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到底会不会当人家对象啊 我都想你了
五月的故宫, 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
角楼底下的海棠全开了,风一吹,花瓣全都铺在了石板路上, 午门外的风筝摊也支起来了, 热热闹闹的,充满了人味。
方知然每天从西角门进去,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墙, 走到修复室的时候, 鞋底总能带起几片花瓣。
郑姐说:“这花啊,年年这么开,年年都让人陶醉。”
方知然想起了顾峥, 若他这会儿进来, 海棠花瓣落在他军装上,一定很好看。
她开始独立接活。
一只康熙青花小碗的口沿冲线,交到她手上, 这活儿说着不大,但是器壁极薄, 打光一照,像半透明的玻璃。
方知然花了一个星期做清洗和断面的观察,宋雅琴时不时过来看一眼,方知然被看得后背发紧,等她把最后一遍仿釉填平,郑姐仔细的端详了半天,说:“小方,你手比上个月更稳了,看来啊,那个当兵的没少给你吃好的。”
方知然脸一热, 低头收拾工具。
郑姐笑呵呵的说:“小方,周末出去转转,这宫里虽好,待久了也闷的慌,年轻人得约会,这天气也不错。”
顾峥最近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辆旧自行车,修得锃光瓦亮的,车把上还缠了红绳。
周六一早,他骑着车,停在她的宿舍楼下,方知然从楼上望下去,见他仰着脸朝三楼看,阳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好……酷。
“顾峥,又不过节的,你推辆车来干嘛?”方知然下楼,手里还抓着两个热乎包子,一个塞自己嘴里,一个递给他。
顾峥接过,说:“今天天气好,我们骑车去城外看看。”
方知然说:“你休假吗今天?”
顾峥说:“我请了半天的假,下午三点回营。”
方知然望向这车,后座上居然还安了块软垫,用红布缝的,针脚不齐,像是他的手艺。
她心里一甜,面上却板着:“顾峥,这自行车的垫子,是谁缝的啊?”
顾峥说:“我。”
方知然说:“好丑啊。”
顾峥说:“那你要不要坐?”
方知然笑出来,拍拍后座:“我坐!我坐!”
两人骑出城,路边的白杨长满了新叶,风一吹,哗哗地响。
田里有人在地头种菜,远处有牛慢吞吞地甩尾巴。
方知然坐在后座,手紧紧的拽着顾峥的衣角,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巷子里,自己被李勇堵着,他像英雄一样的出现。
那时她连正眼都不敢看。
如今她不仅敢看,还坐在他车后座上,还想把脸贴在他背上,听他说话时胸膛嗡嗡地震动。
“顾峥,你骑车挺稳。”她说。
“那必须的,我们在部队专门练过的。”
“在部队?还练骑自行车啊?”
“我新兵的时候,给首长骑过,那路叫一个坏,坑还多,我摔了两回,后来就会了。”顾峥语气平淡,但方知然笑出了声,笑得车都晃了一下。
顾峥忙稳住车把,说:“知然,别乱动。”
方知然偏不,故意往旁边歪了歪,顾峥伸出一只手,反手扶住她腿。
方知然立马就坐直了,再也不敢胡闹。
骑了大半个钟头,两人停在一条小河边上,河水清浅,河滩上生满细草和不知名的小花。
顾峥将车支好,从挎包里掏出块旧毡子铺在草地上,方知然坐下去,伸直了腿,直叹道:“这才是过日子。”
顾峥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壶水,她灌了两口,又还给他,风从河面上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
方知然偏头看他,他正望着对岸。
“顾峥,你在想什么呢。”她问。
“想以后。”顾峥说。
“以后什么啊?”
“以后我们在城外弄间房子,要有院子的,我们可以种点菜,我再给你搭个修文物的工作台,放最亮的地方。”
方知然怔了怔。
她没料到顾峥会想的这么远、这么具体,她甚至能想象出那间房子,青砖灰瓦,院里有棵枣树,窗台上有他给她磨的刀,案头亮着一盏灯。
这画面太真实,像她前世某个折角里早就存在的梦。
“那得多少钱啊。”她故意说。
“我每个月有工资,可以慢慢攒。”顾峥说,侧过脸来看她,目光温柔,“不急,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我们等得起。”
方知然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河的对岸有头小牛犊在喝水,尾巴一甩一甩的,她看着那头牛,眼窝却慢慢的热了起来。
顾峥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安静,只当她是累了,便把自己外套脱下来铺在毡子上:“知然,你睡会儿,我看着。”
“我不困,就是想要这么坐坐,好舒服啊!”方知然说。
她偏头望向他,顾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问:“怎么了。”
方知然没答,把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
“顾峥,你这个人太轴了,还呆,可我就喜欢你这样。”
这是她第一次说喜欢,说完连自己都愣住了。
河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过了会儿,顾峥从口袋里摸出了两颗水果糖,放在她掌心里。
方知然低头一看,笑了:“顾峥你干什么,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顾峥说:“我这也是正经的,甜的,以后你每说一次喜欢,我就给你一颗糖,怎么样。”
方知然被气笑,拿着糖就要去砸他。
顾峥接住,剥开一颗,递回方知然的嘴边,她含了糖,含混地说:“你这辈子就靠糖追姑娘。”
顾峥说:“我只追过你这一个小姑娘。”
方知然不吭声了,脸颊像被晚霞扫过。
顾峥下午要回军营,方知然也要去趟图书馆还书。
回程的路上,顾峥忽然问:“知然,你妹妹和张振邦,是不是在谈对象。”
方知然说:“你才看出来?”
顾峥说:“我早就看出来了,张振邦每天送她,风雨无阻的,只是不确定。”
方知然说:“他们俩,一个闷,一个呆,倒是般配。”
顾峥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方知然忽然从后座探过头去:“顾峥,你说我们以后要是结婚了,是住城里还是住城外啊?”
顾峥的车把一歪。
方知然惊叫一声,连忙抱住他的腰,顾峥稳住车,耳根红透了。
方知然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顾峥,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这个?”
顾峥闷声道:“我想过。”
方知然说:“想过你还慌啊?”
顾峥说:“我没慌,就是风太大了。”
方知然笑倒在他的背上,她的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顾峥被她抱着,后背绷得死紧。
他忽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些。
再长些。
五月末,方知然和郑姐被派去库房整理一批新入藏的明清瓷器,工作量大,一蹲就是一整天。
顾峥有段时间没见到她了,今天便抽空来了故宫。
宋雅琴见了顾峥,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来接人的?”
顾峥点头。
宋雅琴说:“去吧,西库房,别乱碰东西,小方最近老把你挂在嘴边。”
顾峥耳根又红了,道了谢快步走了。
方知然见他来,吓了一大跳,手里捧着个乾隆粉彩盘。
顾峥等她把盘放好、脱了手套,才走进。
方知然拿手背擦额角的汗:“顾峥,你怎么跑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顾峥委屈巴巴:“知然,你已经三天没回我电话了,你这女人,到底会不会当人家对象啊!”
方知然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忙得忘了给秀禾回电,秀禾那大嘴巴,准是又报到孙阿姨那儿去了。
她有些内疚,小声说:“我忙忘了。”
顾峥说:“我知道,所以我来看看你,我都想你了,知然。”
方知然的袖口上沾了灰,手腕上还有被纸箱划的小口子,顾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方知然见他这样,赶紧说:“没事!就破点皮,别拉着个脸,宫里不准皱眉。”
顾峥被她一说,还真把眉头给松开了。
两人站在库房外面说话。
五月的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旧木和陈年织物的气味。
郑姐在屋里喊:“小方!你对象来了就早点走,今儿不加班了,别让那高个子在外头干等!”
方知然脸一红,朝屋里喊了声,“知道了,郑姐。”,又扭头看顾峥。
顾峥便道:“那我带你去吃面。”
方知然说:“又是刘婶那儿?”
顾峥说:“这次我们换一家,那家是新开的,在王府井,卖什么打卤面、炸酱面,还有炒猪肝。”
方知然乐了:“你什么时候也晓得王府井了。”
顾峥说:“同事说的,我也想带你去看看。”
两人骑了车去王府井,这家面馆门面不是多大,里面倒是挤得满满当当的,好容易等到两个位置,方知然赶紧坐进去,点了一碗打卤面加卤蛋,顾峥点了一碗肉丝面。
面端上来,热气直扑人,方知然先喝了口汤,鲜的嘞,顾峥将自己碗里的肉丝夹了几筷子到她的碗里。
方知然说:“你不吃啊?”
顾峥说:“给你。”
方知然也不客气,低头吃面,吃了会儿,她突然抬头:“顾峥,我下个月满实习期,宋老师说,表现好的话,有转正名额。”
顾峥停下筷子,看向她。
他说:“放心,知然你肯定能转正的。”
方知然说:“你都不问一下竞争的人多不多。”
顾峥说:“就算多,你也不输别人。”
方知然说:“你对我比我自己还有信心。”
顾峥说:“我对你,从来都有。”
方知然垂下眼,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面条,她忽然很想告诉他,其实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时,觉得到处都是坑,往前一步都可能摔死,是他一步一步,像铺了条路,可她到底没说。
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说:“等转正,我请你吃西单那家俄式菜,这次我请。”
顾峥也笑:“好,那我要点两份牛排。”
方知然瞪他:“你倒不客气。”
顾峥说:“你欠我的。”
方知然拿筷子敲他的碗:“我欠你的早还完了!”
顾峥目光软下来:“那就当我欠你,你请我,我请你,都行。”
方知然没辙了,她发现每次扯到他,自己总说不过他,他把什么都让给她,把什么都留给她。
饭后,两人骑车去广场消消食,夜色刚刚笼罩下来,天还泛着灰蓝色。
方知然在后座哼歌,哼的是首极老的苏联曲子,等到了广场边,他停下车,单脚撑地。
方知然从后车座上跳下来,见满城灯火,风从正阳门那边吹来,还带着护城河的水气。
她仰起脸,说:“顾峥,这日子是真不赖啊。”
顾峥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她这些天瘦了些,可精神却是极好的,眼睛清亮,他伸手把她的外套往肩上拉了拉,说:“以后我们会更好的。”
方知然转头看他,上前一步,极快地抱住了他,顾峥僵了一瞬,随即慢慢环住她的腰。
她的头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别动,就一下,我充个电。”
许久,方知然从他怀里出来她的脸有些红。
她说:“我充好了。”
顾峥嗯了一声。
方知然说:“顾峥,你是不是又要给我糖?”
顾峥从兜里一摸,果然又掏出两颗,方知然笑得直跺脚:“你兜里到底装了多少!”
顾峥说:“还剩下了三颗。”
方知然说:“那你都给我算了。”
顾峥将糖全给了她,手心还带着余温。
顾峥骑车载方知然,她的两只手环在他腰上,没再松开过。
到了宿舍楼下,她把一兜糖纸全塞回了他的口袋。
方知然说:“那我上去喽,下周六去城外,我们再骑远点,还挺舒服的。”
顾峥点头。
方知然蹦蹦跶跶着上了楼,顾峥看她进了门,才推着车慢慢往回走。
方知然回到宿舍,她忽然想,这大半年,他给过她多少糖,她都已经数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我,求之不得 转正
六月初。
方知然正跪在修复室的地上, 用一把极细的毛刷清理着一件清朝中期的青花大盘背面上的污渍。
郑姐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扬着一张纸,满脸的喜气:“小方, 批了!你的转正批了!宋主任让你去她办公室填表呢!”
方知然手一抖, 把工具放好,这才慢慢的站了起来, 腿有些发麻, 她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又觉得不够干净,在旁边水盆里洗了洗,用布擦干。
郑姐催她:“快去吧, 看你磨蹭的。”
方知然“嗯”了一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郑姐,谢谢你这阵子教我。”
郑姐摆摆手, 笑:“谢什么,以后咱们都是在一个锅里吃饭, 不用客气。”
方知然笑着出去了。
宋雅琴在办公室里等她,见她进来,指指对面的椅子,又倒了杯茶给她。
方知然坐下,双手规规矩矩的搁在了腿上,像面试时一样。
宋雅琴把转正表推到她面前,说:“填吧,填完去人事科盖章,从这个月起,你就是故宫博物院的正式修复师了。”
方知然接过表, 一笔一划地写。
“宋老师。”她忽然抬头。
“嗯。”
“我会好好干的,绝对不会给您丢脸。”
宋雅琴笑了笑,说:“我不怕丢脸,我就怕你这孩子,再把自己累坏喽,你最近都瘦了,那个当兵的,也不知道给你好好补补。”
方知然脸一热:“他挺忙的。”
宋雅琴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票,放在她面前:“小方,给你,人民剧院的电影票,单位发的,苏联电影《两个人的车站》,你带他去看看吧,别整天就知道修文物,也得好好的过过生活。”
方知然接过票,连声道谢。
出办公室的时候,方知然在门口撞上了郑红兵,他抱着一摞档案,往旁边让了让,朝她点点头:“恭喜。”
方知然忙说谢谢。
郑红兵说:“方同志,你上次修复的那件德化杯我见过,补得比我好,我很佩服。”
方知然摆摆手:“别这样说,红兵同志,我跟您比还差远了,我要跟您学的地方多着呢。”
郑红兵笑了笑,没说别的,便走了,方知然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顾峥的那句“郑红兵对你笑”。
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的笑了出来,心想那个醋坛子要是知道郑红兵今天又笑了,还不知道要把后槽牙咬成什么样嘞。
晚上,方知然去军分区给顾峥送电影票,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主动来营区找他。
哨兵认得她,敬了个礼,还朝里面喊了声“顾副参谋长对象来了”。
方知然站在门口,被这一嗓子喊得恨不得钻地缝,顾峥闻声出来,走得极快,几乎是快步跑出来的,军装下摆还被风掀起了一角。
“知然,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就来了?我好去门口接你。”他说。
“顾峥同志,你接什么,我又不是找不到路,你们哨兵喊的那么大声,整个营区都知道我来了。”方知然小声抱怨,可眼睛里的笑藏不住。
她从包里拿出那两张票,在他眼前晃了晃,“当当当当~你看这是什么?苏联电影,宋老师给的,我们周末去看吧。”
顾峥接过票,看了看:“《两个人的车站》,听说不错。”
方知然说:“那你去不去?”
顾峥说:“去。”
方知然说:“这次我请客,给你买爆米花。”
顾峥说:“好。”
方知然说:“呆瓜,木头!你怎么都不问为什么我请客啊,无聊无聊无聊!”
顾峥说:“你高兴。”
方知然说:“那当然喽,我给你说呐,我转正了。”
顾峥伸出手,似乎是想抱她,但碍于身后就是营区大门,最后只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方知然偏了偏头,小声说:“你这个人,怎么比我还不会表达。”
顾峥说:“那~晚上请你吃面,弥补一下你,好不?”
方知然说:“怎么又是面啊?”
顾峥说:“我还会包饺子,上回除夕,你包得比我好。”
方知然说:“这是自然,你等着,周末给你露一手。”
顾峥说:“好。”
周末,两人去人民剧院看了那部《两个人的车站》,影院里黑压压的,只有银幕亮着。
方知然看到一半,忽然偷偷往顾峥这边靠了靠,顾峥坐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跟开会坐姿一样。
方知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顾峥,你这样哪像看电影啊,像在听汇报。”
顾峥悄悄将右手从膝盖上移了下来,覆在她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方知然僵了一下,没抽开。
银幕上两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说话,她的耳朵嗡嗡的,全是他掌心的温度,电影结束之后,灯亮了起来,顾峥才把手收回去,方知然红着脸,装作整理头发。
出了电影院,天已经全黑了,夏风温温柔柔的。
方知然说:“顾峥,这电影挺好看的。”
顾峥说:“嗯,确实很好看,也有很多让人共情的地方。”
方知然说:“共情什么啊?”
顾峥想了想,说:“那个男人,最后也没走。”
方知然看向他,他看向前方,两人在街上慢慢走,过了一个路口,顾峥又说:“他跟我一样,认准了的人,哪都不去。”
方知然将手塞进他的臂弯里,顾峥的胳膊僵了一下,随后便慢慢放松,让她挽着自己。
六月中旬,故宫里有几场夜场的讲座,宋雅琴让方知然去帮忙,方知然忙得脚不沾地,连着一个星期都没怎么见顾峥。
顾峥每周都托小张送两回东西到学校,有的时候是一兜杏,有的时候是两瓶橘子罐头。
王秀禾每回都羡慕得直叫:“你对象是把军分区小卖部搬过来了吧?”
方知然笑着说,“他就是爱操心。”
有一回她病了两天,高烧退了又起,顾峥得了信,连夜从营区赶了回来,天亮前又得着急忙慌的赶回去。
她原本还不知道他来过了,是第二天在床头发现一兜梨和一盒退烧药,底下压着张纸条:“多喝水,我晚上再来看你。顾峥。”
她攥着那张纸条,眼眶发红,心想这人,来了也不叫醒我,可转念又想,他大概就是不想吵醒她,就像他从前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她熄了灯才走。
这些不声不响的守候,比什么情话都实在。
六月末,一个闷热的下午。
方知然正在修复室给一件青釉碗补色,电话忽然响了。
郑姐接起来,听了一句就冲她招手:“小方,找你的,是你妹妹。”
方知然擦擦手过去,刚拿起听筒,就听方知云在那头哭得直抽:“姐,张振邦他、他进医院了!”
方知然心头猛然一紧,连忙问:“知云,这是怎么回事?别急,你慢慢说,在哪家医院?”
方知云断断续续道:“他帮人家修房顶,从梯子上摔下来,腿摔了,还流了好多的血,孙阿姨已经去了,我、我……”
方知然一边安抚一边问清了医院,挂了电话就去请假。
她赶到医院时,张振邦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方知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肿得厉害。
方知然走过去,妹妹一下子就扑到了她的怀里,哭道:“姐,都怪我,都怪我要他去修房顶,我那间住的地方漏雨,他就是去帮我修的,他要是瘸了,我怎么办啊。”
方知然搂着她,安抚了很久,好一会儿,方知云才止住泪,把事说清楚。
原来是张振邦帮她修房顶的时候,不小心踩滑了,摔下来撞到了石阶上,小腿骨折。
孙阿姨已经跟医院的人说了,需要动手术,正说着,顾峥也赶来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看见方知然姐妹抱在一起,先问了句人怎么样了,然后就去跟医生沟通。
老天保佑!!
张振邦的手术顺利,不会落下什么大毛病,但是得养两三个月。
方知云一听,又要哭,方知然按住她:“别哭了,知云,你以后多给他做点骨头汤,吃哪补哪,他也算是为你摔的,你得好好照顾人家。”
方知云抹着眼泪直点头。
张振邦被推出来时还醒着,脸色发白,他望向方知云,嘱咐着:“房顶还没修好,你今晚别回那儿住了,去我姑那儿挤一挤,别哭,我没事。”
方知云哇地又哭了,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他脸上落,她扑到他的床边,张振邦想抬手给她擦擦眼泪,又没力气。
方知然退到一边,把地方留给两个小的,顾峥走到她旁边,低声道:“你妹妹是真喜欢他。”
方知然“嗯”了声。
顾峥说:“不过,张振邦也不差。”
方知然说:“顾峥,我有的时候就在想,人活一辈子,有个能在这种时候站在你旁边的人,真好。”
顾峥说:“我会一直在。”
方知然偏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医院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旧墙壁的气味,窗外是六月的热风,她忽然觉得,这世界即使再不尽人意,也总有那么一两处可以靠一靠。
张振邦住院这些天,方知云几乎把医院当成了家,方知然每天下班都去看一眼,见妹妹趴在病床边,张振邦用手轻轻给她扇扇子,心就放回了肚子里。
顾峥有时也来,他一来,方知云就自动让出位置,拎着热水瓶去水房,临走还给姐姐使眼色。
方知然骂她“鬼灵精”,顾峥坐在张振邦床边,两个男人的话不多。
方知然在门口听见他们说:“以后少爬高,她胆小。”
张振邦说:“我知道了,顾峥哥,等我好了,就给她修个不漏雨的房子。”
顾峥“嗯”了声。
七月初,京市越来越热。
蝉鸣从早响到晚,故宫里的游客多了很多,方知然每天穿梭在红墙之间,顾峥怕她中暑,托小张送来了藿香正气水。
方知然嫌苦,坚决不肯喝。
顾峥便亲自来了,他在西角门外等她,手里拿着一瓶已经拧开盖的藿香正气水,方知然一出宫门就闻见了味儿,皱着眉头就要往后缩。
顾峥说:“乖,喝一口。”
方知然说:“不喝。”
顾峥说:“那我来喂你。”
方知然眼睛瞪圆:“你敢。”
顾峥不说话了,往前一步一步的压近她。
方知然瞬间怂了,一把夺过瓶子,捏着鼻子灌了半口,她苦啊。
顾峥递过来一颗大白兔奶糖,方知然瞪着他,把糖抢过来,连剥带塞,一气呵成。
奶糖的甜味混着药的苦味在嘴里化开,她含混道:“顾峥,你等着,等我学会了熬酸梅汤,我也要天天逼你喝。”
顾峥说:“我,求之不得。”
方知然白他一眼:“你这个人,真没劲。”
顾峥又说:“你熬的,我都喝。”
夕阳在天边烧成一片橘红,顾峥骑车载着她穿过了长街,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
她坐在后座,手里攥着一张糖纸,突然大声说:“顾峥!你什么时候娶我啊?”
声音很响亮,路过的行人都回过头来看。
顾峥车把又歪了一下,他稳住车,好一会儿才说:“我随时都做好了娶你的准备,你愿意吗?”
方知然把脸埋在他背上,笑得肩膀直抖,说:“哎呀,我开玩笑的。”
顾峥突然将车停在了路边,转过身来,极其认真地看着她,他连额角的汗都顾不上擦,说:“知然,我没开玩笑,你什么时候想,我就什么时候娶。”
方知然被他看得心慌,别开脸,小声嘟囔:“你这人,一句玩笑都受不住。”
顾峥说:“别的玩笑我都能接受,这个不行。”
方知然重新坐好,手紧紧的环住了他的腰,车继续向前,天一点点暗下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她把脸贴着他的后背,听见他心跳得厉害,心跳,扑通扑通的。
这傻子,当真了。
顾峥回到营区,小张见他魂不守舍的,问他怎么了。
顾峥说:“小张,麻烦你帮我问一下,军分区每年都有几次,家属来队的名额。”
小张“啊”了一声,像是没有想到这么快。
顾峥就已经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真的,我发誓 我心疼
七月, 知了就从早叫到晚,声音密密匝匝的。
人往故宫的墙根一站,汗珠子就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方知然现在每天上班都要带两条手帕, 一条擦汗, 一条包着几颗人丹。
郑姐笑她比故宫里面的老师傅还要讲究,她擦着汗说:“我对象给准备的, 不带着, 都对不起这盒人丹钱。”
郑姐乐了:“你对象这是要把你当新兵练呢。”
顾峥确实做得出这事。
入夏以后, 顾峥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两顶遮阳帽,硬给方知然塞了一顶。
方知然嫌丑,不想戴。
他就放在她宿舍传达室, 让刘大妈每天交给她, 刘大妈也爱操心,真就每天准点拦住方知然,叨叨一句, “小方,帽子”。
方知然实在没法子, 将帽子往包里一塞,说“这会儿没啥太阳,等我下班之后,出故宫了再戴。”
刘大妈信了。
其实方知然在故宫里面还要跑好几个院子,日头毒得很,她偏不戴。
顾峥知道后,又托了郑姐来传话,说要是再不戴,下次来要亲自看着她在跟前把帽子戴正。
方知然冲着电话机翻白眼:“顾峥,我凭什么听你的?”
郑姐在旁笑:“你俩这处对象, 跟搞军训似的。”
方知然没搭腔,心里却酥酥麻麻的,她喜欢他这种带点傻气的管法。
七月中旬,张振邦出院了,腿还打着石膏,只能拄拐慢慢的挪动,孙阿姨不放心他一个人住,将杂货铺的里间给收拾了出来,让他搬过去。
方知云每天下了工就往铺子里跑,端水喂饭,比小护士还周到。
张振邦总说“不用不用”,可她每次端着骨头汤进来的时候,他的脸都快笑僵了。
方知然去看望过两回,那间小屋里,张振邦靠坐在旧竹床上,知云坐小板凳上,给他念《民间故事》。
有一段是妖怪抓人,张振邦故意的“啊”了一声,给方知云吓得直接把书一丢,往他身后躲。
张振邦笑得直拍床板,扯得腿上伤口疼。
方知云又气又怕,红着脸骂他:“张振邦你活该!”
她和顾峥说这些的时候,嘴角的笑都憋不住,顾峥在旁边给她切西瓜,西瓜是从郑姐家的地里面摘的,个头大,一刀下去,红瓤黑籽,脆脆甜甜的。
顾峥很自觉的将中间最红那块挖出来给她。
方知然说:“顾峥,你净给我吃好的,自个啃西瓜的边边。”
顾峥说:“我个大老爷们,也吃不出来好歹。”
方知然瞪他:“那我也要啃白边,我们轮流着来吃。”说着真把他碗里的白边夹过来。
两人蹲在故宫西角门外的槐树底下,汁水顺着方知然的下巴往下淌,顾峥拿手帕给她擦。
“顾峥,你说以后我们老了,会是什么样的啊?”方知然突然问。
“你修你的文物,我种我的菜。”顾峥说,语调很是认真,像是真的看见了那一天。
方知然笑了:“没想到诶,顾峥,你还会种菜啊?”
顾峥说:“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训练场后面的那块菜地,就是我带人开垦的,今年还种了豆角和西红柿,过阵子熟了,我摘了给你吃。”
方知然偏头看他:“真的?那我要吃西红柿,掰开在里面撒点白糖,贼好吃,汤也很好喝。”
顾峥说:“其实撒点蜂蜜更好吃。”
方知然说:“可我们哪来的蜂蜜啊?”
顾峥说:“老刘头家里养蜂,我去上他那买一点。”
方知然笑倒在他肩上:“老吃家呀,你竟然连老刘头的蜂蜜都惦记上了。”
顾峥说:“你喜欢的,我都惦记。”
顾峥现在啊,将她的喜好记得极为细致,方知然最讨厌吃香菜了,他就把面里的香菜挑干净再递给她,她闻不得膏药味,张振邦出院后,他每次从医院那边过来,都要在风里站好一会儿,才能接近她。
方知然悄悄的将手伸进他的掌心,说:“顾峥,我现在好像越来越不习惯没有你了。”
顾峥低下头,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说:“那正好,我也一样。”
七月里的一个黄昏,顾峥抱着沉甸甸的一大袋西红柿来找她。
这一袋子沉得他胳膊上青筋都鼓出来了,方知然迎上去,看见里头红红绿绿,她“哎呀”一声,说:“顾峥,你这是把菜地全都清空了吧?”
顾峥说:“我挑了些品相不错的给摘了,过两天还有一批呢,你先吃着。”
方知然说:“这么多我哪吃得完啊?”
顾峥说:“那就分点给你妹妹和王秀禾她们,剩的我再陪你吃。”
方知然和顾峥就蹲在了宿舍楼下的花坛旁边吃,顾峥从兜里面掏出了一小瓶的蜂蜜,玻璃瓶外面还裹着一层旧报纸。
方知然瞪圆的双眼:“哇塞,顾峥你真的买来啦?这行动力杠杠滴。”
顾峥说:“老刘头给的,免费,说是要给未来的军嫂尝尝。”
方知然“呸”了一声,脸直接红了个透。
她将西红柿掰开,浇上蜂蜜,吃了一口,酸甜混着蜜香,从舌尖一路淌到心窝。
她吃的直接眯起了眼睛,说:“顾峥,你以后退伍了,就卖西红柿吧,准发财。”
顾峥说:“都卖了还怎么给你留。”
方知然说:“给我留一点,自己吃,我要最大最红的。”
顾峥认真想了想,说:“好,最大的不卖,我们藏着自己吃。”
方知然笑得西红柿汁都呛了出来,他拍她的背,又给她递水,两个人坐在花坛边,畅享未来。
她俩计划着等到了七月底再去一次城外,这回直接坐郊线火车去西山。
顾峥说,西山脚下有个野湖,水清澈见底,四周长满芦苇。
方知然早想去了,她跟宋雅琴请了假,把周末时间给腾了出来。
前一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的死活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明天的郊游,王秀禾说:“知然,你别再笑了,脸都笑酸了吧。”
方知然立刻板起了脸,可没过两秒就立马破功了,她拉过被子蒙住了头,笑声从被子里漏出来,像一串关不住的小铃铛。
周末天晴。
火车晃晃悠悠出城,窗外的楼群渐渐变成农田和远山,方知然穿了一条淡蓝的裙子,头发用顾峥送的红绳扎成一束。
顾峥只穿了件白衬衫,下摆塞进深蓝长裤里。
两人并排坐在木椅子上,车厢空荡荡的,风从半开的窗子里面吹了进来,很舒服。
顾峥从挎包里面掏出了两根冰棍。
方知然“呀”地一声叫出来:“顾峥,你从哪弄的啊?”
顾峥说:“是小张早上塞给我的,说天热。”
方知然撕开包装,是北京老冰棍。
她举着先让顾峥咬了一口,然后自己再吃。
到西山站的时候,已经将近正午了,他们沿着土路往湖边方向去,路两旁的白杨笔直笔直的。
顾峥在前,她在后。
他时不时望向她,见方知然走热了,就拿着帽子给她扇风,她都说不碍事了,他却还是不放心,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
之后他干脆将自己的外套给脱了下来,搭在胳膊上,又将水壶递给了她。
方知然咕噜咕噜的连灌了好几口,说:“顾峥,你像个小炉子一样,走哪都带着热气儿。”
顾峥说:“那你也别离我太远了。”
方知然笑:“哼,我看你就想把我拴在腰上。”
顾峥说:“拴不住,你走得太快了。”
方知然说:“那我走慢点吧,等等你喽。”
顾峥望向她,忽然伸手,将她的手扣住,他的手,发烫有力,死死的拉着她的手。
方知然脱了鞋,光着脚就踩进了水里面,水凉丝丝的,从脚心漫上来,舒服得她吸了口气。
顾峥在岸上看着她,眉目舒展。
方知然回头,朝他挥手:“顾峥,你也下来玩呗,老舒服了。”
顾峥说:“知然,水里有石子,硌脚脚。”
方知然说:“不硌的,你下来,真的,我发誓!”
顾峥听了她的鬼话,脱了鞋,卷起裤腿走下水。
两人站在了浅水处,有蜻蜓落在方知然的肩上,她屏住呼吸,小声说:“顾峥,你别动。”
那蜻蜓蓝盈盈的,在她的肩头停留了会儿,就飞走了,方知然说:“顾峥,顾峥,你看见没,它也喜欢我。”
顾峥毒舌道:“蜻蜓是喜欢水面。”
方知然哼一声:“就你煞风景。”
顾峥说:“我也喜欢。”
方知然笑道:“喜欢什么?”
顾峥看着她,眼珠骨碌碌的转:“喜欢你。”
方知然低头看水,故作镇定的转移视线,水面有云,也有他的倒影。
她捧起一捧水,猝不及防的扬到了他的脸上,顾峥倒是也不躲,把湿哒哒的脸凑向她,说:“凉。”
方知然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实在没力气了,脚底突然一滑,还好顾峥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两人贴得极近,顾峥的眼尾轻颤,原本平稳的呼吸乱了节拍,他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谁也没撒手。
“顾峥,你抓得可真紧。”她低声说。
“我是怕摔了你,我心疼。”他说。
“有你在,我摔不了。”方知然看着他,突然觉得,如果人生有必须落脚的岸边,那一定就是眼前的这个人。
那些曾把她往下拽的暗流,都被他挡在了外面。
方知然想着想着,便直接心一横,踮起了脚,睫毛簌簌地抖动,她飞快的凑了过去,唇瓣轻轻擦过他的下颌,浅浅一碰,还不等他反应,就立刻往后退开了。
湖风吹起来,芦苇飒飒响,野鸭子“扑棱棱”拍着翅膀。
方知然退开,脸红得不成样子,却还在逞强:“哎呀,顾峥,你看什么,我就是脚滑了一下。”
顾峥伸手,用湿漉漉的手指把她耳边碎发别到了后面:“知然,那可不可以再脚滑一次。”
方知然推了他一把,他顺势往后晃了一下,反倒将她拉进了怀里。
两个人站在湖水里,衣裳都湿了,但是谁也不想上岸。
回去的火车上,方知然累惨了,靠在顾峥的肩膀睡了一路,她的脑袋来回晃,顾峥伸手扶住她的脑袋,好让她睡得更加安稳些。
小张来车站接人,看见顾峥半身湿着,还把外套盖在熟睡的方知然身上,不由得笑了。
顾峥瞪他:“小声一点。”
小张连忙把笑憋了回去,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方知然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学校宿舍了。
她都有点记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回来的了。
王秀禾挤眉弄眼:“是你那对象,顾峥,把你抱上楼的,宿管拦都拦不住。”
方知然捂脸:“我就只是湿了裤腿而已,哪用的着这样嘛!”
王秀禾说:“人家是怕你着凉了,知然,你可真有福气。”
方知然蹦跶到楼下,去给顾峥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
方知然说:“顾峥,你昨天怎么也不叫醒我啊。”
顾峥说:“你睡着的样子,我实在是不忍心。”
方知然说:“那你也不能抱我上楼啊,全楼都看见了。”
顾峥说:“看见就看见了呗,反正你是我的对象,昨天抱你,你是不是又瘦了?”
方知然说:“我瘦了吗?”
顾峥说:“对啊,你得好好吃饭。”
方知然说:“顾峥,以后你不准再抱我上楼了,大白天的影响不好,要抱,等以后咱们有了自己的房子,你爱怎么抱就怎么抱。”
电话那头默了一瞬,顾峥说:“好,我肯定努力奋斗,等有了自己的房子,抱你进门。”
方知然握着听筒,心跳加速。
她轻轻说:“行,那你得给房子盖好看点,我要那种有院子的,能种玉兰。”
顾峥说:“好,都听你的,都给你种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我还没过门呢 嫂子
八月, 京市好热啊,天上没有一点云,太阳从早上七点就开始烤人。
方知然每天从宿舍到公交站的这段路, 就像是从蒸笼这头走到蒸笼那头, 后背湿哒哒的。
郑姐说,“这天气, 不动弹都冒汗, 更何况, 你们这些年轻的小姑娘天天在外头跑,能不热吗?”
方知然还喘着粗气,说:“我对象还天天在操场上跑二十公里呢, 我这点路算什么啊。”
郑姐从工作台后探出头来:“你对象是当兵的, 那是铁打的人,你能跟他比?”
方知然笑道:“我这不是也在锻炼嘛。”
她确实在锻炼。
顾峥给她弄了辆女式自行车,飞鸽牌, 墨绿色,方知然骑了两天就熟了, 从此上下班不再挤公交。
【感谢顾峥,感谢我自己!】
这辆车,她骑得飞快,因为,再不骑快点,就要热嘎了。
顾峥来看她,撞见她从角门冲了出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车筐里还搁着半块没吃完的西瓜。
顾峥伸手将人连带着车扣下,说:“知然, 你骑这么快,也不怕摔了。”
方知然笑嘻嘻地仰脸看他:“摔了不是还有你吗?”
顾峥将她的车筐给扶正了,又将她额前一绺汗湿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动作自然的不像话。
八月的第二个周末,顾峥要去外省参加一个为期三周的联合演习,通知下得急,他只能在电话里跟方知然说了几句。
方知然正在修一件乾隆的粉彩小碟,满手都是颜料,夹着电话的听筒,肩膀和脖子歪成一个很别扭的姿势。
顾峥说:“知然,我明天就要走了,先去石头村,再去张家村,中途可能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方知然哦了一声。
顾峥又说:“我让小张给你捎了东西,明天应该就能到了。”
方知然问:“什么呀。”
顾峥说:“你收到就知道了,现在嘛,暂时保密。”
方知然说:“大坏蛋,你就会让我猜。”
顾峥在那边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了:“这叫保持神秘感,让你对我永远有一种新鲜感,你不会腻了我。”
方知然说:“顾峥,你这人什么时候学会花言巧语了?”
顾峥说:“跟你学的。”
两人在电话里你一句我一句的,最后还是顾峥那边哨声响了,这才匆匆道了别。
方知然将听筒放了回去,对着那件粉彩小碟发了半天的愣。
郑姐路过,用胳膊肘碰她:“知然啊,这人还没走呢,你的魂倒是先丢了?”
方知然脸一热,赶紧低头补彩。
第二天,小张如约而至,他骑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一个超大的纸箱,箱子上还盖着块旧帆布。
方知然刚下班,站在宿舍楼下跟他说话。
小张二十出头,笑起来一口大白牙:“方姐,这些是顾副参谋长让我送来的,他说您打开一看就明白。”
方知然揭开帆布,纸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两盒午餐肉、三包大白兔奶糖、一瓶蜂蜜、一袋绿豆、两把新折扇、还有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淡青色毛巾被。
箱底还压着一张纸条,顾峥的字迹还是如此硬朗:天热,绿豆煮汤喝,晚上别贪凉,蜂蜜治咳嗽的,我尽快回来。
方知然将纸箱抱进了怀里,对小张说:“你回去跟他打电话,就说,他这是要把小卖部搬空啊,我可没钱还他了。”
小张连忙摆手:“方姐说笑了,顾副参谋长说了,您不用还,您只要别中暑就行了。”
方知然哼了一声:“我中暑也是他害的,骑个自行车都能被他追着念紧箍咒,唠叨大半天。”
小张挠挠头,哪见过这种场面啊,只好推说自己有事,一溜烟的跑了。
方知然站在楼下,抱着大箱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顾峥走之后,方知然继续着她自己的节奏。
白天就是在故宫修东西,晚上回宿舍煮点绿豆汤喝喝,一个人也不嫌闷的慌。
王秀禾放暑假回老家了,许清如跟着老师去了外地考察。
折扇放在工作台旁边,热了的话,就扇两下,绿豆汤煮好之后放凉,装进了军用水壶,第二天带去故宫。
蜂蜜冲水,甜得她老是想要偷喝。
郑姐见了,说:“知然,你哪是没了对象啊,你这是把对象挂嘴上了。”
方知然说:“郑姐,您就别笑话我了。”
郑姐说:“我这是羡慕,我家那口子要是能给我送绿豆,我做梦都笑醒喽。”
过了一天,方知然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地址是部队的驻训地,字迹熟得不能再熟了。
她拆信的时候,手居然有点抖,顾峥的字比平时潦草:“知然,我这会儿在山上呢,风老大,晚上凉,绿豆汤还在喝吗?记得放点冰糖,这里信号差,不过信能到,你怎么样?故宫热不热?你骑车慢点,我晚上在看星星,想你。”
最后一句的“想你”他写得特别小,挤在右下角,生怕被人看见了。
方知然把信贴在心口,郑姐经过,哼了一声:“一看就是对象来信了,我年轻时候也这样,比捡了钱还高兴,都是我们玩剩下的罢了。”
方知然将信给折好,塞进了工作服胸口的口袋里,这地方离心脏最近。
她也给他回信的,写了整整两天,废了好几张纸,她本来是想学他的,把字写得简洁些,可写着写着就长了。
【顾峥,我都好,故宫最近在整理一批新入藏的瓷器,有一只青釉洗,釉色极好,我也想让你看看,我有次骑车很快,差点撞住了胡同口跑出来的猫,好在车铃灵敏,我以后听你的,骑慢一点,吓死我了,张振邦的腿也好多了,已经能扔掉拐杖,独立行走了,昨天他还跟知云一块去河边抓泥鳅呢,回来一人一身泥,知云还往我身上蹭,顾峥,我不干净了,秀禾也给我写信了,说是老家下雨,河涨了水,她家地被淹了半亩,可恶的天气!】
写到最后,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在末尾加了一句:“星星我也看了,可是没有你在,都不好看了,你快点回来给我打水,煮绿豆汤,你煮的最好喝。”
写完之后她将这封信封好,跑到邮局,亲手塞进了绿皮邮筒。
顾峥的信又来了。
“你写那么多,我看了一晚上,猫没撞着就好,我回去就给你煮绿豆汤,我想你想得睡不好。”
方知然拿着信,在郑姐面前装得若无其事,转身却躲进了档案室,把这封信又看了八九遍。
顾峥,这个人,平时话少得可怜,写起信来倒是有点开窍了,她要回他,非把纸写满了不可。
八月底,顾峥终于回来了。
他黑了,也瘦了,颧骨下面陷进去了两个小窝,方知然去火车站接他。
站台上人挤人,她踮着脚,东张西望,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她一下,她回头,差点撞进他的怀里。
顾峥穿着作训服,背着大包,身上还有野外驻训留下的草屑和泥土味。
他看着她,半晌都没说话,方知然也看着他。
两人好像突然失语了,站在人流里。
“顾峥,你回来了。”她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你不也是。”顾峥说。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那手上有茧,有风沙磨出的粗粝,方知然将他的手抓住,合在自己掌心里,说:“走,我们回家。”
顾峥任由她牵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她,说:“知然,我这三周,天天晚上都会看星星,想起你说的,没有我在,你不看星星,我就在想,这星星真没意思,等回去,我要带你去山上看一次,那里天最低,星星也多。”
方知然仰着脸,说:“好,那你带我去,我要看最亮的那颗。”
顾峥说:“最亮的那颗,叫我们的定情星星。”
方知然实在是忍不住了,挥拳打了他一下:“顾峥,你这是从哪学的酸话?”
顾峥说:“之前听小张就是这样对他对象说的,我听见了。”
回军分区的路上,方知然叽叽喳喳说了一路,顾峥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忽然停下来,侧头看着他:“顾峥,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累了。”
顾峥说:“不累,听你说话就是休息了。”
方知然说:“那我继续说啦,你听着。”
顾峥说:“嗯。”
她又开始说。
太阳都落山了,车窗外亮起了万家灯火,顾峥的手慢慢从座椅上移了过来,覆上她的手。
晚上,顾峥送她回宿舍。
到了楼下,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小包东西塞给她。
方知然打开,是一小把山里的野酸枣,他说:“这是我在山上摘的,也没敢多摘,怕酸,你尝尝看。”
方知然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得她整张脸都皱巴巴的。
顾峥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她嚼着嚼着,眉头慢慢松开,说:“还行,也有回甘。”
顾峥松了口气。
她拿了一颗,塞到了他的嘴边,他酸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两人站在路灯下,你一颗我一颗的,将那一小把酸枣全吃完了。
“顾峥。”她叫他。
“嗯。”
“我收到你信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以后我们分开了,我肯定天天给你写信,写得比文物修复记录还要长。”
“我们,不会分开。”他说,语气笃定。
“我说的是如果。”
“没有如果。”
“你这人怎么这么倔。”方知然瞪他。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顾峥反问。
她冲他挥挥手:“走吧,明天我给你送:绿豆汤,我煮的,放了冰糖。”
顾峥应下了。
方知然跑上楼,进了宿舍,站在窗前往下一看,顾峥还站在原地,仰着脸,她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大声说:“顾峥!回去睡觉!”
他这才转身走了,方知然趴在窗台上,看他的背影一点一点的走远,夜风灌进来,带着八月最后的暑气。
方知然去军分区看顾峥。她看着他带兵训练,太阳火辣辣的,训练场上的土都被晒得焦灼。
顾峥站在队列前,声音高亢有力,极有穿透力,他示范一个动作,干净利落,方知然站在场边,打着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
旁边一个小战士偷偷摸摸的问小张:“这位姑娘是顾副参谋长对象吗?”
小张压低嗓子:“别声张,顾副参谋长知道了,又该训你了。”
小战士吐了吐舌头。
训练结束,顾峥走了过来,满头满脸的汗,方知然将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顾峥接了,胡乱擦了两下,说:“你这是看了多久了。”
方知然说:“没多久,看见你训人,没想到还挺好玩的。”
顾峥说:“好玩?”
方知然说:“特别威风,就像电影里面的。”
顾峥存心要逗她,说:“这些兵背后叫你嫂子呢。”
方知然一愣:“谁叫的?我还没过门呢。”
顾峥说:“我也没让叫,但他们看你来了,就偷偷叫。”
方知然脸红:“那你听见了怎么不拦着啊?”
顾峥说:“拦着干嘛,我听着挺顺耳的。”
方知然捶了他一拳,顾峥也不躲,只低低地笑,两人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风吹了过来,带着操场上晒热的草味。
方知然说:“顾峥,你要是一直当兵,我以后是不是得叫你首长了?”
顾峥说:“你叫顾峥就行。”
方知然说:“那别人问你怎么办?”
顾峥说:“我对象叫我什么,跟他们没关系。”
方知然斜他一眼:“就你歪理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结婚 顾峥,你完
九月的京市, 暑气退得拖拖拉拉的,早晚凉,正午还是热。
故宫里的游客少了些, 风吹过来, 带着从护城河上飘来的水气。
方知然在修复室里面待着,倒是要比前阵子舒服许多, 电扇从早转到晚, 扇叶上的灰尘也被郑姐用旧布兜住了。
顾峥的家属随军名额批下来了。
傍晚, 方知然刚下班,骑着车,还没出角门呢, 就看见顾峥在玉兰树底下等她。
九月了, 玉兰早谢尽了。
他依靠在树干上,军装领口松了颗扣子,今天手里居然破天荒地没拎东西。
方知然从车上跳下来, 歪着头看他:“顾峥,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空手来的?”
顾峥说:“接你下班, 带你去吃饭。”
方知然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搞突然袭击了?”
顾峥说:“这不算是突然袭击,我提前打过电话了,是你们郑姐接的,怎么,她没告诉你吗?”
方知然撇撇嘴:“郑姐就知道给你当内应,我早晚得把她的收音机给藏起来。”
顾峥伸手将她的车把扶了过来,自己推着,方知然跟他并肩往外走。
护城河里的水清澈见底,还有几只野鸭子在桥洞底下扎猛子。
顾峥没说话,方知然也没催, 她发现他只要每次心里憋着事,步子就会不自觉地放慢。
她就故意逗他:“顾峥同志,你是不是犯什么错误了?组织上要处分你?要复员回老家了?你可别吓我啊。”
顾峥看她一眼,淡淡道:“知然同志,你就不会盼我点好,是家属随军批了。”
方知然脚步一顿,顾峥继续推车走着,她站在原地,愣了两三分钟才追了上去:“批了?什么时候的事?批给谁的?等等——批给谁的?”
顾峥没看她,嘴角翘着,根本压不住:“当然是批给顾峥的家属喽。”
“你哪来的家属?”方知然把脸凑过去。
“暂时还没有。”顾峥说,顿了顿,又补一句,“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方知然的心跳得极快,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顾峥这个人,做什么都跟打仗一样,有部署,有步骤,有预案。
可他今天说商量,倒是让她有些拿不准了。
她不吭声,抓过车把,自己骑了上去,往前蹬了两步,又回头喊他:“走啊,顾峥,不是要去吃饭吗?边吃边说,我可告诉你,要是你在饭桌上再跟之前一样来一句‘该你表态了’,我立马就把碗扣到你的头上。”
顾峥跟上来,伸手在她后车座上轻轻一按:“我等你下来,你骑快了又该摔了。”
方知然哼一声,没理他,骑到前面的小馆子门口才下来。
这家馆子是新开的,卖豆汁焦圈和卤煮,方知然早想试试,顾峥一直说太杂。
馆子里面人很多,两人挑了个靠里的位置,方知然要了碗卤煮,顾峥要了碗炸酱面。
等面的空当,方知然双手撑着下巴,盯着顾峥看,顾峥被她看得不自在,端起茶壶给她倒茶喝。
“你说要商量,商量什么。”方知然不跟他兜圈子。
顾峥将茶壶放下,直挺挺的坐着,双手放在了膝盖上:“我想打报告。”
“什么报告?”
“结婚报告。”
方知然端着茶杯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茶面顺势晃了晃,她原以为他最多说一句,“随军名额下来了,想不想搬去家属院之类的话。”没成想他一步跨到了结婚报告上。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这人,怎么突然就扯到结婚了。”
“我想了很久。”顾峥说,“你进了故宫,工作稳定了,我这边也定了下来,前两年政委就催我,我一直没提,是怕你觉得太快了,现在,我觉得可以了。”
“那你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
“我现在这不是在问吗。”他说得一本正经。
方知然被气笑:“你管这个叫问?你直接说我想打结婚报告,这是通知,不是问。”
顾峥想了想,赶紧找补说:“那知然,我想打结婚报告,你同意不同意。”
方知然说:“你这也太生硬了。”
顾峥说:“我第一次跟姑娘说这些,但我是真心的,你要觉得快了,我再等等就是了,你要是觉得行,我明天就把报告递上去。”
方知然低头,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卤煮端上来了,热气腾腾,蒜香扑鼻,她夹了块炸豆腐,说:“顾峥,你就不怕我不答应吗?”
“怕。”他老实说。
“怕,你还问?”
“怕也得问,早晚要问的,报告早打晚打,都是打,那还不如早点,早一天,就多一天。”他说完,低头吃了一口面,面都坨了,他也没在意。
方知然看着他那碗坨了的面,还是心软了,说:“你这个人,真是轴,把这么大的事说得很轻描淡写一样。”
顾峥抬起头来,目光软软地望向她:“你同不同意。”
方知然被他那眼神看得心慌,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可她需要这点凉,压压脸上往上冒的热。
她放下杯子,说:“顾峥啊,我不是不答应,我是觉得,咱们还没过够那种,那种偷偷约会的日子,你倒好,一步跨到家属院去了,顾峥,我还不了解你呢,你平时袜子乱不乱丢,睡觉打不打呼,晚上说不说梦话,这些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结婚。”
顾峥认真道:“我现在就说,我的袜子从来不会乱丢,打呼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过,梦话——应该不说。”
方知然扑哧笑了。
顾峥不明所以:“怎么了?”
方知然摆手:“没怎么,我就是觉得,我们俩在讨论结婚,结果说的全是袜子呼噜,顾峥,你可真行。”
顾峥说:“这些都不是很要紧,以后你慢慢的就知道了。”
方知然笑得更大声,邻桌的大爷都往她这边看,她连忙捂住嘴,小声说:“行,我答应,但是,你得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你说。”顾峥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像是要接受组织的谈话。
方知然忍住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以后家里谁洗碗?”
顾峥说:“我。”
方知然说:“洗不干净怎么办?”
顾峥说:“你检查,不干净我重洗。”
方知然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修文物修到半夜,你怎么办?”
顾峥说:“我去接你,给你带碗热汤。”
方知然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以后吵架,谁先低头?”
顾峥说:“我。”
方知然说:“万一我特别不讲理呢?”
顾峥说:“你不会。”
方知然说:“我会。”
顾峥说:“那我也先低头,你讲不讲理,我都得哄你。”
方知然笑得不行,拿手指点他:“你完蛋了,顾峥,你连吵架都要让着我,以后我欺负死你。”
顾峥说:“欺负就欺负,我扛得住。”
方知然低下头,轻声说:“我同意,顾峥同志打报告吧。”
顾峥的筷子停在半空,像是没听清,方知然拿起自己的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傻了?我说我同意,明天你就打结婚报告,不过我可警告你,我要住有院子的房子,没院子,我可不搬。”
顾峥回过神来,耳根以极快的速度红了,他低头吃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有,家属院后面有一排带小院的平房,我申请了。”
方知然瞪大眼:“你早就申请了?你连房子都看好了?顾峥,你这是一步一步给我下套呢?”
顾峥抬头,嘴角压不住地扬起来:“我是先准备着,万一你同意了,也不耽误。”
方知然气得拿筷子直戳他面前的盘子:“我还以为今天是我发慈悲,收了你这个呆瓜,结果你这人早就把人家的后路都铺好了!”
顾峥由着她戳,只说:“路虽然铺好了,如果你不走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但你愿意走,我就不能让你光脚。”
方知然鼻尖一酸,她低头把碗里最后两块肠吃了,然后从兜里掏出两张糖纸,展平了放在他面前。
“给你,这俩是今天早晨我吃的,你不是说每次我表示一点什么,你就给我糖吗,今天不用你给了,我把我的糖纸给你,等于——”她没再说下去。
顾峥接过来,折好,放进胸口那个装着她照片的口袋里,说:“我收着,我保证以后我们的日子,会比糖还要甜。”
方知然“噗”地笑出来,眼里却水光滟滟,说:“行,顾峥,你这情话是越说越顺了,别又是找小张又练过了。”
顾峥说:“看见你,自然就会了。”
方知然彻底没辙了,拿手帕擦眼角,旁边大爷这回不看他们了,嘴里嘟囔着:“这年头的年轻人,处对象处得跟说书似的。”
顾峥第二天就将结婚报告递了上去。
方知然知道后,又忐忑又欢喜,总觉得好不真实。
她修文物的时候,有只青花碗的釉面总也对不上色,郑姐见她魂不守舍的,就打趣着说:“哟,知然,这是要办喜事了?手都飘了。”
方知然忙把笔放下,窘得不行。
郑姐过来,端详了一下那碗,说:“你今天这色差得有点多,再补下去,你能给这碗整成青花猫。”
方知然说:“那我明天再弄。”
郑姐说:“行,放一放吧,透口气,你是不知道,这结婚啊,跟补色一样,急了就糊,你得让它慢慢渗进去。”
方知然笑了,拿围裙抹了抹手:“郑姐,您这金句比顾峥还多。”
郑姐得意道:“那是,我修文物不比你早啊?这里头的小道道,你慢慢悟吧。”
结婚报告上去之后,顾峥很快就被政委叫去问话了。
他是新任的年轻政委,姓廖,比顾峥还小两岁,说话带着浓重的湖市口音,他看见顾峥,先敬了个礼,然后笑嘻嘻地说:“顾副参谋长,你这报告写得漂亮啊,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你写‘双方自愿,感情基础牢固’——哪个牢?是‘牢’还是‘老’?”
顾峥说:“牢固的牢。”
廖政委“哦”了一声,又看了看方知然的资料,眼睛一亮:“你对象是故宫修文物的?好家伙,国宝级人才,你以后要是欺负人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顾峥说:“我不会欺负她。”
廖政委说:“那也不行,组织上要核查的,你俩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写了多少封信?信还在不在?我听说你以前为她还专门往京大那边跑了好几趟,有这事儿没有?”
顾峥被问得耳根发热,说:“有,我会写个详细材料交给组织。”
廖政委摆摆手:“材料不急,你先回答我,你去京大找人家,那会儿人姑娘同意了没有?”
顾峥实话实说:“没有。”
廖政委拍了下桌子:“好啊,顾副参谋长,你还干过先斩后奏的事!”
顾峥说:“当时报告还没正式递交,也不算先斩后奏。”
廖政委笑得门牙都露出来了:“行,算你过关,这报告我批了,但得走程序,你让那姑娘有空来一趟,我请她吃食堂的红烧肉,我还没见过修故宫文物的长什么样呢。”
顾峥点头,退下了。
方知然听说政委要见她,又紧张又激动。
她问顾峥:“见政委跟见家长,哪个可怕啊?”
顾峥说:“都不可怕,放心,我陪你一起去,政委年轻,爱吃辣,你带点辣椒去。”
方知然气得拧他胳膊:“我是去接受组织审查,还是去串门的啊?”
顾峥说:“就当是串门,你去了,他比你还紧张。”
方知然才不信。
结果真去了,廖政委一见她就起身,又是倒水又是搬椅子,笑得跟见了文工团明星似的,一个劲儿问她故宫里什么样,文物怎么修,还问她有没有修过那什么“翠玉白菜”。
方知然说那是台北的。
廖政委也不尴尬,哈哈大笑说:“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你们这行真了不得,以后要是有什么展览,跟咱营区合作合作。”
顾峥在旁边坐着,脸上淡淡的,手却一直搭在方知然的椅背上,怕她被谁抢了去。
方知然趁政委去拿资料,小声对顾峥说:“你领导挺好玩的。”
顾峥说:“他比你小一岁,不是正式场合,你叫小廖就行。”
方知然说:“你胆子不小,让对象管政委叫小廖。”
顾峥说:“私下,当众肯定不行。”
方知然笑得肚子疼,她从没想过,见政委竟是这么一件轻松好玩的事,来之前她紧张得半宿没睡,脸上还敷了黄瓜片。
现在想想,全白搭了。
出了营区,天已经黑透了,顾峥送她回宿舍。
方知然走在他的身边,抬头看天,星星不多,月亮也半明半昧的。
她忽然说:“顾峥,你说咱们结了婚,会有人后悔吗?”
顾峥说:“我不会。”
方知然说:“那要是我后悔了呢。”
顾峥看她一眼,说:“那一定是我哪里没做好,你告诉我,我改。”
方知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他的脸半隐在暗处,她忽然觉得很踏实。
“顾峥,你记不记得去年的这时候,我还绞尽脑汁想还你钱,想跟你一刀两断,现在想来,真是傻。”
顾峥说:“我懂你,知然,你只是想站直腰板了再跟我说话。”
方知然说:“顾峥,你看我现在站得够直吗?”
顾峥认真看了看她,说:“够,比我还要直了嘞。”
方知然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上前一步,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嗡嗡的:“顾峥,我们结婚吧。”
顾峥的胳膊慢慢的收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他嗓子有些哑:“好,我们结婚,现在就去。”
方知然笑出泪来:“现在走哪儿去啊,大晚上的,民政所都下班了。”
顾峥说:“那也去,等在门口,明天第一个办。”
方知然一边哭一边笑:“你真是个憨的。”
顾峥不说话了,抱着她,风轻轻的吹过,梧桐叶子哗哗的响。
后来,他们真的没去民政所门口等,方知然说太丢人。
可顾峥真就把所有手续在两周内办齐了。
两人的结婚证是一张红皮纸,上头贴着照片,照片还是在学校门口的照相馆拍的,方知然洗了头,穿了件蓝色的衬衫,顾峥换上了最笔挺的军装。
师傅说靠近点,两人都往中间挪了挪,紧紧挨着,快门按下的那一刻,顾峥突然在镜头下轻轻握住了方知然的手。
照片洗了出来,两个人的手在画面边缘纠缠着,不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
方知然拿到照片,笑得不行,说:“顾峥,你看你这手,像怕我跑了。”
顾峥说:“既然握住了,我就不会放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我媳妇说了算 喜宴
方知然从民政局出来, 手里攥着这张红皮的结婚证,指腹反复的摩挲着封皮上烫金的字,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
她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 就这么, 这么的给自己嫁出去了?
九月底的京市,有一丝丝凉意, 民政局门口还排着好几对情侣, 有穿军装的, 有穿工装的,还有两个看样子应该是返城的知青,女方眼眶红红的, 男的紧紧攥着她的手。
方知然站在台阶上, 将结婚证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多遍。
照片上她和顾峥肩并肩,他表情紧绷着,她嘴角笑的要合不拢了, 两个人的手在画面边缘,交织在一起, 不细看都发现不了。
顾峥从台阶下面走上来,手里拎着两瓶刚从供销社买的橘子汽水。
他将其中的一瓶递给了她,瓶身上还挂着水珠,凉沁沁的,方知然接过来,拿着瓶子贴了贴自己的脸,凉意从脸颊窜到后颈,她才觉得自己是从梦里回到现实了。
“看什么呢。”顾峥站到她旁边,也拧开了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口。
“看刚拍的照片。”方知然把结婚证举了起来, 对着太阳,日光透过纸面,隐约能看到两个小人的轮廓。
“顾峥,你这张不好看啊,脸绷这么紧干嘛,你紧张呀!”
“我、我可没有,你别胡说啦。”顾峥被戳破心事,语气都有些不自然了。
“还嘴硬呢?你看你那嘴角,往下撇的。”
“我天生就长这样的。”顾峥伸手把结婚证从她手里抽走,也对着光看了看,随后合上,顺势揣进了自己军装的内袋里面,和那张旧照片放一起。
方知然瞪他:“顾峥,那是我的,你抢什么。”
顾峥说:“两人一本,你的那份,我来保管。”
方知然说:“那凭什么你保管啊?”
顾峥说:“你老是丢三落四的,我不放心你,你上次都把围巾落在面馆了,还有上上次还把书给落在了工作室,结婚证万万不能丢。”
方知然被噎住,想反驳,肿么办,但是吧,他说的确实是事实。
她哼一声,拿汽水瓶碰了碰他的瓶底:“行吧,那你要保管好,要是丢了的话,我就拿你是问,听见没?”
顾峥说:“放心,我有在,丢不了。”
两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喝汽水,旁边那对返城知青过来想问他们借个火,顾峥说没有,方知然望向那两人手拉手的走远,忽然说:“顾峥,我们还没告诉大家,结婚的事呢。”
顾峥说:“回去就说,先给谁说啊?”
方知然想了想:“知云吧,她肯定要高兴哭了。”
顾峥说:“那告诉她之前,咱们先去买点糖吧。”
方知然愣了会儿:“买糖干什么。”
顾峥说:“见人就发,哪有结婚不发糖的。”
两人先去供销社买了三斤的水果糖和一斤的大白兔。
方知然特意挑了个玻璃纸包装的,红的绿的黄的,亮晶晶地堆在袋子里,提起来哗啦的响。
顾峥说:“够了?”
方知然说:“这么多足够啦,发不完你留着,慢慢给我吃。”顾峥看了她一眼,从袋子里摸出一颗红的,剥了纸,递到她嘴边。
方知然有些不好意思,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人,越来越顺手了。”
顾峥说:“顺手什么?”
方知然说:“伺候我越来越顺手了。”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别过头假装去看街景。
工作室。
方知云正蹲在院子里洗工作台用的抹布,满手都是肥皂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姐姐和顾峥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姐姐手里拎着的红色塑料袋,袋子里露出的玻璃纸在太阳底下闪得耀眼。
方知云唰的一下站了起来,肥皂泡顺着手上往下滴。
她张了张嘴,又不敢问,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的看。
方知然把袋子往她面前一递:“知云,来吃喜糖,你姐夫买的。”
姐夫,两个字一出口,方知云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她的手就在围裙上胡乱的蹭了两下,也不顾上面还沾着肥皂水,一把抓住方知然的胳膊:“姐!你们领证了?什么时候领的啊?今天吗?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啊!我咋说呢,今天早上还听见喜鹊搁那叫!”她越说越急,眼圈跟着红了,嘴角又咧着笑,脸上一时分不清是哭是笑。
方知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哭什么,给你发糖你还哭。”
方知云抽着鼻子:“姐,我没哭,我就是……高兴。”
她转头去看顾峥,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姐夫。”
顾峥点了点头,又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糖递过去,说:“以后叫哥就行。”
方知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忽然小声说:“哥,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对我姐,她以前吃了好多苦。”
顾峥说:“我知道,放心,以后你姐就是我的命。”
方知云用力的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孙姨!孙姨!我姐领证了!我姐结婚了!”
孙阿姨从屋里出来,摘掉了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方知然一遍,又看了看顾峥,嘴角憋不住的笑。
她走了过来,轻轻的拍了拍方知然的肩膀:“好事啊,你俩早就该办了,你那个对象,我头回见他蹲门口给你烤鞋,就知道这门亲事啊,跑不了喽。”
方知然臊得不行,拿糖往孙阿姨的手里塞,孙阿姨拣了一颗红的,剥开吃了,又说:“你俩这办酒不办?要办的话,桌子不够,我这边可以借两张。”
方知然说:“孙姨,还没定呢,就是先来告诉您一声。”
孙阿姨说:“那定下来可一定得告诉我啊,你妹这边,我替她看着,她今天肯定也没心思干活了。”
方知云在屋里应了一声:“孙姨,我干得了!我就是高兴!”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军分区。
方知然本来不想去,说顾峥的战友太多了,发糖都发不过来。
顾峥说:“知然,我们不用都发,给小张和廖政委就行了,其他的人,他们自己会知道。”
方知然问:“他们怎么知道。”
顾峥说:“小张的嘴啊,比广播还快,我前脚告诉他,后脚全营区都知道了。”
方知然笑了笑,说那行吧。
小张在营房后面的菜地里拔草,满手是泥,看见顾峥和方知然走过来,先敬了个礼,然后就一直盯着方知然手里的红塑料袋看。
顾峥说:“小张。”
小张立正:“到!”
顾峥说:“我领证了,这是你嫂子。”
小张呆住了,然后嗷了一嗓子,把旁边的菜苗都吓着了,他伸手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手上的泥,确定差不多干净了,才小心翼翼的接过方知然递来的糖。
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说话含糊不清:“方姐,不对,嫂子!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顾副参谋长等您好几年了!您是不知道,他那会儿在西北,每回收到您的信,看完就揣怀里,别人要看他还不给——唔唔——”
顾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方知然斜了顾峥一眼:“顾峥,你每回看完就揣怀里?这么宝贝啊?”
顾峥将手收回来,面不改色的说:“知云,你别听他瞎说。”
小张在旁边喘匀了气,补了一句:“嫂子,是真的,有一回政委要看,他还说,这是私人的,不给看。”
顾峥说:“小张,菜地里面的草拔完了,这么闲?”
小张立刻闭嘴,蹲回去拔草,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
从菜地出来,方知然一直没说话,顾峥走在她的旁边,也不吭声,直到走到了营房的拐角处,方知然忽然停了下来,侧着身堵在了他的面前:“顾峥,你把我信揣怀里?”
顾峥看着别处:“没有,肯定是小张记错了。”
方知然并不打算放过他:“那你把信放哪儿了?”
顾峥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口袋。
她伸手在他的胸口轻轻的按了一下,说:“好吧,那以后就不用写信了,有话直接当面说。”
顾峥低头看她:“当面说,更好。”
廖政委那边更热闹,他听说两人领了证,非要留着他俩吃饭,食堂里炒了三个菜,一个辣子鸡,一个炒腊肉,一个醋溜白菜。
廖政委辣得满头汗,边吃边问方知然故宫的事,问她见过多少件国宝,修复的时候怕不怕。
方知然一一答了,廖政委听得直点头,转头对顾峥说:“顾副参谋长,你这媳妇娶得好啊,有文化,手又巧,以后咱们营区要是有文物需要修,你媳妇可得帮忙。”
顾峥说:“她忙,没空。”
廖政委哈哈大笑:“你倒是护得紧。”
方知然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顾峥一脚,顾峥不动声色,给她夹了一筷子的鸡肉。
饭吃到一半,廖政委忽然想到了什么,说:“对了,你们办酒不办?要是办,我跟后勤说一声,借几套桌椅,老刘头还能给蒸一屉枣糕,他蒸的枣糕,比外面卖的还要好吃。”
方知然刚想说“不用麻烦了”,顾峥却先开了口:“办,简单办,地点就选在咱营区的食堂,两桌热闹一下。”
方知然瞪他。
顾峥看她一眼,低声道:“知然,你不是说要有个带院子的房子才嫁吗,房子现在给批了,下个月咱就能搬了,不办酒,你那些朋友怎么知道?”
方知然张了张嘴,发现他说得也对。
她低头扒饭,小声的说:“那也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顾峥说:“那你说怎么办。”
方知然想了想:“三桌,我这边,我妹、张振邦,孙阿姨、郑姐,还有秀禾和清如,你那边的,你自己看着来。”
顾峥说:“好,三桌就三桌。”
廖政委在旁边听着,笑出了声:“你俩在家是不是也这么商量事?一个报数,一个砍价,跟菜市场似的。”
方知然脸红了,低头吃菜。
顾峥给她倒了杯水,怕她噎住了,说:“家里面,我媳妇说了算。”
廖政委拍了拍桌子:“好小子!有觉悟!”
饭后,廖政委翻出一本老黄历,煞有介事地挑日子,他翻来翻去,最后指着一个日子说:“十月十八,宜嫁娶,宜纳采,又是礼拜天,这个日子好啊!”
顾峥看了看方知然,似乎在问她的意思。
方知然问:“十月十八,来得及吗?”
顾峥说:“来得及,我明天打报告审批婚宴。”
方知然说:“顾峥,你又打报告,你打报告打上瘾了,还老是麻烦军区领导。”
顾峥说:“那咋了,我一生就这一次的大喜事,麻烦一次没事的,再说了,结婚不打报告打什么。”
方知然被他这逻辑堵住了,转头看廖政委。
廖政委两手一摊:“顾副参谋长说得对,结婚是大事,得打报告。”
方知然认命了,从兜里掏出了一颗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甜滋滋的。
晚上,方知然回到宿舍,王秀禾和许清如都在。
王秀禾坐在床沿边上嗑着瓜子,见方知然进来,眼珠子一直往她的手里瞟。
方知然将结婚证要了回来,说是要给秀禾,清如看看,答应他明天再给他。
这么多糖,还是喜糖,王秀禾的瓜子哗啦一下全撒在了床单上。
“方!知!然!”王秀禾一字一顿,声音大的的整栋宿舍楼都能听见。
她从床上直接弹跳起来,拖鞋都飞了一只,“你领证了?真的领了?什么时候?今天吗?你居然不叫上我?我不是你娘家人吗?清如你看看她!她居然一个人把证领了!”
许清如从书里面抬起了头,她比王秀禾镇定得多,问了一句:“知然,他对你好吗?”
方知然点头。
许清如说:“那就好。”
随后从抽屉里面翻出了个东西,递过去,是一对枕套,白底上绣着两枝淡青的竹子,针脚极细,能看出来她的用心。
方知然接了过来,眼圈一下就热了:“清如,你什么时候绣的?”
许清如说:“上个月,我就想着你差不多该领证了。”
方知然说:“你怎么知道。”
许清如说:“你最近很不一样,我能看出来。”
王秀禾在旁边抓狂:“你们俩能不能先解释一下!什么叫‘想着差不多该领证了’?合着就我一个人不知道呗?”
方知然笑着把糖袋子扔给她:“诺,秀禾,快吃点糖,今天管够,顺便堵上你的嘴。”
王秀禾接了糖,气消了一大半,又凑过来看结婚证。
她看的很仔细,“咦”了一声,指着照片边缘:“方知然,啊啊啊,你俩的手!干什么呢?领证还偷偷拉手?”
方知然把证收回来,面不改色的说:“秀禾,你看错了,这是角度的问题。”
王秀禾说:“角度你个头!我看得清清楚楚!”
方知然把糖直接塞进了她的嘴里,王秀禾含着糖,呜噜呜噜地说:“不行,十月十八,我必须要当伴娘,我也要穿新衣服,我还要收红包。”
方知然说:“收什么红包,你给红包才对。”
王秀禾一挥手:“我把你嫁出去了,你不该给我红包?”
方知然转头看许清如:“你去不去?”许清如说:“去啊,我帮你收红包去。”
这一屋子的闹腾,比什么仪式都要叫人心里暖暖的。
十月十八,天晴。
酒席摆在营区食堂。老刘头提前两天就开始备菜了。
蒸了枣糕,炖了大锅肉,还炸了藕盒,廖政委让后勤搬来三张圆桌,上面还铺了红布。
方知然穿了件新做的枣红毛衣,下面是条藏蓝色的长裤,头发用的是顾峥送的那根红绳,扎了一条小辫子,垂在了肩膀上。
顾峥换了身新的军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帽檐压得一丝不苟。
小张当司仪,紧张得将一拜天地喊成了一拜食堂,惹得满堂哄笑。
方知然笑得差点直不起腰来,被顾峥一把扶住,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笑。
方知云端了一盘自己做的枣糕上来,放到了主桌上。
她今天也穿了件新衣服,碎花的衬衫,是张振邦托人从上海捎回来的。
张振邦拄着拐杖坐在角落里,腿还没好利索,好在精气神不错,一直笑嘻嘻地看着方知云忙前忙后的。
王秀禾当了“伴娘”——其实就是抢了司仪小张的活儿,非要站在方知然的旁边,大声念礼单。
许清如安静地坐在桌边,帮着收红包,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郑姐带了一对玻璃花瓶当贺礼,孙阿姨带来两盆仙人掌,说“好养活,不费心”。
方知然将仙人掌摆在食堂的窗台上,怎么看怎么觉得比什么花都好看。
酒过三巡,廖政委站起来致辞。
他清了清嗓子,用浓重的湖城口音说:“今天,是我们顾副参谋长和方知然同志大喜的日子,他们两个,一个是保家卫国的军人,一个是修文物的专家,一个拿枪,一个拿笔,不对,拿的是镊子和毛笔,算了,不管拿的是啥,他们俩的结合,是革命事业和文化事业的双重胜利!”
众人鼓掌。
方知然捂着脸笑,顾峥在桌下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
廖政委继续说:“我代表营区全体指战员,祝他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生了之后,带来营区玩,我们给带!”
小张带头起哄。
方知然笑得趴在桌上,顾峥在她耳边低声道:“知然,你别听他瞎说,我听你的,我们慢慢来。”
方知然抬头,小声问他:“顾峥,你后不后悔?”
顾峥说:“后悔什么?”
方知然说:“后悔娶我啊,我这个人,又倔,又不会做饭,还欠过债,还被人跟踪过,你说你图什么啊。”
顾峥看着她,还真就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说:“图我就是喜欢你,我顾峥就是此生就是非方知然同志不可了,图你在湖边亲我的那一下,亲完还说是脚滑。”
方知然瞪大眼:“你!你记这么清楚!”
顾峥说:“那当然,这可都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美好的回忆啊。”
她低下头,在桌布底下反手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里。
食堂里面人声鼎沸,老刘头端着一大盆热汤从灶上下来,小张还在跟王秀禾争谁说得对。
张振邦偷偷将自己的拐杖靠在方知云椅子旁边,好让她坐得离自己近些。
方知然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家。
酒席散后,天已经黑透了,顾峥送方知然回宿舍,这是她作为“单身姑娘”的最后一晚。
过了好一会儿,方知然忽然说:“顾峥,我们以后会吵架吗。”
顾峥说:“可能会。”
方知然说:“那吵完了呢。”
顾峥说:“和好。”
方知然说:“怎么和好啊。”
顾峥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手心里,方知然低头一看,大白兔的,她笑了,抬头看他:“顾峥,你就只有这一招啊。”
顾峥说:“招不在多,够用就行。”
方知然剥开糖纸,把糖塞进了嘴里,奶味在舌尖化开,和这一天所有的甜都混在了一起。
顾峥站起来,看了看外头的月亮,说:“知然,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带你去家属院看房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不过我们可以移走,种玉兰。”
方知然嗯了一声。
“知然,谢谢你。”
方知然有些疑惑的问:“谢我什么啊。”
顾峥说:“谢谢你肯留下来,谢谢你再次回到我身边。”
方知然愣了会,不过也没细想,她手里还攥着糖纸:“那你可得好好待我,不然我就走了。”
顾峥回过头来,月亮在他的身后:“不会有这种可能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新婚夜装醉 你现在下来
今天顾峥接方知然去看新房。
方知然站在家属院后排的那间带小院的平房门口, 手里紧紧的攥着门钥匙,紧张的满手心都是汗。
院门半掩着,门板上还贴着一对红双喜, 是小张的手笔, 歪歪扭扭的,倒跟王秀禾剪的那对差不多。
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还挂着几颗红果子, 跟灯笼似的, 顾峥拎着两个大包袱跟在她的身后, 包袱里面的是她从宿舍搬来的全部家当:换洗衣裳、工作服、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子、一摞子的修复笔记,还有装糖纸的那个旧铁盒。
他将包袱放到了堂屋的门口,抬手推了推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一声, 屋里面黑乎乎的,还有股新刷的白灰味。
方知然站在门槛的外面,突然有些迈不动腿。
顾峥在里面摸到了灯绳, 一拉,头顶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亮了, 把整间屋子都照得发黄。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一张三屉桌,桌子上面摆着两只崭新的搪瓷脸盆,盆里还放着两条红色的毛巾,是廖政委送的。
里屋的门半开着,有一张双人床,床上铺着新褥子,有两床新被子, 被面上绣着龙凤吉祥,当然了,这也是廖政委从后勤那儿领的。
方知然站在堂屋里,有些尴尬,转过身去,假装在那研究三屉桌的抽屉。
“知然,你站着干什么,进来。”顾峥把包袱提进了里屋,出来时见她还在原地,眉头微蹙。
“我就是看看这个桌子。”方知然拉开抽屉又关上,关上又拉开,里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桌子有什么好看的。”顾峥走到她的旁边,低头看她。
她的耳朵红得厉害,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连手背上都泛着红,他忽然明白了。
【知然是不敢看那张床吗?】
“知然,你饿了没有?”他转移话题。
“我不饿。”方知然说。
“渴不渴?”
“我也不渴。”
“那你,要不要洗脚,我去烧水。”
“不用,我——”方知然终于将抽屉关住了,转过身来,背靠着三屉桌,两只手不停的绞在身前,纠结着要不要开口,“顾峥,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顾峥背靠里屋的门框上,右手插进裤兜里面。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一件半旧的白衬衫,领口开了几颗扣子,露出结实的胸肌,衬的他身材,姣好。
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慢慢拉长,投射在她的脚边,她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内心慌乱不堪。
“就是——那个啊。”方知然含糊道,有些羞耻的捂住了双眼,“哎呀,顾峥,你懂的吧。”
“哪个。”顾峥是真的没听明白。
“就是,睡觉的事。”方知然说“睡觉”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咛一样。
顾峥恍然大悟,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说:“睡觉就睡觉,床够大,我睡外面,你睡里面。”
“我不是那个意思!”方知然气的使劲跺了一下脚。
她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像个傻子一样,明明是嫁了人的,怎么到了这个关口反而怯成这样。
可她是真怯,顾峥也不中用,这种事情还要她一个姑娘家的来讲。
她以前看小说,女主角新婚夜都是含羞带怯的,她觉得自己应该不至于吧,她跟顾峥还是很熟的,可真到了这会儿,她发现自己连脱鞋上床的勇气都没有。
在顾峥的面前,她不想再扭捏了,可要她将自己全部都交出去,她还是需要有一点东西压住心底的那份慌乱。
“顾峥,你家有酒没有。”她忽然问。
顾峥愣了一下:“酒?食堂有,你要喝吗?”
“嗯嗯,我喝一点,就一点点就够了,我需要壮壮胆。”说完之后她自己先臊得不行,拿手背贴了贴脸,烫得厉害。
顾峥转身走出了堂屋,院子里传来他开院门的声音,随后往营区的方向去了。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顾峥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瓶打开的汾酒,还有一个小搪瓷杯,他将酒和杯子放在方桌上,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小包花生米,呼啦呼啦的全都倒在了桌子上面。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
“知然,过来,我陪你喝。”他说。
方知然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在他的对面坐下,顾峥将酒推到她的面前。
她端起搪瓷杯,皱着眉稍微抿了一小口。
酒液又辣又烧,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顾峥看向她,嘴角忍不住的笑:“慢点喝。”
方知然缓过了劲,又抿了一小口,这回她有了心里准备,酒还是辣辣的,不过胃里已经开始泛起了一股暖意。
她又喝了一口。
三口白酒下肚,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顾峥。”她叫他。
“嗯。”
“你过来坐。”方知然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顾峥端着杯子正要挪过去。
方知然又拍了拍自己的腿,说:“坐这儿。”
顾峥端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望向她,她的脸红扑扑的,整个人像只终于暖过来的小兽,一直往他这边蹭。
他喉结翻滚,方知然见他磨磨唧唧的不来,自己先站了起来,直接跨坐在他的腿上。
顾峥整个人都僵成了木桩。
她坐在他的膝上,两腿分开跨着,面对面的望着他,手随意的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身上有酒气,混着雪花膏的味儿,顾峥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知然。”他的声音很哑。
“顾峥,你别说话了。”方知然说。
她低头看着他,手指从他的肩膀开始,慢慢往上,摸到他的下巴,又摸到他耳朵后面。
他的耳根已经很烫了,再摸下去,就不得了了。
她贴脸凑了过去,在他嘴角轻轻的啄了一下。
顾峥丝毫不动,好吧,是不敢动。
方知然看他没有任何反应,有些气急败坏,她很用力的又啄了一下,这回偏了,落在了顾峥的下唇上。
他的呼吸一下子粗犷的许多,方知然心里得意了起来,原来他也会慌乱嘛。
她干脆把脸埋进了他的脖子里,一不做二不休,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小声说:“顾峥,你怕什么啊,我是你媳妇了。”
顾峥的手一只落在了她的腰上,隔着毛衣,手掌心热的发烫,另一只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发间。
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快得像打擂鼓一样,隔着衬衫,一下,一下的,撞在她胸口。
他的呼吸从平稳变得粗重,控制不住了。
“知然,你身上都是酒气儿。”他说,声音很暧昧。
“嗯,我喝酒壮胆。”
“壮什么胆。”
“主要是怕你。”方知然老实说。
顾峥低低的笑了一声,他的另一只手从她的发间撤了出来,捧住她的脸,强迫她抬头看自己。
两人的距离挨得极近,他看着她的脸,慢慢说:“怕我,你还坐在我的腿上,你还亲我。”
方知然嘴硬:“我喝多了,你别跟醉鬼计较。”
顾峥说:“三口汾酒,你酒量挺好的,也没醉。”
方知然瞪他:“你——你怎么知道我没醉。”
顾峥说:“知然,你亲我的时候,第一次是故意亲歪的,醉鬼亲不成这样的。”
方知然被他说穿了,耳根子发烫,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像猫爪子挠了一下。
顾峥握住她的手腕,把她那只手反扣在掌心里,他的拇指压着她的脉搏,那儿跳得很快。
“方知然。”他叫她全名。
“干嘛。”
“你现在下来,还来得及。”他说,声音闷闷的。
方知然看向他,他脖子上的青筋都已经鼓了起来了,衬衫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大圈。
他明明就是想要她,可他还在给她最后的一次退路。
方知然将另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凑近他,几乎是贴着他的嘴唇,说:“我不下,顾峥,我哪儿都不去。”
她亲了他,这回是认认真真地贴上去的。
酒气混着甜味,嘴唇又软又烫,顾峥闷哼了一声。
他压了太久,终于绷不住了,他的手猛然收紧,手指嵌进了她腰侧的毛衣里面,几乎要把这件毛衣给揉烂。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脸上滑下来,顺着脖颈、锁骨,一路探到毛衣的下面,掌心紧紧贴在她后腰的皮肤,方知然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贴着他往上缩了一下。
“顾峥。”她的声音变了调调。
他忙的没空应,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呼吸灼热,方知然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又亲了他。
这回她咬了他的下唇,微麻不重,但足够让他最后的那根弦“嘣”地断了。
顾峥的胳膊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往上一提,她被迫跪坐在他的腿上,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方知然轻呼一声,条件反射地搂住他的脖子。
顾峥抱着她就往里屋走,步子很着急,走到床边,他将她轻轻的放了下来。
她仰面倒在龙凤呈祥的被面上,顾峥俯身压下来,他一只手撑在她的脸侧,一只手按在她的腰上,将她圈在自己的身下。
他低头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不断的往下滴。
滴答,滴答,滴——
他望向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既舍不得碰,又忍不住的想要占有。
“方知然。”他叫她的名字,但和刚才的不同。
刚才那一声是警告,这一声是投降。
他的手指从她腰上慢慢移到小腹,隔着毛衣画了个极慢的圈圈。
方知然整个人绷紧了,脚趾在袜子里面蜷缩起来。
她想说“你轻点”,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嗯”。
顾峥低下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滚烫地灌进来:“然宝。”
方知然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他从没有这么叫过她。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化在他的身下了,她伸手想要去够他的脖子,手指扣进他后颈的短发里,把他拉了下来。
两人鼻尖对鼻尖,呼吸搅在一起。
她说:“顾峥,你再叫一遍。”
顾峥看着她,眼里的欲望火热。
他说:“然宝,然宝。”
每叫一遍,他的手指就往下移一寸。
毛衣的边边被他撩了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撩了起来,他掌心磨过她腰侧细嫩的皮肤,起了一层薄薄的战栗。
方知然再也说不出话了,她一直喘,呼吸紧张。
顾峥低头吻她的脖子,从耳后一路吻到锁骨,随即往下,一直到脚心。
他每落一个吻,就低低地说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她听不清。
他突然停了下来,撑起身子望向她,方知然睁开眼,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
他的衬衫已经被她扯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结实的胸膛和锁骨上一条旧伤疤。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
他说:“然宝,你确定。”
方知然伸手,勾住他的皮带扣,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她说:“顾峥,你再问一遍,我就把你踹下床。”
顾峥低下头,笑了一下,声音又粗又烫在她耳边说:“好,我不问了。”
他把她整个人往上一托,稳稳地按在床的中央,被面被压得簌簌的响,灯泡在头顶轻微地晃动。
窗外的石榴树上有颗熟透的果子,被夜风一吹,啪地一下落在了地上。
院子外面,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在深夜里响了一声,很快就远了。
而在屋里,顾峥将那件毛衣从她的身上脱了下来,叠好,放在枕边,随后他俯身,用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方知然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唇从她眉心一路往下,有些痒,也有些,急切。
她伸手抓住被角,抓紧了,又松开,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他的手,十指交扣。
整整一晚上,院里的石榴树安安静静地站着守门,夜风从窗缝里溜了进来,把桌上的搪瓷杯吹得轻轻一响。
天快亮的时候,方知然醒了一次,她觉得自己像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装回去的,腰酸得厉害,腿也不是自己的了。
她试着自己动了一下,发现有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带着薄茧。
她偏头,看见顾峥侧躺着,脸朝着她这边,还在呼呼大睡。
他的胳膊把她圈得很紧,她稍微动一下,他就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方知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的碰了碰他的鼻尖。
他眼皮动了动,还好,还没醒。
她玩意大发,又碰了一下,他“嗯”了一声,将她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窝在他怀里,闭着眼,没再动了。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院子里有鸟在叫。她想起昨晚的事,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面,小声嘟囔了一句:“顾峥,你以后得对我好,我昨晚……你可劲儿欺负我来着。”
顾峥没睁眼,嘴角笑嘻嘻的,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那你欺负回来的,半夜那回。”
方知然一脚踹在他小腿上,顾峥挨了踢,也不躲,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含含糊糊地说:“再睡会儿,今天礼拜天,不用出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顾峥,你别闹 腻腻歪歪
新婚夫妇的第三天。
顾峥现在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结完婚后,完全脱胎换骨。
一大早,方知然的眼睛还没完全的睁开, 就感觉自己的腰上耷拉着一只手, 很不老实,指腹顺着她的睡衣下摆往里面摸索。
方知然将那只重手给扒拉了出去, 含含糊糊地说:“顾峥, 你别闹, 我八点还要上班嘞。”
顾峥从背后凑了过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还带着一丝刚醒的低哑:“然宝, 我再叫一声。”
方知然浑身感觉麻麻酥酥的, 差点将枕头扔到他的脸上:“顾峥,大清早的,你能不能别, 别用这个称呼啊。”
顾峥故意装糊涂:“哪个称呼啊?”
方知然说:“就那个,然宝。”
顾峥说:“怎么了, 我觉得挺好听的。”
方知然翻身坐了起来,头发炸得像鸡窝一样,瞪着他:“顾峥同志,我、我现在郑重的通知你,这个称呼只能在屋里用,出了这个门,你不准叫,听见没?”
顾峥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她,嘴角微翘:“为什么啊, 我想这样叫你。”
“因为好难为情啊!”方知然理直气壮。
“那我在部队叫你什么啊。”
“叫我方知然,或者知然,跟以前一样就行。”
顾峥想了想,说:“行,那我以后在外面叫你知然,家里叫然宝。”
方知然拿起枕头使劲砸了他一下,顾峥接住枕头,放在自己的脑袋底下,翻了个身,拽住了她的手腕。
方知然跳下了床,趿拉着鞋就往堂屋跑,顾峥在后面慢悠悠地跟了出来,穿衣服的动作不紧不慢的。
顾峥系腰带的时候,目光直勾勾在她身上,像只还没吃饱的猫盯着碟子里最后一块鱼。
方知然拿起搪瓷缸子灌了好几口水,背对着他,耳朵又红了。
她心想,这人以前那么能忍,怎么现在一开了闸就收不住了,果然是个能打硬仗的,冲锋起来不要命。
上午在故宫,方知然正在修一件嘉庆的粉彩碗,对着碗壁上的缠枝莲补色。
郑姐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朝她晃了晃:“小方,你家那口子托人送过来的。”
方知然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折好的纸条,还有一颗大白兔奶糖,纸条上就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中午吃好。
方知然把纸条翻了过来,在纸的背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像某人的脸,抽象版的他。
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郑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你家这口子,还挺会来事,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方知然将糖塞进了嘴里,纸条重新折好放进了口袋。
中午在食堂,方知然跟郑姐坐一桌。
她刚吃了没几口,传达室的大爷探进头来喊:“方知然,电话!”
方知然放下筷子去接。
电话是顾峥打来的,用的是值班室的分机,背景里还有操练的哨声。
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知然,你吃饭了没有。”
方知然说:“正吃着呢,你送来的糖我吃了。”
顾峥说:“嗯。”
方知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问:“就为了这事?”
“知然,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麻烦了,我骑车回去就好。”
“我要去接你,然后再骑你的车回来。”
“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顾峥顿了一下,说:“没事,我就是想接你。”
方知然握着听筒,脑子里浮现出他站在营区门口的样子,觉得这人真的是越来越黏了。
嘴上却说:“那随便你。”
挂了电话,她回到座位,郑姐问她:“又是你家的?”,方知然点头。
郑姐说:“这结了婚的男人,黏起来比糨糊还黏。”
方知然低头吃饭,倒是很认同。
下午五点半,方知然从角门出来,果然看见顾峥站那在等她。
他推着她的墨绿色飞鸽自行车,自己跨坐在车座上,一只脚撑地,另一只脚踩着踏板。
夕阳将他的白衬衫照成了淡金色,方知然走了过去,他把车递给了她,自己退到后座。
方知然回头看他:“顾峥,你不骑吗?”
顾峥说:“你骑,我坐你后面。”
方知然说:“你这么大个子坐后面,像什么话。”
顾峥已经跨上了后座,两条长腿勉强蜷着,膝盖快碰到车把。
方知然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她骑上去,车把晃了两下才稳住。
顾峥在后面伸手扶住她的腰,说:“慢点。”
方知然说:“是你太重了。”
顾峥说:“嗯,我的错。”
车子歪歪扭扭地穿过了胡同,路过一条窄巷,两边都是灰色的墙,方知然蹬得慢了些,顾峥的手从她腰侧移到了她的后背,轻轻贴了一下。
方知然说:“顾峥,你别乱动了,我骑车呢。”
顾峥说:“我没乱动,我刚没有扶稳。”
方知然哼了一声。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一只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
骑到巷子的中段,顾峥突然把下巴搁在了她的后肩上,声音低低地叫了一声:“然宝。”
方知然被吓的车把一歪,差点撞上墙。
她连忙捏住刹车,一脚踩地,转头瞪他:“顾峥,我们说好了外面不准乱叫!”
顾峥一脸无辜:“我知道,可是现在没人,只有猫。”
方知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猫,那猫正抬着脑袋看他们,绿眼睛圆溜溜的。
方知然转了回来,拿手背抹了一下发烫的耳朵,重新蹬上车:“顾峥,你再乱叫,就自个走回去。”
顾峥说:“走回去也行,但你肯定会等我的。”
方知然说:“谁要等你啊!”
顾峥说:“上次我演习回来,你提前二十分钟到的,小张给我说的。”
方知然不说话了,使劲蹬车,顾峥在后面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透过车座传上来,震得她心口发痒。
到家,方知然将自行车支在了院子里面,顾峥去灶上烧水,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换鞋。
刚脱了一只鞋,顾峥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水瓢,问:“然宝,你晚上想吃什么?”
方知然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顾峥说:“那我们吃面吧。”
方知然说:“可以啊,你煮的比我煮的要好吃。”
顾峥说:“那是因为你总多放盐。”
方知然将鞋给踢了过去,顾峥接住,摆好,又转身回到灶屋。
方知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忙活的背影,一时觉得这日子好像还真像那么回事了。
有院子,有灶火,有个人在她的跟前转来转去的,她从前在二十一世纪一个人住了好几年,下班回屋就是四面墙。
现在虽然说墙还在,但是墙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她也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面端了上来,方知然低头吃饭,顾峥坐对面,吃了两口,突然说:“然宝,你今天那件粉彩碗,补好了没?”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补什么?”
“你们郑姐说的,她今天打电话到营区,我接的,她说你今天状态很好。”
“郑姐怎么什么事都跟你说啊!!”
“她是我在故宫的眼线。”
方知然拿筷子指他:“有种,你再说一遍,顾峥。”
“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
“你这人还会开玩笑?”
“跟你学的。”
方知然继续低头喝汤,汤是骨头汤,炖得发白,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她喝了两口,说:“顾峥,你觉不觉得,我们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
顾峥说:“没有吧?”
方知然说:“就是从领证到现在,才三天,可我觉得像是过了三年一样。”
顾峥放下筷子,看着她:“嫌慢?”
方知然说:“也不是,就是现在挺稳当的。”
顾峥说:“这不是挺好的吗。”
方知然说:“你就回个这?”
顾峥想了想,又加了俩字:“真好。”
方知然被他气笑,拿筷子敲他的碗沿,顾峥端起碗来,咕噜咕噜的把最后一口汤给喝了,放下碗,站起来就要收拾桌子。
方知然要帮忙,顾峥坚决不让,还说:“你手是修文物的,别沾油了。”
方知然说:“我手还洗过碗呢,沾点油怕什么,没这么矫气。”
顾峥说:“以前是以前,现在不用你干这些了。”
安稳日子过了不到一个星期。
传达室的大爷又探进头来喊她:“方知然,外头有人找。”
方知然放下手里的活,脱了手套就往外走,她以为是顾峥,或者知云来了,出了角门,看见来的人,她脚步顿住了。
方知宝站在宫墙外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夹克,头发油腻腻的,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又矮又胖,手里提着个蛇皮袋,一看就是老家那边跟来的。
方知宝看见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姐,好久不见啊,你在这地方上班,真够排场的,我找了半天才找到。”
方知然站在角门的门槛里,手还扶着门框,目光冷冷地落在弟弟的脸上。
方知然问:“你来干什么。”
方知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姐,看你说的,我来看你啊,你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家里,爸妈听说了,气得不行,我这不是代表家里来恭喜你嘛!”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了她戴的那块上海牌手表上,这是顾峥上个月送她的。
“恭喜收到了,你可以走了。”方知然说。
方知宝的笑脸僵了一瞬,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姐,你别这么着急着赶人啊,我大老远来,路费都花了,你多少给点,让我回去好交差啊,爸说了,你结婚的彩礼还没给家里呢,当初你上大学,家里花了那么多钱——”
“家里花什么钱了?”方知然打断他,“学费是公社补助的,生活费是我自己挣的,家里有给过我一分吗?”
方知宝的脸色变了,他将烟头丢在了地上,气愤愤的踩了一脚,语气开始不耐:“姐,你现在嫁了人,攀了高枝,就不认家里了?我告诉你,爸让我来的,他说了,这次不给钱,他就自己来,到时候在你单位门口闹,你脸上好不好看,你自己掂量。”
方知然太熟悉这套话术了,方大顺肯定不会来,他怕顾峥,但是方知宝不怕。
他就像是个无底洞一样,你给他一次,他就会来第二次。
她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她不用掂量。”
方知然回头,顾峥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军装,肩章在日光下折出冷光,他什么时候来的,她完全没察觉。
顾峥走到她的前面,将她挡在自己的身后。
他的个头比方知宝高出了大半个头,肩膀宽了一圈,军装的线条把他的轮廓格外的好看。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顾峥说。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这个语调让方知宝往后退了半步。
方知宝身后的矮胖子也缩了缩脖子,将手里的蛇皮袋往身后藏了又藏。
方知宝强撑着笑了一下:“姐夫,我就是来跟我姐叙叙旧,没有别的意思。”
顾峥说:“你姐说了,恭喜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方知宝说:“姐夫,这是,我们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她是方家的人,也是我顾家的人,以后你们方家的事,你来找我,我给你解决,别找她。”顾峥说。
他从军装的口袋里面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翻开,递到方知宝面前,“写,你叫什么,哪里人,来找她干什么,写清楚,我好留个底,以后你要是再敢来,我就拿着这张纸去派出所报案,骚扰军属,你知道是什么罪。”
方知宝看着那个本子,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顾峥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头去看方知然,方知然站在顾峥的身后,这个姐姐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方知然肯定会给他钱,打发他快点走。
“行,你们狠。”方知宝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就走,那个矮胖子跟在他的后面,小跑着追了上去。
方知宝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方知然喊了一句:“姐,你等着,我回去就跟爸说,你可别后悔。”
顾峥往前迈了一步,方知宝立马转过头,加快了脚步,两个人很快就消失了。
方知然站在原地,看着方知宝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知然,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顾峥说。
“顾峥。”她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来的。”
“跟在你后面来的,你出来的时候,我就在马路对面。”
“你一直看着?”
“嗯,他跟你说话的时候,我数了一下,他往前凑了三次,我看见你缩手了,我就赶紧过来了。”
方知然看着他,鼻头酸酸的,说:“顾峥,我没事,他吓不着我的,我就、我就是,不想让你看见他那个样子,他是我弟,血缘上的。”
“我知道。”
“你不嫌弃我?”
“嫌弃你什么。”
“嫌我家里面的这些烂事,方知宝这种人,以后肯定还会来的,方大顺也不会消停,你娶了我,这些事就都是你的了。”
顾峥说:“早就都是我的了,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刻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自己扛了那么久,也该换人了。”
方知然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军装上还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过了好一会儿,方知然抬起头来,眼睛红了一圈,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我还没下班呢,青花碗抛光到一半了,要是让郑姐看见我,跑出来这么久,该骂我了。”
顾峥说:“那我送你进去。”
方知然说:“不用了,你回营区吧,我晚上自己回去就行,又不是不知道路。”
顾峥说:“我来接你。”
方知然说:“真不用——”
顾峥说:“我接你,别争了。”
方知然知道他倔起来自己也拧不过,只好点头。
顾峥松开了她的手,退后一步,方知然转身往角门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下来,回头喊他:“顾峥。”
顾峥看向她,她冲他摆了摆手,说:“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西北出事 我们才刚结
十一月初, 京市下了第一场雪。
雪落到了院子里面的那棵石榴树上,把最后那几颗干瘪的果子盖了一层白霜。
方知然早上起来生炉子,两人坐在对面吃早饭, 稀粥就着咸菜, 顾峥又给她剥了一个煮鸡蛋。
方知然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 她最喜欢吃这种鸡蛋, 不腻。
吃完了饭, 顾峥去营区,方知然去故宫,两人在院门口分开, 一个往南, 一个往西。
顾峥回头叫住她:“知然。”
方知然回头。
顾峥说:“今天下班我来接你。”
方知然说:“顾峥,你天天都来接,不嫌烦啊。”
顾峥说:“不嫌。”
方知然摆摆手:“那随你吧。”, 她的围巾在风里飘起了一角。
上午在修复室,方知然给一件道光年间的青花瓷盘做清洗, 郑姐忽然从外头进来,脸色看着不大对劲。
她将当天的报纸放在方知然的工作台旁边,然后就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方知然放下了手里的棉签,拿起报纸展开看。
头版右上角有一块加粗的铅字标题,那几行字一入眼,方知然的手指就瞬间僵住了。
“西北边境局势持续紧张,双方在边境线附近发生多次武装冲突,我军边防部队已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方知然把这条消息反反复复读了好多遍。
持续紧张,说明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她又翻了翻前面几天的报纸, 发现从上个月底开始,西北那边的消息就一直在升温,只不过她平时不看报纸,完全都没注意到。
她将报纸小心翼翼的叠好,放在了工作台的下面,继续清洗青花盘。
棉签在盘沿上转来转去的,心思跑到了别地儿。
下午,方知然从角门出来的时候,顾峥站在马路对面,手里还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方知然走过去,两人并肩往家的方向走,走到半路,顾峥开口:“知然,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
方知然说:“嗯嗯。”
顾峥说:“西北那边,可能要出大事了。”
方知然脚步没停,她说:“嗯。”
顾峥说:“我是在那边长大的,清河县,离边境不到二百里,我在那儿上的小学,中学,我的老班长还在那边的边防团。”
“我知道。”
顾峥侧头看向她,手在裤兜里微微发抖,犹豫再三,接着说:“我想申请过去,做战术指导,那边缺有实战经验的人。”
方知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顾峥也停下了来,低头看她,雪又开始飘了,细密的雪粒落在他的肩章上。
“你什么时候走?”
顾峥说:“我还没有申请,我想先跟你说一下。”
“这得要去多久啊?”
“不知道,可能三个月,也可能半年,都不好说。”
方知然沉默了,过了好久才说:“顾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才刚结婚没多久。”
“我知道,知然。”
“那你还要申请吗?”
“知然,我是当兵的,那边是我的家乡,我的老班长还在边境,孤军奋战,他教过我打枪,教会我认地图,他还在那儿,西北的百姓也在那儿,我真的不想要,天天坐在京市的办公室里面安于现状。”
方知然抬起头,眼眶湿润,说:“顾峥,我知道,你不用解释,我支持你。”
“你可以反对。”
“那我反对有用吗?”
方知然看向他,说:“顾峥,你别总是把这么重要的决定都推给我,你是军人,你自己也知道该怎么办,我是你媳妇,我怎么着也要支持你的决定。”
顾峥伸出手,将她落在围巾上面的雪拍了拍,指腹贴着那一小片湿了的布料,方知然伸手将他的手握住:“我们回家吧,外面冷死了,还有,今天你做饭。”
“好。”顾峥说。
顾峥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的面条,方知然在修一只旧台灯的插头,用螺丝刀将铜丝给重新缠绕好。
顾峥坐在旁边看她,偶尔给递个工具什么的,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吃完了饭,方知然去洗碗。
顾峥就紧紧的跟到了灶间,站在她的身后,将她圈在了水缸和自己的胸膛之间。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两只手从她腰侧绕过去,帮她洗。
方知然说:“顾峥,你洗得比我好。”
顾峥说:“那以后都我洗。”
方知然将背死死的靠在了他的怀里,没有说话,水龙头哗哗地淌着,碗在两个人的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第二天,顾峥就去营区递交了申请。
顾峥的申请批得很快,西北那边也催得急,像他这种有实战经验又熟悉当地地形的干部,是非常紧缺的。
批文下来的那天,顾峥将文件拿回家给方知然看,方知然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读完,将文件重新还给了他,说:“顾峥,你哪一天的火车?”
“大后天。”
“这么快。”
“嗯。”
方知然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极细的铜戒,这是顾峥用废旧弹壳给她打的,没有花纹,就是一个光溜溜的圈圈。
她把戒指转了转,说:“那明天我请个假,陪你去买点东西,那边冷,要带几双厚袜子。”
“你不用请假,我自己去买就成。”
“你买的袜子都是军用的,硬邦邦的,你的脚要是冻了怎么办,我去买,我知道哪种的暖和。”
顾峥伸手将她揽了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他的心跳透过毛衣,一下,一下的,说:“方知然同志,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在家要好好的。”
“我知道,我都多大的人了,你不用操心我。”
“那不行,我不嘱托几句不放心,不要跟方知宝硬碰硬,有事找小张,或者找廖政委。”
“知道了。”
“还有,别老是一个人闷着,平时没事儿了,可以找王秀禾她们说说话,再不然去找你妹妹也行。”
方知然从他的肩上抬起了头,看着他:“顾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这不是,家里有个美娇娘的媳妇儿,我实在不放心。”
方知然伸手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拍了一下,说:“顾峥,你也要好好的,遇事别逞能,你现在可是有媳妇的人了。”
顾峥抓住她的手,贴在唇边亲了一下,他的唇有些起皮,应该是这几天没睡好的缘故。
方知然强忍着眼泪,将脸埋进了他的掌心,声音闷闷的说:“顾峥,你得回来,你说过的,你说要带我去山上看星星,这是你欠我的。”
顾峥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说:“我记得,欠你的我都记得。”
临走前的最后两天,顾峥推掉了营区所有的事情,他们去了趟商城,买了厚的棉袜,冻疮膏,还有一双毡靴。
方知然又给他添置了一条厚围巾,深灰色的,和她的那条一个颜色。
晚上回家,两人早早的就关了院门,炉子烧得通红。
方知然把新买的棉袜放进了顾峥的行李袋里面,又使劲塞进去了两包大白兔奶糖。
顾峥从背后贴了上来,看着她收拾,说:“这糖是给我吃的?”
方知然说:“给你分给战友的,那边说不定还有小孩儿,现在战乱,让小孩子甜甜嘴。”
顾峥说:“我舍不得。”
方知然手一顿,回头看他:“舍不得什么?”
顾峥说:“舍不得分,这是你买的。”
方知然将他的行李袋给扣好,转过身来,双手挂在了他的脖子上,仰着脸看他:“那就不分,你自己吃。”
顾峥低下头弯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然宝。”
方知然应了一声。
顾峥伸手去关了灯,他的手指从她衣摆下探进去,沿着腰线一寸一寸的往上,她整个人都忍不住的往他身上贴。
他低头吻住了她的脖颈,动作轻柔缓慢,每一步都在问她,每一步都在确认。
方知然在黑暗中娇声的喊他的名字,他声音低沉的回应。
他一晚上没睡,她也没睡。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说:“顾峥,你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写信。”
“写,每星期一封,好不?”
“太少了,三天一封。”
“好。”
方知然枕着他的胳膊,玩他的手指,顾峥的手大,指节粗,虎口还有厚厚的老茧。
她摸着那些茧,说:“顾峥,你手上的茧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啊。”
顾峥说:“应该有个十几年了,都是平时摸枪摸的了。”
方知然说:“那你疼不疼啊。”
顾峥说:“早不疼了,现在只是看着有些吓人。”
方知然把他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低头亲了一下,顾峥的手缩了一下,又被她赶紧按住了。
“那我得盖个章,你走了之后,这只手不准牵别人。”
“牵谁啊,知然,你也太看得起我了,那里除了羊,就是枪。”
“顾峥,我也嘱咐你几句,你是做指导的,不是冲前面的,知道不?”
“我知道。”
方知然接着说:“你要是伤了,我这边的工作也做不下去了。”
顾峥说:“放心,我有经验,会保护好自己的。”
“你说不会就不会啊,你自己一定要多长点心!”
顾峥想了想,说:“我尽量。”
方知然拿他没办法,将脸埋进了枕头里,闷闷地说:“你这人,嘴真笨。”
顾峥把她从枕头里面捞了出来,让她看着自己:“然宝,我嘴笨,你知道就行。”
方知然看着他,看了很久,随后凑了上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顾峥搂住她的腰,把她翻了过去,顺势从背后贴了上来。
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后颈上,一路往下,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指在她的腰间一直转圈圈。
她闭着眼,由着他把她翻来覆去的,他叫了很多次的然宝,每叫一次,她都应一声,到后来她的嗓子有些哑了,就改成了拍他的手背。
他每叫一声,她就拍一下,像是在确认彼此还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新婚离别 我记住了!
京市的火车站, 凌晨六点钟。
站台上亮着昏黄的灯,灯泡的周围聚着一圈一圈的白雾,风从铁轨的尽头灌了过来, 裹着煤灰和霜气, 打在脸上。
广播里还在报车次,顾峥背着行军包, 低头看了看她, 方知然的鼻尖冻得通红, 眼睫毛上还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气,不知道是雾还是眼泪。
“我走了。”他说。
“嗯。”
“知然,把手给我。”顾峥说。
方知然将手从口袋里面伸了出来, 顾峥把一包东西塞进她的掌心。
方知然低头一看, 是大白兔奶糖,用油纸裹着,扎了根细麻绳, 顾峥把她的手合上,又用自己的手在外面包了一层。
他说:“一天一颗, 别攒着,时间长会化的。”
方知然点头,还是没有看他。
“抬头,知然,让我看看你。”他说。
方知然不听他的,顾峥伸出手,双手捧着她的脸,她被迫仰起脸,眼眶里水汪汪的,像蓄满雨水的池子, 差一点就要溢出来了。
她咬着下唇,顾峥看着她,拇指在她的下巴上轻轻的蹭了一下。
“知然,你还有没有别的要跟我说的了?”
“顾峥,你到了那边,吃饭别糊弄,胃药在包的侧兜里面,蓝色盒子的,一天两次,一次一片。”
顾峥说:“我记住了。”
方知然接着说:“袜子就在左边的夹层里面,换着穿,别老穿一双。”
顾峥说:“好。”
方知然想了想:“还有信,三天一封,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顾峥说:“行。”
方知然说:“顾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很用力的眨了一下眼睛,想把那层水雾给逼回去。
可那水雾不听话,越逼越多,最后凝成了两行泪,从眼角滑下。
她尝试着用手背去擦,擦了两下,又涌了出来。
顾峥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胳膊箍在她的背后,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身体里面。
方知然的额头磕在他锁骨上,她伸手揪住他前襟的扣子,说:“顾峥,你混蛋。”
顾峥说:“嗯。”
“我们才新婚没几天。”
方知然断断续续的说:“你,你就把我一个人扔在了家里。”
“对不起。”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得要安全的回来。”
顾峥低下头,唇贴着她的发顶,说:“我答应你,不哭了乖儿,等我回来。”
汽笛响了,列车开始缓缓的移动,顾峥依依不舍的松开了她,拎起行军包。
“然宝,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早点回去,外面冷!”
方知然站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抬起手,朝他摆了摆。
火车驶出站台,速度变快,与然宝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顾峥在火车上坐了三天两夜。
越往西走,窗外的景色越荒凉,平原变成丘陵,丘陵变成黄土坡,黄土坡变成灰蒙蒙的戈壁滩。
火车上的广播断断续续,到了第二天,车厢里开始上来一些从边境方向撤下来的老百姓。
有的拎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
一个老汉坐在顾峥的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缸子,顾峥递给他一块干粮,老汉也没吃,揣进了怀里。
顾峥问:“大爷,前面这是什么情况啊!”
老汉抬眼看他,说:“没了,俺们村子都没了,我家那口子腿不好,也跑不动,让炸弹给炸死了。”
顾峥叹气,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他将自己剩下的干粮全都放在了老汉的怀里。
第三天的傍晚,火车终于到了终点站,顾峥拎着包跳下车,站台上全都是人,有穿着军装的,有穿着便衣的,有的扛着担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焦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远处的天边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分不清到底是落日还是火光。
他找到接站的军车,把行李扔上去,自己也跟着跳上了车斗,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边防团临时驻地,是一个废弃的公社大院。
院子里面搭着几顶帐篷,地上到处都是车辙和脚印,顾峥跳下车,背着行军包,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听见左边那顶帐篷里面有人在拍桌子。
他走过去,掀开了帘子,帐篷里面烟雾缭绕的,正中央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很大的作战地图,几个军官围在桌边讨论。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正用手指戳着地图上的一处:“来来来,你告诉我这个点怎么守?三面都是开阔地,人家一个冲锋就上来了!你让我拿什么顶?”
旁边一个年轻参谋,小声的说:“徐团长,师部说增援——”
“师部师部!就会空口说白话,你让师部的人自己来守守看!”老团长一回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顾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猛地亮了一下,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一巴掌拍在顾峥的肩膀上,力道那叫一个大。
老团长上下打量他,嗓音发颤:“顾峥!你小子竟然还真的来了!”
顾峥放下行李,立正,敬礼:“徐团长,顾峥前来报到!”
徐福一把将他拽到地图的面前,指着刚才那个点,手指还在抖:“顾峥,你看,这个山口,三公里宽,两边是山,中间就一条路,我们现在只有一个连的军力,再加两门迫击炮,对面至少有一个营,还有装甲车 你怎么看?”
顾峥低头看地图,他看了很长时间,伸手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山口左侧的山脊绕到后方。
“这里的山脊虽然陡,但是有一条猎户走的小路,我小时候走过,一个排从这儿插过去,绕到敌军的侧后方,正面只留一个排牵制,迫击炮就架在它的反斜面上,等到侧后方的排到位,正面再压制,一定打的对面腹背受敌,至少能拖住他们半天,半天够不够?”
徐福盯着那条线,万分惊喜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够!足够撤出老百姓了!”
他转头就冲那几个参谋吼道:“你们听见没有!按顾峥说的做!快!”
参谋们围上来重新标图。
徐福把顾峥拉到帐篷的一角,从兜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递给他,顾峥摇头。
徐福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
“我这大老远可是就听说你小子娶媳妇了,速度够快的啊,你媳妇刚嫁给你吧,都结了婚了,怎么还申请过来啊?”
顾峥说:“这边是我的家。”
徐福说:“好小子,有骨气!”
顾峥没说话。
徐福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行,来了就来了,你住最里头的那个帐篷,今晚早点睡,明天跟着我去前线看看。”
“我也睡不着,徐团长,前线现在什么情况?”
徐福说:“你刚下火车——”
顾峥说:“我不累。”
徐福把烟头一摁,说:“那行,走,现在带你去看看。”
两人出了帐篷,上了辆很破的吉普车,颠颠簸簸,可算是到了镇子边上的临时安置点。
说是安置点,其实就是用帆布和木棍搭起来的棚子,地上铺着稻草。
几十个老百姓挤在里面,顾峥走进去,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小男孩从稻草堆里爬起来,赤脚站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那孩子大概五六岁,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脸上全是灰。
他盯着顾峥手里的行军包,顾峥蹲了下来,将包打开,翻出方知然塞的那包大白兔奶糖,拆开先拿了一颗递给这个小男孩。
小男孩不敢接,他又往前递了递,小男孩飞快地伸手拿走了,连糖纸都没剥,直接塞进嘴里嚼了。
他转身跑回稻草堆里面,躲在一位老婆婆的身后,眼睛还盯着顾峥的包。
顾峥将包里剩下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奶糖,厚棉袜,旧毛衣,半包饼干。
他将奶糖分给了棚子里面所有的小孩,每人两颗。
一个扎着两条细辫子的女孩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你是好人!”
顾峥又把自己的旧毛衣给了一个冻得直打哆嗦的老汉,那老汉死活不要,推了两三次,顾峥直接硬塞进了他的怀里。
那个蜷缩在稻草堆里的老婆婆慢慢坐了起来,她怀里搂着两个更小的孩子,一男一女,瘦得很,头发枯黄地贴在额头上。
老婆婆看着顾峥,嘴唇抖了半天,突然张开了嘴,嚎了一声。
“解放军同志——”她的声音凄厉,“我们家,六口人,六口人啊,现在就剩我们三个了,他爹,他娘,还有他哥,全被炸死了,就我们仨跑了出来,我这把老骨头了,死了也就死了,可这两个小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浑浊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们的脸上,两个孩子跟着哭了起来。
棚子里面,其他的老百姓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说他家房子被炸平了,一家四口,没了仨。
一个年轻媳妇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婴儿,说孩子的爹被炮弹炸碎了,她拼死捡回来半条胳膊。
顾峥蹲在老婆婆的面前,伸手将那个最小的女孩从她怀里接过来,这孩子瘦的,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抱着她站起来,转头对门口的一个后勤兵说:“通知炊事班,立刻煮粥,大米粥,稠一点,有多少人就煮多少人的。”
那个后勤兵犹豫了一下:“顾副参谋长,我们大米也不多了——”
顾峥看了他一眼,说“先顾着他们,我们可以不吃。”
那个兵立刻闭了嘴,转身跑了出去。
顾峥抱着这个小女孩,轻声安抚着说:“不怕,我们有粥吃,叔叔一定会让你们吃的饱饱的。”
他抱着她,走到了粥锅面前,炊事班已经架起了火,大锅里面的水刚开,棚子里的老百姓全都安静了下来,眼睛直勾勾的跟着那口锅转。
粥煮好了,稠稠的,还冒着白气,炊事班的任开始分发。
顾峥将小女孩交还给了老婆婆,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被风吹倒的搪瓷碗,递给了旁边的那个瘦男孩。
男孩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炊事员给他盛了满满的一碗。
作训处的帐篷里,徐福趴在桌上打盹,听到有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来,看见顾峥站在门口。
徐福揉了揉脸,问:“怎么样,粥煮上了?”
顾峥说:“煮了,但是不够,明天得再调点粮。”
徐福说:“知道了。”
顾峥走到地图前,看刚刚重新标注的作战方案,他的手指点在那个山口的位置,往下划到一条细细的蓝线。
“徐团长,我申请今晚去这个山口看一眼。”
徐福愣了一下:“现在?这天都黑了。”
顾峥说:“就是天黑才好,他们警惕性不高。”
“好,那我跟你一块去。”
顾峥说:“不用,你留这儿指挥,你就给我,一辆摩托,一个侦察兵。”
徐福站起来,伸手正了正他衣领上那颗歪了的扣子,突然来一句:“顾峥,你媳妇叫什么。”
顾峥说:“方知然。”
徐福说:“好名字啊,真好!”
徐福拍了拍他肩膀:“结束之后,你也带她来西北看看,这里的胡杨,秋天黄了,比什么都好看。”
“一定!”
徐福在后面喊:“顾峥!”
顾峥回头。
“注意安全!”
顾峥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帐篷外面,那个瘦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赤着脚站在沙地上,手里还捏着顾峥给他的一颗奶糖,自己没舍得吃。
他看着顾峥跨上摩托,忽然跑过来,将糖塞进顾峥的衣兜里面,说:“叔叔,你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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