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妹妹 你怎么跑出


    方知然本来打算第二天去找顾峥的。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刚从图书馆出来, 抱着厚厚一摞课堂笔记和两本刚从吴教授那儿借来的青铜器修复文献,正盘算着晚上去食堂洗碗之前还有没有时间写封信,传达室的刘大妈远远看到她就开始挥手。


    “方知然!方知然!快快快!你妹妹来了!”


    妹妹?


    方知然脚步一顿, 脑子里飞速检索原主的家庭信息。


    原主确实有个妹妹, 叫方知云,比她小三岁, 在原主的记忆里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 总是缩在家里的角落里, 姐妹俩的关系并不算亲密。


    原主忙着“经营”她的笔友帝国,哪有闲心关心妹妹,但是方知云偶尔会来学校看她, 都是趁着农闲的时候, 坐最便宜的慢车,带着家里种的红薯和花生,怯生生地站在传达室门口, 不敢进去。


    她加快脚步,走到传达室门口, 往里一看,方知云蹲在墙角,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全是泪痕。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沾着泥土和草屑,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整个人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小猫。


    “姐!”


    方知云看到她,从墙角弹起来, 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她怀里,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怀里的文献全撞飞。


    小姑娘把头埋在她肩膀上,哇的一声哭开了,像是天塌下来砸在她一个人身上。


    方知然赶紧把书放在刘大妈的桌上,腾出手来抱住妹妹,被她这一嗓子哭得心慌意乱,“怎么了?别哭别哭,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家里怎么了?”


    方知云哭得直打嗝,整个人在她怀里抖得像筛糠,传达室门口开始有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刘大妈赶紧把窗户关了半扇,冲外面喊,“看什么看,没见过姑娘哭啊”,然后给方知然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带妹妹进去坐着。


    方知然把妹妹按在传达室的椅子上,从刘大妈那儿倒了杯热水塞在她手里,小姑娘的手冰凉冰凉的,捧着热水杯还在抖。


    “姐,”方知云终于喘匀了气,开口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爸妈说,要让我嫁人……”


    “什么?”方知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才多大?”


    “隔壁村的李家托媒人来提亲,给一百块钱彩礼……”


    方知云说到这里又哽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杯子里掉,声音断断续续的。


    “那个男人四十多了,他前面还死了两个老婆,村里人都说他克妻,我跟爸妈说我不嫁,他们不听,他们把户口本都拿走了,说已经跟人家说好了,下个月就过门……”


    方知然霍地站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在椅子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也顾不上疼,“爸是不是又打你了?”


    方知云缩了一下肩膀,没说话,但那个条件反射般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的手臂上有一块青紫的痕迹,藏在袖口下面,被她拼命用袖子往下拽想挡住。


    原主的记忆里有太多类似的画面,父亲方大顺的巴掌,母亲刘翠兰的冷眼,弟弟方知宝的嚣张跋扈。


    这个家里的爱像一口枯井,只对一个人出水,那个人就是方知宝。


    方知然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她把妹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还在抖。


    “你怎么跑出来的?”


    “我跟隔壁村的大成哥说的,他开拖拉机来城里拉化肥,把我带到县城,我自己坐火车来的……”


    方知云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姐,我不想嫁人,我什么都能干,求你别送我回去,行吗?”


    方知然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她想起自己刚穿来的时候,面对原主留下的烂摊子,也有过这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现在妹妹站在同一个悬崖边上,她不能让她掉下去。


    “你放心,”方知然蹲下来,双手握住妹妹的手,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坚定,“有姐在,没人能把你嫁出去,你就在我这住下,我帮你想办法。”


    她把妹妹安顿在宿舍里,王秀禾和许清如什么都没问,一个出去打热水,一个把自己床上的毯子抱过来铺在方知然的床上。


    许清如看到方知云手臂上的淤青,看了方知然一眼,方知然轻轻摇了摇头,许清如就没再追问。


    她从自己柜子里拿了一瓶红花油,放在方知云枕头边上,说了一句,“睡觉前让你姐帮你揉一下”就回去看书了。


    安顿好妹妹,方知然一个人坐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妹妹的吃住暂时可以挤在宿舍里,但不能长期这么下去,如果妹妹不上学了,就得找工作,可是没有户口本,没有介绍信,在京市想找一份正式工作难如登天。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咬牙扛住,她有手有脚有专业,大不了再去接几份活儿,不管怎么样,她不会把妹妹送回去。


    传达室的刘大妈在喊她接电话,方知然愣了一下,谁会往学校打电话找她?她下楼接起电话,听筒那边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熟悉的低沉声线。


    “听说你妹妹来了。”


    方知然差点把电话撂了,他怎么知道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听筒重新贴到耳边,声音尽量保持平静:“顾峥同志,你是不是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刘大妈的爱人是我们军分区后勤部的退休职工。”他答得倒是坦诚,坦诚得让人想隔着电话线打他,“听说你妹妹哭着来找你,怎么回事?”


    “没事,我自己能处理的。”


    “方知然。”


    “真的没事,我妹妹来住两天,家里的事,跟你没关系。”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背景音里有隐约的操练声和集合哨,他大概是在军分区的值班室打的这个电话。


    方知然几乎能想象出他的样子,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帽子搁在电话机旁边,一边听电话一边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你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他说的极其肯定。


    方知然握紧话筒,轻轻抿住唇,说:“有。”


    “说。”


    “你就别管这件事。”


    电话那边的敲击声停了。


    “原因?”


    “这是我家里的事,我不能每次遇到困难都找你,我不是你的兵,也不是你的……”她顿了一下,“反正不是你的责任。”


    “方知然。”


    “又叫我名字……你每次叫我名字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被点名批评。”


    “我什么时候批评过你了。”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是提醒,你妹妹……”


    “我妹妹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的。”她打断他,语气比预想中更强硬,“你不需要替我扛所有事,而且你刚调来京市,工作还没理顺,我不可能拿这些家里的事去烦你,你帮我够多了,我是真心感谢你。”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背景里有人喊了一声,“顾副参谋长,开会了”,他应了一声,重新凑近话筒,声音压得很低:“我不逼你,有需要随时打这个电话,值班室二十四小时有人接。”


    “知道了。”


    “方知然。”


    “……又怎么了?”


    “你嘴硬的时候声音会变高。”


    她把电话挂了。


    这个人隔着电话线都能把她看穿,她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脸,把那股莫名其妙往上涌的酸涩感压回去,转身出了传达室。


    傍晚,方知然去食堂多打了一份饭端回宿舍,方知云坐在她的床上,穿着王秀禾借给她的干净衣服,袖子有点长,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她的头发被许清如重新编过了,辫子扎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泪痕也洗干净了,看起来比下午刚到的时候平静了许多,但眼睛还是红肿的。


    方知然把搪瓷碗放在她手里:“知云,你先吃饭,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方知云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崇拜,在那个家里,姐姐是唯一一个走出来的人,是她藏在心里的榜样。


    上次方知然回家过年的时候还是原主,对方知云爱答不理的,嫌她土气丢人,但方知云还是记得姐姐考上大学那年,村里敲锣打鼓来送通知,她站在人群后面,骄傲得哭了一下午。


    “姐,”方知云的声音更小了,“那个……上次送你来的那个当兵的,是不是你对象?”


    方知然吓的差点把筷子掉碗里:“你怎么知道有个当兵的?”


    “上次你回家过年,不是有个当兵的送你来着?穿军装的,个子特别高,站在村口等了你半天……”方知云想了想,“不对,那是去年了,我当时就在想,我姐真厉害,连当兵的都来送她。”


    方知然浑身一滞,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不对,有的……模糊的,被埋在一堆杂乱的印象深处。


    那次是她跟顾峥通信之前,跟另一个部队的小伙子通过几封信,后来那个小伙子调到别处去了,书信就断了,那些记忆像蒙了一层灰的照片,轮廓还在,但面目不清。


    “那不是对象。”方知然低头扒了一口饭,“你姐那时候不懂事,做了很多烂事,现在不一样了。”


    方知云没有再追问,低头开始吃饭。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习惯了在饭桌上省着吃,不敢吃太快,怕被人说。


    吃完饭,方知云抢着去洗碗,方知然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去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妹妹瘦小的背影端着搪瓷碗往水房走,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比原主记忆里的要坚强得多。


    原主对方知云的印象是“胆小、懦弱、不吭声”,但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敢在父母收了彩礼之后翻墙逃出来,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跑到京市找姐姐。


    这哪里是胆小?一个在石头缝里挣扎着长出来的姑娘,骨头比谁都硬。


    “等明天我带你去见个人。”方知然在妹妹洗完碗回来之后说。


    “谁啊,姐?”


    “我们系吴教授,”方知然顿了顿,“他爱人开了一个文物修复工作室,最近在找学徒,你不用嫁人,留在这儿学本事,爹妈那边,我来想办法。”


    “姐,你变了。”


    “……哪变了?”


    方知云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被子是王秀禾的毯子加许清如的床单,两个人合伙给她凑出来的,虽然薄,但在这个初秋的夜里已经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爹妈来了 打听的人长


    吴教授那边很好说话, 方知然带着妹妹去了一趟文物修复工作室,吴教授的爱人孙阿姨看了方知云一眼,让她伸出手来。


    方知云怯生生地把手伸过去, 掌心朝上, 手指微微蜷着,孙阿姨捏了捏她的指节, 又让她做了几个穿针引线的动作, 朝方知然点了点头。


    “手稳, 眼也定,是个好苗子,比你刚来的时候差不了多少。”孙阿姨说, 语气不咸不淡的, 但方知然听得出那是她表达满意的方式。


    方知云就这样留在了工作室当学徒,包吃住,每个月还有十块钱的零用。


    “姐, ”方知云从孙阿姨手里接过学徒证的时候,整个人激动的有些发抖, “我真的能行吗?”


    “你能行的。”方知然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握在手心里,认真地看着她,“你从家里逃出来,这一路你都没怕过,跟人学手艺你怕什么?你骨头硬得很,只是以前没人告诉过你。”


    方知云眼圈红了,她低下头,把学徒证贴在胸口,用力点了点头。


    方知然把自己的宿舍床位让给了妹妹, 她跟孙阿姨说好了,方知云晚上住工作室后面的小隔间,偶尔回学校找她的时候,可以住宿舍,她自己则搬到了考古工地临时宿舍,跟柳姐挤一间活动板房。


    柳姐嘴上骂她“好好一个大学生住什么工棚”,手里却已经把她床铺上的稻草垫子加厚了一层。


    “柳姐,你这叫刀子嘴豆腐心。”方知然一边铺床一边说。


    “少贫嘴。”柳姐叼着没点着的烟,靠在门框上,目光从烟雾后面打量着她,“家里的事安顿好了?”


    “……暂时安顿了。”


    “暂时?”柳姐挑起一边眉毛。


    “我爸妈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一百块的彩礼,以他们的性格,吞下去的东西不会吐出来,他们迟早要找上门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还能怎么办?”


    但是如果方大顺和刘翠兰真的闹到京市来,闹到学校,闹到系里,那她好不容易收拾好的烂摊子又会重新炸开,方知云刚找到立足之地,任何人都不能把她拽回去。


    她现在也没有多余的钱去打这场仗,顾峥的债还剩下最后几期,妹妹的零用钱是她从自己的伙食费里抠出来的,她不能再问任何人借钱了。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方知然正在食堂洗碗,王秀禾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围裙都没摘,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知然!不好了!校门口……你爸妈来了!”


    方知然手里的盘子咣当一声掉进水槽里。


    她赶到校门口的时候,方大顺正站在传达室外面,叉着腰,一张脸涨得通红,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学生和几个从家属区出来的退休职工。


    他身后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厢里堆着几个蛇皮袋,不知道装的什么,方知宝站在三轮车旁边,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打量进进出出的女学生,那眼神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刘翠兰站在最前面,正揪着传达室刘大妈的袖子,声音又尖又高,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锯铁皮。


    “我们家闺女!我生的!我养大的!现在她不听话,我来找她回去,你凭什么不让我进?京市的大学了不起啊?大学就不认爹妈了?!”


    刘大妈被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正要发火,瞥见方知然从人群里挤进来,赶紧朝她使了个眼色。


    刘翠兰顺着刘大妈的目光转过头,看到方知然的那一刻,她立马松开了刘大妈的袖子,快步迎上来,伸手想去拉方知然的手。


    “知然啊!你可算出来了!妈想死你了!我们大老远从老家骑三轮车来的,骑了两天一夜,路上就啃了几个窝头,你倒是说句话啊!”


    方知然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


    “有什么事就在这说。”


    刘翠兰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了嘴角,她身后的方大顺大步走过来,一把把刘翠兰拨到旁边。


    他比方知然高半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那种压迫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在这个家里他说一不二,他的话就是圣旨,方知然本能地攥紧了拳头。


    “死丫头,你把你妹藏哪了?赶紧把人交出来!亲事都说好了,彩礼都收了一半,你妹跑了,剩下的彩礼人家要退,定金都花了哪有钱退?你这是想把你爸逼死?”


    “方知云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婚姻,你们擅自收彩礼、安排婚事,没有经过她本人同意,这是违法的。”


    “违法?”方大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了一声,转头朝围观的人群摊了摊手,又转回来,脸凑到方知然面前,酒气和烟味混在一起喷在她脸上。


    “老子嫁女儿,天经地义!你读了几天大学,连祖宗的话都不认了?我跟你说,你赶紧把你妹交出来!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方知然抬起眼,直视着他,“你还要打我吗?小时候你没少打我,现在还想打?这是京市大学,对面就是派出所,你动我一下,我马上就报警,我倒想看看,在京市,暴力干涉婚姻是什么后果。”


    方大顺的手抬了起来,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方知然没有躲,她直愣愣的站在原地,下巴微微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高举的手掌。


    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你个赔钱货!跟你妈一个德性!早知道当年生下来就该把你送人!”


    他转过身,一巴掌甩在刘翠兰脸上,“你养的好闺女!一个个都不听话!”


    刘翠兰被打得踉跄了一步,捂着脸,低着头没敢吭声,方知宝靠在三轮车上,事不关己地看着这一切,他甚至笑了一下,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方知然深吸一口气。


    “闹够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方大顺转过头来,似乎没想到她还敢开口。


    “第一,方知云的去向,你们不需要知道,第二,你们收的彩礼,谁收的谁退,不够的部分,你们自己想办法,那是你们的事,跟方知云无关,跟我更没有关系,第三这里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如果你们再在校门口纠缠,我立刻打电话叫派出所。”


    她从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信封里是她从这几个月的生活费里挤出攒下的五十块钱,她本来是打算还顾峥的最后一期欠款的。


    “这五十块是我最后一点积蓄,拿了就回去,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找知云,方知宝是你儿子,你指望他给你养老,可以,我和知云是女儿,按你说的,都是赔钱货,那就不拖累你们了。”


    方大顺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色变了几变,方知宝这时候终于从三轮车上直起身来。


    “姐,你现在挺能耐啊,听说你在这边找了个当兵的?还是个团长?有靠山了就是不一样啊!”


    方知然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方知宝,你少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团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方知宝笑得更明显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乡下混混特有的无赖劲,“村里都传遍了,说你在京市攀上高枝了,上次有人来村里打听咱家的事,问了你的情况,还问了知云的,我说姐,你这高枝攀得可不稳啊,人家连你妹妹都调查上了。”


    有人来村里打听她的事?方知然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陈建的脸,他上次在筒子楼里靠门框站着,慢悠悠地问她“你觉得我知道什么”。


    他说那话时的表情,跟方知宝此刻的阴阳怪气重叠在一起。


    “打听的人长什么样?”她的声音压低了。


    方知宝耸耸肩:“我哪知道,又不是我见的人,反正有人来过,问了咱家的地址,问了你在哪里读书,问得可仔细了。”


    “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趁我还没报警。”


    方大顺攥着那个信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显然不甘心,他千里迢迢跑来,想要的是方知云的下落和剩下的彩礼钱,而不是区区五十块钱。


    但是他看了看传达室里已经拿起电话的刘大妈,最终还是啐了一口在地上,爬上三轮车。


    “赔钱货!养你这么大,花我多少钱!五十块就想打发你老子!”他骂骂咧咧地发动了三轮车,突突突的发动机声盖过了他的后半句脏话。


    方知宝慢悠悠地跟上去,路过方知然身边的时候,故意靠得很近,压低声音说了句“姐,改天带姐夫回来吃个饭呗”,不等她回答,跳上三轮车,朝她挥了挥手,脸上挂着那个欠揍的笑容。


    三轮车突突突地驶远了,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围观的师生渐渐散去,方知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直到三轮车完全看不见了,她的膝盖才猛地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旁边的梧桐树,树皮粗糙的触感硌着她的掌心,凉凉的,稳稳的,后背的冷汗把衬衫浸透了,晚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知然!”王秀禾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扶住她,“你没事吧?”


    “没事。”方知然扶着树干,她的嘴唇发白,“五十块钱打发了,破财消灾。”


    “那是你还人家的最后一点钱吧?你拿什么还?”


    “再攒呗。”


    “秀禾。”


    “嗯?”


    “我弟刚说,有人去村里打听我,肯定不是顾峥。”


    王秀禾的表情凝重起来:“是陈建吗?”


    “……不能确定,但是他那次在筒子楼里跟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方知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有洗碗时被热碱水烫红的痕迹。


    “这种人太可怕了,”王秀禾打了个寒噤,“表面上温温和和的,背地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先不管他了,我现在要想办法把那五十块钱补回来。”


    “方知然,你又要去搬砖?”


    “不搬砖,砖厂的钱太慢,而且上次有人说再看到我去搬砖就……”


    她顿了一下,“反正不去砖厂,我去问问柳姐,看她认不认识需要文物修复助手的单位。”


    京市西郊军分区的办公室里,顾峥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笔握在手里半天没动。


    桌上那盏台灯照着他眉骨投下的阴影,把半边脸藏在暗处。


    他今天给刘大妈的爱人打过一个电话,问了一下学校传达室今天有什么异常,对方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傍晚有人来校门口闹事,好像是方知然老家来的人,吵了一架又走了。


    “她怎么样?”


    “能怎么样,把人打发走了呗,那姑娘硬气得很,一句软话没说,不过我看她脸色不太好,走的时候扶着树站了好一会儿。”


    顾峥挂了电话之后,拿起笔,在面前那份文件上写了几行字,那是今天收到的京市各高校大学生社会实践项目的简报,其中有一条提到京市大学文物修复专业的学生参与了东郊考古工地的后续工作。


    他在简报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柳姐,随后又在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傻不傻 一个比一个


    回到宿舍的时候, 天已经黑透了。


    方知云缩在床角,眼睛红肿,她看到方知然进来, 猛地抬起头, 嘴唇翕动了几下,又不敢开口。


    “姐, ”方知云的声音又轻又哑, “你是不是……把钱给他们了?”


    方知然没有否认。


    “五十块。”她说, 语气尽量轻松,“没关系的,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方知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那是你还人家的钱……姐,你把钱给他们了,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再攒呗。”方知然把挎包放到一边,伸手把妹妹拉过来, 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你姐别的不行,攒钱的本事还是有的,食堂多洗几个碗,画室多坐几个小时,一个月就能补回来,你别哭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方知云将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姐,我以后一定还你。”


    “还什么还,你是我妹。”方知然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但是知云,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姐,你尽管说,我都听你的。”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爸妈再来找你,还是方知宝来找你,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来找你,你不能跟他们回去,你要留在京市,学你的手艺,不管他们用什么理由,你都不能松口,你答应我。”


    方知云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姐。”


    王秀禾从自己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布袋子,放在方知然手里。


    布袋子里是零碎的纸币和硬币,最大的一张是五块,最小的是一分。


    “这是我这个月攒的,你先拿去用。”


    “秀禾……”


    “少废话,你上次借我的五块钱还了,这次是我主动给的,不算借,拿着。”


    许清如也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布袋子上,信封里是两张十块的纸币,平平整整,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清如……”


    “这是我攒的,不多,你那个债主虽然说不急,但是你不能总是拖欠,还清了才能挺直腰杆跟他说话。”许清如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方知然把布袋子和信封收好,放在枕头下面。


    第二天是周六,方知然一早就去了考古工地临时宿舍。


    柳姐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她进来,头也没抬:“今天没你的活儿,食堂周六不开火你不知道?”


    “柳姐,我今天不是来找活儿的。”方知然蹲在她旁边,把昨天校门口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柳姐搓衣服的手停了下来,她把肥皂往盆里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上下反复打量了一遍方知然。


    “你把他们打发走了?”


    “对啊,就是可惜了我的五十块钱。”


    “你爸要打你的时候,你咋不躲呢,丫头?”


    “他要是敢动手,我就报警。”


    柳姐抬手在方知然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方知然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傻,挨打不躲是傻。”柳姐说,但她的眼眶有点红,“不过你做得对,那种人不值得你再花一分钱,五十块换他们滚蛋,值。”


    “就是我欠债又要延期了。”方知然苦笑了一下。


    “你那债主,就是那个当兵的,知道这事吗?”


    “……还没告诉他。”


    柳姐重新蹲下来搓衣服,肥皂泡从她粗糙的指缝里挤出来,白花花的。


    “我跟你讲个事,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也在部队,喜欢一个姑娘喜欢了很多年,从入伍追到转业,那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家里事多,爹妈生病,弟弟不成器,隔三差五就要问她要钱,她自己呢,为了供弟弟念书,自己省吃俭用,瘦得皮包骨头,那个男人不止一次说要帮她,她每次都说不用,说自己可以的,你知道后来怎么了?”


    “……怎么了?”


    “后来她扛不住了,弟弟在外面欠了赌债,追债的人堵了她家的门,男的知道之后连夜从部队赶过来,帮她把债还了,把追债的人轰走了。”


    柳姐把手里拧干的衣服抖了抖,啪的一声甩开,“他说,‘你是不是傻?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等你开口求我,我是为了等你明白,有些事不需要你开口。’”


    方知然蹲在洗衣盆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盆里的肥皂水。


    “……那他等了多久才等到她明白?”


    “七年。”


    “七年?!”方知然猛地抬起头,“那姑娘也太……”


    “太什么?太傻?”柳姐斜了她一眼,“你也一样。”


    方知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是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反驳的立场。


    “……我不是她,我的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也是当兵的,你也是嘴硬的,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柳姐把洗好的衣服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拍拍手。


    “行了,别在我这蹲着了,你要补窟窿是吧?下午老赵那边有个急活,市博物馆送来的几件陶器等着清理,缺人手,一小时一块钱,比你坐画室划算多了,去不去?”


    “去!”方知然噌地站起来。


    柳姐看着她一溜烟跑出院子,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一个比一个倔。”


    下午在修复室,方知然戴着棉线手套,坐在工作台前清理一件汉代的灰陶罐。


    罐身上有一层厚厚的钙化土垢,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剥离的时候,需要极度的耐心和稳定的手,旁边的工作台上,老赵正在拼一件碎成三十多片的陶盆,嘴里叼着烟斗,烟雾在光束里慢悠悠地升腾。


    “小方,我听老吴说你最近要还债?”老赵拿下烟斗,闲闲地问。


    “……嗯。”


    “还了多少了?”


    “快了,还差最后一点。”


    老赵看了她一眼,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没再多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年头,能欠债还钱的年轻人不多了。”


    方知然低头继续清理陶罐上的土垢,小铲子在器物表面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手指异常稳定,心境却不像手那么稳。


    她想到了顾峥在杨树下撑着她头顶的树干,低头看着她,说“你在信里写,骗得越久越难回头,你以为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那个人也是在等她明白吗?


    可是她有什么好的呢?一个穿书的、欠了一屁股债的、原生家庭一塌糊涂的倒霉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等七年。


    她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下的灰陶罐上,逼自己不再去想。


    第二天是周日,方知然去工作室看了妹妹一眼,方知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也没有进去打扰。


    走出工作室所在的巷子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空,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方知然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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