾坤袋里,以备不时之需,这会儿便用上了。


    她将调料从乾坤袋中翻出,一抬头,发现不远处的树后躲着一个小姑娘,正盯着生鱼咽口水。再仔细瞧,小姑娘这一身装束,分明是她上午在矮崖所见的白衣人。


    文蘅心脏登时狂跳如鼓,下意识向闻渡离开的方向看去,连点风声都没有,林叶寂寂。


    她收回目光,飞快摸上流芳铃,藏在袖中,又想到闻渡上午解释浮生境所说的话。


    要出去,得按照秘境的规矩找到出路,那秘境中出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提供线索。想必闻渡跟那青年离开,就是这个原因。


    文蘅定定神,冲那个小姑娘招了招手。待她走近,文蘅心中不免讶然。


    文蘅年纪本就不大,小姑娘看起来比她还要小,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面容是不健康的惨白,应有顽疾在身。身上那身白衣做工仓促,罩在她身上显得宽大,料子应当是中等偏上的绢罗,这衣裳若是她的日常穿着,那她出身起码是个同文蘅家差不多的小家族。


    但看清衣裳的制式,文蘅否决方才的猜测,那样式不像常装,像礼服,虽然做得蹩脚。


    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了她的对面,竭力控制目光,但还是忍不住往鱼上瞟。


    文蘅从料袋里抓出来一把调料,往烤鱼撒去,火苗一瞬蹿得极高,燎过鱼肉,火退后,鱼的表皮泛起了诱人的焦边。


    她翻了翻鱼,估摸烤得差不多了,将鱼递给小姑娘,大方道:“给你吃。”


    小姑娘当真是饿狠了,连点迟疑都不曾有,便接过陌生人给的吃食,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文蘅将烤好的另一只鱼随手插在一边,想了想,还是拿起来吃,一边吃一边思索要怎么找个话题聊。


    倒是小姑娘先开了口,她细细嚼着鱼肉,软绵绵开口道:“多谢。”


    这声音一听就是饿得没力气了。


    文蘅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山上?是迷了路吗?”


    她指了指方才青年所指的方向:“往那儿走就可以下山了。”


    小姑娘下意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而后神情失落地垂下眼睫:“我不能下山。”


    文蘅正要追问为什么,那小姑娘已经吃完了鱼,站起身来,同她告辞:“天色将晚,姑娘你快点下山吧!若日后有缘重逢,我会报答你的。”


    文蘅直觉不能让她走了,连忙叫住她,却在她回头时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把她留下,只干巴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宛。”她步子没停,撂下这两个字。


    文蘅一个人,不敢贸然去追,掏出乌睢敲了敲,闻渡没有回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衣身影消失在密林中。


    况且,闻渡不仅没有即时赶回来,甚至天色如墨时,他还没有回来。


    文蘅重新给他捞的鱼在旁边放得表皮发干,她沉着心将鱼处理好后送入嘴里,热乎乎的鱼肉熨帖着胃,她心中不安稳的感觉稍稍放松了些许。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由远及近,一边走一边遥声唤着“阿兄”。


    相比于下午看见的小宛,眼前的小宛虽然穿着同一身衣服,但看起来大为不同。


    留长一点的头发与稍微灰了一点的衣裳都在告诉文蘅,此小宛非彼小宛。


    果不其然,见到文蘅的小宛被她吓了一跳,眼神陌生警惕,开口道:“你是谁?”


    不等文蘅答话,她自个儿像是想到什么,面上不自觉泛起同情之色:“你……也是被他们送上来的?”


    文蘅低垂眼皮,再抬起时,神情戚戚然,眸底盈泪,一脸欲说还休。


    小宛同情道:“你别坐在河边了,山里夜间太冷,随我走罢。”


    文蘅怯怯点头,站起来弄灭火堆,摸了摸袖中藏着的流芳铃,安下心来,快步跟上。


    与此同时,早被她放飞在最近枝头的乌睢振翅而起,在空中打了个转,乖乖地跟上了文蘅。


    在河边干等闻渡终不是良策,反正有乌睢,闻渡不至于找不到她。


    在林中七拐八拐,有个小茅草屋出现在二人眼前。


    小宛轻车熟路提着裙摆迈过门槛,点燃桌上所放的灯盏,顺手从床角拖出来一个小木凳,推到跟进来的文蘅身前,动作熟练得像在此处住了不短时间。


    “姑娘,你在此处歇息罢,我出去寻我阿兄了。”


    说完这句,小宛可能是怕文蘅误会,连忙道:“我阿兄在我被送进来后不放心我,所以跟进山里,你不要害怕。这里是从前守林人的居所,没有别人。至于那只山妖,”她说着,莞尔道,“我住进来这么久了,也没看到什么妖。不过,你既然被送了进来,难道是那山妖又到山下作乱了?”


    文蘅张口便道:“我是人牙子手里的女奴,被卖到一户人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喝了他们送来的茶,便不省人事,再睁眼,就到这里了。”


    小宛听闻此言,柔和面容不免愤慨:“当初推我来送死,还知道软硬兼施,现如今竟……罢了不说了,我先去找阿兄了。你若是饿了,灶里有温的吃食,只要留个饼子给我阿兄就好。”


    小宛交代完,便匆匆离开。


    文蘅打量屋中陈设,也将情况梳理了个差不多。


    这山里有个山妖作祟,为祸山下村落,小宛是作为祭品被送上山来的。但是自她被送来之后,却没见过什么山妖,反倒是碰见了因不放心她而跟进来保护的兄长,兄妹二人住在山中守林人留下的屋子里,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不过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二人没有立刻下山,文蘅猜想是山下有村人把守,若是被他们瞧见,可能会给小宛家里带来什么麻烦。


    那今日碰见的青年,是否就是匆匆追上山寻找妹妹的小宛阿兄?


    也不知道闻渡跟过去会发现什么。


    文蘅坐在小凳上盯着黑黢黢的外面发呆,桌上灯影随扑入室中的夜风摇晃,晃得她眼睛发花,头也晕乎乎的。


    她眯着眼睛抵抗睡意,在理智沉入荒芜时,脑中回想起闻渡那句“留意你在这里做的梦”,猛地意识到是浮生境要她入眠。


    意识回笼,眼前一顶旧得发黄的床幔,她置身在一个窄小的木床上。


    鸡鸣声响,她扒开床幔,视线越过微敞的窗口往外看,天幕一片暗淡的蟹壳青色。


    这么早,却已有人起来,就停在她家门口,嘀嘀咕咕说着话,人还不少。


    文蘅脑中正要理一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这具身体像有了自己意识一般,掀被下床,趿着鞋子走到门边,竖着耳朵听外面低语。


    “老杨,我们也不是诚心要你为难!实在是没法子,法师合过了,就你家幺女八字正好。你说这孩子生下来便是药罐子,砸钱吊着她这条命养大,你又能得到什么呢?你家大郎为了筹药钱在镇上做工,十天半个月的见不着面。我大前日去城里见他,你都不知道他瘦了多少!把小宛丫头送进山,村里会给你不少好处,你家里也轻快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小宛3 棘手的浮生


    “村长,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家要是重财,把小宛当累赘,也不会养她这么大!”另一道声音响起, 声音急促, 伴随着成串的叹气声。


    “是是是……我不是让你们卖女儿的意思。你家疼小宛, 咱们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若不是八字对上了, 我们是决计不会腆着脸迈进你家门的。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么……你不为村里人想想,你也得为大郎想想啊!他如今二十有三, 来说亲的一听家里有个药罐子妹妹, 那是转身就走不带回头的, 长此以往, 大郎何时能讨上媳妇啊?”


    “那也不能拿小宛的命来换!”


    对面的人干笑两声,放缓语气道:“谁说是要拿她命来换啦?要只是送去喂山妖,哪用得着合八字那么麻烦?我又去问法师了, 法师说了!这山妖并非纯然邪物, 只是修行出了岔子,唯有命数合适的人才能让它压制邪性, 重修正道。小宛这一去,是死不了的, 至多便是数年不能与你们团聚罢了。”


    文蘅能觉察到小宛的身体在用力抓紧门框,双腿战战,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


    小宛的本能恐惧并非杞人忧天, 长到这个岁数、听过无数人拍着胸脯作保的文蘅能清楚地听到宽慰之言下掩藏的心虚——村长也不确定法师所言之真伪。


    可这样的话,骗小村庄没见过世面的农人,却是绰绰有余的。就连小宛本人都是对家人的舍不得大过被山妖吃掉的恐惧。


    小宛父亲听闻此言, 姿态果真有了动摇,面上仍守着最后一关,只说要等大郎回来、一家人商量。


    村长见他这样,心中十拿九稳,轻轻笑了笑,便抬步离开。


    贫穷的家庭、体弱多病的女儿、奔波在外的儿子……在这些条件下,纯澈的爱是很奢侈的东西。


    小宛大抵心底也有数,父亲送村长出去后,她轻手轻脚跑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文蘅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只能用唯一能动的意识思考眼下的情况,回过神时,发现枕上一团泪湿。


    倏而,小宛的房门被叩响,父亲轻声唤她,小宛用被子蒙紧头,死命吞下抽泣声,假装自己还没有醒。


    躲是没法子一直躲下去的。


    天明之后,小宛顶着发红的眼睛出了房门,灶上热着饭菜,父母却不在家里。


    她没胃口吃,心神不宁地出了门。


    拐过街角,第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白。文蘅从小宛的记忆中得知,这家小儿子进山砍柴死在了山妖的嘴里。他不是第一个,但却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留了半具尸体被人带回来的。


    前些日子村中有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村里人当是被狼给叼走了。村里靠山吃山,对这种意外见惯不鲜,充其量感慨一句最近狼祸闹得凶,但日子还得过下去,不上山,一家老小都要喝西北风。


    直至这户白姓人家的小儿子进山。


    白家小儿子不是一个人进去的,他与自己的发小林家儿子一道,二人为追猎物分开。日薄西山时,林家子回到二人约定的地方,却不见白家子身影。


    沿着白家子走的那条路寻找,林家子忽闻林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道白影一闪而过,他以为是野兔,正要引弓搭箭,却被吓得手一抖,弓“啪嗒”掉到了地上。


    那林间穿梭的哪里是山间野兔,是个有人高的白毛怪物,它听见弓声回头一看,与林家子打个照面,又吓了后者一跳。


    双目猩红,獠牙尖利,长有两人高的蓬松尾巴在背后招展,上面还沾了半片狰狞血迹。


    林家子是个见多了野兽的猛汉,却也不免被这怪物吓得呆愣在原地。所幸那妖怪好似受了伤,没有伤他,闪身逃走。林家子定下心神,正准备往回跑时,在妖怪方才藏身的地方,瞥见了躺着半具还没被吃完的尸体,旁边咬断的头颅昭示死者身份就是下落不明的白家子。


    他带着尸体下山,将此事说予村里人听。一时间,村子里的人都不敢再上山,力气足一点的壮丁去镇上干活,杨小宛的哥哥杨大郎,也为了凑买药钱,去镇上一个铁匠铺做工。


    可没想到,山妖又把手伸进了村子里。


    小宛走过最近丢孩子的人家,从院子里溢出的哭声吵得她没休息好的脑袋晕晕的,她坐在村口的木桩上,头枕着膝,眯眸打盹。


    “小宛啊!怎么在这儿呢?”有个老头扛着锄头往村外走,瞧见了小宛。


    小宛抬起头,柔柔笑道:“想在这晒晒太阳。”


    老头抬头望天,心里纳闷这大清早的哪有太阳晒,低头瞧她:“要晒太阳回家去晒,这儿危险的很呢!”


    提醒完小宛后,他扛着锄头离开了村子。


    小宛知道老头在山脚有一片田,近来山妖吃人的风波他不是不知,但田里的庄稼不能不管,不管的话一家子都活不过冬天。


    这是整个村的村民普遍面临的问题,山妖威胁性命,但家里几近于无的积蓄无法支撑他们携家带口搬离村子。


    她整理了一下衣裳,慢吞吞站起来,往村长家走去。


    虽然不知道大清早父母去了哪,但这样正好,她怕她见到家人,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产生动摇。


    村长看见她主动请缨进山,忙不迭把请人做的礼服拿出来给小宛换上。原想着量一量小宛身量再做,但这些时日杨家人都不松口,他只得先估摸着做一套,寻思着与杨家谈拢后再改,没想到现在竟就给她穿上了。


    “村长,”小宛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村长,细声细语道,“答应好给我家的钱不要忘记给。”


    “自然,自然!伯伯能骗你吗?”


    小宛没搭他的茬,转回头,幽幽道:“不然我就撺掇山妖先把你家给吃光。”


    踏上山路时,她身体里的文蘅猛地意识到,第一个与她说话的小宛,就是刚被村长送上山的小宛。因为早上心事重重没吃饭,所以上山后饿得头昏眼花,才会躲在树后盯着文蘅烤的那条鱼吃。


    那在原时间线里,没有烤鱼的文蘅,饥肠辘辘的小宛经历了什么?


    文蘅耐下心,凝聚精神要接着往下看,突然间脑中一片眩晕,眼前天地倒转,再睁眼时,灯光暗淡的小屋陈设映入眼帘。


    她从境主回忆中抽离出来了。


    额角还很痛,用手指头想也知道她醒来的原因是刚被人弹了一个脑瓜崩。


    文蘅捂头,望向一旁啃苹果的始作俑者,及时收敛眸底哀怨情绪,软声道:“公子,你来了。”


    “嗯!怎么样,在境主记忆里看见什么了?”


    他既然知道她在看境主记忆,为什么还要把她叫起来。


    文蘅看他背对着她打量室中陈设,偷偷伸手揉了揉额头。


    闻渡“咔嚓咔嚓”吃苹果的动静停了一下,他回过头,问道:“怎么不说话?偷着骂我呢?”


    “没有,只是在回忆方才所见,思忖如何说予公子听。”


    “哼!就有!你别不识好人心。这个浮生境比我想象的要棘手,你要是沉进境主回忆太久,可就真跑不了了。到时候我出去,买炙肉串包子馅饼烤饼鸡汤面粟饭团炙鸭猪头肉到这附近吃,馋死你!”


    文蘅委屈的泪不知道何时改变了途径,渐渐蔓延至口中。


    她咽回泪水,忍下哀怨,老实巴交道:“若我方才所见记忆是境主的话,境主名为杨小宛,是山下一个普通农户的女儿。山间有山妖食人,村长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法师,算出山妖并非纯然邪物,是修行有误,故为祸山中。若送小宛进山献给山妖,可平息山妖凶戾之气,守村庄安宁。”


    闻渡点头,道:“所以杨家收了好处,把杨小宛送山上了?”


    文蘅摇头道:“不是,是小宛主动上山的,因为村长对杨家许以重酬,她想用自己给家里换一笔不愁生计的钱。”


    “自己上山的……那又哪来的执念啊?”闻渡嘟囔道,“总不能是村长昧了这笔钱?”


    说罢,他自己否决了这个猜测:“要是因为村长,这境中世界就不该是深山老林,而应该是山脚下的村子。”


    “公子所言有理。”文蘅先顺着他的毛夸了一嘴,有道,“公子方才有何见闻?为何说此境棘手?”


    “寻常浮生境以境主为本,一切都由境主意志所控,只要解决了境主,她肯放人,咱们就能出去。但不寻常的……由境主潜意识里的执念为本,融合山间草木所见所闻,生出脱离境主掌控的浮生境,连境主都是被锁在其中的一环,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困在这里。要想出去,就要给出境主所执念的答案。那问题来了,境主都不知道,我们上哪查去?”


    他说罢,看着文蘅迷茫的眼神,笑了一声:“没听懂?”


    文蘅点点头。


    “打个比方,寻常的浮生境,我们只需要跟着杨小宛的记忆,找到让她放不下的那一点,比如村长没给她家钱,然后解决,这事儿就结了。不寻常的,我们要查出是谁小时候贪嘴偷钱买大饼而害杨小宛被冤枉,让他给杨小宛道歉,再带着杨小宛爬到最高的树上一起吃大饼,才能解决这件事。”


    文蘅:“找出害她被冤枉的凶手是谁我理解……为什么要爬到最高的树上一起吃大饼?”


    闻渡摊手:“这就是另一个难点了,因为你很难从同样迷茫的境主这里得知,她执念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想要得到怎样的解决方式。可能是一起到最高的树上吃大饼,也可能是挖个坑躲在里面吃大饼,更有可能是拿大饼撑死这个害她被冤枉的人,解她心头之恨。”


    作者有话说:


    文蘅:你除了大饼能不能想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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