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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清理着地里的杂草, 许枝影不时的用眼尾瞥着廊下长身玉立的背影。


    祁苍负手站着,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向她的时候,眼底似乎有看不清的沉郁。


    许枝影手下的动作不觉就更快了一些, 她把搁下的杂草扔到地埂上,再也没去瞧他。


    自从那日之后,他好似还真的与她远离起来,白日里总是见不到人, 晚上也等她睡着之后才出现一会, 睡醒就不见了。若不是她每日梦中都能闻到熟悉的槐香, 她都不知他曾来过。


    当许枝影憋的气越来越大的时候, 恍然有一日闲逛发现了坐在院外石阶上的祁苍,她叫他时, 他还做贼一般跑了。再后来他就靠的越来越近, 先是到前院里晃悠,后来出现在廊下,如今只和她隔着三四丈远的距离。


    这就是他的远离,许枝影心里好笑, 但仍有未消的气。故而每当祁苍故意想与她对视交谈些什么的时候, 她就板着脸躲开。


    今日也是一样, 等把拔出来的杂草都抱走, 许枝影拍拍身上的灰尘, 余光就瞥到了他背着手靠近。脚下的步伐快了一些, 许枝影在他伸手拉住她之前,闪身窜进了屋子里,砰的合上了门。


    忍不住偷笑一下,许枝影瞧见了他背着的手里捏着一束采来的野花,她要先去将衣服换了, 再把花瓶擦洗一下。


    门外,槐公揶揄的t?飘在祁苍身侧,难得有这样看他乐子的时候。“又被拒之门外了吧?”


    祁苍倒没动火,低头摸着花瓣,轻微叹气,“她还在生气。”


    “当然该生气了!”槐公站在许枝影那头,“她什么都不知道,看到的就是你要她性命。这还算是脾气好的姑娘,倘若是我,非要与你打杀一番。”


    祁苍蹙眉,“我已与她说过了,要她信我,她也答应了的。”


    瞪大眼,槐公满脸难言,“这便算是说过?你至少得从头到尾解释清楚,让她明白你在做什么,再诚心诚意的道歉。”


    祁苍扭头,冷冷瞧着还想长篇大论的槐公。


    顿时被瞪得浑身一毛,槐公讪讪笑着,“但您毕竟是强大恶鬼,她一个小小凡人,凭什么能得你道歉……诶!”


    祁苍挥手,槐公就翻滚着往后飞去,一头撞上了虎子那只傻猫。睡觉的时候被吵醒,虎子呼呼呜咽着伸爪子,和槐公扭作一团。


    屋内的许枝影擦干净花瓶后,拉开门先低头往地上看去。本以为会瞧见被放在地上的花,不料却瞧见了一双鞋。眼睛顺着往上,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与他对视。


    “你做什么?”许枝影开口,语调硬巴巴的不自然。


    祁苍没有闪躲,将那一束野花拿起来递给她,“送你的。”


    这竟是四日来她听到他的第一句话,许枝影扁扁嘴,上前来将花捧在了怀里。“你不是要远离我吗?”


    腔调中已是满腹的委屈,祁苍无声凝望她片刻,垂眸微微笑开。这四日来都没下的决定,在此刻有了定论。


    他愿意为了她去走向消亡,在他因为她而留恋这个世间的时候。


    祁苍浅笑着,捻起一束花别在她耳后,指尖顺势摸了摸她的头发。“以后不会了。”


    “今日晚间,你可愿与我出去一趟?”


    脸上的笑已快忍不住,许枝影把头轻轻昂起,“干嘛?”


    祁苍:“诚诚恳恳与你道歉。”


    许枝影狐疑的挑起眉,犹豫着问:“你知道我在为何生气?”


    祁苍满脸诚实的摇头,即便现在,他也觉得她事先已经答应了要信他,那助隐娘占据她的身躯,便不能算他做错。


    “那你为何要道歉?”


    祁苍抬眼看着她,“因为你生气了。”


    许枝影不由得怔住,他的眼眸是一如既往的漂亮,浓重的黑色在阳光下剔透如琉璃,抿嘴轻轻笑起来,她眨眨眼捧花回去。“看我心情。”


    ——


    夜色刚一落下,许枝影就迫不及待的看向镜子,打量着自己的妆扮。


    隐娘对她留下的影响也不全是坏的,譬如现在,她已经能挑选出最适合自己的衣裳与妆容。收口的月白色交窬裙,天青色披帛,再戴上祁苍之前送的环佩,头发梳起钗了一支玉簪。脸上没有多余妆容,只在她唇上点了抹红色。


    左右转着看看没什么问题了,许枝影推门出去,心便漏跳了一拍。


    月色之下,祁苍穿了与她同色的衣服,不复往日沉重的黑色长袍,月白色束袖袍下他犹如温润君子,头发全束起来,将他惊艳五官尽数露出,唯独脸色仍是苍白的。


    “走吧。”祁苍同她伸出手,许枝影毫不犹豫的牵上去。


    微风拂过,山顶上的夜色是另一种奇观。月色下的一切都有种朦胧感,远处层峦的山峰就只能看出轮廓,一层雾气笼罩在半山腰上,仿若云海。


    许枝影惊叹的瞧着,她坐在山顶上,看到了一丛丛盛放的杜鹃花。


    杜鹃花里飞出五六个蜜蜂大小的花妖,身上穿着漂亮衣裙,带着闪闪金光,一同编了朵花环过来搭在她头上,而后飞翔着舞动,示意她跟上。


    许枝影侧头,见祁苍微笑颔首后,笑着提裙追上去。她跃入杜鹃花丛里,朵朵花旋转着贴进她衣裙,拖着青绿色尾羽的鸟雀从远方飞来,绕着她转圈。


    她约莫曾在神怪故事画里见过这种鸟,是传闻中的仙鸟,鸟儿衔下一片羽毛,许枝影双手接上。


    羽毛融入她手中的瞬间,许枝影便觉自己身体都轻盈了起来,她情不自禁往空中一跃,整个人就飘了起来。伴着花妖与鸟儿,她在山雾中飘行,带着花香的风掠过她发梢。


    许枝影真切的体会到了自由,她爽朗的笑起来,看着壮阔的山河。山中美色,仿佛在此刻都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手指拂过山见的泉水,许枝影继续飞。


    可飞着飞着,她就感觉到不对,她似乎不太会停下来。许枝影转动着身体,可不是碰到山崖,就是撞上树杈,连带着雀鸟和花妖都被她带的撞上去,回头哀怨的看着她。


    许枝影尴尬笑着,只能放松身体继续飞,心里却开始打鼓。就当她快要飞出忘仙峰的地界的时候,掌心突然一凉。


    祁苍不知何时到了她身旁,拥住她时轻捏了捏她的脸,“你怕什么?”


    呼啸的风声都被裹在了他身外,许枝影抱紧他,贴在他颈窝里。等再回到山顶时,这里已摆放了两张桌案,上面都是许枝影没见过的精致糕点,水晶皮剔透,露出里面的各种馅。还有些认不出来的红果子,带着露水摆了一盘。


    想来是祁苍方才布置的,许枝影坐在软垫上,新奇的瞧着这些。


    “许枝影。”祁苍轻声唤她,“山中的院子,以后便是你的。”


    他是将整个房子送给她了,许枝影立刻笑开,眼中都是欣喜。“当真?”


    祁苍点点头,“地契就在我书房的暗格里,你可拿去,往后无论走到何处,你都有家。”


    即便是卖了,也能换得不菲的钱财。


    许枝影自是不客气的,她捻起颗果子吃,掩盖自己想笑的表情。这果子汁水很足,甜津津的,“我还是有些生气的。”


    翩翩起舞的仙鸟与花妖对视一眼,带着馋意嫉妒的看着许枝影。


    “我孤立世间太久,有我惯来行事的法子,诚然不曾多考虑你的想法。”祁苍语调浅淡,顿了顿后,突然凑向她,“阿影还气些什么?”


    俊脸陡然在眼前放大,许枝影手一抖,没吃完的一半果子就咕噜噜滚了下去。


    雀鸟瞅准时机,扑腾着飞过来一口咽下,它的翅膀扇动时有扑通的响动,恰如此时许枝影的心跳。


    冰凉的手指已揉捏在她后颈,许枝影人都放松下来,被蛊惑的眼睛痴痴望着他,她小声呢喃着,“你之前喜欢过的,到底是谁啊?”


    双眼微微睁大,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祁苍乍然笑开,眼底浮现出促狭的笑意。他歪头,盯着意识到说了什么而爆红脸的许枝影,拉长尾音。“这样呀。”


    许枝影已低头找起了地缝,她找了半晌后,忽然又理直气壮的点头。“对,我就是小心眼气这个,你为何要骗我?”


    在她小时候见他的时候,他说有过心动,后来角楼再问,他又说在遇见她之前没有心悦之人。倘若不是他骗人,她也没那么容易中隐娘的圈套。


    揉了揉她的后脖子,祁苍:“那不如,你去问问他吧。”


    尚且没有明了他的意思,许枝影便觉被按住猛地往他身体里撞,下意识闭眼,她却又像是穿过了什么东西。


    雪的凉意从脚下传来,骤然从夏日到了冬天,许枝影睁眼,就瞧见自己小小的影子。


    她回到了小时候,祁苍要送她下山回家的路上。


    “怎么了?”


    祁苍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低头,问向发呆的许枝影。


    眨眨眼,许枝影甩开他的手,找了快高地爬上去,与他平视。“你说你有过心动的女子?”


    祁苍轻皱眉点头,搞不懂这个半人大的孩子想些什么呢。


    鼓鼓脸,许枝影按捺下心中不太高兴的情绪,“她是谁呀?”


    第52章


    她脸庞稚嫩, 神色却如同成人般认真,于是祁苍也端正了表情。他略歪头想了想,“我忘记了。”


    “什么?”许枝影错愕的看着他, 越发憋闷。她折腾这么久的一个问题,怎么也不该是这样潦草的答案吧。


    祁苍将她抱着下来,继续牵着她往山下走,嗓音伴随着踩雪声响起:“我真的忘记了, 只约莫记得, 是曾对一名女子心动过的。”


    “那是我刚成鬼的时候, 做鬼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戮, 可我杀不了她。她像是一阵来往不定的风,搅扰了我刚做鬼的清净。”


    “时间消磨, 鬼的记忆总是错乱的, 我渐渐忘记了与她相处的细节。只记得她在的时候,天空都很好看。”


    祁苍低头,“她离去时,留下了一朵小花。只可惜我养不活, 早就枯死了。”


    接连讲了对他来说颇长的一段话, 半晌也没听到那小姑娘接话, 祁苍低眼看去。“你这是什么表情?”


    紧紧抿着嘴角, 许枝影似哭非哭, 眼中结结实实包了一包眼泪。


    正当祁苍想告诉她, 她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同情一只恶鬼的时候,眼前的孩童突然扑腾t?着她的小短腿,抱住了他的腿。


    稚子天然的亲昵,总是会让人心软,祁苍不由的伸手, 摸了摸她额顶的头发。


    许枝影闭着眼,身侧无风自动,落在她头顶上的手掌换了力道。


    “我不曾骗你吧。”祁苍轻笑道,他没有说错,在她之前他并没有过动心。


    不知不觉间就回来了,许枝影更用力的抱住他腰腹,窝在他颈窝里小声吸着鼻子。


    “使你产生误会,是我不对。”祁苍纵容着她的力道,顺着她的头发轻轻摸着,“但你知道的,我记性不好。许多事都是你来了,我才想起来。”


    祁苍嗓音柔和了些,“阿影,莫要同我生气了。”


    身体陡然僵住,许枝影从耳后开始发红,她摇了摇头。


    祁苍又轻笑了一下,他揉捏着她的一缕头发,还在思索该如何哄这个孩子时,他突然直起身,瞧着上山的小道。


    “是我来的不巧了。”


    一道人声响起,许枝影也从祁苍怀中钻出来,探头瞧去。好生眼熟的一张脸,许枝影眯缝着眼睛,在看到他漫不经心抱着的拂尘后,终于想了起来:“是你!”


    “好久不见啊,许姑娘。”


    来者正是十多年前和祁苍打过赌的道士,他如今脸上也添了风霜,两鬓有了白发,气度倒没有变过,还是洒脱恣意。


    灵一与许枝影打过了招呼,就偏转目光看向祁苍,他面上笑意不改,“多年未见,鬼兄风采依旧,我却老了。”


    “数月之前,我门下一弟子游历至此,便是命丧你手吧。”


    分明是在谈笑,他却猛然挥出拂尘,化作剑光朝他们劈来。祁苍早有预料,顷刻间将许枝影推至树下,起身相迎。


    挡下那剑光的下一瞬,祁苍就飞至他身前,冰刃在手,裹挟着风雪刺去。


    灵一也毫不手软,拂尘看似柔软,却坚韧有力,轻松拂去他的攻击。


    这边打的火热,那边的雀鸟和花妖仍在翩跹起舞,厮斗中的罡风带起花瓣,纷乱的朝它们落去。


    在打到杜鹃花丛边的时候,两人终于停了下来,拂尘被打落在地上,冰层已冻住他的双脚,灵一笑着看向抵在他脖子上的冰刃,“还是鬼兄更胜一筹。”


    “你未使出全力。”祁苍收手,灵一在当年就有这样的身手,过去这些年,他不可能全无进益。


    灵一呵呵笑着捡起拂尘,顺手就掸着衣服上的灰,“那徒弟半路出家,道心又与我多有分歧,早已尽了师徒缘分。命丧你手,也是他自己的造化。”


    “你倒看的开。”讥他一句,祁苍走到许枝影身边。


    弹指笑呵呵的给自己又变出一张席案,灵一拂尘扫过,那花妖与雀鸟就都停了下来,飞远了些,挤作一团瑟瑟发抖的瞧着祁苍。“鬼兄折腾她们做甚,都回去歇着吧。”


    如同得了赦令,雀鸟和花妖顿时四散逃去。


    许枝影才后知后觉她们都是祁苍抓来的,她忙不迭捣一下祁苍,“你抓她们做甚。”


    “逗你开心啊。”祁苍面无表情的回。


    略微哽住,许枝影对上灵一戏谑的眼神,羞赧的转过眼。


    “可不止这些呢。”灵一盘腿坐下,端起她桌前的红果子,“此乃火花果,古籍中只有大荒东南才有,食之可助修行、开灵智,如今世间罕见。”


    灵一又调侃笑着看向祁苍,“便是你,得这一盘也不容易吧?”


    人族繁衍,古籍记载的大荒都不知是哪了,更何况这传闻中的果子。况且仙果周围必有守护,他得干赢几架才能抢来。


    “啰嗦。”祁苍从他手中把火花果拿回来,复递给许枝影,“好吃吗?”


    尚在惊讶之中的许枝影点点头,自然是好吃的,她不知那些功效,也不知这果子的珍贵。但方才尝过一颗,隔了这么久唇齿间还留有果子的清甜。


    “好吃就吃,只是个果子而已。”祁苍捏捏她的耳垂。


    再望向托着下巴看他们俩的灵一,即便他们立场相对,祁苍也不得不承认,他姑且能算个朋友。“你来做什么?”


    “受人之托。”


    “谁?”


    灵一笑笑,他如今在尘世中也算是颇具名声,能使唤的动他的人自然不多。


    “当今圣上。”


    “他让我来瞧瞧,这穷乡僻壤里到底有没有恶鬼。”


    天光乍破,刺眼的光撕破了黑暗,短暂的鱼肚白后,太阳冒出了头。山中的雾气都散去了,火红的朝霞很快晕开天际。


    ——


    镇子里现在多了许多生面孔,据说是朝廷派了位钦差前来,携带尚方宝剑,专门整治冥婚恶俗。钦差手段强硬,关了所有媒人与买家,守寡的女子被归家,就连下葬的都挖坟移走了。


    叫骂声不断,民怨沸腾。但当地的官员本身都是些草包,又加之最大的鬼媒婆早死,故而倒也没影响钦差行动。


    山下易风移俗的风波,并没有搅扰到山上的许枝影。


    山桃都挂果了,她没有种桃树,但门口有一颗。许枝影每日认真浇水剪枝,照顾得可精细了。


    今日照常侍弄过了果子,许枝影脚步转了个弯,朝书房走去。祁苍的书房,如今也是她用的多,挪开了桌面上她歪歪扭扭的临摹帖子,许枝影摸到那个暗格。


    这是祁苍应诺给她的房契,许枝影查了黄历,今天是个好日子,才来取的。


    “我倒没料到,许姑娘还会写字。”


    还没等她打开暗格,灵一道士就倚在门边上,含笑看她。自从那日之后,他与祁苍私下不知聊了什么,他便住了进来。


    对许枝影只说是他故地重游,想多待些时日。


    许枝影回以一笑,“略微认得几个字罢了。”有在私塾偷听过的底子,她后来在此看书也拼凑着多学下了几个字,但对上他仍算是睁眼瞎。


    “已很不错。”灵一毫不吝啬的夸赞,他比祁苍更通晓人心,当日在山中看到小时候的她时,已能推断出她的处境。毫无父母教导,自学成才已然不易。


    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许枝影扭开暗格,欣然笑开。


    果真有房契。发黄的纸张上,还盖着当年官府的印信,许枝影小心翼翼的将薄如蝉翼的房契拿出来,眼睛却瞥见了下面掩着的卷轴。


    她心中好奇,祁苍未曾提到过这里还有什么卷轴,许枝影拿出打开,看完后愣在原地。


    “可有不认得的字,需要我念?”灵一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身后。


    许枝影摇头,这一份简单的军报,她已能看懂。可她并不知道,一模一样的军报,京城杨将军书房锁着的柜子里也有一份。


    灵一抱着拂尘,漫不经心的叹,“原来鬼兄生前,是个叛将啊。”


    “他不是的!”许枝影站起握拳,极快的反驳,“他是受人诬陷,当时他被关在敌军大牢里,还咬下了敌军大将的耳朵,他不是叛徒!”


    这都是她从祁苍过去的记忆里真切看到的,许枝影皱眉,抬眼就瞧见灵一毫不惊讶的神态。


    灵一捏着拂尘站直,“我自然相信,鬼兄死后还背负此等骂名,许姑娘不想为他平反吗?”


    “我……”许枝影张口欲语,又顿在原地。


    眼珠一转,灵一笑开,以手挡住嘴巴凑近压低声音,“鬼兄爹娘早已离世,偌大的国公府内有万贯家财,是不是该有鬼兄一份。”


    许枝影眼睛亮了亮。


    “有鬼兄一份,他都死了,是不是就是许姑娘你的?”


    许枝影十分赞同的点头。


    灵一淡淡笑着,“许姑娘,你长至现在,还没出过镇子吧,可想看看京城是何繁华模样?”


    “想。”许枝影重重点头。


    拂尘一甩,灵一拍拍她的肩头,推门出去。没走两步就迎上了树下乘凉的祁苍。


    祁苍没回头也知他走近,“她看到军报了?”


    仰头瞧着一大半盛放的槐树,灵一在心底暗叹了声,贯来笑着的眼底浮现苦意。“何苦来哉。”


    祁苍没应声,身下的躺椅晃了晃,衣摆飘动着。


    收拾好房契的许枝影蹦跳出门,至奔他而来,笑眯眯摇晃他的手。“祁苍,我们去京城吧!”


    抬眼静静地端详她片刻,祁苍乍然笑开,如同她之前问他“祁苍,我们今日吃麻食吧”一样,平静应了声:“好。”


    她刚用完的水桶还在滴水,菜圃里有新长出的绿油油青菜,槐公和虎子在檐下扑腾着一只蚱蜢玩。许枝影后来如何回想,都觉得这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日。


    第53章


    纵使做了去京城游历的决定, 但许枝影也没有多着急。


    收拾东西总需要时间的,况且她还有些没完全长熟的菜,摘下一批新生的青菜, 许枝影甩干菜叶上的露水,盘算是腌好还是晒干再带走。


    灵一不知是从哪里逛了一圈回来,笑呵呵的同她打了招呼,甩着拂尘到了祁苍面前。


    他挡住了自己看许枝影的目光, 横他一眼, 祁苍懒洋洋用手拨开他。


    可灵一就像是没有眼色一般, 重t?新又站了过来, 他瞧着祁苍笑道:“若今日无事,让许姑娘同我走一遭, 如何?”


    许枝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一面忙活,一面竖起耳朵去听。


    祁苍:“做甚?”


    掐指算了算,灵一仰头看着明晃晃彰显恶鬼爱意的槐树,“有个人快死了, 我想请她前去帮我个忙。”


    静静凝视了他片刻, 祁苍转问向许枝影, “你可愿意?”


    许枝影冒出头来, “好呀。”


    下山的路走过无数次, 或许是心里挂念着快要走了, 许枝影刻意记着一路的风光。夏末的时候,草都长到了半人高,只露出不多的地面。沿着路边上,会开黄灿灿的野花,野花花心是甜的, 小时候贪嘴总要咂巴两口。


    摘下了两朵,许枝影取下花心,大方的分给灵一一个。


    一人嘴里叼着一朵野花,甜味快要被咂摸完的时候,许枝影开口:“你会如何与皇帝复命?”


    灵一那日说,他是受皇命之托而来,许枝影便记挂在了心上。纵使她没念过什么书,也会抓心挠肝的去想,皇帝想对祁苍做什么。


    皇帝对她而言,向来是远在天边的存在,如今却好像是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利剑。


    “如实相告。”灵一瞧着远方,“倘若那世间至高的存在,容不下你们,你当如何?”


    甜味没了,花茎便只有苦味,许枝影把蔫嗒嗒的花取下来,轻放在路边。“不如何,和现在一样,吃好睡好。”


    她诚然是没什么本事和见识的,不管是生是死,她陪他到最后一刻便罢了。


    “也好。”灵一轻笑着,“但你放心,我不会很早回京去禀报这件事。”


    作为世上如今最具声望的道士,给皇帝当差也得拿乔着点。灵一目光远眺,已能看到山下的人家。


    “我们要去看的是谁?”


    许枝影反复问了两遍,灵一步伐轻顿,才讲着自己的故事:


    “在我决心修道之前,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连一日三餐都成问题。艰难长成之后,也比旁人更瘦小,更没力气。做工养活自己便是不易,一日感染风寒后,更是差点死了。”


    灵一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晚娘的样子。他拖着快要烧昏过去的身体,躲在破窝棚里,身下垫着薄薄的稻草。没有药材和食物,他只是在赌,倘若身体能熬过去,他就能活。


    神志都将要烧的模糊不清的时候,窝棚被人掀开,走进来了个女子。那是很久之后他学到“蓬荜生辉”这个词时,从头脑深处冒出来的画面。


    尚且在漏水的破窝棚,地上满是草屑和泥水,窸窸窣窣的老鼠一遍遍走过。晚娘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裙,如同仙子降临,将他扶了起来。


    灵一被捡回了她家,才知道她是为了给丈夫祈福,在道观中解签时说要在城中窝棚里救一个人,如此才能为她丈夫积攒功德。


    他就是那个人。


    “这是哪?”


    许枝影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沉思,灵一笑笑,“我的家乡,甘水镇。”


    应当是灵一施展了法术,刚走下山来,他们就到了千里之外。许枝影惊讶的瞧着如此陌生的风情,与忘仙峰环绕的地方不同,这里远处能瞧见海,沿着海有许多晾晒鱼货的人家。


    灵一领着她往镇子上走去,投桃报李的,递给她一块鱼干。


    两人便一路嚼着,踩到了青石板路上。已然许久没有回过故里,骤然站在此处,灵一也不知该如何走。


    他手往下罩,凭空抓了什么出来。来往的行人都看不到,许枝影却瞧的清楚,许多透白色的光团漂浮在他周围。


    “这些都是还没化形的灵物。”灵一对她解释了句,“敢问诸位,林晚夫人家该如何走?”


    那些光团们漂浮着跳动,随后不约而同的凝聚成蝴蝶般模样,簇拥到许枝影身边飞舞。她不由得伸出指尖,那朵最亮的蝴蝶就停留在她指尖上,片刻后振翅而去,光团如星辰般碎裂归入尘土里。


    目睹这些的灵一挑眉,以震惊而欣赏的目光看向许枝影。或许是她天生纯善,有如此体制,也或许是祁苍的缘故,那些介于生和死之间的魂灵,都格外亲近她。


    灵一动了动眉毛,凑上前。“或许,你想修道吗?”


    “算了。”许枝影认真想了想后摇头,她还是爱无拘无束能杀生吃肉的生活。“跟我走这边吧。”


    方才那光团已经告诉了她,该从那边走了。


    没多绕过几条街巷,许枝影站到了一家门前,大门紧闭。门前的一株桑树已经枯死了,黄色的树叶搭在门檐上,看上去颇有种落败感。


    许枝影想也不想就敲门,门向里打开,猝然露出一张雪白的人脸。


    “小心!”


    不等反应过来的灵一拉开她,那庞大的怪物就冲了过来,猛然向许枝影攻去。她此刻才看清楚怪物的全部身形,“她”顶着不男不女的脸,双目赤红,身体就像一团巨大的虫子,表面在不停的蠕动。


    是怨灵所化,这种怨灵往往是吞噬人的绝望悲愤等情绪而生,滋长了力量后,就会反而害人。


    怨灵吐出的浓重黑气,直接将许枝影给包裹了起来。


    灵一不敢耽误,立刻咬破手指,在空中以血化符。以他如今的修为和能力,用这种方式驱散怨灵,不可谓不是大材小用。


    符咒还未画成,黑气中间突然爆发出剧烈的白光,冰霜以势不可挡的速度从里面封过来。黑气瞬间被扑灭在底下,怨灵着急要跑,可一道凌厉的冰锥破风而来,先插在它心口,随后钉住它四肢。


    许枝影毫发无损,她瞧着自己面前的身影。


    半透明的祁苍懒散坐在椅子上,分明还是在千里之外的山中小院里,他只是把自己身影投射在此地,都还有如此强大的杀伤力。


    “喂,你至于吗?”含着自己白白咬破的指头,灵一抱怨的瞧着他。


    祁苍理也不理,驱散怨灵是道士们最基本的术法,不需要他再插手。他起身站到许枝影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明明也才分开没多久,许枝影此刻瞧着他的影子,伸手想捉他的袖子,手却只是在虚空中划了一下,难免便生出想念。她亦凑近了些,欣喜而雀跃的小声说:“你一直在吗?”


    祁苍摇摇头,如此将身影投射至千里之外,实在太耗费力量。“我只是能感知到你出了危险。”


    “哦。”许枝影眼睛亮亮的,笑弯了眼睛看他。


    祁苍神色也柔和下来,他伸出手,隔空摸了摸她的头发,如同叮嘱一个出去玩耍的孩童。“好好去玩吧,早些回来,我在家等你。”


    “嗯!”


    他身影消失时,灵一也恰好处理完了怨灵,地上只留下一滩黑水。


    “你们是什么人!”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堂屋的门打开,走出来个身形健硕的中年女子。她满脸横肉,凶恶的看着这边。


    许枝影同灵一对视一眼,冲她客气的行礼,“搅扰大姐,我们是来寻晚娘的,不知她可否住在这里?”


    女人立刻戒备起来,警惕的瞧着他们,“你们和我大姐是什么关系?我可告诉你们,我男人是她亲弟弟,这房子理所当然该归给我们。”


    听上去像是以为他们是来争这处房子的,许枝影微微蹙眉,灵一先她笑着答道:“晚娘于我有恩,我们只是陌生人,如今前来报恩罢了。”


    顿时松了一口气,女人像是才想起来什么,抬起手呜呜的遮住脸,挤出个哭相。“大姐命苦啊,辛苦一生,年岁尚轻就害了病,已然去了。”


    灵一的手陡然握紧又松开,他是算到了她寿数将尽,没想到竟还是没能赶上。“她在何处?”


    “要我说,这世上就没有比大姐更善良的女子,真是老天无眼啊。你们要如何报恩?”女人还在虚伪的哭着,“她生前最疼爱挂念的就是她弟弟,我男人,不如就报给我男人罢了。”


    这番言论实在让人生厌,许枝影眉心都拧紧了,灵一脸上倒笑意不改。“您许是误会了,我一出家之人,实在没有银两相报。说是报恩,实则探望。”


    顿时没了装模作样的兴趣,女人放下手来,扭着粗壮的腰身回去。“城郊外的乱葬岗,自己去找吧。”


    “你!”许枝影没忍住心中的不忿,既是亲兄弟,怎么就把人轻易丢在了乱葬岗!她想为晚娘鸣声不平,可灵一的拂尘横过来,拦住了她。


    面上的笑意已然淡了许多,灵一远远冲她颔首,“多谢。”


    “把门给我带上啊。”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颐指气使的倨傲。


    全天下的乱葬岗,都是一样的悲凉。一处荒滩之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尸身,好些的还有凉席遮盖,更多的都是随意丢弃,就像是屠户处理完的烂肉一样。乌鸦和秃鹫的叫声十分难听,有种即将被吞食的瘆人感。


    尸体们大多已面目全非,认不出来,许枝t?影陪着灵一一个个翻找着,倏地,余光中瞥过什么亮闪闪的东西。


    许枝影转头,“啊!”


    一双大睁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那双眼睛里似有层薄薄的泪花,就是挂在她眼角的泪珠在反光。


    “晚娘……”灵一轻声的呢喃着,他在艰难的把眼前这个面色枯槁、满身泥污的人,跟记忆中那个仙人般的女子联系起来。


    那含着泪的眼睛轻微动了动,灵一立刻飞奔而去,将她小心的抱起来。她身上落着厚厚一层枯叶,被丢在这里至少两三日了。


    许枝影亦震惊的说不出话,她没想到,晚娘明明还活着就被丢在了这里。“我去叫大夫!”


    “来不及了。”


    贯来脸上带笑的灵一,此刻眉目间也染上悲色,他叫住了意欲远去的许枝影。且不论他早就算过晚娘寿命就在今日,眼下只看她气若游丝的模样,也知道她已无从救起。


    自入道之后,他学的就是顺其自然,可瞧着故人如今将死的模样,灵一心绪难平。但他什么都没表露出来,一下下拨去她脸上的树叶,“许姑娘,你能帮我吗?”


    纵使是陌生人,瞧着晚娘如今的样子,也难免心生不忍。许枝影捡起石块,用力扔过去赶走了边上的乌鸦,上前蹲下来,垂眼轻握住晚娘的手。“好。”


    “帮我问问,她到底都遇到了……什么。”灵一极轻的尾音颤抖着,昭示他难以被压抑下的痛惜。


    晚娘是他的救命恩人,与他有着因果,他便不能以道士的手段去探问和参与。


    许枝影微微用力握住她的手,闭眼片刻后,浑身轻颤了颤。


    她在须臾片刻,看过了晚娘的一生。


    晚娘年轻时,也算是命好的。她生在富足人家,自幼吃穿不愁,她天资聪颖,在旁人还在疯跑疯闹的年纪,她已跟着家中请的先生开始读史书。


    父母疼爱她,在她与指腹为婚的丈夫成亲时,送了整整半数的家财作嫁妆,以求她能终身顺遂。


    可谁也没想到,他们一家知根知底的小子,私下竟是不能人道的。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每每半夜,那男人都会对晚娘极尽虐待,挑的尽是私密的地方,让她连求医或告状都不能。


    她也曾真切的恳求他,同他保证,“夫君,无论如何我绝不会离弃你,更不会笑话你,我会好生陪你一辈子。”


    但那男人也只会在短暂愧疚的痛哭流涕后,第二日继续施暴。于是晚娘便寻求别的方法,求医不得,就转而求道。


    于是在一次名为祈福,实则求丹药的道观归来后,她遇见了灵一。


    许枝影眼睫颤动着,极力忍着叹息。“灵一,她不是得了求了签,为祈福才救你的。她是真的无意间发现了你,真心想救你,才假托签文之说的。”


    那时晚娘进入窝棚,只是为了捡滚进来的耳铛。


    灵一心神震颤,恍惚间又想起了初见之时,晚娘含笑的样子。


    “她日复一日的忍着,终于忍耐不住,在归家时把所有的遭遇告诉了她娘。她娘悲怒至极,为何保护她,诱骗她夫君前来,毒杀了他,随后自杀。”


    “他爹将一切罪责都揽了过去,被官府抓走没几日,也死在牢中。”


    “就剩下她的弟弟。可因为这些事,他弟弟恨极了晚娘,觉得爹娘之死都是她害的,与她断绝往来。再之后,弟弟受人诱惑,成了赌徒,输光家财之后,就盯上了晚娘。”


    “先是强迫她拿出所有嫁妆,又输了,还是不够,就抢住进她的房子,在她染病之后,直接将她扔在了此处。”


    许枝影深深闭眼,无力的吐出胸中浊气,低下头瞧着她枯败的模样,怎么都想不到,命运对她会这般残忍。


    晚娘静静地瞧着他俩,生命尽头,她好似也回光返照的拥有了些力气。她早已瘦的不像样,努力抬起手,轻碰了碰许枝影。


    这陌生的年轻女子,在为她难过,晚娘轻柔的在心底叹了叹。她想安慰一下这个姑娘,不用难过的,她就要死了,所有的悲痛都过去了。


    “晚娘。”灵一唤了她一声,又在她转动眼珠看过来的瞬间,仓皇的躲开视线。


    已没有别的力气了,晚娘艰难认出他后,在嘴角扯出一抹笑,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


    浑身僵住,灵一仿若回到了和她共同生活的那个下午。他在她的照顾之下,很快养好了身子,刚能起身就挣扎着要做活来报答。


    他做了他自认为最好喝的野菜汤,忐忑期待的端到她面前,却先被她丫鬟嫌弃了几句。轻叱责了丫鬟后,晚娘拉着他坐下,分了他半碗汤,就一起喝着。


    她说着好喝,灵一才放下心来,自己猛喝一口,却咸的齁住了他。她家的盐太细,他放多了。


    瞧着他的窘态,忍了许久的晚娘捧腹大笑,故意把茶水拿远了,挠他求饶的掌心。


    灵一艰涩的滚动喉咙,终于转了过来,与瘦如骷髅的她对视。他郑重开口,仿若承诺。“许姑娘,劳烦你帮我问问,她最后可有什么想说的?”


    “不论她想要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为她做到。”


    许枝影:“她说,她愿意。”


    “什么?”灵一愣住。


    他和许枝影都以为,晚娘最后就算不想报复弟弟与弟媳,至少也该要求他为她收敛尸体,埋在山清水秀的地方。许枝影又问了一遍,“她最后想说,她愿意的。”


    那双手彻底变得冰凉,跌在了灵一的掌心里,他恍惚来,许枝影的嗓音和晚娘的重叠。


    没有人知道,这世间修为最深厚的道者灵一,在入道前深深动过凡心,对象是个有夫之妇。


    在身体彻底养好之后,灵一再没有留在她家里的借口。阴晴不定的男主人,看他的眼神奇怪又愤恨,晚娘的脸色也越来越差。一次偶然的摔倒之后,他看到了她袖子深处的伤痕。


    察觉到了什么,在一个挂满星星的夜晚,灵一撞见了在井边徘徊的晚娘。


    她神情仓惶,在看到他时欲盖弥彰的远离了水井,讪笑着说,“我只是睡不着出来透气。”


    灵一没有说话,他走在她旁边,不管她挣扎的执拗牵起她的手指。


    静静地看着星子闪烁了片刻后,晚娘催促道:“明日,你就走吧。”


    灵一急切地逼问,“为什么?”在她漫长的沉默后,又绝望而小心的问,“你能和我一起走吗?”


    晚娘没有回答,脸色在夜色下一点点变的难看。


    灵一站在地上,却生出了溺水般的感觉,他如同哀求的又问:“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当时的晚娘没有回答,只是挠了挠他的掌心。


    时隔多年,他终于等到了她的回答。


    夜晚里,晚娘笑起来,她的眼睛比星子还好看,“我愿意。”


    她读了太多书,礼教规训了她一生,直到历经沧桑快死的时候,晚娘终于明白该随心而活,她死前最想说的,只是这一句。


    “灵一道长。”许枝影看向远处,“晚娘,已经走了。”


    她的魂灵最后只是留恋的摸了摸他的侧脸,便头也不回的朝远方去了。


    “多谢你。”似乎在刹那间整理好了情绪,灵一对她笑笑,将晚娘的尸身抱起来。


    灵一:“许姑娘,恕我无礼,我有未尽之事,不能亲自送你回去了。你帮我一遭,我也有礼将送你。”


    轻念了一声咒,一道金光漂浮着贴入许枝影额前,融进了她的身体里。


    抱紧了怀中着犹如鹅毛的分量,灵一转身,脸色慢慢变得冰凉,朝晚娘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第54章


    “回来了。”


    槐树之下, 祁苍手捧着一卷闲书,起身望向回来的许枝影。


    灵一在临走前给她施了法,许枝影眨眼之际就到了山下, 她擦擦额头的汗,自然的顺手端起他的茶碗。


    一杯凉茶下肚,许枝影爽快的哈口气,夏天的日头愈发毒了, 她燥热的将袖口卷起来, 待呼吸平稳后正色瞧向祁苍。“我有话想与你说。”


    晚娘的事一遭, 让她明了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便是不能留有遗憾。人死了就是死了,任凭多厉害的道士, 也弥补不了错过的事情。


    许枝影在来的路上就细数了与他相伴的这些时日。起先只是想有片瓦遮身, 足够她生存下去。与祁苍相依相偎这些时日,她都自然而然的相处,心随意动,不知不觉就已做了许多亲密之事, 但他们从未将心意分说明白。


    “祁苍, 我……怎么了?”


    祁苍在看到她手腕时神色严肃, 放下书卷捉过她的手腕, 转动着她的胳膊寻找着什么。他微微蹙眉, “没什么, 应当是我眼花了。”


    骤然被打断,许枝影心绪难耐的转转脖子,这天实在是太热了,她像是体内有火一样的灼烧着,唯独t?被祁苍捏着的地方, 才有丝舒爽的凉意。许枝影下意识的贴向他,“也太热了。”


    她整个人都倒了过来,胳膊贴着他的手掌,又被她懵懂的捉住指尖,放在她脸边不停地摩挲着。感知到了她脸上不正常的热意,祁苍眉心蹙的更深,他反手握紧许枝影,抱她回房。


    神志好似已然飘到了千里之外,许枝影眼前的景象似乎都有重影,她茫然的拉扯着自己的衣袖,“好热。”


    “别动!”冷冷的语调像是从远方响起,许枝影懵懵的坐着,就感到他拾起她的衣带,将她的手牢牢绑在一起。


    抬起她的胳膊往上看,祁苍克制着自己的视线,在瞧到她心口位置闪烁的金光后,忍不住低骂了一声。“这符咒是怎么回事?”


    试着挣扎了几次也没把手抽出来,许枝影歪着头费力想了半晌,“灵一道长说,送我一份礼物。”


    果真是老不死的。祁苍拧眉,尝试解开她身上的符咒。这符咒名唤“催志”,早些年修道之人突破进境时常用以辅助,催动他们心绪激荡,领悟体内奔涌灵力。在发现这符咒还有别的功效后,渐渐不再使用。


    落在普通人身上,那副功效作用就更大。解了几次后,符咒都只闪了闪光,祁苍蹙眉放下手,看向许枝影红潮浮动的脸颊,无异于吞食了催情之药。


    许枝影难耐的挪动着身子,肩头的衣服陡然滑下,祁苍眼疾手快的去拉她最后一件轻薄的里衣,手指无可奈何的与她的肩膀相触。


    两人俱是一惊。


    他手指的冰凉激得许枝影轻颤,反倒恢复了些许神志,她怔忪的瞧着他,“这是不好的符咒吗?”


    她眼神无辜单纯,看向他时自然而然流露出亲昵信任,祁苍仿若也感知到了她的炽热,躲闪般移开目光,“我会帮你。”


    许枝影便放下心来,她微合着眼贴向他,用滚烫的脸颊蹭着他颈窝,像是抱着一块冰凉的玉人,她不由得发出声满意的喟叹。


    双目瞬间翻滚起浓郁的墨色,祁苍伸手箍紧她的腰身,手背上青筋浮动,不自觉用力让她贴向自己。或许手下力气大了,也或是她得到满足,她就在他耳侧轻声嘤咛。


    炽热的呼吸触及耳垂,祁苍头顶上噗得冒出朵小花,他手指探索的进入她衣袖。


    如同掉进了冰凉的湖水中,有一尾鱼儿若即若离的贴着她,许枝影便情不自禁的追逐着鱼儿,祈求调皮的鱼尾能停留下来。


    半卧在被褥中,久被炽热折磨的许枝影表情有些委屈,她缩起来举着被束缚住的手,嘴里嘟囔着抱怨。“祁苍,你坏。”


    哑然失笑,祁苍眼尾瞟着屋外渐暗的天色,点亮烛火。在跳动的烛火中,祁苍微微俯下身子,嗓音轻哑:


    “我不曾做过着这种事情,难免生疏。”


    “你多担待。”


    许枝影吞咽着口水,举着手,“不舒服。”


    衣带在她手腕上磨出红印,祁苍轻眯了眯眼,“你答应我不乱动,我便替你解开。”


    她如今不能算神志清醒,又心切,他怕她胡乱动作反伤了自己。


    许枝影也没有听没听懂,只一个劲的点头。


    手指拉开衣带的瞬间,许枝影获得自由,看准了他扑过去。整个人环抱住了他,带起的风吹动着烛火跳跃,浑身再没有阻碍的贴在了冰凉的玉人身上,她满足的笑弯了眼。


    “祁苍,你好。”


    “……骗子。”就不该信她会老实,祁苍纵容她挂在自己身上,揉了揉她的头发。


    短暂的舒适过后,许枝影又感到熟悉的燥热感,难免贴着他乱动起来。


    微微叹了一口气,祁苍在门窗上都布下结界,抬手间熄灭了蜡烛,在静谧的夜色中,轻轻将她平放下来。


    祁苍是没有做过饭的,但他曾在厨房中见过许枝影揉面,捏扁搓圆,再拍上一拍抹油放好。于是他也学着她的动作,慢慢挑起移动,将白面团拉长又揉圆,他指尖太冷,被触到的瞬间面团会先瑟缩着颤抖。


    纵使第一次,他也算是个好厨子,全程观察着许枝影的表情,或深或浅,或重或轻的动作,都又她说了算。他的手指是拿过刀剑的,上面还有着薄薄的茧子,粗壮的手指骨节明显。


    许枝影伸出的手,被祁苍拢住按在了胸口,她便迷茫的转移注意力,手掌缓慢抚摸起来。


    祁苍手背上的青筋一直蔓延到了小臂上。相比于许枝影,他沉默许多,只是眉眼尽头都柔和了,额角挂着薄汗,身上尽数沾染到她的温度。


    这或许是他早都想象过的画面。


    见她露出疲态,身上的温度也逐渐正常了,祁苍将她抱起来扶到自己身上坐好,静静看着她最后失神之后,揽着她让她贴向自己怀里。


    身体还在微微抽动,许枝影眼神虚浮,满面春色。她不由得偏转眼尾,羞赧的看着他。


    相比于她,他身上的衣服尚且算完整,只是这些凌乱的褶皱,也不能再穿出去见人了。他没有呼吸,脸上也没有颜色,平复下来后好似就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许枝影略微不满的继续往后看,在瞥见他带着水色的手指后,眼睫狠狠颤动了一下。他手上的那颗茧子更明显,许枝影便转过头,有些气不过的在他胸前用力咬了一口。


    “不满意?”祁苍由着她动作,轻微挑眉,语气戏谑。


    许枝影趴在他身上抬头,他并不是全无反应的。


    祁苍姿态放松,身上是斑斑点点的痕迹,挑起眉梢歪头,慵懒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痞气。这才是完整的他,无论是自幼混迹在军营之中的将军,还是成了鬼肆意妄为的恶鬼,骨子里都有或多或少的恶意。


    察觉到他的手指又意犹未尽的探了过来,许枝影露出求饶的央求表情,埋下头嗅闻着他身上馥郁的槐花香。


    祁苍便低声笑起来,故意不去擦手,一下一下戳着她身上的软肉玩。


    等她羞恼之前,祁苍见好就收的转移话题,“你昨日,本要说什么来着?”


    初升的太阳都照亮了屋子,许枝影浑身舒爽,翻身滚进了干净的被子里。等他收拾好了,又裹着被子蛄涌进他怀里,贴着他耳边,如同在诉说一个秘密。


    “祁苍,我喜欢你。”


    不觉抱紧她一些,祁苍轻轻笑起来,闭眼贴在她鼻尖蹭了蹭。“我知道。”


    脸色顿时垮下来,许枝影瘪着嘴角,不满的瞪他,又往后蛄涌远了一点。“你为什么不说,你也喜欢我。”


    祁苍由不得笑意更深,笑够了后垂眸,拉起她的手腕。


    二人的手腕靠在一起后,那条红线若影若现,祁苍轻声开口:


    “我是已死之鬼,没有五感,没有情绪,本该等时机到了就自行散去的虚无存在。”


    “你是我与这世间的全部连结,我对你也不止是喜欢。”


    祁苍顿了顿,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比喻,只能略带笨拙的剖白着自己。“无论我在与不在,你都是许枝影。但只有你在我身边了,我才是祁苍。”


    眼下本该是两人定情的欢愉时刻,祁苍却想起那地下神灵的一句话,果真不错,她于他合该是惩罚的。


    但祁苍只是心甘情愿的闭上眼,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我们该启程了。”


    ——


    睡饱了的许枝影,推门瞬间愣了神。


    “花草都成精了?”


    眼前的院子里,所有的草木都开了花,哪怕是已经结了果的。地上却又结着一层白霜,那些不耐寒的草木又都冻死。仿若是一瞬间全部开花,又转眼被寒霜打过。


    槐公从树底出来,抱着拐杖,痛心疾首的瞪着她和她身后的祁苍。


    “就是你们干的好事!”


    一夜之间,所有的花都被不知名的力量催开了,寒霜又追了上来,就像是骗着杀一样。山下的人都惊呆了,以为是神迹,七嘴八舌的传说着。


    但槐公知道怎么回事,用拐杖指着祁苍,就是他鬼力紊乱害的,树根底下的残魂也不安稳,折腾了他很久。


    对他的控诉不屑一顾,祁苍拥着许枝影躲开,上前弯腰同他对视。


    以为是恶鬼又要对他行凶,槐公胆怯的转开脸,又想起来他是替万千同胞伸冤的,又强迫自己理直气壮的转回来。


    “辛苦你,恢复那些无辜死去的花草树木。”祁苍倒出奇的好说话,甚至神了根手指拍拍他肩头,“我们要出趟远门,就由你守家了。”


    槐公顿时抛却情绪,着急问道:“你们要去哪,带一根槐树枝,我就能感知到!”


    虎子也从远处喵喵跑过来,在许枝影脚边啪唧一下躺倒,露出自己肥美的肚皮呼噜着。


    生怕许枝影心软一般,祁苍牵住她的手,在她之前开口:


    “不,我们谁都不带。”


    第55章


    许枝影觉得, 这种闯了祸就逃t?跑的行为很不可取。


    再又一次被揪着袖口的时候,祁苍扭头,瞥见了她欲言又止的神色后, 难免伸手扶住额头。


    “我们就把虎子和槐公那样留下,真的没关系吗?”


    “放心。”祁苍捏起她的手腕,那些家伙若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来,也不必在世上存活了。相比于那些, 他抬起眉眼, 瞧着不远处的城镇。


    许枝影也被吸引走目光, 与忘仙峰下的景色全然不同, 这沿路来越发山清水秀,城镇也越来越繁华。祁苍带着她不知极速走了多远, 才在此处停下, 她得以仔细打量起来。


    城门高高耸立,护城河静静流淌,人们井然有序的等待被盘查。


    天谷镇。


    许枝影对着官兵,有着天然的畏惧, 随着人流往前, 她猝不及防对上了守城兵的目光, 立时慌张的垂下目光, 手也紧紧攥住衣带。


    士兵朝着她走来, 手已然握住腰间的佩刀。


    她自然没有什么可验明正身的文碟, 眼看士兵将要到她面前时,手背上突然传来一股凉意。


    祁苍牵住她的瞬间,士兵从她面前走过,仿若没看到她这个人一样,盘问起她身后的人。


    他们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走了进来, 穿过城门的时候,许枝影回头略微慨叹。


    “相比正常人,我好像如今更习惯了当鬼的生活。”


    她仅是这样随口一叹,便被城内的繁华街景吸引了视线,松开祁苍的手往前兴冲冲跑去。


    捻了两下还残留温热的指尖,祁苍低了低眸,负手跟上去。


    多的是许枝影见都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她就像个好奇孩童,在每个店铺里都要绕上一圈。遇见不明白用处的东西,就在附近徘徊一阵,等人来了摆弄时再凑上去瞧。


    祁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她时不时窜回来在他耳边感慨一句。


    “之前富户小姐跟我炫耀她的玛瑙手串,这里竟然随便丢着仍人把玩。”


    “原来还有白玉做成的枕头,和银子做的碗。”


    “这样好的白面鱼儿,一定好吃。”


    祁苍好笑,出神的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却情不自禁想起一些模糊画面。


    许多年前,也有一位身着华服的少年,这般惊叹的勾着他肩膀,“皆说我朝物产丰裕,原来还有这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而他那时好像只是拘谨的拉开距离,冲少年弯腰,回了什么话。


    “祁苍!”


    一声呼唤惊回了他四散的神志,祁苍抬眼。


    “我们要去哪?”


    摸出钱袋给她,祁苍:“再逛逛吧,入夜再说。”


    他不是偶然路过此地的,他是来取一件沉埋已久的东西。


    ——


    夜色浓重时的寺院,歪七扭八的柳树平增鬼气,年久失修的门被推响的声音格外刺耳。


    抖落的灰尘让许枝影忍不住打喷嚏,她揉揉鼻头,纳罕的瞧着眼前颓败的景色,分明是个废旧的庙宇,祁苍到这来做什么。


    “数十年前,这里也算香火鼎盛。”


    许是看出了她的疑问,祁苍轻声开口,他的指尖抚过那些死物,眼前恍惚飘过曾经色彩绚烂的模样。


    侧头看着许枝影,祁苍眼尾眨了眨,“阿影,我瞧不出颜色,你可愿助我?”


    跳过枯树枝,许枝影抬头瞧着他月色下苍白的脸,不假思索点头。


    下一刻便被捂住眼睛,唇角落下一吻,牙尖叼着她嘴唇磨了磨。许枝影吃痛,唔了一声,手肘推开他。


    恶鬼心满意足低笑了声,不管她瞪人的眼睛,“我要找的是个小盒。”


    不跟他计较的瘪瘪嘴,许枝影问:“什么颜色的?”


    他们在大殿里走来走去,凡是小盒子她都要拿来瞧上一瞧,可他都只一眼就摇头,近乎把整个大殿翻完了,许枝影快要不耐起来,怀疑是他年纪大了记忆不好。


    祁苍不紧不慢的理了理袖子,眼尾扫过她裙摆的灰尘后歇了作弄的心思,“和颜色没什么关系。”


    “正殿第三个柱子正对的树下埋着我要的东西。”


    许枝影眨眨眼,不可置信的指着他又指向自己,表情颇有些气急败坏。


    祁苍就拄着下巴笑,供认不讳的点头,“我其实就是想亲亲你。”


    顿时哑然失火,许枝影赧赧蜷缩起手指,干咳一声偏转视线。自从那日亲近之后,她反而没有之前大胆,若有若无的避免他的亲近,原以为他是不会注意到的。


    满意的盯着她表情看了看,祁苍好似想起了更多生前的事,若是他死前的年纪,也该会这样逗弄心悦的女子。


    许枝影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闷声道:“那你,还需要帮忙吗?”


    “嗯?”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就突然踮脚靠近,在他下巴上撞下一吻。“我也想亲。”


    祁苍看似没有表情,耳尖却蓦然红了,一朵小花噗的从头顶冒出来晃了晃。


    许枝影就眼神亮亮的止不住发笑,仔细瞧去,“这花怎得还和之前不一样?”


    伸手摘了下来,祁苍不自然的塞进她手里,“这边的坟地,长的花是不一样的。”


    戳了戳白粉的花瓣,许枝影将花放好。


    站在树下,祁苍估量了一下大致埋下的深度,指尖轻抬。


    枯叶尘土一起飞起,地上多了一个坑,祁苍拧眉。


    “找到了?”许枝影从他身后窜出来,看清坑里的东西后,惊讶的往后躲开点,“你找的是具骸骨?”


    这树坑底下分明只是具白骨,俨然死去很多年了。


    摇了摇头,祁苍上前将白骨挪开一些,手再往下探了不多,就挖出一个木盒。


    他面色沉重,看向盒子时整个人的气氛都冷了下来,眼神翻涌,就像是沉浸在浓重的怨恨里。


    许枝影察觉到他心绪的波动,小心靠近,“这是什么?”


    祁苍没有回答,只是将木盒拿到她面前,任凭她自己打开。


    盒子上的锁早就腐朽了,手指轻轻一碰就往下掉,许枝影扫去尘土,将木盒掀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白玉扳指,扳指上刻有龙纹,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看到那扳指的瞬间,祁苍周遭更冰凉,身体似乎都僵硬了,难看的疤痕在脸上生长又消失。


    许枝影手指轻轻的想将那张纸拿出来,可时光太久远,即便她小心得连呼吸都屏住了,纸张还是一碰就碎,更遑论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眸子凝在纸张碎末上,祁苍仿若又感到了刺骨的寒凉,他早知人与人之间的羁绊犹如藕丝,更遑论那至高无上的存在,情谊更显可笑。


    “这是什么?”许枝影发问。


    不等祁苍回答,她突然听到一阵窸窣的动静,回头看去,惊骇瞪眼。土坑里的白骨,怎么突然没了?


    脚腕突然被缠住。


    许枝影低头,瞳孔紧缩。不是没了,是白骨不知何时到了她脚边,此刻还牢牢攥住了她的脚腕。


    反手把扳指收起,祁苍转身一把将她拉到身后,那白骨还不肯放弃,便一截挂在她脚上,与躯干分离开。


    尚且愣神的许枝影便看到他自然的蹲下身,取走那截骨头时,还用手拍去她衣角的尘土。


    起身时眉心微松,他在触及白骨的瞬间便起了杀意,可没想到白骨十分温顺,流露出的气息也没有丝毫恶意。


    祁苍将手骨接了回去,随后若有所思的望向许枝影。


    “他似乎,是为你来的。”


    “找我?”许枝影愕然看过去,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这具白骨和自己的渊源。


    第56章


    “这肉应当烤好了, 你们尝尝。”


    许枝影表情复杂的接过滴着油的肉串,眼睛盯着前面咬下一口,烫得她龇牙。


    “呵呵, 慢些。”那方才抓过她的骨架,此刻维持着一个盘腿坐着的样子,手里转着肉串在火上烤,骷髅头转向她, 嘴巴一张一合, 发出老者说话的声音。


    许枝影见过妖和鬼, 但都没这次的冲击大, 方才还埋在土里的骨头架子,此刻在跟她说话。她讪讪一笑, 拘谨的低头往旁边瞥。


    祁苍靠在墙壁上, 懒散的闭目养神坐着。从刚才把老者的骨头接回去,又不知施了什么法让他能自己行动说话后,祁苍就在那一语不发。


    看出了她的无措,骨架老人友善的笑着, “别担心姑娘, 我生前是个大夫, 只会救人, 不会害人的。”


    他确实没有表现出攻击性, 祁苍也没有防备的举措, 许枝影略放下心来,肉串的鲜香味在口腔中爆开,她顿时欢喜点头,“好吃!”


    又顿了顿,瞧着远处被蛛网缠绕的泥塑佛像, 许枝影缩缩脖子,“在寺庙里吃肉,会不会不太好啊?”


    虽说此处明显已经被遗弃破败了,但她如今对神佛的敬畏心比以前要重多了,难免心有顾虑。


    “没事的。”老伯又乐呵呵指指自己,“他们都能在寺庙里杀人,你怕什么。”


    许枝影嘴角抽动了一下,好生让人难以反驳的举例。手里的还没吃完,她就又被塞了几串肉,瞧着那略显恐怖的骷髅t?头,许枝影放松下来,“老伯,你生前是个大夫?”


    “是个医术还不错的大夫。”他似是想捋胡子,摸到自己光秃秃的骨头后悻悻放下手,“若不是我大多的医方都忘了,否则必教你一二。”


    鬼的记忆总有磨损的,许枝影明了,转而玩笑道:“既然忘了,怎么笃定你是好大夫?”


    从高昂的音调中都能想象出老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我就知道!”


    骷髅头似是急躁又似是不安,蜷缩起来,频繁的转动着手里的肉串,喃喃着。“我是很好的大夫。”


    骷髅头在隐隐的躁动着,火焰跳动的速度更快,火势无风而起。另一旁闭目的祁苍都被惊动了,猛然睁开眼。


    “你当然是了。”许枝影亦察觉到了危险,赶忙开口,在骷髅头空洞的眼眶转向她时重重点头,“在死后数年,身躯消散,还记得自己是个大夫,可见你对此身份的认同,你必定是很好的大夫。”


    他似是呆了呆,火焰乖顺的缩了回去,木柴燃烧中的噼啪声中,老者缓慢开口,“吓到你了,当真抱歉。”


    许枝影摇摇头,探究的看向他,“你要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祁苍没有再散漫的坐回去,微微蹙着眉,一同望向那老者。


    “我也说不上是什么事。”老者语气迷茫,“只是本能的想靠近你,觉得你是能终结我的人。”


    许枝影尚且一头雾水的时候,祁苍低下头,看着连接他们的那条红线,眼神晦暗几瞬后,沉默走上前来。


    随着他走近的脚步,许枝影眼前的景象,慢慢渲染着变化场景。


    ——


    数十年前,甘谷镇尚且没有如今的繁华景象,但依旧人潮涌动,到处是人叫卖的声音。


    新雨刚过,地上还涌动着潮湿,马蹄下泥点翻涌。


    “驾……公子,慢些!”


    熟悉的嗓音从远处传来,许枝影茫然抬头,瞧见那人后微微怔忪。


    少年的祁苍唇红齿白,眉眼都是生动的,虽轻皱着眉,嘴角也还挂着笑,绑住头发的红缨随风飘扬,单手驾马,挡不住的少年英气。


    许枝影须臾间就意识到,这是他还活着的时候,少见的恣意模样。她由不得就多看了两眼,迟迟未移动脚步,连自己挡道了都不知道。


    “小心,让开!”


    众人的惊呼声响起,许枝影回神就见急速奔跑的马快要撞上自己,千钧一发之际,她忙朝旁边倒去。


    “吁——”那人也勒紧了缰绳,在马的嘶鸣声中堪堪停了下来。


    “姑娘没事吧?”


    祁苍的嗓音近在咫尺,许枝影呆愣抬头,诧异他们竟然能看到自己。


    见她无恙,祁苍着急望向马上之人,“公子无恙?”


    “无妨。”


    目光越过祁苍,许枝影才看到他前面的马上还坐着一个同龄的公子,模样也同样俊朗,看似身着普通玄色长袍,却依旧能瞧出他气度不凡,手上还戴着枚白玉扳指。


    那枚白玉扳指!许枝影瞳孔紧缩,盯在他手上。


    “公子。”祁苍侧身,无意的阻拦了她炽热的眼神,和公子好奇的打量,“前面行人便多了,不宜策马而行。”


    “那就走走吧。”公子倒意外的好说话,翻身下马,二人的马匹都由仆从牵走。


    路过许枝影时,公子又好奇的看了她两眼,随后附耳贴近祁苍,“虽说人多,可差点撞到她,却是因为你。”


    他方才可是看得清楚,这女子明明是看祁苍出神,才没有将路让开。


    同龄人的打趣,让祁苍由不住侧脸耳热,无奈的低声叹:“殿下……”


    “嘘,都说了在外面叫我四哥。”


    祁苍愈发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却被他亲热的一把搂住,新奇的瞧着周遭一切。


    祁苍定定瞧着眼前这位,他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小儿子,说是万千宠爱也不为过,这次是随陛下前往行宫,途中得了恩准出来游玩一日的。满军随户的人,他挑中了他作陪。


    祁苍本是毕恭毕敬的侍候,不想他却与寻常京中贵人不同,出人意料的和善,待他更是亲近。


    “可莫要忘了,你娘亲是我姑母。”察觉到他出神,四皇子拍了下他肩头,挤挤眼睛,“你本就该叫我兄长。”


    祁苍先是一愣,而后僵硬的肩膀慢慢放松,他亲缘福薄,早早远离了爹娘,和弟弟也不亲近,能有人视他为家人,难免动容。


    四皇子往后看了眼,又笑着凑近他耳语,“瞧瞧,那姑娘还跟着你呢!”


    隔着两三个人,许枝影目光一直黏在祁苍后背。


    越发闹红了耳根,祁苍结结巴巴辩白,“这本就是行人……或许只是同路。”


    早就听闻祁苍少年将军,四皇子之前见惯了他少年老成的模样,如今见他如此,更是爽朗捧腹。


    这聊什么也听不清啊。许枝影心里嘀咕,只自以为躲藏良好的跟着他们。


    见他们一路上说说笑笑,最后沿着人群,来到了一座庙前。


    看着眼前香火鼎盛的寺庙,想起后世它腐朽破败的样子,许枝影恍如隔世。


    祁苍亦同样诧异的瞧着四皇子,“公子难得的游玩,就是为了来此?”


    “对啊。”四皇子理直气壮,领了香分给他一支,如同寻常香客般跪到了大殿前,“祁苍,你可愿与我结拜为兄弟?”


    寺内树木很多,风起时沙沙作响,祁苍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子?”


    “你我虽相识不久,我却极欣赏你,别看我年岁小,皇城中人心诡谲,我看人的眼光不会错的。你真诚仁善,有拳拳赤子之心,是难得的君子。”


    四皇子背对着他,在佛像前跪的笔直。


    “你的困境,我也早有了解,姑母生你时难产,又将你早早送去军中,是以无法亲近照料,等你长大,他们又有了更疼爱的小儿子。我虽能理解姑母,也未曾不为你唏嘘。”


    祁苍垂着眼,看似安静听着,拳心却不由得握起,他以为不会有人了然他心中苦楚。


    “实不相瞒,我的处境也未必有多好,看似父皇疼爱,可越疼爱,我便越危险。之前年岁尚小,此后定会危机四伏。”


    “祁苍,我愿做护着你的兄长,你可愿意?”


    这便是他定要带他外出的原因,祁苍莞尔,“殿下比我想象中坦诚。”


    “骗你的,其实原因真没多复杂。”四皇子回头,如同孩童般狡黠一笑,“我只有兄长,从未有人叫过我哥哥,就想认一个。”


    卷着香烟的风拂动,祁苍坦然并肩跪到他身旁,“四哥忘了,你我本就是兄弟。”


    四皇子的表情僵了一瞬,恼羞捶了他肩膀一拳,随后相视而笑。


    “我二人愿永世为兄弟,同心同志,永不背叛。”


    歃血的盟书随着白玉扳指作为信物,一同封存在了木盒里。


    躲在树后的许枝影目睹全程,按下心底的一片叹息,她终于明白了那腐碎的纸张上写了什么。


    可为何,后来的祁苍再拿到木盒里的扳指时,只有满腔的怨恨,这位四皇子又到底在他死时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尚在愣神的时候,一点寒光晃过她,许枝影循光看去,立时瞪大眼睛,朝二人方向跑去,“小心!”


    却还是迟了,她眼睁睁看着箭头旋转着飞速略过她,朝四皇子射去。


    冷箭太快,任是谁也躲不过了,四皇子本能的惊骇颤抖。


    噗嗤——


    利刃穿透肉体的声音传来,却不是他,血滴滴掉落,四皇子接住挡住他的人,“祁苍!”


    “快走。”祁苍忍痛把他推远,一把将刀抽出,转身御敌。


    却不料有人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你没事吧!”许枝影扭头焦急的看着他,万幸箭只插入了他肩头,不是致命处。


    祁苍讶然,她语气中的熟稔和着急,不是能演出来的,为何她这般在意他这个一面之缘的人?


    陡然的变动也惊到了周遭香客,人们尖叫躲避,到处乱作一团。刺客也没有再动手的时机,生怕暴露般窜入人群,没了踪迹。住持也反应过来,叫了一堆武僧,急忙向他们奔来。


    危机似是消除了,许枝影松一口气,转身要去查探他的伤口。


    咕咚——


    祁苍却双眼一闭,直接晕倒了过去。


    第57章


    许枝影的心短暂空了一瞬。即便她早知道这远不是祁苍的死期, 见他脸色苍白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着急。趴下来着急的查询着他的伤势。


    四皇子也扑至他身前,一面狐疑的瞥着许枝影,一面焦急唤道:“肩上有毒, 找大夫!”


    许枝影站起身慌慌张张就要走,却倏地被紧抓住袖子,四皇子眉心紧蹙,“此地离城镇尚远, 等你两条腿跑到, 人早死了。”


    这话难听, 许枝影难免瞪了他一眼, 她从小山林里做活长大,腿很快的。懒得同他多说, 只甩着袖子要挣脱。


    也不知道一弱女子哪这般大的力气, 四皇子险些让她真跑了,她来历不明,方才又t?和祁苍离得最近,谁知是不是有她的手脚。更用力的捏紧她手腕, 四皇子扭头呵反应迟缓的方丈:“此地便没有会医术的人吗?”


    有倒是有, 可都是从书中自学过的和尚, 小伤小痛或可一治, 这种淬毒箭伤怕是没本事。况且能有刺客暗杀他们, 这两公子必然身份不凡, 方丈也怕惹麻烦,支支吾吾之际——


    “我!”


    躲在大殿佛像下的人群里响起一道颇有些气弱的应声,一样貌普通的老者举着手站出来,身体还在因方才的险情微微发抖。


    许枝影只觉这声音有些耳熟,她抬眼看过去。


    他衣衫陈旧, 脸上也都是皱纹,身材看上去瘦弱无力,怎么都不像精神矍铄的医者。唯有那双眼睛尚算清澈,自站出来便一直观察着祁苍的伤势与面色。


    察觉到她的视线,老人抬头,猝不及防的与她对视。


    只一眼,周遭的场景就如水溶般化开,老人贴着骨头的肉皮褪去,唯有空荡荡的眼眶骨。


    淅淅沥沥的雨丝斜着飘过来,不算大,却粘在人身上发凉。柴火快烧光了,死灰里偶尔爆一声,许枝影恍惚回神。


    数十年后的庙里,她遇见的这具骨架,就是当年的医者。


    老人也想起来了,他急切的奔向了不远处的祁苍,想触碰的手在他肩头陡然停住。没有肌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瞧那一具骨架僵住,骨缝处轻颤着:“你还是死了。”


    他退后两步,不知是否踩中了什么,猛然往下跌去,腐朽的骨头错开,腰以下的骨头散落满地。


    无端看的心酸,许枝影赶忙附身去捡他散落的骨头,将全都收揽起来的时候,听到他短促而无力的叹息。


    老人撑着自己剩下的骨架,悲切而遗憾的“看”着蹲在他身前的祁苍,“孩子,你死是因为我没救好你吗?”


    风缠缠绵绵裹着雨丝,祁苍像是短暂的变回了那个少年,他微微笑着:


    “怎么会呢,您是世上最好的大夫。”


    又沉默了许久,老人忽得爽朗一笑,“那就好。”


    他像个寻常老人,慈爱的看着眼前的孩子,“至少我救下你了,就很好。”


    “姑娘,我那些老骨头,不用再捡了。”


    许枝影回头,就看到他的身躯一点点在消散。


    鬼只有执念完成才会离去,他困守在这里许多年,只记得他是位医者,挂念他最后的病人。


    似乎卸去了浑身的包袱,也许是骨头撑不住了,他缓慢躺下来,瞧着亘古不变的夜空,回忆着他的一生。


    “我原本就是个种地的农户,起了学医的念头,是因为我家的婆娘。打小我俩就认识啦,可她身子骨一直不好。”


    “成婚之后身体弱,怀了孩子又小产,我不忍她受苦,自己去要了碗汤药绝后,碰巧结识的师父。”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年纪大,学的也慢,还没等我出师呢,她就没了。我就更努力的学,学了很久很久,治的都是些小毛病。”


    他咯咯笑了两声,“若说救活的人,就你一个。”


    许枝影忍下眼底的薄泪,恭恭敬敬将他的腿骨摆好。


    “能救活你一个,我也便不负此遭。”


    人的魂也是有色的,有人罪恶深重,魂便如浓厚墨汁;有人性格纯善,魂便透明无色。


    许枝影瞧着老者身上消散的点点绿色,像是新生的嫩芽,又像是刚采的药材。


    世上为何会有医者呢,许枝影也躺下来,望向老者才看过的天空。大约总有那么一群心软的人,就是不愿看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衰败枯萎。


    所有的发心,不过是一丝不忍的善意。


    陈旧的骨头都碎成渣了,渣土中央,摇摇晃晃的长出一支小绿苗,是细辛。


    祁苍缓慢的用指尖碰了碰它的叶子,而后缓缓拉开衣领,瞧着那早都被他遗忘的箭伤。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老者,因为他生出执念,锉磨数年。祁苍一直以为自己是强大而孤寂的,此刻却仿佛被一双温柔的大手摸了摸头,说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尘世里的因缘,如蛛网一样缠上他这个鬼。


    “当年他诊段后,说解药缺一味药材,殿下不放心他,派了一人跟着。不料想却在返程时被杀手暗算,他将药塞给那人让他先回来就我,自己孤身拖延,命丧敌手。”


    手中凝出一杯酒,祁苍洒酒祭奠。“而我醒后便被带入军中,随军前往行宫,连前来为他敛骨祭拜都没有。”


    许枝影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自嘲一笑,祁苍脸上无声的漫出尸斑与伤痕,“原来曾有人,真切的希望我活着的。”


    拭去眼角的泪意,许枝影拽着他一同躺下来,“祁苍,你想不想亲亲?”


    她说完就后悔了,怪她嘴笨,想安慰人也没好招数。


    “想。”


    祁苍的接话让她更尴尬,许枝影眨眨眼,便见他覆身而上。他的眼睛太漂亮,黑眸如点漆,映出她无措的表情。


    此情此景下亲吻,实在是不合时宜吧。许枝影还斟酌着想怎么拒绝,显得她不是挑逗他玩的时候,祁苍轻轻开口:


    “许枝影,借我一口生气,看看这世间吧。”


    她怔住,叹息湮没在唇齿间。


    一个不掺杂任何情欲的亲吻,仿若冰凉的雪花在她唇角上落了一瞬。


    祁苍缓缓睁眼,认真端详着天地。


    原来夜空并不纯粹是黑色的,更像是浓重的墨蓝,晚上也会有薄薄的云彩,星子不多却很亮。


    祁苍突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的普通一晚,打了胜仗的将士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他也多喝了两杯,醉眼朦胧的坐在外面躲酒,也无意间抬头看了眼天空。


    那时他只是寻常的感慨了一下,夜色真美。


    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淡,一线天白,旋即是耀眼的橙红色。


    许枝影声音也透出些振奋,“太阳要出来了。”


    祁苍努力的瞪大眼睛,看到的景色却不受控制的褪去颜色,只留下无尽的黑白。他忽而道:


    “你是对的。”


    “嗯?”许枝影未解其意。


    枯燥的黑死天空上只悬挂着刺目的白色太阳,祁苍低垂眉眼,世间是值得她留恋的。


    阳光总能给人积极的体验,许枝影揉了揉酸困的眼睛,拍拍脸精神起来。她瞧见祁苍还笼罩着一股说不上的情绪,凑上前去问:“我的生气好用吗?”


    祁苍莫名其妙,只点了点头。


    嘿嘿一笑,许枝影就想到了话本子上说的狐狸精。故事里的它们都会幻化成美貌女子的模样,骗得他倾心再吸食他阳气。怎么到她这却反过来了。


    她这笑完就若有所思的模样实在有些憨厚,祁苍忍不住戳戳她脸边的肉,“你在想什么呢。”


    “我觉得不对,你得引诱我,骗我心甘情愿给你吸。”许枝影皱眉,有些不满。


    不知道她到底乱想到了什么,祁苍扶额,“做梦。”


    他是堂堂世间最厉害的恶鬼,生前也是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怎么能做出那等搔首弄姿的模样。


    许枝影撇嘴,“而且你吸了我的生气,以后就不许找别人去吸!”


    许枝影也是短暂纠结过他们的关系的,之前都是她依附着他生存,可今非昔比了,他们既已心意相通,也该换种相处模式。


    眉眼压在一处,祁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颇为诚恳的发问:“你这是,给我立规矩?”


    许枝影一本正经点头,还不止呢,她掰着手指,“你以后收到的银财供奉都要归我管,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突然消失,事先去做什么都要告诉我。”


    还能有谁给他供奉,祁苍似笑非笑,“还有?”


    “还有你京城中肯定有些产业吧,该归我打理的要让我管,你以后也不许对我大小声,要对我和颜悦色,要多加关心我……”她声音越说越小,在瞄见他越发难看的表情后适时闭嘴。


    祁苍冷嗤了声,以示对她这种荒唐话的嘲弄。


    还从来没有人敢给他立规矩的!


    人就是这样,相处久了就会产生懈怠,祁苍觉得自己应该找机会,唤回一下她对他是厉鬼这件事的认知。


    眼尾扫过,见她还搅动着衣袖欲言又止,祁苍以为她还要壮着胆子说什么废话,“怎么?”


    咬咬唇角,许枝影状似轻松的笑,“我的身体,是不是发生了一点变化?”


    “我记得第一次看到鬼魂执念的时候,过去场景里的他们都看不到我,更遑论触碰到我。”


    许枝影无比确定,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那这变化是从何而来的?


    祁苍眉心微跳,他收敛神色,“你怕吗?”


    没有人会不怕的,和鬼的边界越模糊,就是和死亡越模糊。


    歪头想了想,许枝影突然又嘿嘿一笑,“那你说下次如果还能在别人的执念里遇到过去的你,我是不是可以为所欲为?”


    祁苍默了一瞬,随后呵的一声,又气又笑。


    他突然凑过去,许枝影以为是要动手揍她,连忙吓得伸胳膊挡住自t?己,“我错了!”


    “晚了。”祁苍强硬的掰开她的双手,逼着她节节后退,直到许枝影后背抵上墙壁,她退无可退,瞧见他扬起手掌,忙闭上了眼睛。


    意料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许枝影等了片刻,犹犹豫豫的睁开眼。


    入目便是放大的俊颜。


    祁苍不太熟练的放柔神情,费劲的想着看过的戏文上的翩翩公子,宽大的衣衫从单肩滑落,他松松垮垮的圈着她,低头在她耳畔吐气。“求姑娘怜惜。”


    许枝影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意识到什么,祁苍一把揪着她脖子迫使她抬头,就看到她肆意的大笑,气急:“许枝影!”


    这下憋都不憋了,许枝放声笑,连着身体都抖动,“你这是……引诱我?”


    耳尖通红,头顶噗的窜出一朵小花,祁苍恼火的看着她更肆无忌惮的笑,恶鬼杀意尽显。


    他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本是心疼她想遂她的意,却被这样嘲笑。该死!


    指甲划作利刃,在她薄薄的颈子上比划了两下。


    随后一弯腰,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


    许枝影就缩在他臂弯里晃脚丫,“干嘛,你要丢了我?”


    祁苍揽紧了她,缓步往前,语调却平和。“去找间客栈歇脚。”


    “为什么?”许枝影奇怪,他难道在这里还有未完成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因为你一夜未眠,没有休息……我要多加关心你。”


    许枝影先是一愣,随后缩进他怀中,红着脸缓慢的笑。


    他们走出的瞬间,这整座寺院就像是山崩一般,陡然坍塌,像是堆成了一座巨大的坟茔。


    第58章


    “二, 四……七百贯。”


    把散落的铜钱都串好,再掂了掂碎银子,许枝影珍重的包好比刚出发时空瘪许多的荷包, 满脸凝重的抬头。


    门恰好被从外面推开,祁苍手端着一碗红豆汤。那红豆汤俨然是刚出锅的,热气氤氲着,许枝影赶忙迎上去帮忙接过来, 稳当放在桌上后, 龇牙把被烫到的手指放在耳垂上揉着。


    “你没事吧?”她抬眼问向祁苍, 对上他莫名的表情后懊恼皱鼻, 又忘记他是没有痛觉的鬼了。


    拉过她手指捏了捏,祁苍道:“我请店家做的红豆汤, 说是有益于女子进补, 我加了糖的,你快尝尝。”


    许枝影没怎么吃过好东西,下意识的开心,旋即想起什么, 瘪着嘴又从荷包里取出几个铜板。


    祁苍眨眨眼, 没懂她的意思。


    瞧着他眼底的期盼之色未减, 许枝影不扫兴的坐下来, 搅动汤匙尝了一口——齁甜。


    “如何, 好喝吗?”


    许枝影点头, 随手将取出的铜板递过去,“祁苍,我们也休整够了,该快些赶路了吧。”


    抬手探了探她的鬓边,祁苍摇头, “还是再休息几番的好。”


    她是人,需要吃五谷杂粮,吹风晒太阳,这样才能冲淡她身上的些许鬼气。


    许枝影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低头闷闷的喝红豆汤。


    觉察到她心绪不对,祁苍歪头,仔细的端详着眼前的人。


    那一夜之后,他恍然间发觉了一些事情。许枝影,是个活生生的人。这是他之前明明知道,却忽略的事情。


    他总是在想着自己要做什么,专注着他的得失,却从未多关注过她日常而琐碎的需求。


    她说:“你要多关心我。”


    这是她的玩笑话,却在那一刹那间点醒了他。在山中的岁月里,想办法换银钱,种菜地,生活做饭,打扫房屋的都是她。她就在那荒芜的院子里,一点点让自己活了下来。


    祁苍低下身子,视线与她平视之后,又低了低身子,“怎么,你在想什么?”


    略为难的咬了下汤匙,许枝影不好意思的将荷包拿出来,“我早上数了数,这几日住店实在开销大,再这般过几日,我怕到京城就没钱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


    “你是否会觉得我市侩?”


    情愫转变之后,人总是会有所变化的,她之前能坦然的谈钱,如今心悦他,却难免别扭起来。他生前是少年将军,死后也是呼风唤雨的强大鬼魂,从未思虑过这种几枚铜板的小事。


    更何况,需要休息,需要吃喝的人都是她,需要考虑钱财问题的也是她,如此更显的她如同累赘。许枝影不愿如此。


    下巴突然被冰冷的指尖抬起来,他平和的面容闯入眼中。


    祁苍:“我这些时候隐约想起了些东西,京城之中,尚有我可支配的钱财,所以你不用担心。”


    顿了一瞬,祁苍突然将她抱起来,展开双臂让她窝进了自己怀中。


    两人对这样的亲昵皆不太习惯,许枝影立刻瞪大双眼,祁苍亦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头顶上的小花蠢蠢欲动。


    “我……不做人很久了,很多时候都不太能考虑到你的需求。”


    语气中是淡淡的歉疚,许枝影眨眨眼,蓦地笑开。她放松靠在他肩头,饶有兴致的端详他耳垂。


    “瞧什么?”


    许枝影笑着摇头,就是发觉,他和最初不一样了许多。


    追问见她不答,祁苍就用冰凉的手指去戳她。


    许枝影笑着左闪右躲,在他怀里扭的乱七八糟,难免在他腿上乱蹭。


    原本戳她脖颈的手指也慢慢变了意味,在她又蹭过之后,祁苍眼睛微眯,猛然按住她肩头。


    “怎么了?”许枝影没反应过来,脸颊还带着嬉笑过后的潮红,见他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肩头,顺着看过去才猛然发现衣领散开,露出了些许肩膀。


    慌张去扶,许枝影才意识到此刻有多暧昧糟糕。


    她面色立刻爆红,想往旁边坐,肩膀上落下的手骤然用力。


    “我们是夫妻。”


    祁苍声音沉沉,似是在宣告什么。


    她也是承认的,眼睫轻轻颤动,许枝影鼓起勇气抬眼迎上他。


    垂眼又抬眼,祁苍就变了一幅神情,他贴近她,眼神好生无辜。“昨日你说,要我引诱你,可我实在不会。”


    “许枝影,你要教我吗?”


    他总是连名带姓的叫她,像是在确定就独是她此人。


    房中透下的阳光描摹着他挺翘的鼻梁,许枝影对着他看似纯良的目光,心突突直跳。


    她这般老实的农家女,哪里见识过这些!


    说是要她教,冰凉的指尖却已经游走到她腰侧,轻缓的跳跃揉动。


    动作越放肆,他神情却越单纯。手已然抚至心口了,还要贴着她问,“如此,可算引诱?”


    身体已经开始战栗,她躲闪不得,难耐的咬住下唇,许枝影憋了又憋,还是溢出一声嘤咛。


    “看来算的。”


    羞恼抬眼,许枝影瞧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恶劣的鬼东西!


    许枝影不服气,翻身正趴在他身上,双腿跪在他生侧,按住他尚在揉捏的手指,呢哝道:“不公平,我也要引诱你。”


    对恶鬼来说实在是幼稚的一句话,祁苍无奈的挑眉,拉着她的指尖去探。“你早就在做了。”


    她跳动的脉搏,呼吸的炽热,本就是最原始的对生的诱惑。连接在他们之间的红线夺目璀璨,缠绕催动着欲念。


    呼吸交融,情浓之刻,祁苍仿若也听到自己的心跳。


    满屋槐花香。


    许枝影迷迷糊糊的配合纠缠,转移到床榻上的时候,已有些发懵,衣衫褪尽,翻滚时似乎被什么硌了一下。顾不上看,她顺手将那塞到一旁的枕头下面。


    不知胡闹了多久,许枝影只觉累的不想抬手,等他都收拾妥当之后,她缩在松软的被子里,懒洋洋的想事情。


    祁苍也慵懒的绕着她一缕发丝玩。


    在心里又取出一日房钱后,许枝影突然想起那时硌到她的东西,她伸手往枕头下摸去。


    取出那物什的瞬间,气氛立刻僵了下来。


    上好的白玉扳指,即便是经过了岁月与尘土的洗礼,也还是温润如旧,透着莹白的光。


    祁苍修长的手伸过来,从她手中接过之后,似是随意把玩着。


    小心端详他的神色,许枝影轻声发问,“会是他吗?”


    世上的故事大多如此,功高震主的将军,死于帝王猜忌。


    “或许吧。”他面色如常,似是随口应话。


    “如果是的话,你要杀了他吗?”


    帝王的权柄越不过生死,如今恶鬼想要他的性命,易如反掌。


    “或许吧。”


    “如果我要杀他,你会帮我吗?”


    许枝影默了默,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她自小知道的是,当今圣上平复战乱,开创太平盛世,百姓鲜少流离失所死于非命。何况她毕竟还在尘世中,刺杀皇帝,她怕是从此被追杀。


    但如何思索,她都知道,至少她无法袖手旁观。许枝影动动嘴唇,刚想说什么,他的手指就横了过来。


    冰凉的手指覆上她微肿的嘴唇,倒有些舒适,许枝影动动肩膀靠向他。


    “睡吧。”


    ——


    京城中,皇宫最核心的殿中,皇帝刚被一场梦惊醒。


    他倚坐在床上,挥手赶走了想上前为他擦汗的太监,兀自缓慢平复喘息t?。那些年少时斡旋各方以求生存的往事,就像一头巨兽,在他稍有松懈时,就要扑上来一口咬死他。


    “谁!”


    殿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皇帝比太监还先听到,厉声喝问,已然有些浑浊的眼中闪过微光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酷威严。


    “回陛下,灵一道长传信来了。”


    门外的小太监被吓得一激灵,跌跪在殿门外,高举起信封颤颤巍巍的回。


    皇帝先前早有敕令,灵一道长所传回的消息,必须第一时间呈上。


    一直侍奉皇帝的大太监也变了脸色,碎步取回后毕恭毕敬送来,而后立在龙帐边,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烛火跳动,灯芯噼啪作响,谁也不敢去挑上一挑。


    一国之尊就这样就着昏暗的烛火,看完了整封信。


    不知是不是大太监的错觉,他仿佛看见,帝王的身躯佝偻了一些。


    他明明已经将书信中的内容都看完了,眼神却还粘在那纸张上,似在发呆,又似在回忆。


    眼眸中的情绪几经变化,手指一松,那张纸就轻轻飘了下来。


    大太监慌忙去捡。


    “烧了吧。”


    身躯僵了一下,“是”,他快速的将书信叠起,眼睛都不敢乱瞟,径直走到烛台边。


    烟缕缕往上飘,最后只剩一点灰烬。


    “你看到了吗?”


    帝王的声音不变喜怒,太监却骇然跪下来,“奴婢不敢。”


    “是他。”帝王仰面,“果真是他。”


    大太监不敢动弹,时间缓慢的流逝着,他都要怀疑自己要这么长久的跪下去的时候,突然又听到皇帝的命令:


    “明日停朝,让禁军统领、镇国将军,还有一众在京中的将领,尽数来觐见。”


    第59章


    当朝的这位天子, 尚且算得上是贤明的。


    在他手下,平定边疆进犯的小国,收复此前丢失的城池, 百姓结束了连绵不断的战争,得以休养生息。


    对待朝臣,他更算得上仁厚,鲜少苛责处置。政绩也称得上勤勉, 除了一些特定的日子因礼制不上早朝, 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故而当将军们聚集于殿内的之时, 俱是面面相觑, 反复确认彼此都没有收到有敌军来犯的消息,周边的小国也都安稳如鸡。


    “既如此, 殿下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镇国将军年事已高, 多年不打仗的身体佝偻着,眼睛还是清明的。


    众人摇头,目光一致投向了站在后面的禁军统领。“赵统领,你可有什么消息?”


    对比他们, 禁军统领自然和陛下更亲近些。


    赵刚摇头苦笑。“我哪知道。”


    如今纵使称不上海晏河清, 也能说是天下太平, 如此把所有武将大费周章的召集起来, 还能有什么事?


    议论在看到大太监王公公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所有人站定, 却见他身后没有人。


    “众位将军。”王公公脸上挤着笑,“陛下身子不适,请各位先自行退去吧。”


    更大的议论声立时爆发出来,实在奇怪的举动,镇国将军轻咳一声, 率先开口道:“敢问公公,陛下昨日可有何异常?”


    王公公心下更苦,陛下何止有一两件异常,他面上不显,沉吟半晌后才道:“陛下……做了个噩梦。”


    这更是莫名其妙了,赵统领眼珠一转,忽的有了个心惊的念头。


    再也从王公公口中问不出什么,众将领只好先行离开。


    待出了大殿,镇国将军看到了赵刚若有所思的模样,退后两步与他并肩走下台阶。“老夫观赵统领模样,似乎心中已有思量?”


    左右看了看,赵刚压低声音。“将军可记得,再过三日,是什么时候?”


    掐指算了算,蓦地想起什么,镇国将军也变了脸色。“你的意思是,陛下今日此举,是因为那逆贼?”


    “恐是如此。”


    这倒让镇国将军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陛下是意欲对军权分割有所行动。但这个答案也颇让他心惊。“都这么长时间了,不过一个逆贼,也能让陛下心境受如此牵动?”


    赵刚怅惘一叹。“除此,我也想不通还有什么事烦扰陛下。”


    拍拍他肩头,镇国将军让侯在宫门处的随侍过来扶住自己,“若真是为那逆贼,我等便不必多忧心了。”


    忽而一阵冷风过,镇国将军拢拢衣领,下巴指向西方。“真正该胆战心惊的,不也另有其人。”


    祁家最后承袭爵位与荣光的,可不是他们。


    ——


    殿内熏香缭绕往上飘散,皇帝身着寝衣,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后搁笔。


    将诏书又整个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纰漏后,皇帝长舒一口气,接过玉玺重重按了下去。


    “收好。”


    王公公满面肃容,上前来小心收起诏书,大气不敢喘的放入锦盒内。


    这赫然是封立嗣诏书。


    陛下亲笔谢定,待他驾崩之后,将由三皇子继承皇位。


    对于皇帝而言,只要他身体康健,便不会过早考虑立嗣之事,前朝因为立太子而产生的血案太多。


    陛下如今诚然是老了,但也还算健朗。王公公不知他怎突然起了这个心思,却也不敢问。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似乎颇费了些力气,皇帝坐在躺椅上闭目凝神,轻叹着。“老大早走,老二又是闲云野鹤的性子,老三最是沉稳,和弟弟们关系又亲厚,能照顾好那些兄弟。”


    “天下交给他,朕放心得很。”


    等了片刻,也没人敢接这大逆不道的话,除了王公公说了句“陛下万岁”。皇帝看着这入目空阔而孤寂的宫阙,心中不可避免的生出悲凉慨叹。


    “朕曾经,也有过兄弟。”


    少年将军银袍长枪,恣意明亮,却又只忠于他一人。为他屡入险境,立下赫赫战功。


    他对他这般好,好到他的皇位,都能说是因他才坐稳的。


    ——


    香薰让人生出慵懒困倦之感,皇帝缓缓合上眼,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之前的那天。


    身躯在极快的舒展,苍老的后背挺直,面容与胳膊上的皮都慢慢展开,皱纹消失。


    再晃神,他好似端坐在了龙椅之上,一如当初登基时的模样。


    这是他最熟悉的位置,皇帝坐直,面色威严地向下看去。


    跪了一地的大臣,却没有一人说话开口,只维持着跪地姿态。


    “起来。”


    明明跪了满地的人,在这样的寂静中,大殿显得空阔而诡异,他的声音都有回声。


    皇帝的命令从未有这样被人忽视,没有人动,让他生出些不安,用更大的声音道:“都给朕起来!”


    “他们”终于有了反应。


    一排接着一排的抬头,通红的双颊,苍白的脸色,木然而空洞的眼珠。“他们”张开血红的嘴巴,露出没有舌头的口腔。


    “陛-下-万-岁-”


    停顿拉长的嗓音,像是尖利的指甲划过木板。


    皇帝喉头发紧,手撑住龙椅,才没有让自己轰然倒地。


    那一张张的脸,都是纸人。


    殿内的颜色在一瞬间暗淡,黑沉沉的,透进来的光只是刺眼的白。


    这一刻,宫殿仿若是巨大棺椁,大臣都是纸扎的祭品,祭奠着龙椅之上的他。


    皇帝在惊惧之下有了更大的恼意,他的手不停的拍着桌案。“谁!谁要你们来咒朕!”


    “出来!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


    嘶吼声下,跪在第一排的“人”站了起来,缓缓朝他走近。


    皇帝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父皇,他的两位皇兄,还有不支持他上位的丞相。


    是他亲手,将他们一位位送走的。


    纸人们黑窟窿一样的眼睛死盯着他,像是将他钉坐在了那里,他们跨上玉阶,一步步往上。


    “停下,朕叫你们都停下!”


    皇帝大声吼叫着,再也支撑不住,手脚发软的瘫下来。


    纸人们步伐不停,顶着他熟悉的脸,发出赫赫声音,步步走到他面前,将他围起来。


    “他们”僵硬的弯下腰,纸片抖动时发出簌簌的声音,忽的从眼角开始往外渗血。


    可怖之极。


    又长又尖的手指,像是利爪,要把他撕裂开来。皇帝仓惶的保住头,下意识的喊道:“祁苍!”


    喊完的瞬间,纸人停住,而皇帝也愣住了。


    他没有探出头看没了动静的纸人,只是用宽大的袖子罩住自己,呆坐在地上。


    他忽而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悲凉。


    如同虫潮退下的节肢触地声,大殿上的一切都消失了。


    冷白的光线里,一道人影缓缓走近。


    祁苍面带尸斑,肤色青白,可怖的伤口横亘在脖子上,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带着浓臭的味道。


    人对死亡有着本能的厌恶,这使得他们在看到死去的东西后,会不受控制的生出恐惧、害怕、憎恶。


    祁苍僵硬的步伐,比纸人更透露死亡气息。


    慢慢放下袖子,皇帝怔忪看着他,祁苍停在他一步之外与他对视,过了良久,皇帝突然扯出抹复杂的笑意。


    他似是放松下来,只喃喃了句:


    “果然是你啊。”


    就好像让他彻夜难眠,梦魇不安的,本就该是t?祁苍。


    祁苍垂眸,看着这个已年迈不堪的君王。


    箕坐于地,皇帝缓慢喘着粗气,见他久久不动又问:“你要杀我吗?”


    祁苍木然歪头,整颗头颅似乎都掉了下来,他嘴唇一动一合,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调。


    皇帝听不太清楚,下意识的想要凑近些。


    腥臭的风袭面而来,忽的,他的脖子被人大力钳住。


    巨大的殿门轰然倒塌,肆虐的风声,犹如鬼哭狼嚎。


    眼珠瞪大,皇帝奋力的挣扎着,窒息感却越来越重。


    “——陛下,陛下!”


    “啊!”


    呕哑的一声嘶喊,皇帝睁眼,还是那处躺椅。


    阳光温暖的洒进来,驱散方才一场噩梦。他没有理会王公公关切的目光,垂首坐着,再不敢合眼。


    ——


    许枝影新奇的瞧着这奢华院落。


    不似那山中别院,早就荒废了,这座国公府似乎一直有专人打扫,纵使里面已经没有人居住了,地面也是干净无比。


    故而即便岁月相隔如此之久,她也能轻易瞧出窗棂上描着金粉的雕花。


    当真是阔气。


    府院太大,她只逛了半圈便有些疲累,垂着股骨的位置转回来,心中除了赞叹再生不出别的情绪。


    奈何肚子里文墨少,否则她定要专门写一篇高门赋。还有些她看不出昂贵的东西,好似平平无奇的常用品,却也被细心收藏了,便知远非她以为的价值。


    怀揣着被泼天富贵砸的不知西东的心情,许枝影直到再到了祠堂前,瞧见祁苍的身影后才拍拍脸冷静下来。


    她提裙走进去,心情复杂的瞧过案上供奉的牌匾,上面赫然是祁言正和萧淑慧两个名字,正是祁苍的父母。


    “他们死时,我尚且浑浑噩噩。”祁苍感到手指被轻轻勾住,他回握住她的手,语调平淡道。


    “没瞧瞧他们死后的尊容,真是我之憾事。”


    这是他生前绝不会开口的不敬之语,许枝影吐吐舌头,没接话。


    暖意顺着手指窜上来,祁苍长臂一伸就将她揽入怀中,下巴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在想什么?”


    许枝影有些不好意思。


    “还好他们死了,否则,一定容不得我这种儿媳。”


    这是她天然的真心话,祁苍怔了怔,却越发真心的笑起来。


    “许枝影,你想做梦吗?”


    许枝影抬起眉毛,飞快瞭他一眼后,脸色爆红。“你你你,光天化日怎可如此?就算你父母不好,也不能在他们灵位前做这种事!”


    “啊?”


    见他还装傻,许枝影更不好意思,抬起脚踢了他小腿一下。“做梦不就是要睡觉。”


    “你纵然是鬼,也该懂得节制才好。”


    她絮絮囔囔,“这几日来,天天如此,现在更是还没入夜就要。祁苍,做鬼不能欺负人。”


    明了她误会后,祁苍抿唇忍了笑意,故意板着脸去捉她腰间的软肉。


    “怕什么,左右他们也都是鬼了。”


    眼睛都睁圆了,许枝影直到惊恐想逃,才瞥见他眼底戏谑笑意。


    捂住她的眼睛,祁苍不在玩闹,正了神色。


    “我近日来,常常赐一人梦境。梦中景色优美,逼真无比,你也试试。”


    顿觉滔天困意从眼前袭来,许枝影打个哈欠,“是美梦吗?”


    “是噩梦。”祁苍拥着她倒下,“我是恶鬼,当然只赐噩梦。”


    许枝影没有听到,已陷入沉沉梦境,嘴角笑意若有若无。


    点着她唇角,祁苍安静的贴在她身侧,感受着光影在此间流动。


    这是他曾以为的家,他珍之重之,明知不受待见却仍魂牵梦绕的家。


    他终于带她回来了。


    第60章


    及至梦醒时, 许枝影嘴角都是挂着笑的。


    阳光懒懒的照下来,她躺在祁苍的怀中,头枕着他的肩膀。幽幽转醒时, 万分满足的打了个哈欠。


    许枝影微一仰头,便触及他温和的目光,这一刹那与梦境重叠,让她由不得弯唇笑起来。


    “看来, 是个美梦?”


    她眼睛亮亮的, 望着他笑起来时, 让祁苍也不由得想贪恋起此刻的温情。将她往怀里拥紧了些, 祁苍如哄着孩童般低语。


    许枝影摇头,软软的发丝蹭过他脸颊。“不, 算个噩梦。”


    祁苍微微讶异, 他施的术法,不应该有错才对。


    他的腰很细,许枝影抱着时手臂都能交叠起来,在他怀中窝了个舒服的姿势, 许枝影慢慢回忆着方才的一场梦境, 与他娓娓道来。


    梦中的他还是那个少年将军, 但家庭和睦, 是父母最疼爱的儿子, 从不曾让他涉险境, 在京城为他抵挡住一切明枪暗箭。


    他毫无顾忌的纵情疆场,威风凛凛的打了大胜仗后,路过了她的家乡。


    层峦叠障中,她光脚踩在清冽的溪水中,瞧见他提枪高坐马上, 长发不羁,望着她的脸都带着笑。


    后来大军凯旋,风风光光回京的时候,他也带上了她。


    他们顺利的成亲生子,日子平平淡淡的过着,直至最后白发苍苍,坐在火炉旁溘然长逝。


    那是很长,很长的一生。


    祁苍似乎也瞧见了那一场梦,他抚着许枝影的头发,“那为何是噩梦?”


    许枝影抬眼看他,分明还是带笑的眼睛,眼尾却挂起抹哀意。


    刹那间,祁苍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在梦中度过了那般好的一生,睁眼看到满目疮痍的他,自然是噩梦。


    他已死去多年,纵徒留一缕孤魂,也是迟早要消散的。


    祁苍一直心安理得的做着恶鬼,明知与她的爱恋,最后必定会让她难过,也要与她靠近。


    他从未后悔过,可直到现在,却因为她而感知到些许难过。


    “许枝影。”祁苍拉起她的手指,轻轻啜吻她的指尖,“等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去做什么?”


    听懂了他的意思,许枝影没有多悲伤,她静静的想了想。


    “我曾经以为,我会一辈子困在那山中。被嫁去别人家,能得夫婿垂怜,不被拳脚相加,已是很好了。”


    “后来我才明白,碧海晴空,苍山翠竹,世间如此广阔。可这样精彩纷呈的世间,我都没好好感受过。”


    许枝影想起了山中别院里的虎子和槐公,想起夜间在山中随精怪畅游,想起山顶的雪中红梅。


    “我要去四处瞧瞧,见一见未知的风景,尝一尝新奇的佳肴。”


    凝望着她的侧颜,祁苍自然而然接话。“你会踏过我行过的山川,惊叹我不曾触及的景色。”


    许枝影缓缓笑起来,“等都看够了,届时,我就该来找你了。我会同你讲,这没有征战的太平岁月,到底是什么样子。”


    “好,我答应你。”


    祁苍拥着她起身,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这宁静悠然的时间太短,祁苍面色慢慢凝起,眼眸泛寒,看向府门的方向。


    有人来了,现在,该去见客了。


    ——


    停了早朝的第二日,皇帝轻车简从,极为低调的出了宫门。


    车驾七拐八绕,在穿越了快半个京城后,停到了一座废弃的宅门前。


    荒草丛生,无人打理的树枝遮盖了门楣,周遭罕有人迹,连叫卖的货郎都不会经过,地上厚厚的铺着经年来的灰尘与枯叶。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这里就像是被人刻意遗忘忽视的地方。


    直到皇帝再次踏足这里。


    他身躯已然年迈,曾经觉得自己比的上门高,如今再瞧,那石阶上的门框仿佛又高耸入云。门口的瑞兽,早被荒草吞噬,碎裂开来。


    王公公自然知道这是哪里。


    曾经赫赫威名的祁苍将军,就住在此处。虽然他投敌之后,皇帝并未祸及其家人,但公主为表割席,带夫君与小儿子俱回了封地。


    此处就荒废下来,最初还有愤愤不平的百姓,来此处扔东西泄愤。


    但皇帝派人来管了几次,也就没人了,是以虽然衰败,却仍算完整,里面的陈设都不曾动过。


    腐朽的门不需要多大力气,轻轻一点就掉了,砸起不少灰尘。


    皇帝咳嗽两声,摆手赶开想为他顺气的王公公,继续往前走。故景依旧,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人上了岁数,心肠也会软些,他此刻竟感到伤怀。


    穿过前厅,在月洞门前,皇帝突然停下脚步。“谁?”


    门后爬山虎长满了架子,密密麻麻形成了一堵墙,他方才似乎看到有人影闪过。


    没来由有些心慌,皇帝不顾想冲上来保护他的王公公,直接抽出佩刀就往架子上砍去。


    “皇上,皇上。”王公公吓得想拦下他。


    蛮力几乎要把爬山虎架子都掀翻,皇帝终于力竭,气喘吁吁的弯腰。


    惊魂未定的王公公忙过来想搀扶他,眼尾忽而有什么东西出现,他猛地转头,惊骇的差点跌倒。


    “你,你是谁?”


    对面的古树后面,凌凌站着位女子。


    那女子面色苍白,身影绰绰,地下的影子又淡又少。俨然像是这荒宅里生出的鬼。


    只是她眼睛太生动,眸中有光,看着他时满是好奇与探究,在皇帝看过来时,又有些不自然的畏缩。


    不知在那里看t?了他们多久。


    王公公也在此刻意识到她是人非鬼,扶住皇帝后对她喝问:“大胆,你是何人,敢擅闯此地?”


    许枝影没回,只是望着那位华服老者。“你是来找祁苍的吗?”


    浑浊的眼眸中生出锐利的光,皇帝对眼前这个明显年轻的女子,生出些未明的感觉。


    “是”皇帝顿了顿,又问,“你能让我见到他?”


    王公公表情惊恐的看着两人,心都快要跳出来了,那是个早死了几十年的人,怎么见?


    许枝影神色如常的点头,“请随我来。”


    皇帝的眼中也波涛翻涌,他却没有多迟疑,抬脚跟了上去。


    相较于杂乱的前厅,后院就干净了许多,干枯的荷花池中,有道人影端坐于亭中


    只一眼,皇帝就认出了他的背影,苍老的手忍不住抖动起来,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听到身后的动静,祁苍站起身来,回头看到他们后,依着旧时礼弯腰。


    “殿下,好久不见。”


    王公公此刻也看清了他的脸,他张大嘴吧啊了一声,瘫软倒地,嘴里一直喃喃着,“不是我杀的你,别找我。”


    京城中看到的鬼还是少了些。许枝影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跟着皇帝踉跄的步伐走入亭中。


    亭内玉石桌上,摆放着一套茶具,刚烧好的水冒着汩汩热气。


    皇帝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直到难以支撑的跌坐下来,仍注视着他的面孔。


    祁苍神色如常。


    他揽袖倒了杯茶,茶香四溢,安抚着人受惊的心绪。


    皇帝下意识以为他是给自己倒的,都伸手去接了,祁苍的胳膊却方向一转,落在了许枝影面前。


    “刚翻出,我用密罐珍藏的茶叶,你尝尝,当是能喝的。”


    许枝影有些嫌烫,拿了一下就又放下。


    察觉出来,祁苍伸手握了握茶杯,水就凉下来。


    她笑笑,这才端起来啜饮了,“味道不错。”


    皇帝看向这女子的眼神更复杂了。


    祁苍的视线,这才幽幽转向了他。


    只一眼,皇帝就觉得通体寒凉,他的手交错起来。“我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你还是这样年轻。”


    祁苍讥笑的勾了勾唇。


    “这几日我噩梦不断。”皇帝已笃定了些什么,“是你做的吧。”


    祁苍凝望着他,似乎刹那间想了些什么,又似乎没有。他倏尔开口:“殿下,当年是你杀我吗?”


    皇帝面色大变,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飞快闪过惶恐后,又逐渐恢复平静。他缓缓闭上眼,“是。”


    没想到他这般痛快就认了,许枝影咬唇,担忧的看向祁苍。


    祁苍面色不改,“如何杀的。”


    “你年节回京,在宫宴之上,你饮的酒中有毒。”他的声音缓慢而沧桑,像腐朽的气息蔓延。


    “那毒回浸入你的肺腑,让你施展不出力气。在你昏迷不省人事之时,快马加鞭,把你送去敌军营帐。”


    一旦开了口,说出来就容易多了。


    “你太耀眼了,往来不败的少年将军,大庆朝冉冉而生的太阳。所有人都敬重你,父皇都爱护你。直到我坐了龙椅都不断有帝师在说,我的皇位是你打来的。”


    “就好像没有你,我就坐不稳那位置。”皇帝抬眼,陈旧的嫉恨毫不遮掩,“可偏偏你,还总与我争执。”


    “我都说了,仗可以不打了。你!你非要继续收复失地,非要彻底赶走蠕蠕。”


    “朕是个帝王!军令却以你的意志为尊。”


    “你说,朕不该杀你吗!”


    他声声逼问,胸脯在剧烈的抖动,几乎要坐不稳摔下去。


    许枝影瞧着他,心中不是滋味。太意料之中的杀意,功高震主引来杀身之祸,让人无端憋闷。


    好似那耀眼的流星本不该这样轻易坠落,可又偏生注定了要坠落。


    相比于激动的皇帝,祁苍平静许多,他沉而黑的瞳眸凝了许久后,悠长叹出一口气。


    “殿下啊。”


    皇帝面颊抽动,以为他立马就要杀了自己,目光本能的闪烁惧意。


    祁苍却突然笑了一下,他无奈的叹息。


    “你怎么还骗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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