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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阴冷的地宫里, 幽绿色的神灵灯在寂静中持续燃烧。灯光源源不断地将神力输送到地上那具破碎的尸身上,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试图将碎裂的骨肉重新缝合。


    周清??的意识早已恢复, 但被打坏的躯体却迟迟未能复原。他只能躺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宫之下, 日复一日,任由神灵灯缓慢地疗愈他的残躯, 等着身体一点一点重新拼合。


    在他看来,若是指望这神灵灯把他的身体彻底修好,恐怕要等上几百年,但是他等不了那么久。


    躺在地宫里的这段日子,周清玄只来看过他一次。


    就是那一次,他们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那个向来顺从他的后代,第一次反抗了他。


    那天周清玄来地宫时, 周清??一眼就看见,原本应该戴在周清玄手上的王遗不见了, 那五根修长的手指上空空荡荡。


    周清??的胸腔里突然窜上一股怒火。


    “你把王遗给那个女人了?”他的声音阴沉。


    周清玄抬起手,低头看了自己的五指一眼,然后他淡淡地说:“是的。”


    “那王遗对周氏一族有多重要, 不用我再提醒你吧?”周清??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压抑的咆哮。


    “嗯。”周清玄只是应了一声。


    周清??气得浑身发抖, 可惜他连发抖的力气都使不出:“你的那个妃子,就是木派过来抢走王遗的。一旦王遗被木拿走,木的神力恢复, 周国的国运就没了,到时候我看你这个帝位还能坐多久!”


    周清玄静静地看着地上那具残破的躯体, “要不是你伤害木木,我也不会把王遗给她,让她用来保护自己。错在你, 是你毁了这一切。”


    他道:“再者说,王位也好,周国也好,哪里比得上木木。我有木木,就足够了。”


    周清??听到这话,只觉得胸膛里那点残存的热血全部涌上了头顶。他但凡还有一丝力气能打人,绝对要一巴掌扇醒眼前这个被迷了心窍的子孙。


    “你没有权力,凭什么觉得她会留在你身边?”周清??怒吼着,“她根本就不爱你,她只会利用你、欺骗你。你有点骨气,别像个狗一样一天到晚跪舔她,你还算是个帝王吗?”


    周清玄没有立刻回话。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地宫冰冷的地面上,沉默了两息,然后他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周清??。


    “那你呢,我的太祖?”


    他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开周清??的伪装。


    “你追在她身后,一句一句地喊‘母亲’。这些年,你躲在皇宫里,做一个永远戴着面具的神官。在后代面前,你卑微得像狗一样弯腰行礼。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周清??的声音急促起来:“我和你当然有区别,她是我的母亲,是神明!怎么可以和那个偷走我母亲容貌的骗子混为一谈?”


    “母亲?”周清玄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冷的,“哈哈哈……太祖,你真的把她当做你的母亲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来,和周清??那双空洞的眼睛平视。


    “难道不是暗藏着什么肮脏的情绪?”


    周清??气得嘴唇发抖,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清玄,那具躺在地上的破碎尸体像是随时都要诈尸坐起来。


    “你伤害了我的木木。”周清玄蹲在他面前,目光冰冷平静,“要不是因为你在我心里种下了你的灵魂,我立马就杀了你。把你的尸体焚烧干净,超度你的灵魂,不给你一丝重生的机会。”


    “你就祈祷吧,不要让我找到脱离你的办法。”周清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具残躯,“在我找到脱离你的办法之前,你就给我待在这地宫里。我找不到抽取你灵魂的办法,你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待上一辈子。”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沿着甬道走去。


    周清??一个人躺在黑暗中,神灵灯还在头顶无声地燃烧。


    他在心里想:真不愧是我挑选出来的孩子。真是与我相像极了,心狠到了极致。


    历代的周国皇帝都知道,那个戴着面具的神秘神官,就是周清??。


    只有周氏皇帝和他在私下相处时,可以卸下那层君臣的伪装。只要出现在外边,周清??作为神官,就必须像神官该做的那样,对皇帝卑躬屈膝,尽到神官所有的职责。


    行礼、请安、退让三分……这些他做了上百年,早已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可是一旦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周清??便是他们的太祖。他们就必须要尊敬这位赐予他们神力的先祖。


    周清?传位之后便隐身幕后,做了那个神秘莫测的神官。


    上百年的岁月里,他早已自己领悟出了神力,他已经不需要王遗也能拥有强大的力量。


    那地宫里燃烧的神灵灯,就是他指使第五位周国皇帝骗下第六位守山灵做成的,为的,就是源源不断地吸取更多的神力。


    他经历了太多朝代的更迭,见过太多周国的皇帝。有的英明,有的平庸,有的暴戾,有的软弱。而周清玄,是他觉得最像他的一个。


    聪明、隐忍、狠厉,骨子里藏着不计后果的偏执。


    也正是因为如此,周清玄是他挑选的最佳躯体,最佳的容器。


    当初周清玄去了神宫,和他说想要脱离轮椅,恢复腿部的状态,还要改变容貌的时候,周清??一边在心里嘲讽这个子孙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个地步,一边答应了他。


    那个过程并不好受。


    几乎是要把全身的骨头和□□全部融化,再一点一滴地重新塑造。比因诅咒发病时的那种变化还要痛苦百倍。


    周清??亲眼看着法术进行,看着周清玄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看着他的身体在重塑中痉挛、颤抖。可周清玄硬生生地扛住了,一声都没有喊出来。


    周清??当时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句:确实像我。


    不过,周清??在施展法术的时候,暗暗加了料。


    他在法术的咒文里嵌入了自己的魂魄碎片,一丝一丝地像绣花一样,把它们密密地缝进了周清玄的灵与肉之中。


    周清玄并不知道这一切。他只知道法术成功了,他的腿好了,他的脸变了,他可以去见他的木木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从那一刻起,他的身体里,已经住进了一半周清??的魂魄。


    所以,自从周清玄接受了那场“整形”之后,他的心也渐渐地被周清??藏在那半缕魂魄中的意志影响着。


    那些偏执、疯狂、对木木近乎癫狂的占有欲——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有多少是被植入的,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将自己的一半魂魄藏在周清玄身上,这是周清??的一步棋。


    他占卜过天机。虽然因为木是创世神,他无法占卜出她的未来,但天机还是告诉他:他的躯体有一天会损坏。


    到那时他需要一个崭新的、强大的躯体来承载他的魂魄。


    在历经许多个帝王中,他选择了周清玄。


    周清玄已经知道了这一切,但那又怎样?周清??并不担心他会永远把自己关在这地宫里。


    他了解周清玄,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那个孩子,不,那个帝王他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周清??的灵魂从自己身体里剥离出去。


    可是当他发现做不到的时候,当他发现木木正在离他越来越远的时候,当他发现自己的力量不足以保护任何东西的时候……


    他会回来的。


    而周清玄你,定会来找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御花园的秋海棠开得正盛, 谢冬瑗却无心欣赏。


    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宫人们端着果品川流不息地往寿宴厅堂里去,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桩事。


    万献仪上个月寄来的那封信里说, 宋华清最近对她极好, 日日陪着她在花园里散步,还教她骑马。


    谢冬瑗当时就觉得不对, 宋华清不是在大理寺里给人当牛做马,怎么每天有空陪万献仪做那么多的事情?


    她那封信写了好几页纸,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万献仪小心,可那封信寄出去之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信每一封都落在了宋华清手里。


    她更不知道, 宋华清为了让万献仪彻底依附于他,早就在暗处布了一盘棋。


    他屡次在万献仪面前提起聂氏的傲慢, 又在聂氏面前暗示万献仪的轻狂,让两个本无心争斗的女人在侯府里斗得乌眼鸡似的。


    等万献仪斗得精疲力竭,他便适时出现, 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说她在这世上只有他可以依靠了。


    所以,当周清玄寿辰那日,谢冬瑗远远看见万献仪当众与聂氏争吵, 甚至冷笑着说出“被爱的人才是三”的时候,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距离上一次见面, 才过去一个多月。


    那时候的万献仪虽然已经嫁入侯府,可眼睛里还是闪亮亮的,还会在信里说:“媛宝, 我感觉好奇怪,有时还会因为想起高中的数学题而发愁。”


    可现在呢?


    谢冬瑗穿过人群,走近那张席面。


    万献仪正叉着腰靠在宋华清身边,下颌微抬,眉眼间带着一种谢冬瑗从未见过的凌厉。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做派已经和侯府里那些争风吃醋的妇人别无二致。


    “献仪。”谢冬瑗唤她。


    万献仪愣了一下,那愣怔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随即她弯了弯膝,规规矩矩地行礼:“参见贵妃娘娘。”


    谢冬瑗的心猛地一沉。


    从前万献仪从不行礼的。她们是朋友,是从同一个时代跌落到这个地方的两个人,彼此是对方在这陌生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可如今万献仪低头行礼的样子,和这后宫里任何一个宫女都没有区别。


    宋华清站在万献仪身侧,嘴角噙着一丝笑。他看向谢冬瑗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满足,仿佛在说:你看,她还是乖乖地留在我身边了。


    那一刻,谢冬瑗很想杀了他。


    不是愤怒,是那种冰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杀意。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指甲掐进掌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


    “上次与你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谢冬瑗问。


    万献仪的目光躲闪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随即笑道:“什么事情啊,我忘记了。”


    话音才落,一个宫女端着汤盅走过来,不知被谁的裙角绊了一下,身子一歪,一盅热汤尽数泼在了宋华清的身上。


    谢冬瑗看得很清楚,那汤其实只溅了几滴在宋华清的衣袍上,远没有到需要大动干戈的地步。


    可万献仪却出现了很大的反应。


    “贱婢!”她猛地转过身,声音尖利得连谢冬瑗都微微一怔,“走路也不看清楚一点吗?这衣裳是你能赔得起的?”


    那宫女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侧夫人饶命,侧夫人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谢冬瑗看着万献仪站在那里训斥跪地的宫女,看着她因为一件衣裳上的几滴汤渍就要将人往死里罚的样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极了。


    她像是被这吃人的地方一口一口吞下去,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穿着万献仪皮囊的、彻头彻尾的封建妇人。


    宋华清因为衣裳污了,便要先行离席。临走时他伸手揽住万献仪的腰,语气亲昵得刻意:“献仪,陪我回去换身衣裳。”


    谢冬瑗上前一步,按住万献仪的手腕:“献仪留下,我还有话与你说。”


    宋华清的目光落在谢冬瑗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到底不敢在寿宴上与贵妃起冲突,只得笑了笑,独自离去了。


    谢冬瑗拉着万献仪避开人群,沿着回廊走到花园深处的一座亭子里。亭子四周挂着湘妃竹帘,隐隐约约将外头的热闹隔了开来,只有桂花的香气一缕一缕地渗进来,甜得有些发腻。


    万献仪坐下来,脸上还带着方才训斥宫女时的那股子气性,嘴里也没闲着:“娘娘,你说刚才那个宫女是不是存心的?好好的汤不端,偏偏往华清身上泼,我看她就是想借机靠近华清,真是不要脸。”


    谢冬瑗定定地看着她。


    “献仪,从前的你不会对我行礼,也不会叫我贵妃,更不会那样对待一个宫女。”谢冬瑗说。


    万献仪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尴尬地笑了:“娘娘说什么呢,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献仪,我寄给你的信,你为什么不回?”


    “什么信?”万献仪眨了眨眼,那困惑不像是装的。


    谢冬瑗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那些信,定是落到了宋华清手里。那个贼人,他要把万献仪和过去的一切都割裂开来,把她变成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献仪,你听我说。”谢冬瑗倾过身去,握住万献仪的手,“我和梁韵之所以还没离开这里,就是因为要等你。等寿辰宴过去,我们就一起走。我们三个人,一起离开。”


    万献仪低下头,看着谢冬瑗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然后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抽了出来。


    她笑了。


    “能去哪里呢?”万献仪的声音轻飘飘的,“去哪儿不都是一样,我喜欢华清,我要留在华清身边,和他做一辈子夫妻。”


    “但是宋华清不是好人!”谢冬瑗的声音终于急了起来,“我寄给你的信一定都被他藏起来了,他不让你看到我的提醒,他怕你知道真相——”


    “娘娘。”万献仪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你别这么说他,华清是我的夫君。”


    “那我还是你朋友呢!”谢冬瑗的眼眶有些发红,“你就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吗?”


    万献仪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袖,作势要走。


    谢冬瑗知道,如果现在不说那句话,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万献仪会被宋华清彻底同化,变成这侯府里又一个争宠的妇人,变成这吃人社会里又一个浑浑噩噩的鬼。她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忘记自己曾经是谁,忘记那个有手机、有可乐、有月考恐惧的世界。


    可要是说了,万献仪一定会受伤。那些被她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回忆,会被那句话重新撕开,血淋淋地摊在她面前。


    谢冬瑗闭了闭眼。


    长痛不如短痛。


    “万献仪。”她在万献仪身后开口,“你还想上大学吗?”


    万献仪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你还记得可乐的味道吗?”谢冬瑗的声音微微发颤,“还记得你是一个刚上高一的学生吗?还记得你对月考的恐惧吗?”


    万献仪慢慢地转过头来。


    她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从脸颊到嘴唇,最后连眼底都像是蒙了一层霜。


    “记得又怎么样?”她愀然地望着谢冬瑗,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媛宝,我回不去了。”


    万献仪的脸白得像纸片人,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谢冬瑗立起身来,想要上前抱住她。可就在这时,一道阴影从回廊那头投了过来。


    宋华清换了一身衣裳,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亭子外头,身后还跟着两个侯府的下人。


    他的眼神从万献仪苍白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谢冬瑗身上,那种阴冷的、审视的目光,像一条蛇吐着信子。


    “贵妃娘娘好手段。”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恭敬,“怎么本侯的侧室次次见了娘娘,脸色都不太好呢?”


    谢冬瑗厌恶地看着他,那厌恶毫不掩饰地从眼睛里倾泻出来:“小侯爷晚上门窗记得关紧一些。”


    两人对视。谢冬瑗的目光冷得像刀,宋华清的目光阴得像水,两把无形的刀在半空中碰撞,几乎能听见金石交击的声响。


    “万献仪留下。”谢冬瑗说,“你给我滚回你的侯府,否则本宫当场杀你。”


    突然,一道人影从亭子的阴影处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谷梁韵不知何时已潜到了宋华清身后,一柄短刀抵在他颈侧,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宋华清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松弛下来,甚至还笑了笑:“贵妃娘娘权力再大,也不能无故杀人吧。”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有恃无恐。


    他是侯府世子,是朝中勋贵。谢冬瑗就算贵为贵妃,也不能在寿宴上杀一个侯府世子,这个道理,在场的人都懂。


    万献仪站在亭子里,看看宋华清,又看看谢冬瑗,脸上的眼泪还没有干。


    “媛宝,我累了。我想回家。”


    她说的是“家”。


    谢冬瑗不知道她说的“家”,是侯府,还是那个回不去的世界。


    她看了万献仪很久。然后她闭了闭眼,对谷梁韵说:“梁韵,放他们走吧。”


    谷梁韵收刀,无声无息地退到了一旁。


    宋华清揉了揉被刀锋硌过的脖颈,走到万献仪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万献仪没有躲,也没有靠过去,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他带着她走了。


    谢冬瑗站在亭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沿着宫道渐渐远去。她今天穿的那件水红色褙子,远远看着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芍药花。


    谢冬瑗在亭子里站了很久,久到霜兰都忍不住出声催促:“娘娘,该回去了,寿宴那边还等着您呢。”


    她这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回到寿宴上的时候, 厅堂里已经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谢冬瑗穿过那些或恭敬或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上首。皇后娘娘因为长了水痘不能出席, 托了她来坐这个位置。她是宫里位份最高的妃嫔, 这种场合本就该是她来撑场面。


    她在周清玄身旁落座。


    与上一次寿宴不同,这一次她没有推拒。她需要这个位置来掩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给周清玄和周清城下毒, 然后逃出皇宫,去侯府带走万献仪,如果顺便能杀了宋华清,那就是意外之喜。


    这些盘算在她心里转了一圈,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


    可周清玄不知道这些。


    他只看到,上次他寿辰的时候,他求着谢冬瑗坐到他身边来, 她怎么说都不愿意。如今皇后一句话,她就满口答应了。


    那他算什么?连皇后都不如?


    周清玄的脸色很不好看, 那幽怨的眼神几乎要化成实质,恨不得在谢冬瑗脸上烧出两个洞来。可谢冬瑗满脑子都是方才万献仪苍白的脸,哪里注意得到他。


    她坐在那里, 目光落在面前的果盘上, 心思却飘得很远。


    诸国国君依次上前献礼,宫人们高声唱和着礼单上的名目。谢冬瑗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只是机械地点头微笑, 做一个贵妃该做的事。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娘娘。”


    那声音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语调。


    “您不喜欢臣送给您的礼物吗?”


    谢冬瑗浑身一震。


    她缓缓抬起头来。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是南国的制式, 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银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她见过无数次的、故作高深的笑容。


    “娘娘的眼睛, 美得像祖母绿的宝石。”


    谢冬瑗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声音,那脸,那副银丝眼镜,笑起来那虚假的模样与记忆里那个占据了她从小到大整个人生的人,完全重合了。


    他怎么在这里?


    他怎么成了南国国君?


    他还认得她吗?


    无数个念头在谢冬瑗脑子里炸开,她的手指在桌案下微微发抖,面上却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回应。


    “本宫很喜欢。”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送的是什么礼物。


    周清玄的眼睛一直盯着谢冬瑗,自然没错过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那种失神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毫无防备的震动。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木木,”他凑近了一些,靠在谢冬瑗的耳边说,“你要是喜欢这祖母绿,朕便让南国君多送一些过来,你想做什么首饰都可以。”


    “他就是新任南国君吗?”谢冬瑗喃喃地说,目光还停留在那人远去的背影上。


    周清玄的脸彻底黑了。


    “你觉得他长得好看?”


    谢冬瑗喜欢好看的人,这一点周清玄很清楚。那个南国君确实有几分颜色,眉目清隽,身姿挺拔,戴着一副不知什么材质做的银丝眼镜,确实比寻常人多了几分俊色。


    但这也不至于让谢冬瑗看呆了吧?


    周清玄心里很不痛快。明明他比那个南国君好看多了,为什么谢冬瑗从来不能把目光更多地放在他脸上?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她,谁才是这寿宴上最好看的人。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冬瑗已经回过神来。


    “没有,”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就是看他脸上戴着那个东西挺新奇的,多看了几眼。”


    周清玄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哦。”


    谢冬瑗没有在意他的反应。她在席上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退,说身体不适要先行回宫。


    她说的是实话。太多事情挤在她的心里,万献仪被宋华清控制,她要给周清玄下毒,她要逃出皇宫,她要去侯府救人——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再加上忽然见到前世的好友,那种冲击几乎要将她击垮。


    本来要给周清玄下毒的她,竟然因为见到了宋睿而忘记了此事,那毒现在还藏在她的袖口里。


    她走出厅堂的时候,秋夜的风迎面扑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


    宫道上很安静,远处寿宴的喧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忽然一个人影从侧面撞了上来。


    不等谢冬瑗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将一个小小的纸条塞进了她的掌心,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宫女,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霜兰在身后气道,“冲撞了娘娘,连句道歉都没有——”


    谢冬瑗抬起手,制止了霜兰的话。


    她的手指收拢,将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掌心里-


    谢冬瑗没有回启祥宫。


    她攥着那张纸条,脚步轻快。霜兰跟在身后小跑着,气喘吁吁地喊“娘娘慢些”,她也充耳不闻。


    她要去南寿宫,她要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谷梁韵。


    这世上能让她这样迫不及待分享秘密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万献仪算一个,谷梁韵算一个。如今万献仪被宋华清囚在身边,她身边能说话的人,就只剩下谷梁韵了。


    南寿宫在皇宫的西南角,偏安一隅,平日里少有人来。谢冬瑗推门进去的时候,空荡荡的,很明显,谷梁韵不在。


    谢冬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她想了想,然后坐在玉兰树下的木桌旁。


    左等右等,谷梁韵还没回来。谢冬瑗终于忍不住将那张纸条重新从袖中取了出来。


    纸是寻常的宣纸,但上面的字却不寻常。


    那是满满的英文字母。


    在周国的深宫里,在一张粗糙的宣纸上,有人用工整的英文写着一段话。这种荒诞的错位感让谢冬瑗恍惚了一瞬,仿佛自己不是坐在一座古代的宫殿里,而是坐在自己的别墅里。


    她展开纸条,就着月光一字一字地读。


    宋睿说,他在片场的时候看见她掉进了千叶潭,什么都没想就跟着跳了下去。


    水很冷,潭水像一只巨大的手将他往下拽,他挣扎了很久,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他也穿越了。


    这个朝代的通讯简陋得令人发指,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那些他习以为常的、动动手指就能联系到任何人的便利。


    在这样一个地方,想要找到一个不知被困在哪个角落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他只好在南国从最底层做起。他在南国的街头巷尾游走,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周旋,用他在现代学到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他培养自己的势力,结交该结交的人,铲除该铲除的人。


    虽然这里是古代,不过他有做政客的经验,不过一两年的时间很快的就坐上了南国君的位置。


    因为只有坐到这个位置,他才有足够的权力去找她。


    这些年他在周国安插了不少探子,散布在朝堂和市井之间。当探子们回报说周国皇宫里有一位绿眼睛的贵妃时,他就知道,他找到了。


    纸条的最后,他让她在百福节那天跟着周清玄和皇后一起去城门上散发福纸。到时候他会安排人手接应,带她来见他。


    谢冬瑗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贴着自己的胸口收进去。


    她的心跳得很厉害。


    激动是免不了的,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世里,忽然得知还有一个认识的人——一个从同一个世界来的人。


    那种感觉就像在茫茫大海上漂流了许久,忽然看见远处有一座灯塔。那灯塔上的灯光或许微弱,或许遥远,但你知道它在,就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况且,那是宋睿啊!


    可激动之余,她又担心起来。


    她是准备要回去现代的。可木说过,即便把王遗给了她,她也只能先送她一个人回去,其他的穿越者只能等待。


    宋睿是因为救她才掉进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压在谢冬瑗心上。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抛下他,一个人回到那个世界里去。那太自私了,自私得让她觉得恶心。


    她摸了摸手指上的王遗。


    谢冬瑯坐在那里,思绪飘回了高二那年。她想起和宋睿在教室里那场争吵,想起他故作高深地推眼镜的模样,也想起他为了挤进那个所谓的“政治圈子”,硬生生把自己从一个不苟言笑的人,磨成了左右逢源的样子。


    她很想他。


    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正当此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


    谢冬瑗抬起头。


    谷梁韵从屋檐上落了下来。


    月光下,她的身形轻盈得像一片叶子,落地的瞬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脸色不太好,郁郁闷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蹙着。


    谢冬瑗认识谷梁韵这么久,很少见她这副模样。


    “梁韵,”谢冬瑗站起来,“你去哪里了?我等了你好一会儿。”


    谷梁韵在她对面坐下来,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遇到了一个熟人,说了几句话。”


    谢冬瑗注意到,她说“熟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含糊。


    “木木,你要和我说什么来着?”谷梁韵岔开了话题。


    谢冬瑗没有追问。她和谷梁韵相处这么久,知道这个人有些事不愿意说的时候,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她将那张纸条从怀里取出来,摊在桌上。


    谷梁韵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英文字母上停了一瞬。


    谢冬瑗将遇见宋睿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说她怎么在寿宴上看见他,怎么认出他来,怎么收到这张纸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她说的时候语速很快, 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说到宋睿在百福节安排了人手接应她时,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以抑制的雀跃。


    “梁韵, 到那天, 你,我还有献仪, 我们一起走吧。”谢冬瑗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刚洗好的青提。


    谷梁韵没有立刻回答。


    谢冬瑗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梁韵,”她试探着问,“是因为南国之前伤害了你,你不想回去吗?”


    谷梁韵摇了摇头,脸色复杂。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谷梁韵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想到你和南国君竟然认识,”谷梁韵终于开口, “他还是你家乡的朋友。”


    谢冬瑗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梁韵, 你先前在南国的时候就认识宋睿了吗?”


    谷梁韵点了点头。


    但谢冬瑗从那个点头里读出了很多东西——谷梁韵提到宋睿时脸上的不自然,她说“熟人”时那种含糊的语气,她脸色臭臭地坐在她旁边。


    所有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宋睿他伤害了你吗?”谢冬瑗问。


    她看着谷梁韵的眼睛, 等着她的回答。


    谷梁韵的嘴角动了动, 似乎想笑一下,但那笑容还没成形就消散了。


    “没有,”她说, “就是立场不同。”


    谢冬瑗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真相,但她没有逼问。


    “你不用担心他, ”谢冬瑗说,“他做事手段是下三滥了点——这一点我比你清楚,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 他那点伎俩我全都见识过。但是有我在,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要是他欺负你、伤害你,你跟我说,我一定帮你揍他。”她说着还挥了挥拳头。


    谷梁韵看着她,终于笑了。


    “行。”她说。


    “那说好了,”谢冬瑗说,“等那天,我们一起去南国?”


    “好,”她说,“答应你。”


    至于原本要给周清玄和周清城下毒的事,谢冬瑗坦言,自己当时因看见宋睿而心神大乱,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谷梁韵说:“可是我下了。”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哈笑了起来。


    谢冬瑗走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她几乎是蹦跳着出了南寿宫的大门,霜兰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娘娘,仔细脚下,夜里路滑。”


    谢冬瑗回过头,朝霜兰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霜兰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娘娘这样畅快的笑了。


    谷梁韵一个人坐在玉兰树下,没有回屋。


    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吹得叶子哗啦哗啦地响。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身碎银。她坐在那里,背靠着树干,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她坐了很久。


    ……


    某个王府里,有个倒霉蛋,喝了几杯酒后就晕在地板了,金吾卫来了十个人才抬得动他。


    那药虽然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但却会让人睡了想死猪一样。


    所以,周清城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晚上醒来,他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还是昨天喝酒的时候……哎?他好像记得谷梁韵路过他的桌子时,和他说了什么来着。


    完蛋,他忘记了。


    ……


    百福节在五日后。


    这五日,谢冬瑗做了许多事。


    她先去了一趟皇后的寝宫。皇后娘娘的水痘还没好利索,脸上还残留着几颗淡淡的痘印,整个人裹在一件厚实的褙子里,歪在美人榻上喝药。


    见谢冬瑗来了,她便将药碗放下,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贵妃来得正好,”皇后说,“百福节那日怕是要劳烦你了。皇上说要在城门上散福纸,我这模样实在见不得人。”


    谢冬瑗在她身侧坐下,亲手给她递了一块蜜饯压药味:“娘娘放心,那日的事交给我就是。”


    皇后含了蜜饯,含糊地说了声谢,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了散福纸的时辰和规矩。谢冬瑗一一应了,面上温顺恭敬,心里却在默默计算着那日的时间线。


    她在心里将这一切排演了三遍,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


    从皇后宫中出来的时候,已是午后。


    园子里有几株桂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小花缀在绿叶之间,香气浓得化不开。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宫女正蹲在树下捡落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贵妃,慌忙跪下行礼。


    谢冬瑗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


    她在那个宫女的袖子里塞了一张纸条。那是她给宋睿的回信,信上只用了英文写了一句话:百福节,等我。


    她写没有多余的字。万一这封信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破译出了她的话,她不想连累任何人。


    宫女站起身,低着头匆匆走了。


    谢冬瑗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启祥宫走。


    霜兰跟在身后,什么也没有察觉。


    第二日,她去了一趟侯府。


    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但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在走之前再见万献仪一面。谷梁韵说她可以潜入侯府,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万献仪带出来,但谢冬瑗想先确认一下万献仪的真实意愿。


    虽然那天在寿宴有想过要强行将万献仪带走,可是冷静下来一想,如果万献仪自己不想走,就算把人带出来了,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困住罢了。


    谷梁韵的轻功极好,带着谢冬瑗从侯府的后墙翻进去,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们在万献仪的院子外面等了一会儿。


    屋子里没有别人,宋华清今晚在前院宴客,不到后半夜不会回来。这是谷梁韵打探到的消息。


    谢冬瑗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挂着水红色的帐子,妆奁台上摆满了珠翠首饰,角落里立着一架绣屏,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一切都在昭示着这间屋子的主人深受宠爱。


    万献仪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在剪灯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看见是谢冬瑗,她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归于一种麻木的平静。她将剪子放下,站起身来,又弯了弯膝。


    “参见贵妃娘娘。”


    这一次,谢冬瑗没有纠正她。


    她只是走过去,在万献仪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一只橘子慢慢剥着。


    “献仪,”谢冬瑗将剥好的橘子递过去,“百福节那日,跟我走吧。”


    万献仪没有接那只橘子。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比从前白嫩了许多,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指尖微微发颤。


    “去哪里?”她问。


    “南国。”谢冬瑗说,“我有一个朋友在南国,他可以帮我们离开这里。”


    万献仪沉默了很久,“媛宝,我再想想吧。”


    “其实我想过很多次,”她说,“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口疼。我妈妈还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她一定到处在找我。我的书包还挂在教室的椅背上,课本还摊在桌上,下一节课是数学,我最讨厌数学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忽然就断了。


    “可是我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尖锐起来,“我想了这么久,想到最后只会让自己更难受。媛宝,我不想再难受了。”


    谢冬瑗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万献仪的手很凉。


    “所以你就让自己忘记?”谢冬瑗叹气。


    “我没有忘记,”万献仪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再想了。”


    两个人就这样对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万献仪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只橘子。


    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百福节那日,”万献仪说,“华清要带我去城楼上看散福纸。”


    谢冬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城楼上?”她压低了声音,“哪个城楼?”


    “就是发福纸的那个城楼。”万献仪又掰了一瓣橘子,“他说今年的百福节会很热闹,要带我去看。聂氏也想去,他不让,聂氏还跟他吵了一架。”


    谢冬瑗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散福纸的城楼上,周清玄和皇后会在正中,百官和家眷会在两侧。如果宋华清带万献仪去城楼上,那万献仪就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她也许不需要谷梁韵潜入侯府冒险带人出来。


    “献仪,”谢冬瑗说,“百福节那日,你跟着宋华清去城楼。到时候你找机会离开他身边,到城楼的东侧来找我。”


    万献仪抬起眼睛看着她, “好。”


    谢冬瑗从侯府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谷梁韵等在墙外的一片阴影里,见她出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身边。


    “她愿意走?”谷梁韵问。


    “她说再想想。”谢冬瑗说,又补了一句,“也不完全愿意。我看出来她是想离开宋华清,但她不知道离开之后能去哪里。”


    “那就先离开再说。”谷梁韵说,“去哪里都比留在那里强。”


    谢冬瑗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无人的巷子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谢冬瑗忽然开口:“梁韵,宋睿他在南国是个什么样的人?”


    谷梁韵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你想听真话还是客套话?”


    谢冬瑗看了她一眼:“当然是真话。”。


    “他是一个很有手段的人,”谷梁韵说,“在南国这几年,他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流民,做到了国君的位置。这条路不好走,他手上沾了不少血。”


    谢冬瑗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段并不比我见过的其他人更下作,”谷梁韵又补了一句,“在这地方,要活下去、要往上爬,没有人的手是干净的。”


    “那你为什么不太愿意提到他?”谢冬瑗问。


    谷梁韵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谷梁韵终于说,“等你自己见到他,你就明白了。”-


    回到宫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谢冬瑗换了一身寝衣,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可躺在床上的时候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了好一阵,最后干脆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上像一个巨大的白玉盘。


    再有两天,就是百福节了,再有两天,她就能见到宋睿了。


    谷梁韵提到他时遮遮掩掩的话,让谢冬瑗感到有一些忧虑。


    她都快忘记了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几年,好像有两年多了吧,这期间宋睿会不会变成一个陌生的人,她也不敢保证。


    可是,她都不敢保证自己和从前一样,又怎么能想奢望宋睿也和从前一样呢。


    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纵然计划万全, 可总有疏漏的时候。可就是那一个疏漏,那样一个疏漏……


    百福节的前一天,暴雨如注。


    从清晨起, 天色就阴沉得像块发霉的棺材板。谢冬瑗一整天都觉得不安, 以往每次下这样的暴雨,总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想再和谷梁韵潜入侯府看一下万献仪的状况, 但周清玄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始终落在她身上,害得她根本没有机会和谷梁韵偷溜出去。


    天都黑了,雨势不减反增。


    窗外的雨声哗啦啦的在下,冷嗖嗖的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 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谢冬瑗忍不住推开窗户,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撕开夜空, 照亮了庭院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木。


    她的心跳得厉害,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喊:必须见到万献仪,必须现在就去。


    她甚至不顾诅咒之力, 动用了王遗的神力算了一卦。卦象展开的那一刻, 她的血都凉了——极凶,每一个卦辞都在说同一件事:今晚,万献仪有死劫。


    既然偷溜不出去, 那就光明正大地走。


    “陛下。”谢冬瑗侧过身,看向那个正假装看书实则一直在用余光盯她的男人。


    周清玄慢悠悠地放下书, 抬眼看她。


    “臣妾想出宫,去看一下献仪。”


    “木木,宫门都落锁了。明日百福节你们不是就能相见了?为何非要今晚去?”


    “臣妾今晚就想见到她。”


    周清玄的目光沉了沉, 嘴角那点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直直地看着她:“木木,你是不是想带着你那两个朋友一起跑了?”


    谢冬瑗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天她自认装得挺好,他怎么就看穿了?


    但她面上纹丝不动,甚至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在困惑他为何会这样想:“陛下多思了,臣妾并无此想法。”


    说完她便从榻上起身,径直往门外走。


    “既然陛下并不反对,臣妾就和玉妃一起出宫。若是陛下不放心我们,多派几个金吾卫随行便是。”


    她刚迈出门槛,手腕就被一只炙热的手攥住了。


    周清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身后。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眉眼,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透,生怕一眨眼她就凭空消失了。


    “陛下……?”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声音却还是稳的。


    他没有回答,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自言自语。谢冬瑗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他说的没错……你不爱我……总有一天会离开我……”


    一道闪电劈下来,惨白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双一向幽深莫测的眼睛里,此刻竟有几分近乎疯狂的执念。


    “我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他抬起头,声音忽然平稳下来:“木木,我跟你一起去。”


    谢冬瑗着急见万献仪,心急如焚,顾不上其他,点了头。


    出宫门的时候,谷梁韵一眼就看见了多出来的那个人。她朝谢冬瑗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谢冬瑗回了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苦笑。


    然后周清玄转过头,冲着谷梁韵微微一笑。


    谷梁韵只觉得手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像是一头极其凶猛的野兽,不声不响地盯住了猎物-


    到侯府的时候,暴雨还在下。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整座府邸照得忽明忽暗。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在地上砸出一片水洼。


    门口的小厮看见乌压压一片金吾卫涌过来,以为是来抄家的,腿一软就跪倒在地,磕头磕得咚咚响。


    谢冬瑗一脚踏进前院,立刻觉得不对劲。


    太静了。


    不是安静的那种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喘不过气来的死寂。前院里几乎看不到下人,偶尔有一两个身影匆匆闪过,都佝偻着腰,脚步快得像在逃命。


    越往里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越重。她听见了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在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呜呜咽咽的,像是有鬼在屋檐下低语。


    谢冬瑗随手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下人,那人脸色惨白,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恐惧。


    “侯府里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下人浑身哆嗦,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然后一把挣开谢冬瑗的手,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雨幕里。


    谢冬瑗转头看向谷梁韵,谷梁韵的眉头紧锁,眼里也是一片复杂的不解。


    身后传来周清玄淡淡的声音:“永昌侯府里死了人。是侯府里重要的人。”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金吾卫立刻散开,像一张大网一样将整座侯府围了起来。


    谢冬瑗和谷梁韵跟着周清玄,朝着哭声最密集的方向走去。


    转过一道月亮门,谢冬瑗看见了那幅画面。


    雨幕中,聂氏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脑袋上豁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雨水灌进去又溢出来,混着红红白白的东西淌了一地。他的脸已经灰白,嘴唇紫黑,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干干净净,看样子已经死了,死了好一会儿了。


    另一个女孩还活着,但也就只剩一口气了。她的脖子上全是青紫色和红紫色交错的指印,嘴角挂着血丝,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


    聂氏低垂着头满嘴是血,嘴角还叼着一小块什么东西,湿漉漉的,在闪电的光里泛着暗红色。


    而在几步之外的太师椅上,宋华清大剌剌地坐着,旁边有下人在给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他手臂上少了一块肉,伤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咬下来的。


    没有人在帮聂氏,没有人在救那两个孩子。


    那些下人、那些仆人,从聂氏身边走过的时候,像是根本看不见她似的。她就跪在那里,抱着两个快要死去的孩子,像一尊被所有人遗忘了的、血淋淋的雕塑。


    谢冬瑗只觉得一股血冲上了头顶。


    宋华清一开始看见来的是谢冬瑗,屁股都没抬一下。等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周清玄身上时,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太师椅上翻下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臣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玉妃娘娘。”


    谢冬瑗没让他起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聂夫人的孩子伤成这样,你们一个个都视而不见?宋华清,人还活着呢,怎么不先治孩子?”


    听到谢冬瑗的话,那个刚才还在给宋华清包扎的大夫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向了聂氏,手忙脚乱地去查看那两个孩子的伤势。


    周清玄径直走向太师椅,宋华清赶紧让开。


    “说吧,发生什么事了。”周清玄道。


    宋华清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朝谢冬瑗看了一眼。


    周清玄抬起一根手指,打断了他:“不是要你说。”


    他抬起下巴,朝聂氏的方向轻轻一点:“要她说。”


    聂氏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空的,灰蒙蒙的,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她张开嘴,嘴唇上那块湿漉漉的东西掉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雨水里。


    那是一小块人的皮肉。


    宋华清的脸色铁青,眼里翻涌着压都压不住的怒火。


    聂氏说这些话时,像一台失了生气的复读机。她眼神灰暗无光,一字一句地复述着当时的场景:“他突然跑来东院,说要不是因为我和两个孩子,万侧室也不会闹着要和他离开,然后就把我掐晕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两个孩子:“章儿和芸儿就已经成了这样,见我醒来他要继续杀我,老侯爷和老侯夫人赶来劝他,被他活活气晕过去了。后来万侧室来了,他才停了手。”


    谢冬瑗听着,后背一阵阵地发凉。她不是没有见过恶人,但宋华清这种为了留住一个女人就杀妻杀子的疯法,还是让她心惊肉跳。


    可不对劲。


    宋华清虽然目无王法,但也不至于突然疯到这种地步。杀妻杀子,在周国律法里是死罪,他一个小侯爷再张狂,也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除非……


    谢冬瑭的目光落在宋华清脸上。


    他也正在看她。


    那眼神里的恶毒和挑衅,像一条蛇,湿漉漉地爬过来。他在笑,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闪电的光里显得格外瘆人。


    谢冬瑗瞬间明白了,他知道了,他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一切。她相信万献仪不会出卖她,那只能是那天,他在墙外偷听到了。


    宋华清转向周清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得意:“陛下,臣有一事要告陛下。”


    周清玄看着他,没说话。


    宋华清的目光慢悠悠地移到谢冬瑗身上:“臣要说的,正是祥……”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断了他的话。


    聂氏突然地从地上弹起来,朝宋华清扑了过去。她的嘴咬住了他的脸颊,死死地咬住,牙齿陷进肉里,血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宋华清发出一声惨叫,伸手去推她的头,可她咬得太紧了,怎么都推不开。


    “贱妇!贱妇!”


    宋华清一脚踹在聂氏腹部,将她踢飞出去。聂氏摔在雨水里,嘴里还叼着一块血淋淋的脸皮。


    谷梁韵快步上前,扶住了聂氏。


    周清玄偏过头,看了谢冬瑗一眼。


    谢冬瑗看着聂氏。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大夫查完两个孩子的伤势,脸色白得像纸,跪在地上磕磕巴巴地回话:“陛、陛下,娘娘,小公子已经已经去了多时了。小姐还剩一口气,但老朽无能,实在是无力回天了。”


    聂氏没有像所有人以为的那样发疯大哭。


    她笑了起来。


    雨水浇在她脸上,和着血一起往下流,那笑声在雨夜里回荡,比哭声还要渗人百倍。


    周清玄生在宫里长在宫里,什么惨绝人寰的场面没见过。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几句话就吩咐金吾卫把事情料理了。


    宋华清送入大理寺审问,侯府上下所有人等不得外出,等候发落。


    金吾卫上前去抱那两个孩子,聂氏死死搂着不放。


    谢冬瑗拦住了金吾卫,让他们先退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金吾卫退出门外,屋里只剩下谢冬瑗、周清玄、谷梁韵,和跪在地上的聂氏。


    谢冬瑗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从始至终,有一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万献仪。


    “金吾卫听令,立刻搜索侯府各处,找到万献仪!”谢冬瑗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金吾卫领命而去。过了好一会儿,领头的人回来复命:“回娘娘,整个侯府所有房间都搜过了,没有发现万侧室的身影。”


    谢冬瑗蹲下来,平视着聂氏的眼睛:“聂氏,献仪在哪儿?你知道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聂氏的脸惨白如纸, 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她冷冷地笑了一下,就是不说话。


    谢冬瑗明白她为什么不说话。


    刚才聂氏咬宋华清那一口, 不是为了别的, 就是为了打断他的话。她在替谢冬瑗挡灾,在报答那句“怎么不先治孩子”的恩情。


    可万献仪是这一切的源头, 她的孩子死了一个,另一个也只剩一口气,你要她怎么开口说出万献仪的下落?


    周清玄在旁边淡淡地开口:“送去大理寺审一审,这妇人骨头再硬,也能撬开嘴。”


    谢冬瑗转头瞪了他一眼,眼里的火焰差点烧到他脸上:“你别在这捣乱。出去,找万献仪。”


    周清玄幽怨地朝着谢冬瑗看了一眼, 像是不情不愿地起了身,带着金吾卫出去了。


    谷梁韵叹了口气:“木木, 我先出去找献仪,你留在这里问问她。”


    “好。”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谢冬瑗和聂氏两个人,


    谢冬瑗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聂氏忽然仰起了头。


    “娘娘,”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妾身只求一件事, 把我们母子三个人葬在一起吧。”


    然后她的嘴角涌出了血。


    她要咬舌自尽。


    “不要!”


    谢冬瑗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抓她的手。就在指尖触碰到聂氏皮肤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她自己的身体里涌了出来, 沿着手腕、手掌,毫无阻碍地流入了聂氏的身体。


    那不是王遗的神力,是从她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 属于她自己的力量。


    聂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舌头,完完整整,舌头还在。


    她的眼睛陡然地瞪大,里面翻涌着惊恐、震惊、狂喜。她反手死死扣住谢冬瑗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浑身都在发抖:


    “神仙,神女大人,您一定是神女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求求您救救芸儿!娘娘,求您了!”


    “你别着急,我再试一试。”


    谢冬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能用出神力了,但眼下没时间想这些。她稳住呼吸,把手放在女童的额头上。


    绿色光芒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见自己手上的纹路都在发光,像是身体里有无数条河流在同时奔涌。那光从她的掌心流入女童的额头,温柔地包裹住那个小小的身体。


    一切就像她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一幕,木对孕妇施以神力,绿光流转,生命复苏。


    女童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里还带着将死之人的浑浊,但很快就被一层清亮的水光洗去了。她看着谢冬瑗,嘴唇微微张开,声音虚弱却清晰:


    “是神女姐姐救我的吗?”


    然后她看见了聂氏,看见母亲满身是血、狼狈不堪,却用一种快要发疯的狂喜望着她。女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出小手去够母亲的脸,声音又细又软,带着让人鼻酸的哭腔:


    “母亲,我好害怕……”


    聂氏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两个浑身是血的人抱在一起,哭得无声无息。


    紧接着谢冬瑗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男童的额头,绿光再次亮起,涌入那个小小的身体。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个血洞还在,那层灰白还在,那双半睁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谢冬瑗收回手,对着聂氏摇了摇头:“抱歉,我没有办法救活死人。”


    聂氏没有责怪她。她垂下头,看着怀里已经冰冷的儿子,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没关系,能救回芸儿,已是万分幸运了。章儿他,此生没有这个福分罢了。”


    她的手指慢慢抚过儿子冰凉的小脸,对着谢冬瑗道:“谢谢你。”


    谢冬瑗蹲在她面前,轻声问:“你愿意告诉我献仪去哪儿了吗?”


    聂氏道:“我不是很确切地知道。她看见宋华清做的那些事之后,我感觉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她一直在喊,说要回家,要回家什么的……”


    听到这话,谢冬瑗心中的不安感愈发的强烈。


    “宋华清说你家不是在这里吗?万侧室就一边捂着头,说她作恶多端回不了家了,一边又说她有办法回去,然后她就跑了出去,就不见了。后来……”


    聂氏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东西。


    谢冬瑗脑海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万献仪的心智本来就不成熟,被宋华清那一套东西引导后,更是深陷在那些吃人的规矩里出不来。她好不容易把她往外面拽了一点、拽醒了一点……


    可宋华清狗贼知道了。他知道了她们的计策,知道了万献仪要跟她们一起走。然后他做出了那样的事。


    万献仪不坏,她心里那点仅存的善良一定会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她会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那个孩子,是自己害得一个家支离破碎,是自己——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道紫白色的闪电劈开了整片夜空,那一瞬间天地俱白,连雨丝都被照得根根分明。


    谢冬瑗猛地站了起来。


    她知道万献仪去哪儿了。


    她冲出门去。


    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将她浇了个透。周清玄追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他撑着伞追上去,皱着眉头把伞举到她头顶上,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把他的袖子浸得透湿。


    “你要找人我帮你找,外面下着大雨还有闪电,你怎么——”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


    谢冬瑗没理他。她在侯府里乱跑,像一只没头苍蝇。她不认识路,转了几个弯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只知道往亮光的方向跑、往声音大的方向跑。


    周清玄就跟在她身后,伞始终撑在她头顶上,自己整个人淋在雨里。


    又是一道闪电。


    这一次,巨大得不像话。白色的光柱笔直地劈下来,照亮了侯府最高处的那座三层楼阁。


    檐角上站着一个人。


    万献仪披散着头发,浑身上下□□。雨水浇在她赤裸的身体上,顺着她身体往下淌。


    她没有穿任何属于这个时代的衣服。没有首饰,没有发簪,没有腰带,没有任何一件被人赠予的东西。


    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闪电消逝的瞬间,天地重归黑暗。等下一道闪电亮起的时候,她还在那里站着,闭着眼睛,嘴角挂着笑。


    然后她展开了双臂,像一只起飞的鸟。


    她跳了下去。


    谷梁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那栋楼下面,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那距离太远了,太远了,远到一个绝世轻功都够不到。


    万献仪的身体砸在地面上。


    谢冬瑗亲眼看见她的身体在落地的一瞬间变了形,腿反向折过去,手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后脑勺凹下去一大片,像是一个被砸碎的西红柿。


    雨水混着血,在青石板地面上缓缓漫开。


    “献仪,你怎么那么傻啊?”


    谢冬瑗几乎是扑过去的。她的膝盖磕在地板上,她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外衣,抖着手披在万献仪身上。


    谷梁韵跪坐在万献仪的另一边,她低垂着头,哑着声音:“对不起,献仪,对不起,我没有能救下你。”


    万献仪的脑袋已经摔扁了。颅骨塌下去,五官都移了位,只剩那两片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谢冬瑗咬牙催动神力。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再催。


    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股刚才还温顺地在她体内流淌的力量,现在像一滴水落进了沙漠,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不行……”谢冬瑗一拳砸在地面上,砸了一下又一下,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周清玄蹲下来,一只手握着她鲜血淋漓的拳头,另一只手从锦囊里取出一颗琥珀色的药丸。


    他掰开万献仪的嘴唇,把药丸塞了进去,然后轻轻合拢她的下巴,帮她把药咽下去。


    片刻之后,万献仪的嘴唇不抖了。


    她睁开了眼睛,那两颗眼球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只歪向左边,一只歪向右边,但她还是在努力地看着什么。


    “我把这里的衣服都脱掉了,我把这里的首饰都摘掉了。”


    她的嘴角溢出一股血,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她的气息越来越弱,但声音反而清亮了起来:


    “我身上没有一丝属于这里的东西了,我是完完全全的属于我自己的身体。”


    谢冬瑗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你们知道吗,”万献仪的眼神开始涣散,但嘴角那笑意还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这样的闪电。”


    她喃喃地:“你们不要伤心,我终于可以回家了……回家……回家……”


    谢冬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哭喊:“献仪,你是身穿啊,不是魂穿,你的身体坏掉了,还怎么回去啊!”


    万献仪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嘴唇还在动,反反复复地重复着那两个字:


    “回家……回家……回家……”


    她的眼睛,快要闭上了。


    谢冬瑗不管了。


    管它什么诅咒,管它降临到谁身上——


    她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和身体里那点微弱的神力连接起来,然后以它为引,疯狂地催动王遗。


    那些在王遗里突然爆发出一缕缕绿色的丝线,铺天盖地地缠绕上万献仪的身体。


    那些断裂的骨头在绿光中重新接合,碎掉的颅骨一块块拼回来,扭曲的四肢慢慢恢复了正常的形状,青紫的淤血从皮肤下消退,惨白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泛起血色。


    这般的场景,像是在倒放一场死亡。


    伤口都愈合了,骨头都接上了,但万献仪没有醒过来。她躺在那里,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睡着了的人。


    谢冬瑗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软了下去,倒在了万献仪旁边。


    周清玄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苍白得像纸的人,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刚才那一幕,他全都看见了。


    木木使用王遗的过程,流畅得像王遗本来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那些在王遗手中只能用来伤害人的绿色丝线,在她手里变成了能够治愈和保护的光。


    她不像一个借用了神力的凡人。


    她像真正的神女。


    “谷梁韵,”他说,“带万献仪回去,稍后我会让宫里的太医来医治。”


    谷梁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谢冬瑗,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抱起万献仪,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百福节那天, 被暴雨洗过的天空干净连一丝云絮都找不到,就连空气也是清新的气味。


    按照旧制,帝后需要在威远楼上洒下福纸, 为周国的万民百姓赐福。


    皇后浑身长满了水痘, 无法参与,便将这件事托付给了谢冬瑗。于是今晚, 谢冬瑗要随周清玄一同登上威远楼。


    在此之前,周清玄已经亲手设计好了她今日的装扮,就像封妃那日一样,谢冬瑗全身上下的衣服、首饰,乃至妆容,全部出自他手。


    谢冬瑗从未穿过如此繁复的宫装,更奇怪的是, 竟是一身墨色。那墨色的大裙摆上,用金银双线绣着一只展翅的九尾凤凰。头上的凤冠更是沉得离谱, 金丝累叠,珠玉垂挂,压得她头疼。


    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些衣服首饰, 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赶制出来,怎么说至少得提前半年备好。再看周清玄今日也穿了一身墨色龙袍,与她这身分明是一个色系、一种纹样。


    他一定早就想这么干了, 早就想让她穿成这样,站在他身边。


    周清玄亲自为她穿衣裳。


    他先从最里层的素绢中衣开始, 一件一件地替她整理,动作比任何宫女都要细致。系带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她腰侧停留了片刻, 然后往她的腰间捏了一下,在谢冬瑗低头看向他时,他又把手收了回来。


    谢冬瑗展开双臂,任由他摆弄,脸上却没什么好颜色:“臣妾不过一个贵妃,怎么能用凤凰的图腾?还有这凤冠,也太华丽太沉重了,压得臣妾头疼。这些都不太合规矩吧?”


    周清玄没答话,半跪在地上,托起她的脚,替她穿鞋。


    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握住她脚踝的时候,那温度隔着薄薄的罗袜传过来,让她感觉有些烫烫的。


    自从谢冬瑗和他分房睡之后,便再也没有和周清玄行过房事,而周清玄总是趁着机会吃她的豆腐,提醒多次都无用之后,谢冬瑗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谁叫她现在还是他的妃子呢?


    他慢悠悠地开口:“朕的话,便是规矩。谁敢质疑,朕就让谁的脑袋落地。”


    谢冬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杀人狂吗?动不动就要谁的脑袋落地。”


    周清玄抬起头看她,非但没有生气,眼里反而漾开了一层笑意。他站起身,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下头,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为了你,我可以变成杀人狂的模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廓,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认真。


    谢冬瑗推开他,退了一步,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陛下,您可真油腻”。


    周清玄也不恼,他今日格外的高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珠钗,递到她面前。


    那珠钗样式极简,不过是一根银簪上缀着一颗珠子。但那珠子与寻常的珍珠截然不同,它泛着水水的蓝光,像是把海水藏在了其中,里面隐隐有光在缓缓流动。


    谢冬瑗好奇地接过来,那珠子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得像一滴凝固的泪,里面的蓝色不是染上去的,是从珠子里透出来的。


    “这是什么地方产的珠子?还泛着蓝色,怪新奇的。”


    周清玄站在她身后,从铜镜里看着她,声音不紧不慢:


    “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他拿起珠钗,对着从窗棂间漏进来的阳光,调整了一下角度:“木木,你看。”


    日光穿过那颗鲛珠,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光影。光影的正中间,有两个字——木木。


    是她的名字。


    她凑近去看,确认自己没有眼花。那两个字的笔画清清楚楚,像是被什么人用极细的针尖刻在了珠子里面,却又和珠子浑然一体,怎么都看不出雕琢的痕迹。


    “这是怎么做到的?”她忍不住问。


    周清玄垂眸看着那颗珠子:“海巫说,将鲛珠每日用自己的鲜血喂养,六个月后,珠子里便会出现心爱之人的名字。”


    他没有说这六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没有说那日日夜夜戳破指尖的疼痛,没有说那些独自对着这颗珠子发呆的深夜。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谢冬瑗的眼睛,轻声唤了一句:“木木。”


    谢冬瑗握着那支珠钗,手指微微发紧,她的心情很复杂。她愈发觉得周清玄的行为不可理喻,可偏偏又有什么别的东西,从那些不可理喻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让她说不上是厌烦还是别的什么。


    门外传来福安的声音:“陛下,娘娘,时辰快到了。”


    紧接着是周清城的声音,大咧咧地从院子里传来:“你们两个怎么那么慢啊?是不是在里面生米煮熟——”


    “唔——!”后面的话被人捂住了。


    “你捂我嘴干嘛!”


    谢冬瑗听见谷梁韵冷冷的声音:“闭嘴。”


    周清玄笑了一下,松开揽着她腰的手,转而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握,推门而出-


    威远楼上,百官肃立。


    城墙之下,早已是人山人海。


    每年百福节,为了抢到一个好位置,人们总是挤破了脑袋。有的甚至在前一天夜里就搬着板凳来排队,在夜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只为了能多拿到几张福纸。


    当帝妃的身影出现在威远楼上时,百姓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难得一睹天颜,人人都瞪大了眼睛,踮起脚尖,恨不得把脖子伸得和城墙一样高。


    只是城墙实在太高了。人们看见的皇帝和贵妃,不过是大致的轮廓——一个挺拔的墨色身影,一个纤细的墨色身影,并肩而立,像是在天空中画下的一笔浓墨。


    但即便是轮廓,也让人觉得莫名般配。


    那般配里还有一种遥不可及的、不属于人间的美,像是庙里壁画上的天人,只可远观,不可靠近。


    帝妃开始洒福纸。


    五颜六色的福纸从城楼上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红的、黄的、绿的、蓝的,像一场彩色的雪。


    百姓们顿时沸腾了,有人举着碗接,有人撑着花篮接,有人直接伸出双手在头顶乱抓。


    一时间城楼下乱成了一锅粥,笑声、喊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这下,再也没有人顾得上去看帝妃长什么样子了。


    只有一个三岁的孩童,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不接福纸,也不吵闹。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城楼上方,望着那个墨色的纤细身影。


    等他的母亲心满意足地提着一篮子福纸过来拉他走时,孩童忽然伸手指向城楼,奶声奶气地说:


    “母亲,那个姐姐的眼睛是绿色的。”


    他的母亲往城楼上看去,那里的帝妃早已撒完了福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城楼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旗幡的声响。


    母亲打了一下孩童的手,压低声音:“那可是陛下和祥贵妃娘娘!不可以随便乱指,知不知道?”


    孩童捂着手背,委屈地瘪着嘴:“知道了母亲,下次不敢了。”


    他低下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满街的喧嚣淹没了-


    回到府中,谢冬瑗捂着肚子,皱起眉头。


    “陛下,臣妾好像吃坏了肚子,得去一趟净房。”谢冬瑗一边说一边捂着肚子离开,“你先换好衣服在屋子里等我,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去京城街上逛逛。”


    周清玄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但很快就被笑意盖了过去。


    “好,”他说,“朕等你。”


    周清玄温声嘱咐了一句:“别太久。”


    周清玄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心情好得不像话。他甚至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亲手挑了出门要穿的衣服,又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冠,像一个即将赴约的少年。


    他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她回来。


    而谢冬瑗回到房间后,迅速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推开后窗,左右看了一眼,翻身而出,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墙外的巷子里。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威远楼东侧,约定的地点。


    谷梁韵已经早早等在那里了。她身旁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青色长袍、头戴斗笠的男人,背对着谢冬瑗,正在和谷梁韵低声说着什么。


    “我来了。”谢冬瑗说。


    那人转过身来,宋睿微笑着看向她。


    谢冬瑗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冲上去,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声音又气又急,夹杂着哭腔:“你怎么那么傻,我死了就死了,你干嘛也跟着跳下来?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宋睿没有躲。


    他垂下眼眸,看着面前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子,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媛媛,”他说,“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遇到的那只恶狗吗?”


    谢冬瑗吸着鼻子,点了点头。


    “那只藏獒几乎要把我的腿咬断了。我的父母都不敢上前,是你拿着辣椒水喷它的眼睛,又抄起一根木棍把它吓跑的。”宋睿看向谢冬瑗的眼神很柔和,“那时候你才六岁,就这么护着我。我当时对自己说,从此以后,只要你有危险,就算赔上我的命,我也要去保护你。就像你保护我那样。”


    谢冬瑗哭着笑了。


    “只要是为了你,”宋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都不后悔。”


    旁边的谷梁韵一直没有说话。她的脸色有些奇怪,目光落在宋睿身上,眉头微微皱着。


    她在南国见过的那个宋睿,绝不是眼前这个样子。


    那个宋睿永远在算计。算计人心,算计利益,算计每一步棋该怎么走才能把别人逼到绝路。


    他可以为了一点好处就去陷害无辜的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对曾经帮过他的人痛下杀手,眼睛里永远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可眼前的宋睿……


    谷梁韵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的眼神语气,在看谢冬瑗时那种毫无保留的温柔……这些东西,她在南国的宋睿脸上从未见过。


    那个人不会这样笑,不会这样说话,甚至不会这样站。


    谷梁韵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重。


    宋睿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只看着谢冬瑗,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瑗瑗,我们一起走吧。回南国,一起生活。像从前一样。”


    谢冬瑗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睛里有挣扎,也有歉疚:“我有一个朋友她还在这里。她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很不好,我不能就这么丢下她一个人走。”


    宋睿的眼神暗了一瞬。


    “那你就丢下我吗?”


    谢冬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嗖——


    一支箭破空而来。


    那箭来得太快了,快到连谷梁韵都没来得及反应。


    噗的一声闷响,箭头从宋睿的胸口穿透而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


    这一箭,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谢冬瑗猛地转头,朝着箭射来的方向看去。


    她看见了周清玄。


    他站在不远处,手里还举着弓,弓弦在微微颤动。


    金吾卫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将他们包围。


    谢冬瑗没有犹豫。


    “梁韵,你先带宋睿回南国。”她说,“我处理好献仪这边的事就去找你们。”


    谷梁韵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要走一起走。带上你们两个,我做得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金吾卫的包围圈越收越紧,谢冬瑗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近的墨色身影,摇了摇头。


    “本来今天就打算让你和宋睿先走的。”她的声音低下去,“不用担心我,我是神女,很厉害的,没有人能伤得了我。”


    金吾卫已经完成了合围。周清玄从人群中走出来,每一步都踩得很沉。他的目光落在谢冬瑗脸上,又落在宋睿胸口的箭上,最后落在谢冬瑗脸上的泪痕上。


    那泪痕不是为他流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冷冷地看着她。


    谷梁韵拔出了刀。


    谢冬瑗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然后她转过头,对着周清玄说:


    “放他们走。我跟你走。”


    周清玄看着她,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木木,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他们走?”


    谢冬瑗伸手拔下头上的鲛珠钗,她将钗尖抵在自己脖颈上,只是轻轻一按,血珠就渗了出来。


    周清玄的脸色瞬间变了。


    “放他们走。”他说。


    金吾卫瞬间散开。


    谷梁韵看了谢冬瑗一眼,而后迅速扶起宋睿,脚尖点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街巷深处。


    周清玄走上前,一把抓住谢冬瑗的手腕,将她手中的鲛珠钗夺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发抖,拉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马车一路疾驰,没有回皇宫。


    两个人坐在车厢里,各据一角,脸色都臭得像谁欠了他们几万两银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到了周清城的府邸。


    周清城听说他们来了, 兴高采烈地从里面迎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壶酒,嘴上嚷嚷着:“七哥, 绿眼睛, 今儿百福节,正好一起喝——”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一个脸黑如锅底, 一个面若冰霜。


    周清城的声音小了下去,酒壶也放低了。他看出来了,这两个人,又又又吵架了。


    他那张嘴憋了又憋,最终还是没憋住:“那个……谷梁韵呢?怎么没见她跟你们一起回来?”


    两道目光同时射过来,一道比一道冷。


    周清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行行行, 我不问,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等那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内院, 周清城站在院子里,眼珠子转了转。他悄咪咪地把今天跟着周清玄出去的金吾卫叫了过来,几个人围成一圈, 脑袋凑在一起。


    周清城压低声音, 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说说看,我七哥出去找祥贵妃,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快说快说, 谁先说,这个月的俸禄翻三倍!”


    此言一出, 几个金吾卫的眼睛同时亮了,打工人谁顶得住这个?


    其中一个嘴皮子最利索的金吾卫立刻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


    周清玄如何带人捉奸,如何看见祥贵妃与一个陌生男子卿卿我我,如何吃醋吃到发疯,一箭射穿那男子的胸口,祥贵妃又是如何以死相逼,用鲛珠钗抵着自己的脖子,逼周清玄放走了玉妃和那个情夫……


    他讲得跌宕起伏、声情并茂,该加料的地方加料,该渲染的地方渲染,比说书先生还专业。


    周清城听得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张越开。


    他以前总觉得府里那些小妾整天聚在一起聊什么宫廷秘闻、市井闲话,无聊透顶,有那功夫不如去练武打拳。现在他才发现——


    原来他爷爷的这么有意思。


    天知道当他听到“陛下捉奸”这四个字的时候,笑得有多大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作为事情主人公的两个人,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谢冬瑗背对着周清玄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里只能看见自己的脸,和他模糊的轮廓。


    周清玄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了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先开口了:“那个人是谁?你的情夫,还是奸夫?”


    谢冬瑗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动。


    周清玄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自从周清??对他说了那番话之后,他心里的那根弦就一直没有松过。那个人说得对,她不爱他,她总有一天会离开。


    今天她说要一起去逛街的时候,他有多高兴,后来发现她偷溜走的时候,他就有多失望。


    他甚至还在骗自己,也许她只是去买个东西呢?也许她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呢?他今天可是送了礼物给她的,也许她是想回赠他什么呢?


    他自欺欺人了一路。


    直到他看见那一幕——


    那个男人摸她的脸,她没有躲开。


    她哭了,为那个男人哭了。


    而他甚至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只知道,他嫉妒的快要发狂了,。


    他从金吾卫手里夺过弓箭,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男人的胸口已经被射穿了。


    他忘不了谢冬瑗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杀意,她竟然对他动了杀心。


    周清玄觉得自己又委屈又生气。明明是她骗了他,明明是她翻墙出去会别的男人,她凭什么生气?她凭什么不理他?


    可是……他射伤了她的情夫。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有些发虚。


    “你、你怎么不说话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谢冬瑗还是没说话。


    她伸手拿起梳妆台上那支鲛珠钗,转过身来,然后她将鲛珠钗刺进了他的胸口。


    谢冬瑗的声音清清泠泠:“你伤了他,必须付出代价。”


    她的眼里满是杀光。


    那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气话,她是真的想杀他,至少在这一刻。


    她拔出钗子,血跟着涌了出来,在墨色的衣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看了一眼钗尖上的血,不紧不慢地用手帕擦干净,然后重新戴回了发间。


    周清玄捂住胸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的红色,又抬起头看向谢冬瑗。


    “我杀他,你就要杀我?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比不过他?”


    谢冬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就你,”她说,“也想和宋睿比?”


    周清玄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宋睿……”他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原来他就是你梦里喊的那个宋睿。”


    “你终究会离开我的,是吧。”


    谢冬瑗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周清玄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不断洇开的血迹,忽然笑了一下。


    “好,”他说,“好。都是我自作多情。”


    他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谢冬瑗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慢慢移到镜中自己的发间,那颗鲛珠钗安安静静地插在发髻上,泛着波光粼粼的蓝光,像一小块凝固的海水,又像一滴永远不会干的眼泪。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珠子-


    第二天一早,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谢冬瑗就出了门。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露水,院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她踩着那些水渍一路穿过回廊,裙摆沾了一层潮气,凉丝丝地贴在脚踝上。


    她去找周清玄。


    可无论是在府里穿行而过的下人,还是守在檐下瞌睡未醒的金吾卫,没有一个人知道皇帝去了哪里。


    谢冬瑗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转身去了后院。


    周清城正在院子里耍大刀。


    他没穿上衣,精壮的脊背上覆着一层薄汗,在晨光里泛着蜜色的光泽。那把大刀少说有几十斤重,被他抡得虎虎生风,刀刃劈开空气,发出呜呜的低响,胸大肌随着动作一鼓一缩,线条分明。


    他练得正起劲,余光瞥见有人走过来,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头都没抬,随手把刀往那个方向一递——


    “帮我把刀放回原处。”


    那人没接。


    周清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终于舍得抬起眼皮——


    哎呦喂,那不是绿眼睛吗!


    那双绿眼睛正不闪不避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滑了滑,在他光着的上半身上停了一瞬。


    周清城吓得一激灵,大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两只手迅速捂住自己发达的胸大肌,表情惊恐得像良家妇女遇见了登徒子:


    “你可别看我啊,我不是你的奸夫,想看也不能随便看的!”


    谢冬瑗翻了个白眼,嘴角抽了抽:“神经病,暴露狂。”


    周清城:“……”


    他手忙脚乱地去捞地上的衣服,抓起里衣就往身上套,套反了又脱下来重穿,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把自己裹严实了。


    穿好衣服,他清了清嗓子,找回了一点王爷的派头,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你来找我干嘛?”


    “周清玄呢?”谢冬瑗开门见山。


    周清城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眯着眼睛看谢冬瑗,那表情像极了巷口茶馆里嗑着瓜子听闲话的婆娘,既八卦又欠揍。


    “你们不是吵架了吗?”他说,“你来找我七哥干什么?想求他原谅?”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我告诉你啊,你一个妃子还敢红杏出墙,七哥没罚你你就该烧高香了。想求他原谅,你还不如求我去帮你说话,我在七哥面前,说话还是有分量的。”他越说越来劲。


    谢冬瑗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无语,从无语变成了一种“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的注视。


    周清城浑然不觉,还在那里洋洋得意:“你就是想找我当和事老对不对?我可不能白当,你得给我好处才行。”


    谢冬瑗:“……”


    这位大哥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谢冬瑗深吸一口气,“你想多了,我就想问你周清玄去哪儿了,我找他有事。”


    周清城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他撇了撇嘴,不太情愿地开口:“好像回皇宫了吧,反正不在王府里。”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谢冬瑗,目光里带上了一层怜悯,那眼神分明在说:完了,你成弃妇了。


    谢冬瑗没理他那副欠揍的表情。


    她在想另外一件事,既然周清玄回了皇宫,为什么不带上她?


    这不像是他的作风,那个恨不得把时时刻刻黏在身边的男人,怎么可能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王府里?


    除非,他不想见她。


    或者,他在躲她。


    不管怎样,他离开对她来说反而是件好事。王府的守卫比起皇宫松散得多,她要做的事情,在这里比在宫里更方便。


    谢冬瑗抬起头,换了个话题:“我可以自由出入王府吗?”


    周清城摇了摇头,直白道:“不行哦。”


    “我要去永昌侯府看万献仪。”谢冬瑗说,“你要是怕我逃走,你跟我一起走。”


    周清城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谢冬瑗这个人精得很,他一个不留神她就能溜得没影。到时候七哥回来发现人丢了,他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不行不行不行,”他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你那么聪明,万一我一个没看住你跑了怎么办?七哥会杀了我的。”


    谢冬瑗看了他一眼,“说吧,你要什么?”


    周清城咳嗽了一声,假装不经意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要是在路上跟我讲讲那个奸夫……咳咳咳,那个人的事,我倒是可以考虑带你走。”


    谢冬瑗沉默了片刻。


    “……行。”


    周清城眼睛一亮,立刻转身去找马车,动作快得像是怕她反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侯府的路上。


    “我和宋睿两家是世交。我们的母亲是闺中密友, 从小就认识,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周清城双手放在膝盖上,听得很认真。


    “小时候他长得秀气, 身子也弱, 三天两头生病,风一吹就倒的样子。经常被动物欺负, 也被小孩子欺负。”谢冬瑗说,“我有的是力气,天不怕地不怕的,所以小时候是我保护他。”


    “后来长大了,我们两家家道中落。”谢冬瑗的声音低了一些,“流言蜚语多了起来,欺负人的和被欺负的, 掉了个个儿。我成了被欺负的那个,宋睿就变成了保护我的那个人。”


    “再后来……我掉进了水里, 失去了记忆。不知怎么的就到了帝王冢那座山。”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周清城已经自动把后面的故事补全了,到了帝王冢, 然后被七哥带回了皇宫。


    谢冬瑗讲完了。


    从头到尾, 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本流水账。


    但周清城听完,鼻子一酸,眼眶居然红了。


    他赶紧别过脸去, 假装被风吹得眯了眼睛,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难怪七哥争不过那个“奸夫”。


    人家从小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一个保护另一个,保护了那么多年, 那样的情谊谁能比得过。


    七哥呢?半路上杀出来的。


    再怎么争,也争不过那些年。


    周清城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七哥有点可怜。又觉得宋睿有点可怜。再想想谢冬瑗,也觉得可怜。


    最后觉得最可怜的是自己,连个相知相许的人都没有-


    侯府外,层层金吾卫甲胄鲜明,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周清城勒住马,没有跟进去的意思。他翻身下马,靠在门柱上,抱着胳膊冲谢冬瑗扬了扬下巴:“去吧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别打逃跑的主意啊,我耳朵灵着呢。”


    谢冬瑗没理他,提裙跨过门槛,径直往里走。


    府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静了。偶尔有一两个下人从回廊尽头匆匆走过,看见她便像见了鬼似的低下头,蹑手蹑脚绕道躲开。


    万献仪的屋子在侯府最深处的一个小院子里。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谢冬瑗的目光落在那只垂在床沿外的手上,手腕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万献仪瘦得像一根枯枝,面朝里侧躺着,一动不动。


    “献仪!”


    谢冬瑗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她从袖中扯出一条绢帕,死死按住伤口。


    万献仪没有挣扎,她看着床顶:


    “媛宝,我坏透了,坏到可以下地狱了。”


    谢冬瑗手上的动作没停,一边包扎一边说:“别这样说自己。真正的坏人是宋华清,你和聂氏都是被他害的。”


    万献仪终于动了动,慢慢转过脸来。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像两口干涸的井,眼眶深陷,底下是浓重的青黑。


    “可那也得是我自己蠢,才会这样,不是吗?”她苦笑着说,“你和梁韵劝过我那么多次,我一次都没听。我一意孤行地信他,信他的每一句话……我伤害了身边所有的人,后来还害死了聂氏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你心里一定在鄙夷我吧?觉得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谢冬瑗已经包扎好了伤口。


    她直起身,看着万献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无可救药。我一直觉得,你是那个喊我‘媛宝’的万献仪。”


    “献仪,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放弃你。”


    万献仪想哭,可没有眼泪流出来,她好像连哭也失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被绢帕遮住的伤口:“可是我不想被救,我想死。”


    万献仪已经明白了,自己是身穿,这具身体就是她唯一的身体,她回不去了,一辈子都回不去了。那个有妈妈的世界,永远地关上了门。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死了,她才能赎罪。


    谢冬瑗看着她:“你不是说想回家吗?你死了,还怎么回家?”


    万献仪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看着谢冬瑗,嘴唇微微发抖:“回家,我还回得了家吗?”


    谢冬瑗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碧绿的王遗。它安安静静地套在她的指间,像一枚普通的戒指。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献仪,”她抬起手,让万献仪看清那枚戒指,“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和一个神做了交易。只要我拿到一件东西,她就愿意送我回家。”


    万献仪的目光落在王遗上,瞳孔微微放大。


    “这件东西,我已经拿到了。”


    万献仪坐直了身体,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戒指的表面,


    “回家,”她喃喃着,“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是啊。”谢冬瑗笑着说,声音很柔,“可以回家了。”


    万献仪忽然又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一丝迟疑:“媛宝,可是那位神是跟你做的交易,她怎么会送我回去?”


    谢冬瑗的笑容没有变:“没事的,那位神很大方的。多一个人,也没什么。”


    万献仪将信将疑地看着她:“那你会跟我一起回去的吧?”


    谢冬瑗笑着点头。


    “是的。”


    对不起,献仪。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骗了你。


    其实只能一个人回去。


    谢冬瑗也很想回家。她为了回到那个世界,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现在回家的机会就在眼前,近得伸手就能够到。


    但她不能放弃万献仪。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叫她“媛宝”的人,像一朵被连根拔起的花,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枯萎腐烂。


    木说过,以后也会送其他穿越者回去。可是献仪她等不了,她要是继续留在这里,她会死的。


    而她呢?她有谷梁韵这个朋友在这里。现在宋睿也来了。她可以等,等以后,等下一次机会。


    她可以等的。


    万献仪没有注意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恍惚。她已经完全被回家的念头攫住了,干涸了许久的眼眶里终于涌出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谢冬瑗的手背上,温热而沉重。


    “回家,我能见到妈妈了。”她的声音在哭腔中断断续续,“我都快忘了她的样子了,媛宝,我真的快忘了。”


    谢冬瑗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把下巴抵在万献仪乱糟糟的发顶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别哭了。哭多了眼睛会肿,到时候回家,你妈该心疼了。”


    万献仪在她怀里哭得更厉害了,浑身都在发抖。


    等万献仪的哭声终于小了下去,谢冬瑗才慢慢松开她,扶着她坐好,替她擦了脸上的泪痕。


    “献仪,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周清玄现在不在王府,但我不能就这么走,我不放心他,那个人太疯了,我怕他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来。”


    万献仪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看她。


    谢冬瑗深吸一口气:“这样吧。等周清玄回来,我做一桌饭菜,在里面下药,把周清玄和周清城一起放倒。然后我带上你,我们一起跑。”


    万献仪眨了眨红肿的眼睛,脑子虽然还不太清明,但还是本能地问了一句:“可是不是还有金吾卫,有禁卫军,路上可能还有别人拦着,我们真的能逃出去吗?”


    谢冬瑗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里。


    “这是之前山里的守山灵送我的。”谢冬瑗说,“只要吹响这个鹿角,就会有一群白发少年骑着狼过来,带我们跑。”


    万献仪盯着那截鹿角看了三秒钟,又抬起头看着谢冬瑗的脸,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啊?”


    谢冬瑗看着她的表情,一个没绷住,笑了出来。


    万献仪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虽然笑得还很勉强,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的弧度,眼眶里还挂着没干的泪,但那确实是一个笑,这是这几天来,她第一次笑。


    两个人就这样对着笑了几声。笑着笑着,谢冬瑗的眼眶也红了。她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是那副让人安心的、稳稳当当的表情。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站起来,“你先好好养着,别再伤害自己了,等我消息。”


    万献仪点了点头。


    “媛宝。”


    “嗯?”


    “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老侯爷到底还是把宋华清捞了出来。


    大理寺那边递了银子,使了人情,再加上永昌侯府几代人攒下来的脸面,宋华清不过是象征性地关了两天,便被一顶小轿抬回了侯府。


    他回来那天,手臂上还缠着绷带,脸上被聂氏咬掉的伤口结了厚厚的黑痂,眼睛里全是阴沉沉的戾气。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万献仪。


    推开院门的时候,万献仪正坐在院子里,她看见他的那一刻,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他掐晕聂氏的样子。想起他举起手砸向那个孩子头顶时的眼神,想起那个孩子的脑袋在自己面前凹陷下去、血和脑浆一起涌出来的画面——


    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差的吐了出来。


    现在的她,对宋华清已经没有最初那种汹涌的爱意了,取而代之的是害怕,和恨。


    她害怕这个对妻儿都能下得去手的男人。恨他因为自己的私心,把她当成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捅向聂氏,然后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她的手慢慢移到了袖子里,那里藏着一把剪刀。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宋华清,剪刀的尖刃对准了他的喉咙。


    只有往前一寸,她就可以杀了这个人,可是她停住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心狠。


    她做不到杀人,她下不去手。


    她想起在东国的时候,她和宋华清躺在沙漠里的那个夜晚。


    满天都是星星,沙丘的轮廓在月光下起伏如海,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干燥的气息。他们并肩躺在沙子上,对着那片浩瀚的星空,一起许愿要在一起一辈子。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宋华清看着那把抵在喉咙前的剪刀,看着剪刀后面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他没有躲,反而伸出手,握住了她攥着剪刀的那只手,将剪刀尖又往前推了一点,抵住了自己的皮肤。


    “你杀了我啊。”


    他看着她,嘴角竟然还挂着一丝笑。


    “你不是恨我吗?动手啊。”


    万献仪看着他的眼睛,终究还是手一松,那要杀人的剪刀就这么掉在了地上。


    她后退了两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靠在柱子上,浑身都在发抖。


    宋华清嘴角那丝笑慢慢地收了回去。


    他看着万献仪,这个他为了留住她而杀了两个人、毁了一个家、把自己送进牢狱的女人。


    他上前一步,看到她发抖的样子,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和通红的眼眶。


    “献仪,不要恨我,我都是为了你。”


    他转过身,走了。


    聂氏是在东院门口等他的。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麻绳。


    宋华清看见她的第一反应,是笑。


    他真的要笑出来了,这个柔弱的、一手就能掐晕的女人,拿着一根绳子站在他面前,她能拿他怎么样?


    聂氏动了,她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柔弱的女人,快得像一只扑食的母豹。绳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准确地套上了宋华清的脖子,然后猛地收紧。


    宋华清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伸手去抓绳子,指甲抠进麻绳的缝隙里,拼命地往外拽。可聂氏绕到了他身后,把绳子的另一端绕过廊柱,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拉。


    宋华清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他的嘴大张着,发出“呃呃”的声音,舌头一点一点地伸出来,他的手指在空中乱抓。


    聂氏一直看着他。


    当宋华清终于不再动弹的时候,聂氏才放开了手。


    远处亮起了火光。


    火是从东院先烧起来的,而后迅速将蔓延到整个侯府。


    浓烟滚滚地升上天空,在百福节过后那片洁净的蓝天上蒙上了一层灰黑色。


    隔壁府上的人最先发现着火,惊叫声此起彼伏。整条街都被惊动了,潜火军赶来救援时发现火势太大了,根本靠近不了。


    没有人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也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头巾的妇人,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从侯府后门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们走出巷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谢冬瑗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了过去。


    聂氏接过包袱,掂了掂,里面是银子的声响,沉得压手。还有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是一份干干净净的新身份文书


    聂氏看着谢冬瑗,嘴唇颤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多谢。”


    谢冬瑗看着她们母女二人道: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


    聂氏点了点头,牵着小女孩离开。


    小女孩放开聂氏的手,跑到谢冬瑗面前:“神仙姐姐,你也是。”


    谢冬瑗一怔:“好。”


    小女孩转过身,跟着聂氏身边,再也没有回头-


    三天后,谢冬瑗终于见到了周清玄。


    周清玄微微抬起下巴,将手伸到她面前:“爱妃,这几天让你久等了,朕现在接你回去。”


    谢冬瑗愣了一下。


    她垂下眼,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回宫?回宫了要怎么对这两个同时下毒?


    “陛下,”她抬起头,笑了一下,“要不再多留一天吧?臣妾为你和王爷做一顿饭,吃完再回去,可好?”


    话音刚落,身后的周清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整个人几乎是从门槛外面蹦进来的:“我要吃我要吃!”


    他凑上前来,眼巴巴地瞅着谢冬瑗,像是怕她反悔似的。上一次那碗鲫鱼面,他到现在做梦都还在回味。


    可惜谢冬瑗跟他不对付,平时别说做饭了,连个好脸色都不给他。上一次能吃到,还是因为七哥病了吃不了,才轮到他捡个便宜。


    现在谢冬瑗亲口说要给他和七哥做……


    干嘛不吃?他必须吃!


    周清玄却没急着回应。他斜斜地看了谢冬瑗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看穿。


    谢冬瑗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脊一阵阵发凉。


    “还是不吃了吧。”周清玄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回宫。”


    “七哥!”周清城在后头不满地哀嚎起来,“你就吃一顿怎么了,又不是让你做饭。”


    周清玄没理他,径直朝马车走去,从头到尾都没回头看一眼。


    计划被打断了,谢冬瑗只好跟上去,心里一边盘算着新的法子,一边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个人真的是周清玄吗?


    她越想越觉得古怪。他以前很少唤她爱妃的,都是叫她木木的。而且前几天他们明明还在吵架,怎么这人今天表现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更奇怪的是,以前就算吵了架,他也会忍不住往她身边凑,那股子黏糊劲儿赶都赶不走。


    可现在呢?他从进院子到转身离开,始终跟她保持着距离,疏远得像是换了个人。


    谢冬瑗默默地跟在后头,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到了皇宫门口,马车停稳,周清玄先一步跳了下去,头也没回地往前走。


    谢冬瑗撩开车帘,像往常一样把手递了出去。以前的周清玄,只要看见她伸手,就会自然而然地握住,扶着她稳稳当当地下来。


    可这一次,那只手始终没有伸过来。


    她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瞬,随后自己扶着车辕跳了下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可她怎么看怎么觉得陌生。


    “周清??。”她忽然开口。


    那人缓缓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被扯开,像有人从两边拽着他的嘴角,快要将整张脸撕裂似的。


    “哎呀,被发现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周清??伪装的面目被谢冬瑗揭穿之后, 并没有立刻杀了她,而是将她拖入了地宫。


    地宫幽暗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谢冬瑗踉跄着站稳脚步, 抬头的一瞬, 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到了鹿鹿说的那个被周国皇帝骗下山的第六个守山灵。


    那具身体被掏空了脏腑,胸腔大敞, 干枯的皮肉翻卷着,那双空洞的眼眶正无声地对着她。


    谢冬瑗瞳孔骤缩,后背紧贴冰冷的石壁,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周清??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吓到的模样,刺耳又猖狂的放声大笑。


    “怎么,害怕了?”他捏住谢冬瑗的下巴, 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等会儿啊, 我会把你的四肢砍掉,再挖心剖肚。你这个骗子,就会变得像那盏神灵灯一样, 燃烧着仅有的价值。”


    谢冬瑗盯着眼前这张和周清玄一模一样脸, 可那笑容里的恶意和扭曲,却让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割裂感。


    而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处干涸的血洞上时,那点恐惧被彻底烧成了怒火。


    “你用他的身体?”谢冬瑗的眼神瞬间从失魂落魄变得锐利如刀。


    周清??低头摸了摸胸口的血洞, 漫不经心地笑了:“先前我的身体已经破败到无法使用,现在只能用他的。说来也要谢谢你, 要不是你,周清玄也不会再来找我做交易。不然,我哪有机会在他的身体里寄生呢?”


    “你现在在他身体里, 那他呢?”谢冬瑗死死盯着他,“周清玄在哪里?”


    “他现在还在这具身体里面呢。”周清??歪了歪头,“不过他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被我啃食掉,你听,他好像在叫你的名字呢。”


    谢冬瑗催动王遗的神力,数条绿色的丝带从王遗迸射而出,如蛇一般缠上他的四肢和躯干,死死勒紧。


    周清??低头看了一眼,轻轻一笑。


    下一瞬,丝带寸寸断裂。


    他瞬移到她面前,五指扣住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提起,重重按在那张曾用来解剖第六个守山灵的石床上。


    “就凭王遗那一点神力,也想困住我?”周清??俯身凑近,笑容狰狞,“你未免太可笑了,我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神力。”


    话音落下,谢冬瑗的脑子里被一道记忆强行入侵。


    她看到了当年第六个守山灵被解剖的全过程——刀刃划开皮肉,四肢被砍断,脏腑被掏出,血溅满了整张石床。


    然后,躺在石床上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而那把刀正对着她的胸口。


    谢冬瑗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那记忆像是恐怖无限流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剖开皮肤的冰凉,能感受到手伸进胸腔翻搅脏腑的剧痛,能感受到被做成神灵灯那一刻的绝望——身体被掏空,灵魂却还活着,燃烧着,永远无法死去。


    周清??退到阴暗的角落里,倚着石壁,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谢冬瑗在石床上痛苦挣扎的模样。


    他目光阴冷,嘴角却挂着满足的笑。


    她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母亲用同一张脸?


    要不是她身上那些神力还没吸干净,他早就真的把她做成神灵灯了。等她身上的神力被彻底洗净,就是她做成神灵灯的时候,届时他一定要亲手献给母亲。


    他要让母亲知道,谁才是她唯一的孩子。


    等等。


    周清??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她不该是陷入轮回之中了吗?为什么她的眼睛……在看向他?


    躺在石床上那个本该任人宰割的人,眼睛直直地转向他隐藏的角落。


    她在看他?


    她竟然在看他!!?


    “所以——”谢冬瑗的声音从石床上传来,“第六个守山灵变成这样,一直是你背后搞的鬼。”


    眼前的幻境如镜面般碎裂。


    周清??猛地发现,他和谢冬瑗的位置对调了。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跪在地上,而谢冬瑗站在那盏神灵灯旁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动弹,也无法做到像之前那轻而易举破解神力。


    “你是不是很好奇,”谢冬瑗冷笑着走到他面前,“为什么无法破解王遗的神力了?”


    “为什么?”周清??吐出一口浊气,仰起头,眼神依旧是那副不屑。


    “因为我啊,是从木的蛇蛋里孵化出来的。”谢冬瑗一字一顿地说,“我才是她真正的孩子,拥有着最纯粹的神之力。而你,不过是那个偷窃了木的神力的小偷。”


    周清??的脸色剧变。


    那种不屑和从容,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谢冬瑗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抬手悬空覆在他的额头上,开始摄取他身上的神之力。


    “你敢!”周清??嘶声吼道,青筋暴起。


    “我为何不敢?”谢冬瑗手上没停,神力在她掌心翻涌,如漩涡般吞噬着周清??的力量,她冷笑一声,“你个恶心的恋母癖。”


    说完,她用神力隔空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响声在地宫中回荡。


    “滚出周清玄的身体,否则我连你的灵魂也一并吸干净。”


    周清??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血来。可他没有怒,反而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我原来那副躯体,早就被我摧毁了。”周清??抬起眼,笑意癫狂,“现在我的灵魂已经和周清玄的灵魂融合在一起。你想吸?可以啊,难道你连周清玄的灵魂也要一起灭掉吗?”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直直地看着谢冬瑗。


    谢冬瑗的手微微一顿。


    “你给我闭嘴!”她又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咬紧牙关,将手重新覆上去,试图在周清玄的身体里把周清??的灵魂一点一点揪出来。


    可她探进去的时候,同时摸到了两个灵魂。


    一个是周清??的,肮脏、恶心、充满令人作呕的恶意。


    另一个是周清玄的,安静、虚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谢冬瑗拼命地去拆解,去剥离,神力不断地从她体内涌出,又不断地被消耗。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失去血色,到最后,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撑不住地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


    “我说了,我已与周清玄的灵魂融为一体,我即是他,他即是我,你不可能将我们分开。”周清??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朝谢冬瑗笑了笑,“所以,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不,她绝不能让周清??的灵魂留在世上。可是,要杀周清??,就必须连同周清玄也一并杀死。


    此刻,她脑子里混乱成了一片。


    周清玄……值得她去救吗?


    她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对他冷言冷语,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扔过去。最后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背影里全是失魂落魄。


    她当时想,要是就此两个人再也不要见面了就好了。这样爱来爱去,恨来恨去的关系让她感觉好累。


    可现在呢?


    搞得像现在这样,恨海情天,谁都放不下谁。


    谢冬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睁开。她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得让那个始作俑者来解决。


    “木,我需要你过来一趟。”


    “你要喊母亲过来?”


    周清??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整张脸因为兴奋而扭曲。要不是还被神力死死捆绑着,他简直要蹦起来。


    谢冬瑗冷眼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抬手用仅剩的一点神力朝他额间一按——周清??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人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


    ……


    夜色沉沉。


    忙碌了一天的木师傅终于得以歇下来,仰面躺在松软的草地上,望着头顶稀疏的星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她刚要闭上眼睛——


    一声呼唤穿透了夜色,直直落在她心口。


    木扶了扶额,苦笑着叹气。神也会累的啊,也需要休息的好不好?


    她又躺了片刻,最终还是认命地坐起身来,长叹一口气。


    ……


    “又怎么了,我的好瑗瑗。”


    地宫之中,木的身影凭空出现在谢冬瑗面前。


    谢冬瑗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听到木的声音,她费力地抬起头,冲木扯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还没展开,她的眼睛就闭上了,整个人直接晕了过去,身子朝一侧歪倒。


    木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将她轻轻揽住,靠着墙壁慢慢放稳。


    “唉。”木蹲下来,看着谢冬瑗苍白的脸,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里带着心疼,“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才刚学会使用神力,怎么禁得住这般消耗?”


    她将手掌覆在谢冬瑗的额头上,柔和的神力缓缓渡入,修补着那些损伤。


    “你总是让我这样心疼。”木叹道。


    片刻之后,谢冬瑗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我知道你要我来做什么,不过在帮你做这件事之前,我需要借用一下你的身体。”


    她想起什么似的,赶紧又补充道:“你不会介意的吧?”


    地宫里一片安静。


    谢冬瑗晕得彻彻底底,根本没有回应。


    木等了两秒,眨了眨眼,小声嘟囔:“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不介意哦~”


    她轻手轻脚像做贼似的,将自己的意识探入了谢冬瑗的身体。适应了片刻,她甩了甩胳膊,又踢了踢腿,感觉差不多了,顺便朝旁边晕死过去的周清??身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那人毫无反应,像一具死尸一样趴在地上。


    木满意地收回脚,转身朝那座神灵灯走去。


    幽绿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木在神灵灯前站定,眼底的痛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抱歉,”她轻声说,“过了这么久才找到你。”


    她因为周清??的背叛而回到神殿,从那以后就与人间切断了联系,包括神山。她被困在那边,日复一日地想办法破除那道契约。等她终于找到方法回来的时候,小六早已经被骗下山了。


    她能感应到它已经遇害,却没有想到,它被做成了这样一盏灯,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无声无息地燃烧了这么久。


    木垂下眼。


    她欠小六一个道歉。


    现在,她要弥补这个过错。


    她缓缓抬起手,将掌心覆盖在那盏神灵灯的额头上。


    光芒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温暖而柔和,那盏灯上的幽绿色火焰渐渐熄灭,干枯的皮肉重新变得饱满,空洞的胸腔缓缓合拢……


    下一刻,神灵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发少年。


    它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皮肤上有着霜色的徽纹,眼睛圆圆的,茫然地眨了眨,像是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


    它先是懵懵懂懂地看着木,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眼睛上。然后它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圆圆的。


    “你也是山神之子吗?”少年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木笑眯眯地看着他,弯了弯眼睛:“是呀。”


    小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它扑上来,一把抱住木的腰,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开心道:“哇——以后我又多了一个亲人了,好开心~”


    木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抬手,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


    木不想让小六有之前那段不好的记忆,于是在她复活小六之前,就将它骗下山做成神灵灯的那段记忆清除。


    “咦,”小六从木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四处张望,“小五它们呢?怎么不在这里呀?”


    他环顾了一圈阴森的地宫:“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我怎么从来没有在神山里见过?”


    木面不改色地笑了笑:“你忘记啦,是你说要下山来看看,我就带你下山啦。”


    “啊?”小六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都不记得了。”


    她低头在身上左掏掏,右翻翻,找了半天,终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


    “你看看这个,”她把东西举到小六面前,是一只棕色的鹿角,“是不是小五的?”


    小六凑过去一看,眼睛又亮了起来:“是小五的!”


    “它怕我们找不到回家的路,特地留了鹿角给我们。”


    “我们现在就吹响鹿角,让它们来接我们回家吧!”小六雀跃着,伸手就要去拿鹿角。


    木将鹿角轻轻收起,蹲下身,平视着小六的眼睛,温声哄道:“嗯……我们现在还不能回去。我需要在这边办一点事情,晚点再回去好不好?”


    小六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木,而后牵住她的手,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


    作者有话说:


    最近因为工作的快要抑郁了,写的文质量越来越不好,所以就暂停更新


    现在提了离职,整个又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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