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木木, 朕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周清玄轻轻拾起谢冬瑗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垂眸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动作温柔而固执。
谢冬瑗却使劲抽了抽手, 没抽动。
她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不安的审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陛下, 你是不是要又发病了?”
周清玄沉沉地看着她,眸色幽深如潭,半晌才开口:“木木,朕在腿伤之前,就是这个样子。”
“一切,不过是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谢冬瑗怔住,却不知该说什么。
周清玄却已敛了那片刻的凝重, 唇角微微扬起:“木木肚子一定饿了吧,我们先用膳?”
不等谢冬瑗回应, 他便自如地唤了宫人端来热水。他仔细洗净了手上的血迹,动作从容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洗罢,他转身拉起谢冬瑗的手, 牵着她往膳桌走去。
手是洗干净了, 可谢冬瑗那一身月白的衣裙上,却溅了不少血痕,殷红点点, 在素淡的衣料上格外刺目。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却终究没有开口。
周清玄的手只是被福安简单包扎了一下,白色的布条上还隐约透出淡淡的血色。福安垂首退下时,目光在谢冬瑗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复杂得很,似担忧,又似欲言又止。
谢冬瑗察觉到了,却并未多想。彼时的她,尚不明白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
膳桌上摆了几道清淡小菜,周清玄倒是吃得香,仿佛方才那场变故从未发生。谢冬瑗却食不知味,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便再没动过。她一直看着周清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他方才那句“恢复了从前的样子”的话。
从前,是什么样子?
“木木怎么不吃了?”周清玄放下筷子,偏头看她。
“陛下,臣妾不想吃了。”谢冬瑗放下筷子。
周清玄笑了笑,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那爱妃,我们安寝吧。”
谢冬瑗倏地站起身,抬眼直视他,声音沉了下来:“周清玄,我只想搞清楚,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连那些规矩都懒得装了,眉眼间是少见的执拗,“你为什么一直避开,不愿意说?若你不说,今晚都别睡了。”
周清玄目光微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轻叹一声:“好,我说。”
他拿了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递到谢冬瑗面前:“不过,在说之前,木木何不尝尝这个,朕亲自为你酿的梨花酿。”
他看着她:“你还没出启祥宫前,你说喜欢喝的。朕便亲自采了梨花,酿了这酒,一直留着,就等你回来。”
谢冬瑗低头看着杯中橙黄的酒液,隐隐能嗅到一缕清甜的梨花香气。她端起杯,饮了下去。
酒入喉,甘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周清玄看着她喝下,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随即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烛光下,他的眉眼温和如旧,可谢冬瑗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变得不一样了。
周清玄不紧不慢地斟了一杯梨花酿,端在手中把玩着。
“在你搬去南寿宫的时候,朕就想明白了。”
“你原来并没有你口中所说的那么爱朕。”他抬眸看向谢冬瑗,唇角甚至还蓄着一丝笑意,“或者说,连喜欢都是假的。”
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从谢冬瑗的头顶骤然一劈而下。
谢冬瑗僵在原地,脑中突然一片空白。
他发现了。
他竟然,发现了。
周清玄看着她凝固的神色,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酒,“果然朕想的没错,木木真是爱说谎。”他低低笑了一声,“竟然可以骗朕那么久,朕还一直自欺欺人。”
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她脸上:“是不是惊讶,朕是如何发觉的?”
谢冬瑗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清玄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轻叹了口气。
“你那么火急火燎地搬去南寿宫,敷衍朕几天后便不再来见朕。”他缓缓说着,“宫人三请四请你都不愿意回来,连朕都去了你宫门口,你都没有瞧见朕。”
他抬眸直视她的眼睛,目光灼热。
“朕瞧见你笑得多开心啊。”他说这话时,语气竟然还是平静的,可那平静之下,却压着翻涌的黑夜,“朕从未见过你有如此畅意的笑,那是多么真实的笑。那时朕就明白,你连对朕的笑都是虚假的。”
他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眸光却愈发明亮。
“你对谷梁韵的笑,才是真的。”
谢冬瑗垂在袖中的指甲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周清玄又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放下酒杯时,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
“真是个笑话。”他摇了摇头,“朕如此尽心尽力地待你,先前比不过和你仅仅相处六天的程文寺,如今又比不过一个女人。”
谢冬瑗僵立在那里,脑中一片混乱。
她自认为演技无可挑剔,在那个世界做为一个红透半边天的演员,她被嘲讽过私生活混乱,被嘲讽过家世不光彩,各种黑料满天飞,却从没有一个黑子嘲讽过她的演技。
她千算万算,却独独遗漏了一点。
她在极度讨厌和极度喜欢的人面前,会完全地释放自我。
在周清城面前,她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在谷梁韵面前,她更是毫不遮掩对她的喜爱。
她以为那只是无伤大雅的小节,却没想到,正是这些小节的缝隙里,她的真实一点一点地漏了出来,被周清玄尽收眼底。
此刻,她被赤裸裸地撕开了那虚假的面具。
谢冬瑗站在那里,看着周清玄沉默地饮酒,殿里的烛火将他半边脸庞照得明亮,另半边却沉入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她该说什么?
如何解释?
可在这被撕开一切的真相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于是她只能沉默。
周清玄笑着,又倒了一杯酒,递给谢冬瑗。她本就心绪纷乱,此刻哪有心思细品,接过酒杯便一饮而尽。
第一杯下去,只觉身子微微发热,像是有一缕暖意从腹间升起,缓缓流向四肢。她并没太在意。
第二杯梨花酿入喉中,那股热意骤然浓烈起来,心口像是燃起了一簇火苗,烧得她有些发慌。一股莫名的气在身体里涌动让她坐立难安。
周清玄又斟满了第三杯。
谢冬瑗接过来,饮下。这一次,热意来得更猛烈了,像是有火在身体里烧,从心口烧到脸颊,烧到耳根,烧得她浑身发软。她不自觉地扯了扯领口,试图让那股燥热散去些许。
“我知道你喜欢好看的人。”周清玄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谢冬瑗抬眸看他,他有着凌厉的轮廓,深邃的眼眸,明明是一张好看的脸,可他的语气里,却带着深深的自卑。
“程文寺和谷梁韵,各生了一副好皮囊,而且还都对你极好的。”他饮下一杯酒,“我既没有一副好皮囊,也没有程文寺那样的君子之风,更没有谷梁韵那样的武术高强的傲然之气。”
“我什么都没有。”他放下酒杯,抬眼看她,“还是一个站不稳的瘸子。”
“我想让你真正地欢喜我。”周清玄的声音继续传来,“所以,我去求了神官,让他用法术将我恢复到两年前的样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殿内的熏香似乎比方才更浓了,那香味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让她本就燥热的身体愈发绵软。头也开始晕了,像被一团云雾裹住,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迷迷蒙蒙。
她想站起身,出去透透气。
可刚一起身,身体便晃了晃,软得像没有骨头。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入一个温热的怀抱。谢冬瑗没有力气,只能靠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衣料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为了能脱胎换骨,我几乎融掉了全身的骨头,才换回两年前的样子。”周清玄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说的,“化骨重生真的好疼好疼。比你见到我发病的那天晚上,还要疼上十倍。”
“我都那么疼了,木木就不能多疼疼我吗?”
他咬住了她的耳尖。
谢冬瑗吃痛地惊呼一声。
周清玄低低笑了一声。随即,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动作利落,全然不像一个曾经站不稳的人。
谢冬瑗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后背已经触到了柔软的被褥。
她被放到了床上。
周清玄俯下身,捧起她因醉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谢冬瑗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脑袋晕的发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酒的原因,还是有因为那香炉的烟太过于浓烈。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哪里,是在梦里吗?不过,那似乎已经不太重要了。之后……
之后,对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谢冬瑗有点想不起来了,感觉像是不能说的事情。
好难猜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她抬起手, 晃了晃那十根纤秀的手指,唇角终于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不再是之前那鲜艳的红色。
果然没错。只要和周清玄深度的亲密接触, 那身体的异变便会消失。
可危机解除了, 新的难题却摆在眼前。
她翻了个身,丝绸锦被滑落, 露出肩头星星点点的痕迹。
清晨时分,他还想再要一次。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胡来。
再次睁眼时,身侧已经空了。
锦褥上还留着微微的凹陷,伸手一探,余温早已散尽。他去上早朝了。也好, 否则现在这副模样,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确实累了。不只是身体, 心里也倦得很。
她盯着帐顶,忽然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念头:既然他都戳穿了,不如干脆不装了。
不在他面前伪装的样子是什么样呢?
谢冬瑗想着想着, 竟有些期待起来。等他下朝回来, 她定要好好谢谢他。至于怎么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霜兰,传膳。”她朝外喊了一声。
得吃饱了才好做事, 不是吗?
谢冬瑗懒洋洋地躺着,等着霜兰进来服侍她穿衣。
可那脚步声停在床畔, 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唤一声“娘娘”。
一只手直接贴上了她的后背。
冰凉。
谢冬瑗被那温度激得一个哆嗦,本能地以为是周清玄回来了。她翻过身,一句话脱口而出:“陛下……怎么是你?”
话音未落, 她看清了来人。
“梁韵!你怎么来了?”谢冬瑗想撑着坐起来,手腕却酸软得使不上力。谷梁韵眉头微皱,伸手扶住她,仔细地将枕头垫在她背后。
随即转身去拿了衣裳。谢冬瑗接过,谷梁韵便背过身去,垂眸看着地面。
“昨日分别时,你说今日要来找我玩。”谷梁韵说,“我在南寿宫等到日上三竿,不见你来。怕你出事,就过来看看。”
谢冬瑗套上中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住啊梁韵,中间出了点岔子,今日是去不成了。”
谷梁韵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唇线绷得紧紧的。
“他欺负你了?”
谢冬瑗一愣,下意识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该怎么解释呢?
谷梁韵的神色认真起来:“要不要我帮你去杀了他?”
明明说着那可怕的话,可那语气却如此轻松平静。
谢冬瑗忍不住笑出声:“不至于不至于,这种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只是他头一回尝到滋味,没轻没重的,没控制好。”
谷梁韵的视线扫过她露在衣领外的脖颈,又移向手臂上隐约的青紫痕迹。
“那你背上,还有脖子,手臂,怎么伤得这样重?”她顿了顿,“木木,你不用顾虑我。虽然他们用银环桎梏了我,可若真要杀他,我还是做得到的。”
谢冬瑗丝毫不怀疑谷梁韵此时想杀周清玄的决心,只是,杀了周清玄之后,谷梁韵还有活路吗?是银环先斩断她的四肢,还是之后因刺杀帝王被处决?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不愿意谷梁韵这样做。
谢冬瑗握住谷梁韵的手,笑着说:“床笫之事,有时候太过激烈,便会如此。”
谷梁韵眼中浮起茫然:“这事怎会如此?不是说很快乐吗?”
谢冬瑗望着她茫然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痛并快乐着吧。等你以后经历过了,自然就明白了。”
谷梁韵垂下眼,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霜兰已捧着食盒进来,她将几碟精致小菜和一碗热粥布好,垂手立在了一旁。
谢冬瑗留谷梁韵一同用了早膳。谷梁韵话不多,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那眼神让谢冬瑗有些心虚,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用完膳,谷梁韵便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又回头:“有事便来寻我。”
“知道了。”谢冬瑗冲她摆摆手。
帘栊落下,室内重归安静。谢冬瑗靠在软枕上,任由霜兰替她梳拢长发。
忽然,霜兰的手顿了顿。
“娘娘,您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吗?”
谢冬瑗眼皮都未抬:“什么日子?”
“明日是皇后娘娘的寿辰呀。”
谢冬瑗猛地睁开眼。她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霜兰:“什么?你说明天是皇后的寿辰?”
霜兰点头:“是呀。前几日皇后娘娘还遣人来启祥宫,请您去参加茶话会呢。只是那几日娘娘您不在。”
谢冬瑗扶着梳妆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完了,我竟全然不知此事,什么礼物也没备。”
她咬着唇想了想,内心已经有了决定,忽然转身往外走。
“娘娘,您去哪儿?”霜兰追了两步。
“内务府。”-
谢冬瑗去了内务府一趟,询问得到了里面有她想要的东西,又挑选了一番,之后便心满意足的回宫。
从内务府回去的路上,她心里踏实了些。虽说仓促了些,但这礼也算拿得出手了。
谁知刚踏进启祥宫的院门,便与一人迎面撞上。
周清玄显然也是刚下朝回来,身上还穿着玄色龙袍,玉带束腰,比往日更显几分英挺。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目光相触,又几乎同时别开了脸。
经过昨夜那场荒唐,再见面时,竟有些说不清的尴尬。
周清玄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朕方才瞧见爱妃从外头进来,可是去了何处?”
谢冬瑗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答:“臣妾听说明日是皇后娘娘的寿辰,便去内务府挑件贺礼。”
“哦,原来如此。”周清玄点点头。
然后便没了下文。
气氛有些尴尬。
她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身,随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抽了本书,佯装翻看。
周清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凝住了。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疼。谢冬瑗愕然抬头,正对上他阴沉得吓人的脸。
“是谁伤的你?”
谢冬瑗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挣了挣手腕,没好气道:“周清玄,你又发什么疯?”
这人自打脱胎换骨之后,便动不动发疯,活像条得了狂犬病的疯狗。
周清玄却不理她,径自将她的袖子往上拉,那些遍布着的青紫痕迹暴露在他的视线里。他又去看她的脖颈,那里更是一块块暗色的斑点,触目惊心。
周清玄的眼睛都红了。
“朕要杀了那个人。”他松开她的手腕,朝外头厉声喝道,“金吾卫!”
脚步声急促响起,几名金吾卫瞬间涌入,单膝跪地听令。
谢冬瑗翻了个白眼。
“陛下,”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您忘了昨夜的事了?”
昨夜……昨夜的事。
周清玄还在盛怒当中,只是一想到昨夜的荒唐,他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周清玄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他看也不看跪了一地的金吾卫,只挥了挥手:“都,都下去吧。”
金吾卫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多问,全部退了出去。
谢冬瑗将袖子拢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周清玄别过脸,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木木,朕……”
周清玄想解释什么,话刚出口,谢冬瑗便抽回了手,打断了他:“陛下不必解释,臣妾没有怪你的意思。”
说完,她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周清玄站在那里,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手里的书抽走了。
谢冬瑗抬眼,正欲开口,目光却落在他手腕上,那里缠着白布,隐约透出一点血迹。她的神色微微暗了一瞬。
“木木。”周清玄握着那本书,低头看她,“在朕面前,你不必伪装。你怪我也好,骂我也好,我只希望你对我的感情,都是真心实意,不是装出来的。”
谢冬瑗望着他,忽然弯了弯唇。
“陛下想要臣妾的真情实感?”
“是。木木,我想要你的真心。”
“那好。”她站起身,袖摆垂落,语气一如往常般温柔,“臣妾现在就毫不保留地给你,臣妾的真情实意。”
周清玄坐在榻的另一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她已走到面前。
然后,一巴掌落在他右脸上。
“啪——”
清脆响亮。
周清玄今日下朝便匆匆赶来,头顶的冕旒都未及摘下。此时被这一掌扇得侧过脸去,珠玉乱晃,歪斜着挂在那里。
他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下一秒,另一巴掌落在他左脸上。
“啪——”
冕旒彻底从头顶滑落,“当”的一声摔在地上,珠玉散了几颗。
福安原本躬身立在门边,此刻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真真切切地看见祥妃娘娘扇了陛下两巴掌。
皇帝被后妃扇巴掌。被他一个太监看见了。
这是什么后果?
福安的腿肚子开始打颤。他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将自己挪到了门外,背贴着墙,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
室内,谢冬瑗收回手,垂眸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掌心。昨夜积攒的怨气,此刻全都发泄了出来。她用了十足的力气,手都打红了。
周清玄低着头,一动不动。
连着被扇两巴掌,他人都是蒙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清玄,我很生气。非常生气。”谢冬瑗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疾不徐,“这两巴掌我早就想打你了,今日可是你自己求的。”
周清玄抬起头,嘴角隐约有血迹渗出。他抬手擦了一下,低声问:“你是因为昨夜我给你折腾成那样吗?”
“不。”谢冬瑗垂眼看着他,“不是因为那个。而是因为你没有问过我,就做了让我不适的事。周清玄,昨夜你在香炉里下了催情香,是不是?”
昨夜她昏昏沉沉,根本没想太多。今早醒来,脑子清醒了,她才明白过来那香的味道不对,她的反应也不对。
周清玄愣住了。
“……是。”
“我不喜欢这样。”谢冬瑗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很清晰,“我特别讨厌你总是自以为是地替我做出决定。”
周清玄张了张嘴:“木木,抱歉,我——”
“你总是说抱歉。”谢冬瑗打断他,“可没有一次改过。”
周清玄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可我虽然容貌和身体都变了,可我心里还是那个周清玄。我担心你不愿意,担心你嫌弃我,我心里生了怯意。所以才……”
他说着,又抬手擦了擦嘴角,血迹沾在手背上。然后他抬起头,竟笑了一下。
“可是木木已经在我身边了。受不了,也得受着。你要是想打,怎么打都行,随便你打。只要木木不离开我身边。”
谢冬瑗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笑容里没有怨怼,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仿佛只要她肯留下,挨多少打都值得。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疯了。
跟一个疯子讲道理,她才是真的疯了。
算了。
打都打了,两巴掌下去,气也消了大半。谢冬瑗垂眸看着自己还泛红的掌心,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竟真敢动手打皇帝。
周清玄倒没恼,只是扬声唤了福安去取冰块。
福安捧着盛了冰块的玉碗进来时,是两条腿都在打颤着进去。他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将碗放在几上,又两条腿都在打颤着地往后退。
退到门边时,终究没忍住,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周清玄的脸。
然后又飞快地垂下眼,缩出门外。
其实……看见陛下被祥妃扇巴掌,福安心里头,是有一点暗爽的。
当初陛下打算用那催情香时,他便劝过。
“陛下,祥妃娘娘心里是有您的,不会拒绝圣宠,何须用这个?”
可周清玄当时怎么说来着?他坐在那里神色晦暗不明:“朕害怕。害怕她看朕变了样子,便不欢喜了。阿城说,此香对助情十分有效,朕想看看她动情的样子。”
福安当时便低了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高阳王的行事作风,也就他自己适用。换到陛下身上?他不觉得祥妃娘娘会喜欢。
果然。
不仅不喜欢,还赏了陛下两巴掌。
人都说兄弟出好主意,福安想,那高阳王出的,分明是馊主意。
室内,谢冬瑗的目光从门外收回来,落在一旁的周清玄身上。他正拿着冰块往脸上贴,手法敷衍得很,随便按两下便挪开。
她忽然想起一事。
“周清玄,皇后的寿辰,是像你之前那般,会来许多其他国家的人吗?”
周清玄一边心不在焉地敷着冰块,一边答道:“不会。皇后的寿辰与皇帝的寿辰礼制不同,各国不会遣使来贺。但那些王爷、侯爷的府中女眷会入宫,一同为皇后祝寿。”
谢冬瑗微微蹙眉:“王爷?可那些个王爷不是都死了?”
她记得清楚,帝王冢那日,那些王爷的尸体都被当做祭品,喂了守山灵。如今这宫里,哪还有什么王爷?
周清玄敷冰块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她,神色有些微妙:“木木,阿城也算是个王爷。”
谢冬瑗嘴角一抽。
好吧。她忘了,周清玄那厮,确实也是个王爷。
她不再说话,目光却落在他脸上挪不开了。他敷冰块敷得敷衍,两颊的红痕不仅没消,被冰一激,反倒显得更加水红,甚至有些肿起来了。
那样子,实在碍眼得很。
谢冬瑗叹了口气,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冰块。
“抬头。”
周清玄正握着笔要批奏折,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乖乖抬起头,任由她托住自己的下巴。
近看才瞧清楚,他嘴角都破了皮,隐隐透着淤青。谢冬瑗眉头微蹙,她力气何时这般大了?
转念一想,许是前阵子在南寿宫跟着谷梁韵学了几日拳脚功夫,力气也跟着长了些。
她扶着他的下巴,将冰块轻轻按在那红肿处。周清玄安安静静地任她动作,嘴角却一点一点弯了起来,越弯越大,扯到破皮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谢冬瑗用指尖推了推他没伤到的额头:“别笑了,等会儿嘴巴笑裂开。”
周清玄也不躲,反而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身前带了带,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木木对我真好。”
谢冬瑗无语。
“挨了打还说对你好?”
“被木木打,”周清玄仰着脸看她,眼底映着窗外的天光,“甘之如饴。”
谢冬瑗:“……”
她决定不再理他,专心敷冰块。过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你这样,明日上朝,那些臣子不会说什么?”
周清玄想了想,语气十分坦然:“他们若是问,朕便说,是因为朕做错了事,被妻子打的。”
谢冬瑗手上一顿,简直要被这个人的无下限惊得无话可说。
“你以前就是这样?”她忍不住问。后面那不要脸三个字她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周清玄点点头,神色自若。
谢冬瑗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苍天啊!周清玄以前,就是这样不要脸的吗?
周清玄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将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只讨好的大金毛犬。
他这个样子,让谢冬瑗想到了昨夜下的那一场大雨。
那时她有些走神,她听见外边在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
好像宫里已经许久没下雨了。
很久没有迎来雨露的土壤,在这一夜迎来了久违的甘霖。分明那片土地并不需要灌溉便能独自生长,可当那温热的雨点落下时,土壤才发现,多一点水,再多一点水,又何妨呢?
窗外有几只小鸟停在窗边,其中有只啄木鸟在生涩的,横冲直撞又不知深浅地钻入那木头里。
那头钻进去,又钻出来。
不过很快,啄木鸟停止了。
它晃了晃被啄晕的脑袋,很快的就离去,快得有些仓促。
谢冬瑗咬住唇,拼命忍住涌上喉间的笑意。
她自知此时不能笑也不该笑,可是,那笑哪里忍得住。
“不许笑!”他的声音带着恼怒。
忽然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就被翻了一个面。
窗边的雨还在下,雨是越下越大,丝毫不见停歇,黑云压着那远山,将其笼罩在怀里。
整夜。
整整一夜。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再一次,那雨就一直下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渐渐的停息。
他抱着她,将头埋进她的脖颈。
“还笑吗?”
谢冬瑗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陛下,臣妾不敢笑了。”
可下一瞬。
有一株树苗在这场大雨里再次破土而出。
谢冬瑗忍不住出声:“陛下——”
“嗯?”
“够,真的够了……”
“够吗?”
“不要了,陛下,够了……”
不。
不够。
远远不够。
刚刚才停歇的大雨,忽然又刮起大风,那风夹杂着雨吹进了窗台内,将花瓶里的那株红梅淋的浑身都是水。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下雨,真是好大一场雨-
我真的力竭了,甚至微死……
饭炒了又炒,还是不给出餐,没办法只能将原本香喷喷的豪华版蛋炒饭饭换成了清汤挂面。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唉。
原本有一手好厨艺却施展不出来。
唉。
那香喷喷的蛋炒饭也只有第一批顾客吃到了,后面的顾客只能说句抱歉,蛋炒饭才没有了,清汤挂面将就吃一下吧。
第43章
皇后的寿宴设在和泰殿, 殿内灯火辉煌,照得金砖地面亮可鉴人。
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勋贵们三三两两地寒暄,命妇们在轻声低语, 间或有几声克制的笑。大殿中央, 周清玄和皇后端坐于御座之上。
谢冬瑗坐在下首第一桌,与谷梁韵并肩。
原本周清玄是把她安排在身边的。那位置就在御座之侧, 搁谁眼里都是天大的体面。
而谢冬瑗只是对周清玄淡淡说了句:“不合规矩,我不去。”说完便径自端着茶盏,走到了谷梁韵身边坐下,留周清玄一个人在原地,脸上那点笑意僵了僵,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这可是他亲口说的,要她对他表示真情实意。
如今她给了, 他不受也得受着。
谢冬瑗垂着眼,唇角弯了弯, 拈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甜得很。
她和谷梁韵坐的这一桌,位置实在显眼。对面就是周清城, 他今日穿了身墨绿色的袍子, 正与身旁的人低声说话,偶尔抬头,目光不经意似的掠过她这边, 又很快收回去。
皇后的寿宴,人人都携带家眷而来, 周清城也不例外。只是他的家眷,比一般人都要多的多。
别的勋贵都只是携带妻子,至多再带一儿女。
而周清城呢, 他没有正妻,却是将整个王府的小妾全都带了过来,那些小妾各有各的美色,密密麻麻的坐在他的身后,看上去有一两百人。
他都有那么多小妾,却还是觊觎着谷梁韵。
谢冬瑗心里暗骂:真是臭不要脸第一人。
前来拜见帝后的人,几乎没有不往这边多看一眼的。
男人还好,到底知道分寸,目光在谢冬瑗和谷梁韵脸上看一眼,便赶紧移开,仿佛再多看一眼就要被砍头。那些夫人却没这般顾忌,眼睛简直像是黏在了她们身上。
一个目秀眉清,神色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英气。一个有双翡翠的绿眼,貌若天仙。她们俩坐在一起,满殿的金钗珠翠都成了俗物。有好几位想上来搭话,步子都迈出去了,却被身边的夫君暗暗扯住袖子,硬生生拉了回来。
谢冬瑗看着,也不在意,只是低头剥手里的橘子。
她喜欢吃虾,却不喜欢剥虾。
从前在启祥宫时,都是周清玄给她剥的。今日没坐在他身边,这活便落在了谷梁韵头上。谷梁韵也不嫌烦,修长的手指灵巧得很,一只只虾剥得又快又干净,剥好了便往谢冬瑗面前的碟子里放。
谢冬瑗心安理得地吃着,偶尔抬眼看一看殿中往来的人群,颇有些被当作珍禽异兽围观的趣味。
“木木,”谷梁韵忽然停了手,看着她肩头,“你养猫了?”
谢冬瑗低头一看,自己藕荷色的衫子上竟然沾着几根细软的黄毛,在灯火下格外显眼。
“哎呀,”她忙放下筷子,抽出帕子去拂,“不是我养的,是送给皇后娘娘的那只猫蹭上的。”
提起那只猫,谢冬瑗眼里有了些笑意。
给皇后娘娘挑寿礼,她是费了心思的。先前听皇后说起过,最好的朋友已经没了,一个人在深宫里,日子过得孤单。这样的话,旁人听了或许只是感慨一句,谢冬瑗却记在了心里。
孤单,是需要什么东西来陪的。
她想了了想,最后去内务府挑了一只金渐层。
那小猫才刚满月,小脑袋圆圆的,一身茸毛金灿灿的,像一团会动的小玩偶。她第一次把手伸过去时,那小东西竟主动凑上来,拿脑袋蹭她的手指,撒娇般地“喵”了一声。
那一刻谢冬瑗便知道,就是它了。
抑郁也好,孤单也罢,这世上有些药,比太医院开的方子都灵。比如小猫,比如暖融融的一团毛,趴在你膝上打呼噜的时候,再冷的心也能捂热几分。
她打算寿宴过后,亲自把小猫送去皇后宫里。
“想什么呢?”谷梁韵见她不说话,又往她碟子里放了一只虾。
谢冬瑗回过神,笑了笑:“想那只猫呢。”
她拈起虾,咬了一口,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御座之上。
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那只猫。
谢冬瑗想,肯定会的。
殿内觥筹交错,丝竹声袅袅绕梁。舞姬们甩着水袖旋转,裙摆如莲花般绽开又收拢,一切都正进行得恰到好处。
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了满殿的乐声——
“臣,宋华清,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殿来。他头上戴着个木雕的老鹰抹额,鹰喙弯弯,羽纹古朴,一看便不是周国的东西。头发也没像旁人那样整整齐齐束起,而是散散地披在肩上,鬓边编了几根细辫,垂着几颗绿松石珠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端的是一身异域风致。
周清玄靠在御座上,眯眼打量了他一番,似笑非笑:“你这人,又去哪儿野了?”
“瞧瞧这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些什么新奇玩意儿?”皇后也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亲昵的嗔怪。
宋华清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得耀眼的牙齿,那笑容十分爽朗。
“臣去东国玩了一趟,没算好日子,差点就误了姑姑的寿宴。”他几步走到御阶前,撩袍跪下,抬头时眼里满是笑意,“若是真错过了,侄子可真要罪该万死了。”
皇后看着他,眼里浮起一丝怀念的光。
这孩子,打小就是个皮猴儿。
小时候在侯府里,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挨了打也不长记性,哭不了两声就又嘻嘻哈哈地蹦跶起来,气得他爹直跺脚。那时候家里人都叫他“小泼猴”,叫着叫着,竟叫成了个绰号。
她嫁进宫里后,见他的次数便少了。只听说他越大越不着家,天南海北地跑,有一回在路上遇见了劫匪,身上被搜刮得干干净净,硬是一路乞讨着回了侯府。
阖府上下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来气。心疼的是他吃苦,来气的是他活该。
后来家里怕他再出事,早早给他定了亲,娶了正妻进门。起初倒也安生,夫妻俩恩恩爱爱的,瞧着像是定了性。谁知不到一年,这猴子又跑了。
这一去就是一年。
皇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气色倒是比从前好了,晒黑了些,眉眼里多了几分舒展,像是外头的天地把他养得越发自在了。
她心里好笑,这孩子八成还不知道,侯府里有个大惊喜正等着他呢。
她偏不说。
这泼猴成日里不着家,也该让他尝尝猝不及防的滋味。等他把那美妾带回去,撞上家里那个,啧啧,那场面,想想就有趣。
周清玄闲闲地开了口:“听说你各国游玩,不仅带了奇珍异宝回来,还带了一位美妾。怎么不见那人?”
皇后也顺着他的话往宋华清身后瞧了瞧,确实不见什么美人身影。
宋华清挠了挠头,那爽朗的笑里难得添了几分赧然:“她……她有些社恐,就是害怕见着人多,不好意思出来见大家。”
他回头望了一眼殿门的方向,又转回来,“臣去叫她。”
说罢,也不等帝后应允,便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
众人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只见宋华清走到殿门处,停在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影面前,俯身说了许久的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他时而摆手,时而点头,最后,他伸出手,将那人轻轻拉了出来。
殿门处,一阵细碎的铃铛声响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站在殿门处,青蓝色的头纱软软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圆圆的下巴。身上的裙子也是靛蓝色的,领口袖边绣着细密的银丝纹样,腰上系着一串小银铃。方才那阵清脆的响动,便是从这里传来的。
宋华清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飞快,却让人瞧见了底下的模样:圆圆的乌黑的眸子,小巧圆圆的鼻子,肉肉的樱桃小嘴,圆润的小脸。
她转回头,直直地望向御座之上。
然后,就那样傻呆呆地站着,望着周清玄和皇后,一动不动。
殿内静了一瞬。
她偏过头,很小声很小声地对宋华清说:“喂,我该怎么行礼啊?”
宋华清也压低声音道:“不是来之前都教过你了吗?”
“我刚才太紧张了,全忘了。”她说着,又瞪他一眼,这回瞪得理直气壮,“都怪你,硬要把我拽出来。”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宋华清连连点头,脸上却带着笑,没半点认错的样子。他凑近了些,小声教她:“你就说,妾身万献仪,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她认真听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默念了一遍。念着念着,不知怎的,下唇不自觉地嘟了起来,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饱满的樱桃。
宋华清瞧见了,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嘴唇。
她没料到他来这一下,眼睛倏地睁大,脸腾地红了。抬手便要打他,他却笑着躲了躲,两个人竟就这么在殿中闹了起来。
你戳我一下,我推你一把,银铃叮叮当当地响,活像两只在檐下扑腾的雀儿。
御座之上,皇后轻轻咳了一声。
两个人如倏地弹开,各自站得笔直。
万献仪深吸一口气,敛裙下拜,动作虽有些生疏,却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妾身万献仪,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皇后抬手,语气和缓,“请起。”
万献仪站起来,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只是耳根还红着。
周清玄的目光越过她,往殿侧落去。
谢冬瑗那一桌正热闹。她也不知喝了多少,脸颊染着两团酡红,正和谷梁韵玩猜拳。两人伸出手来,石头剪刀布,输了便仰头喝一杯。谷梁韵脸上也泛着红晕,却还稳稳地坐着,只是眼神有些散了。
又一轮,谢冬瑗输了。
她端起酒杯,笑眯眯地往嘴边送,手却晃了晃,洒了半杯在身上。她也不在意,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
周清玄看着,唇角微微弯了弯,很快又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v后尽量日更,不更也会挂请假条的。
第44章
行礼毕, 万献仪随宋华清退回宴席……她本是低眉顺眼地落座,却在抬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电击。
美人微醉, 脸颊染上薄红, 正笑着靠在另一位美人肩头。那慵懒神态,那眉眼弧度。
只那一眼。
就那一眼。
万献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前世曾视若神明的偶像,谢冬瑗。那个在她无数个深夜给予力量的名字,那个她曾隔着屏幕呐喊过“瑗宝”的人。
“谢冬瑗……”她喃喃出声,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脚步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迈去。眼眶突然就热了,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滚落脸颊。
宋华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压低声音急道:“你干嘛?那可是妃子的坐席!”
万献仪仿佛没听见,她挣脱着, 目光死死锁在那道身影上。胸腔里涌动着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哽咽的呐喊:
“谢冬瑗!”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
靠在旁人肩头的谢冬瑗,醉意瞬间荡然无存。
在这个世上, 她只对两个人说过自己的真名。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子, 又是如何知道的?
“瑗宝,瑗宝,是你对吧瑗宝。”万献仪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扑。
瑗宝。
这个称呼像一道惊雷劈开谢冬瑗的记忆。她几乎可以断定, 这个叫万献仪的女子,是从现代穿越来的,而且是她的粉丝。
千言万语涌上喉间, 谢冬瑗多想冲过去抱住她,问她怎么来的,问她外面世界如何。可她不能。她死死压住翻涌的情绪,依旧保持着靠在谷梁韵肩头的姿势,只是食指轻轻抵在唇边,眼皮微抬,朝万献仪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边万献仪猛地挣脱宋华清的手,踉跄着扑向了——李妃。
“喂喂喂,你干嘛抱我?”李妃吓得花容失色,惊叫道。
万献仪紧紧环住李妃的腰,泪眼朦胧地仰头:“你就是瑗宝对吧,你长得和她好像。”
宋华清扶额,只觉脑仁疼。她快步上前,一边向李妃赔罪,一边强行将万献仪从李妃身上扯开。两人拉扯着经过谢冬瑗身侧时,一道极轻的声音落入万献仪耳中:
“Wait for me.”
万献仪的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方才那短短一瞬的交锋,旁人或许未曾留意,却尽数落入了谷梁韵眼中。
她低垂着眼,指尖摩擦着酒杯边缘,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是惊涛骇浪。那万献仪方才喊的那个谢冬瑗的名字,不是冲着李妃,而是直直望向她身侧这个人。而被带走时,木木分明嘴唇微动,说了句什么,那发音古怪,她听不懂,却看得真切。
坐在她旁边的,究竟是木木,还是谢冬瑗呢。
谷梁韵低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寿宴终了,宾客渐散。谢冬瑗起身欲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木木。”
谢冬瑗脚步微顿,转过身来。谷梁韵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沉静,没有追问,没有质问,只是那样望着她。
谢冬瑗心下了然。她上前一步,握住谷梁韵的手。那双手微凉,她便拢在掌心里暖着。
“梁韵,”她轻声道,声音低得只容两人听见,“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解释给你听。或许以后有机会和你说,但是现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谷梁韵望着她。她没有追问那古怪的言语,没有追问那个陌生的名字,只是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浅的。
“没关系。”她说,声音轻而缓,“哪天你愿意说了,我会一直等着。”
谢冬瑗望着她,眼眶微热,终是弯起眉眼,笑着点了点头。
忽而一阵冷风袭来。
“爱妃,该走了。”
周清玄不知何时已立在二人身侧,一张脸冷得像腊月寒霜。他不由分说地握住谢冬瑗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一带,目光沉沉地扫过谷梁韵,语气凉飕飕的:
“你和她,聊了一整个寿宴,还不够吗?”
谢冬瑗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站稳后却不恼,反而歪着头望他,眼里带着笑意:“怎么,陛下吃醋了?”
周清玄板着脸,一字一顿:“对,我就是吃醋了。”
谢冬瑗噗嗤一笑,转头对一旁垂首侍立的福安道:“福安,快去给陛下拿一瓶陈醋来,陛下都说想喝了。”
福安猛地抬头,看看谢冬瑗,又看看周清玄。
周清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福安脖子一缩,默默后退两步。
这两个小祖宗,谁也惹不起。他撤退,立刻撤退。
这一夜,周清玄发现谢冬瑗今晚特别的开心兴奋,甚至主动变成了上位者。
谢冬瑗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描过他唇角的弧度。
“陛下不喜欢吗?”她贴着他的唇,气息温热。
周清玄眸色渐深,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拉得更近。
“喜欢。只要是你愿意,我怎么都喜欢。”
谢冬瑗弯了弯唇,俯身而下。
晃呀晃。
晃呀晃。
忽而“咔嚓”一声,床板不堪重负,塌了一角。
两人动作齐齐一滞。谢冬瑗伏在他肩头,闷笑出声。周清玄刚欲开口,又听“刺啦”一声,头顶的帐幔竟也被扯断半幅,软软垂落下来,罩住了两人。
谢冬瑗从帐幔缝隙中探出头来,望着这一片狼藉,笑得愈发厉害。周清玄望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拨开脸上的薄纱,眼底却满是宠溺。
“笑什么?”他捏了捏她的脸。
“笑陛下——”她眨眨眼,凑到他耳边,“龙威浩荡,床都招架不住。”
周清玄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咬牙道:“明日换张铁梨木的。”
翌日清晨。
福安听宫人说龙床塌了,他进去一看,那两人已经不见,只是那床——
床板斜塌一角,帐幔半垂半落,满室狼藉。
福安嘴角狠狠一抽,他在心中长叹一声。
这两个小祖宗……
也真会玩-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蓝天变成了云灰色,仿佛随时都会落下雪来。
鸾凤宫内,炭火烧得正旺。皇后宋远遥坐在火炉旁,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昏沉,梅树也掉了好几朵花。
旁边的宫人正躬身往炉中添炭,火光明灭间,映得她面容愈显清寂。
忽而帘栊响动,一阵夹着寒意的风灌了进来。
“娘娘,妾身来看你了。”
宋远遥循声望去,只见谢冬瑗笑吟吟地立在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厚实的暖裙,外头披着雪白的大氅,毛茸茸的领口衬得脸颊愈发明艳。许是走得急,鼻尖微微泛红,呵出的气在空中凝成薄薄的白雾。
宋远遥不觉弯了唇角,朝她招手:“你来啦?外头这样冷,难得你还惦记着来看我。快过来烤烤火,暖和暖和。”
谢冬瑗笑着上前,却不肯立刻坐下。她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道:“娘娘,妾身可不是空手来的,给您带了礼物呢。”
说着,她将手探入大氅怀中,小心翼翼捧出一团黄绒绒的东西。
是一只小猫。
那猫儿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奶黄,软得像一团刚晒过的棉絮。它原本正眯着眼睛打盹,被骤然换了地方,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四只小爪舒展开来,粉嘟嘟的肉垫瞬间绽成四朵小巧的花。
“喵呜~”
它睁开眼,露出一双碧莹莹的绿眼睛,懵懵懂懂地望向眼前的人。
宋远遥的心一下子化了。
“这小猫便是妾身给娘娘备的寿辰礼。”谢冬瑗将猫儿捧得近些,笑问,“娘娘可喜欢?”
“喜欢,本宫喜欢。”宋远遥盯着那团小东西,眼睛都亮了几分。她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竟有些不敢碰。
谢冬瑗看在眼里,抿唇笑了笑:“娘娘可以试着摸摸它的脑袋。”
她将小猫轻轻放在桌上。那猫儿倒是不怕生,摇摇晃晃站稳了,歪着脑袋打量宋远遥片刻,便主动凑上前去,先嗅了嗅她的手指,随即整颗小脑袋都蹭进了她掌心里。
宋远遥随即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层细软的绒毛,触感温软,像握着一团暖融融的棉花。
“啊……真的好可爱啊。”她惊喜地低呼出声,轻轻揉了揉猫儿的脑袋,“这毛,好好摸。”
谢冬瑗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娘娘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宋远遥低头看着怀里撒娇的小东西,那身皮毛在炉光映照下,金灿灿暖融融的,像极了一样东西。她想了想,轻声道:“就叫它橙子吧。你看它的毛,像不像橙子的颜色?”
“橙子。”谢冬瑗低头对着小猫唤了一声,又抬头笑道,“橙子,你以后就有名字啦。”
小猫似有所感,仰头“喵”了一声,又埋头往宋远遥怀里钻。
宋远遥抱着它,指尖轻轻梳理着那层软毛,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她望着窗外的天色道:
“难得你有心。在这后宫,日子虽然也过得下去,可终究还是太寂寥了。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怎么也填不平。”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小猫,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如今有这个小东西在,大约能多几分活气儿。”
谢冬瑗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皇后娘娘的侧脸上,她轻声应道:
“是啊,小猫真的会治愈人生的。”
小猫在皇后怀里撒娇了好一会儿,终于玩累了,蜷成小小一团,被宫人轻手轻脚地抱了下去。
谢冬瑗倚在几案旁,用银叉叉起一块桃脯送入口中,她抬眸望向对面的皇后道:
“娘娘,”她放下叉子,轻声道,“妾身想求您一件事。”
宋远遥正望着小猫离去的方向出神,闻言收回目光,温声道:“但说无妨。只要能做到的,本宫都会应你。”
谢冬瑗抿了抿唇,道:“昨夜寿宴,妾身见小侯爷身边那个叫万献仪的女子,身上穿的衣裳十分新奇,那式样用料,竟是妾身从未见过的。妾身想能不能请她过来,请教她一些打扮上的事儿?”她顿了顿,抬眸看向皇后,“娘娘可以帮我传她过来吗?”
宋远遥闻言,却笑了。
“她啊?”她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她就在我宫里啊。”
谢冬瑗一愣。
宋远遥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宋华清那个小子,逃家三个月,不敢回去见他爹娘,便想在我这儿躲一阵子。这不巧么,他们两个就住在我宫里。”
谢冬瑗瞪大眼睛,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侯爷也可以住在皇后娘娘宫里吗?”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宋远遥挑了挑眉,抬手往偏殿的方向虚虚一指,“鸾凤宫空着的偏殿多的是。再说——”她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们周家自己本身就乱得要死,本宫让亲侄子住在偏殿又如何?谁还能说半个不字?”
谢冬瑗垂眸,低声道:“是妾身愚昧了。”
她低着头,极力压住嘴角。这话要是让旁人听了去,只怕要吓破胆子,可她知道,皇后每每谈论起周家,便是这副模样。原本温温和和的一个人,只要提起那个姓氏,嘴立马就变成了刀子,戳戳戳,恨不得戳死每一个姓周的人。
宋远遥却没留意她的小动作,只扬声对外道:
“来人,去偏殿唤宋华清,让他带着他那个妾室万献仪,一起过来见本宫。”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得了水痘正在抗痘中,唉,谁曾想,人都二十多了还能有水痘。水痘这玩意真的是相当的痛苦,脸上身体全都是痘也就算了,怎么头皮上,甚至口腔里也都是痘的,我天啊,真是的是神奇又恐怖的,等我水痘好了,我就写一个关于水痘的恐怖短篇。
对了,大概过个几章,会写一个关于程文寺视角的。
第45章
人还没到呢, 宋华清与万献仪的嬉闹声已先一步飘进殿来。
皇后搁下茶盏,望着殿门方向,笑着说:“这两人啊, 跟小孩子似的。”
不多时,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进殿来。待走得近了,才看清两人眼下都泛着乌青, 一圈淡淡的黯色,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显得疲惫,倒像是一对大熊猫。
万献仪一脚迈进门槛,目光便急切地在殿内环视。当她的视线落在谢冬瑗身上时,整个人霎时定住了,眸中迸出惊喜的光,险些叫出声来, 却又生生压了下去,可年纪小终究藏不住事, 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却又强压着, 一张小脸的神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谢冬瑗见状, 以袖掩唇,轻轻笑出了声。
宋华清揉着惺忪的睡眼,那眼皮似有千斤重, 揉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一条缝。他趿拉着脚步走近,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倦意:“姑姑, 一大早的叫我过来干嘛啊,我都要困死了。”说着,又是一个长长的哈欠, 眼泪都逼了出来。
皇后佯怒,嗔道:“你啊你,出去一趟,越发没有个正行了。再过两个时辰便是午膳时分,你还嫌我喊你早了?”
宋华清也不拘礼,打着哈欠便往皇后身旁的座位歪去,那姿态懒散,倒像是在自己家中一般自在。万献仪见状,也机灵地挨着谢冬瑗坐下了,悄悄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冲她眨眨眼。
宋华清歪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开口:“姑姑,你不知道,那东国可远了,跟这边的时间完全不一样。那边的晚上就是我们这边的白天,时间是整个儿倒过来的,我现在还没有适应呢,身子骨还留在那边的时辰里。”
皇后摇头笑道:“就你这泼猴最有理。”她不紧不慢地道,“你可想好了,此次回来,家里的人你要如何应对?”
这话一出,宋华清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往椅背上一仰,双手摊开,哀嚎道:“天啊,真不想回去,回去肯定要被爹打死了!娘必定是拿着绳子,边哭边绑着我,让我再也不要出门了。那些个叔叔婶婶更是要围成一圈,这个骂我不孝,那个叹我不争气,我耳朵都要起茧子。”
万献仪歪着头,疑惑地望着他,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在东国的时候,你不是和我说,你在家里是老大,谁都不敢对你说声不是吗?怎么这会儿又怕成这样?”
宋华清一僵,挠着头讪笑起来:“啊,这个……确实是老大啊。”他努力挺了挺腰杆,语气却越发虚了,“毕竟我是家里的独子,侯府的继承人,说是家里的老大也不为过。只是我现在年纪还小,等我……”
话未说完,三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皇后的目光温和却洞彻,谢冬瑗的目光含笑似看戏,万献仪的目光则是天真里带着探究。他被这三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再不敢往下吹嘘,连忙岔开话头,凑到皇后跟前,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姑姑,我还能在你这多躲一段时间吗?”
皇后叹道:“昨天寿宴,要不是侯爷生病,侯夫人又在照顾侯爷,两个人都没有来,我看你如何收场。不过你回来的消息也该是传到他们二老耳中了,想必不久便会来寻你。”
宋华清挤眉弄眼,凑得更近了些:“那还不是没来嘛!姑姑我求你,你就收留我吧。让我多躲一日是一日,多活一天是一天。”
皇后看着他这副没个正形的样子,眉间不由得笼上一层轻愁,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华清,你去东国前已经是十六了,去东国回来后现在也十七了。寻常男子在这个年纪,早已成家立业,在外能独当一面,在内能孝敬双亲。你怎么还如此不成器?你知不知道,你家里……”
话到嘴边,她瞥见万献仪那张天真懵懂的脸,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对这世间一切的好奇与不解,某些话便不忍再说出口了。
她想,那个从东国远道而来的姑娘,应是不知道宋华清家里那些事的,也不知道这个泼猴究竟是怎么将人家小姑娘千里迢迢从东国哄骗来这里的。这件事,不应由她来说破,那样,对那姑娘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你想在这里待多久就待多久,”她终究还是松了口,“只是我没有办法阻止侯府的人来寻你。你得想好,怎么给家里的人一个交代。”
宋华清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以后的事情以后说,我现在只想过好现在的日子。”说着,他又打了个哈欠,歪在椅子上,眯起眼睛。
“对了姑姑,你喊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情来着?”宋华清总算想起这茬。
皇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首望了谢冬瑗一眼。
谢冬瑗会意,微微颔首,道:“是我拜托娘娘请万姑娘过来,想请教一下关于打扮上的问题。”
万献仪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身子往前一探,几乎是抢着接过话:“好啊,没问题!”
这时,宋华清才真正将目光落在眼前这位妃子身上。他本是随意一瞥,却忽然凝住了视线。
那竟是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他奇异地盯着谢冬瑗看了半晌,眉头渐渐蹙起,脱口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会是绿色的?”
谢冬瑗端坐着,神色淡然:“天生的。”
宋华清却不依不饶,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的咄咄:“这周边每一个国家我都去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人的眼睛是绿色的。你到底是哪里人?”
那咄咄逼人的态度,让谢冬瑗尤为不爽。她面上的温和一寸寸敛去,眸光渐冷,抬眸直视着宋华清,声音仍是淡淡的:“本宫是哪里人,需要向小侯爷你汇报吗?”
不等宋华清反应,她又缓缓补了一句:“倒是小侯爷你,在外玩了一年回来,为了逃避责骂却迟迟不归家。你父亲正在病中,你却一心想着躲着。看来,果真是个大孝子转世了。”
这话说得极轻,极缓,却字字诛心。
皇后在一旁听得心头一惊。她见过的祥妃是个永远漂亮温柔、巧笑倩兮的女子,那个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从不得罪人的妃子。可她从未见过谢冬瑗这般模样,那戳人心窝子的话,竟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又如此锋利如刀。
万献仪却是眼睛一亮,那光芒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就是这个味儿!她在心里暗暗叫好,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眼前这个谢冬瑗,分明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宋华清愣了一愣,随即脸色涨得通红。他长这么大,在侯府是独子,在外是小侯爷,还从未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那股怒气直冲脑门,他腾地站起身来,声音也拔高了:“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姑父后宫里的一个小小妃子,怎敢在我面前如此说话?”
谢冬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与他对视:“戳到你痛处了?”
她笑意更深,“急啦?”
那轻飘飘的一个“急啦”,让宋华清的脸更红温了。他绕过面前的桌案,大步朝谢冬瑗走去。
皇后急忙起身,一把拦住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你要是敢动手,本宫第一个扇你!”
与此同时,万献仪也跳了起来,几步跑到谢冬瑗身前,张开双臂挡着,扭头冲宋华清喊道:“你要是打人,我……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宋华清被这两人一拦,脚步顿住。他看看皇后,又看看万献仪,脸上怒气未消,却忽然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谁说我要打她了?”
他哼了一声,“我宋华清怎么可能动手打女人。我要去跟姑父告状,让他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妃子打入冷宫!”
说罢,他一把甩开皇后的手,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
皇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她缓缓摇了摇头,心里暗暗叹气:这孩子啊,周清玄若是知道你跟祥妃这么一闹,被处罚的一定是你。
罢了,孩子大了管不住了,由他去吧。也是该让他也知晓知晓,周清玄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会纵容他的周清玄了。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闹剧已收场。
谢冬瑗理了理衣袖,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场交锋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小波澜。她转向皇后,盈盈一礼,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和:“娘娘,可否让妾身和万姑娘私下交流一下呢?”
皇后满口答应,抬手指了指西侧:“可以啊,就去西边那个偏殿吧,那边没有人。”
“妾身谢过娘娘。”谢冬瑗又是一礼,直起身时,目光恰好与万献仪相遇。
万献仪也正望着她。
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触,那一眼里,藏着无数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试问, 哪一个粉丝见到偶像能不激动的?更何况那个偶像就坐在自己身边,还握住自己的手,用那双独特的翠绿色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
万献仪此刻只觉得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腔, 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像是踩在云端。
谢冬瑗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只能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女神。
皮肤真的好细腻啊, 凑近了看都找不到一点瑕疵。那双眼睛果然是极美的翠绿色,像是春日里新发的嫩叶,又像是深山里的碧潭。五官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还有她身上那股香味……
好香啊。
万献仪突然想起网上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从谢冬瑗出道开始,粉丝们就在猜测她身上那股清新的草木香到底是什么香水。
网上流传着几十个版本的分析帖,有人信誓旦旦说是某款小众香,有人斩钉截铁说是某大牌的限量款。
后来有记者当面问过这个问题。那天的采访视频里,谢冬瑗只是淡淡一笑, 说是天生自带的体香。
这个回答一出来,网络瞬间炸了锅。
万献仪还记得那几天刷帖子时的窒息感。黑子们像潮水一样涌来, 说她做作,说她虚伪,说喷了就喷了还不肯承认。
评论区里充斥着恶毒的嘲讽:“体香?她以为自己是仙女下凡吗?”
没有人敢站出来替她说话。偶尔有几个粉丝弱弱地辩解, 立刻被围攻得体无完肤。更别提那些想替她说话的圈内人了, 有一个小演员刚发了条替她解释的微博,第二天就被骂到删号,后来听说连原本定好的角色都没了。
那场网暴持续了很久很久。万献仪那段时间每天都睡不好, 她不敢想象,被千夫所指的谢冬瑗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们都误解你了。”万献仪鼻子一酸,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你明明没有用香水的。”
谢冬瑗轻轻叹了口气,拿出手帕, 动作轻柔地拭去万献仪脸上的泪痕。手帕上也带着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温柔地萦绕在鼻端。
“网络就是这样,”谢冬瑗说,“他们宁可相信片面之词,也不愿意去探究事实真相。”
万献仪抽泣着:“可是当时你怎么不解释呢?如果你说了……”
话未说完,她自己就先住了口。解释?那个时候,谢冬瑗每说一句话都会被曲解得面目全非。如果她再解释,只会引来更多的恶意解读。
谢冬瑗垂下眼帘。片刻后,她抬起头,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只要不是因为违法乱纪,被黑也不一定是坏事呀。”她的语气轻松起来,像是真的不在意那段灰暗的日子,“你看,我后来不也是因为黑红翻身了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说着,握着万献仪的手轻轻晃了晃。她总是能那样安慰人,像是一场清雨,洗净了所有的阴霾与尘埃。
万献仪噗嗤一笑,鼻涕都被笑出来了。她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捂住鼻子,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
“你跟我想的一样,又不太一样。”
谢冬瑗歪了歪头,“说说看,你想象中的谢冬瑗是什么样子。”
万献仪擦着鼻子,目光落在谢冬瑗脸上,,她沉默了几秒,回忆起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
“是谢如安的样子。”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谢冬瑗微微一愣,眼神里有片刻的恍惚。
谢如安,那是她第一个角色。
十五岁那年,她还在国家射箭队。奥运金牌挂在胸口的余温还没散尽,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板就找上门来。她当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对镜头外的世界毫无兴趣。
可谁能想到,那个影视公司老板的妹妹,竟然是她的教练。
“你就当去玩玩嘛。”教练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一边擦着汗一边劝她,“反正现在是假期,去试试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你这张脸不上镜,多可惜。”
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年,她十五岁。电影里的谢如安,也是十五岁。
“瑗宝,”万献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脸跟你在谢如安时期的一模一样。”
谢冬瑗抬起眼,看见万献仪正认真地盯着自己。
“脸蛋都是满满的胶原蛋白,”万献仪伸出手,隔着空气比划了一下,“不像后来的你,都瘦成竹竿子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心疼,“都是那些无良营销号和臭黑子!”
仅仅因为一句实话。
那年她二十二岁,遭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
网暴像海水一样涌来,漫无边际,无处可逃。她的电话号码被曝光,私人行程被跟踪,家庭住址被贴在论坛上。她交往过的前男友被媒体一个个揪出来,添油加醋地写成“一年换四个男朋友”的花边新闻。
那个天才射箭少女的称号,变成了德不配位的笑柄。当初她自愿退出国家射箭队也被人扭曲成是被劝退。甚至有人质疑她的之前的金牌是“靠家里的关系打通”这种话,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荒唐可笑。
就连她一直不愿意提及的父母,也成了别人攻击她的靶子。
在家里生意失败的那段时间,银行催债,供应商堵门,房子被查封。然后,那场车祸带走了他们,一时间她成了孤儿。
那个时候网暴就已经有了苗头,也是因此她自愿退出国家射箭队。再次被网暴时又将此事反复提及,辱骂她又辱骂她的家人……
被网暴最狠的一年,她突然消失了。最后一张被媒体拍到的照片,是她去医院精神科就诊的背影。
之后,再也没有人能找到她。
谢冬瑗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一年后,她出现在大荧幕上。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想到,她竟然瞒着所有人,去好莱坞拍了一部动作电影。女二号,一个冷酷的杀手。
那部电影在热带雨林取景,她剪短了头发,瘦得脱了相,背着一把枪出现在镜头里。观众们惊讶地发现,那个曾经甜美可人的谢冬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凌厉、人狠话不多的陌生女人。
电影院座无虚席。
浴火重生,不过如此。
“不提这个了,”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没有问你,是如何穿越过来的?”
“我其实也不太清楚,”万献仪一时茫然,“有一天外边正在下着大雨,电闪雷鸣的。我正在赶作业,雨都吹到我作业本上了,就赶紧去关窗户。然后……”
她想了想,“好像一道闪电过去……再次睁开眼睛,我就到了一片沙漠上,身上还穿着当时的睡衣。”
谢冬瑗微微蹙眉,手指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这么说来,你是身穿进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万献仪身上。完完整整地从现代穿越而来,连睡衣都没换。
而她自己呢?
她想起那个带着腥臭味的蛇蛋,想起破壳而出时的黏腻与窒息。这具身体,确实不是从前那个身体了。
“我和你,”谢冬瑗抬起头,“相同的地方,大概都是在一个雷雨天气被闪电劈过来的。”
她忽然问道:“你来之前,有没有听说过我的新闻?”
这话一出,万献仪的眼睛瞬间就怒了。她猛地坐直身子,双手“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茶杯都被震得轻轻一跳。
“他们那些人实在是太过分了!”万献仪的声音陡然拔高,继续愤愤不平地说,“那么坏的天气,竟然还让你去山上吊威亚,害得你掉进水里!后面看报道,说你被送入病房治疗,一直都没有醒过来。”
谢冬瑗静静听着。
原来如此。
她和万献仪竟然不是同一天穿越过来的。
那万献仪呢?是什么原因让她也来到这个世界?会不会和她一样,也被山神布置了任务?
她抬眼看向万献仪,斟酌着开口:“你穿越过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联系你?”
“联系我?”万献仪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没有啊,我穿越过来的时候,什么人也不认识。在沙漠里走了好久,才碰到一个商队……”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谢冬瑗却陷入了沉思。
若不是和她一样的话……
那就不要把万献仪牵扯进来。
她要做的事情,她自己都说不清有多危险。若是把万献仪也卷进来,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等下次有机会再见到山神,一定要问清楚万献仪的事。
正说着话,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名宫人轻手轻脚地掀开毡帘,捧着炭篓走了进来。冷风随着帘子的掀动钻进来一缕,很快又被厚重的毡帘挡在外面。宫人跪在铜炉前,用火钳夹起新炭,一块一块地添进去。
谢冬瑗止住话头,端起茶盏,静静等着。
炭火添好后,宫人起身退后两步,垂首行礼。谢冬瑗这才发觉,方才说了这许多话,喉咙确实有些干了。她抬眼看向万献仪,对方也正舔着嘴唇,一副渴得不轻的模样。
“再去拿些暖茶来。”谢冬瑗吩咐道。
宫人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只黑漆托盘进来。茶盏轻轻放在二人手边的小几上,宫人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冬瑗端起茶盏,低头轻轻吹了吹。热气氤氲成一片白雾,模糊了视线。她刚要抿上一口,余光却瞥见旁边一道人影突然一动——
“哇哇哇好烫好烫!”
谢冬瑗抬眸,只见万献仪整个人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舌头往外吐着,一只手拼命扇风。
“烫着了?”谢冬瑗连忙放下茶盏,朝门外唤道,“来人,拿凉水来!”
一名宫人匆匆而入,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碗,里头盛着清凉的井水。谢冬瑗接过,递到万献仪嘴边:“含一口,别咽下去。”
万献仪眼泪汪汪地接过,含了一大口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冰凉的井水镇在口腔里,那股火辣辣的灼痛感终于慢慢褪去。
半晌,她“咕咚”一声咽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点了吗?”谢冬瑗问。
万献仪点点头,又摇摇头,舌头还往外伸着,含糊不清地说:“还、还有点麻……”
谢冬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这边的暖茶都是刚烧开不久便拿过来的,所以很烫。要慢慢喝,不能急。”
万献仪委屈巴巴地坐回去,盯着那只害她烫了舌头的茶盏,像是盯着什么仇人。
“长记性了。”她嘟囔着,这回学乖了,捧着茶盏,撅起嘴小心翼翼地吹着气。
就在此时,毡帘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宫人那种轻手轻脚的碎步,而是沉稳有力的步伐,一下一下,踏在殿外的石板上,越来越近。
二人同时抬起头,看向帘子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上次弄抽奖,还是去年的事情了……
想先发出来看看,结果没设置好,就发出去了,还不能修改??!!
咪的天!
啊!
咪的天啊!
第47章
周清城正带着金吾卫走在宫道上, 远远便瞧见宋华清从另一头大步而来。那人怒气冲天,脚步踩得地砖砰砰作响,活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
周清城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泼猴平日里见了他, 总得拉着他说上半日闲话, 今几个这是怎么了?
他眯眼瞧了瞧宋华清去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御书房?这小子该不会是去找七哥的麻烦吧?
念头刚落, 宋华清已经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连个眼神都没给。
周清城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宋华清整个人被他拎得半悬在空中,两腿还在扑腾。
“你这泼猴,见了我的面竟敢不打招呼?”周清城凑近了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玩味。
宋华清方才还气势汹汹,这会儿被揪住衣领, 立刻软了下来:“清城哥我错了错了!你先放我下来成不成?”
周清城手一松,宋华清踉跄两步才站稳, 一边整理衣领一边嘟囔。
“说说吧,什么事把你气成这副模样?”周清城抱臂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宋华清整了整衣领, 闻言顿时又来了气, 咬牙切齿道:“姑父后宫那个绿眼睛的妃子!她对我言语不敬,口出恶言,哪有半点妃嫔的样子!我这就去找姑父告状, 让姑父把她打入冷宫!”
他说得义愤填膺,以为周清城会附和两句。谁知周清城听完, 脸上竟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随即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哥劝你一句, 别去找七哥,她不一样的。”
说完,也不等宋华清反应,径自笑着摆手离去,留下宋华清一个人愣在原地。
周清城边走边笑,心里那个畅快!
从前只有他被祥妃指着鼻子一顿臭骂,如今可算多了个伴儿。这下可好,终于不是他一个人挨骂了!
宋华清站在原地琢磨了片刻,到底没把周清城的劝告当回事。他越想越气,一跺脚,还是往御书房去了。
御书房里,周清玄正执笔批折子。听见宋华清进来,眼皮都没抬。
“姑父!”宋华人未到,声音却先一步传入御书房,“那个绿眼睛的妃子把我骂了一顿,您一定要把她打入冷宫!”
周清玄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朕方才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福安在旁边伺候,闻言连忙给宋华清使眼色。可宋华清正满腔怒火,哪里看得见?
他又重复了一遍,还加重了语气:“那个绿眼睛的妃子,不知天高地厚地骂我!您得把她打入冷宫!”
周清玄搁下笔,眼神凉了下来。
“跪下。”
宋华清一愣:“啊?”
“朕叫你跪下。”
那目光像一座山压下来,宋华清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委屈巴巴地跪好。
“姑父……”
“传旨下去,”周清玄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宋华清目无尊卑,触怒后妃,罚二十大板。”
“姑父!”宋华清急了,趁金吾卫还没上前,一把抱住周清玄的腿,“我已经好久没挨打了,屁股上的茧子都消了,娇嫩得很!宫里板子比家里重,这一打下去,我屁股非得烂了不可!”
周清玄起身,踢开他的手。金吾卫上前将他架住,周清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骂你几句怎么了?就算打你,朕也不会说什么。木木素来温和可人,定是你招惹她在先。平日里朕都不舍得说她一句,你倒好,想让朕把她打入冷宫?”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华清啊,不知天高地厚的是你,不是她。”
御书房里挨板子的惨叫暂且不提,此时鸾凤宫的偏殿外,正是一片初雪。
“你们两个快出来看看,外边下雪了!”
另一侧,皇后带着宫人走入偏殿,笑吟吟地对谢冬瑗和万献仪说道。她身后跟着的宫女们手里捧着暖炉,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消息引得纷纷向外张望。
“什么,下雪了!”
“哇,我要马上出去看雪!”
两个女子不约而同地站起身,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她们牵着手,迫不及待地向殿外奔去。
鸾凤宫的走廊上,竹枝已覆了薄薄一层白。天空飘着细碎的雪,像柳絮,又像盐粒,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她们顾不上天寒地冻,径直奔向庭院中央的空地。
谢冬瑗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就融成水珠。她笑着回头:“真好看。”
万献仪仰着头,看那漫天飞舞的小雪,眼里带着光:“我从前住在南方,那边从来不下雪。最冷的时候,也不过瓦片上结一层霜。后来去了大沙漠,更是见不到雪了。”
她说话时呵出一团白雾,伸手去接那些飘落的雪花:“南方的孩子对雪总有执念,总想亲眼看看雪是什么样子。如今见到了,真美啊。”
“就是有点冷。”谢冬瑗笑着说。
“对,就是有点冷。”万献仪点头,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既然冷,那不如跳舞吧。”谢冬瑗眨了眨眼,对着万献仪说。
万献仪眼睛一亮:“跳什么?”
“会跳《Lover》吗?”
万献仪疯狂点头:“会!我会!”
“那可否邀请这位美丽的小姐和我跳一支舞?”谢冬瑗微微弯下腰,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优雅地伸出,掌心向上。
万献仪把手放进她掌心,两个人在雪地里慢慢跳了起来。
没有音乐,她们便低声哼着那首只有她们听得懂的英文歌。雪花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冰天雪地里,两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在这一刻找到了共鸣。
舞不长,不到一分钟便停了。
万献仪松开手,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平易近人。我、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谢冬瑗笑了:“我还以为,我们在偏殿谈心的时候,就已经是朋友了。”
万献仪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捂住嘴,在雪地里转起圈来:“天啊!我好开心!我竟然和我女神做朋友了!”
她转得裙摆飞扬,雪花也跟着旋转。谢冬瑗看着这个在雪地里撒欢的姑娘,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个孩子。
她经常幻想着有一天能和谢冬瑗做朋友。当然,幻想只是幻想,她从不敢奢望。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她曾偷偷想过,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会激动得说不出话吧,大概会手足无措吧。
可现在幻想竟然实现了!
女神不仅和她一起跳舞,还说了那样温柔的话,还说她们早就是朋友了。
天啊,她也太幸福了吧!
“木木。”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走廊下传来。
谢冬瑗转头,就见周清玄一袭墨色龙袍站在廊下,身后跟着撑伞的福安。他不知站了多久,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谢冬瑗愣了一下,随即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万献仪也连忙停下,跟着行礼:“妾身参见陛下。”
“免礼。”
周清玄接过福安递来的纸伞,踩着薄雪走向谢冬瑗。伞撑开,遮在她头顶:“下雪要撑伞,雪化了会着凉的。”
谢冬瑗抱住他的胳膊,笑着蹭了蹭:“臣妾知道了。”
两人并肩往殿内走去。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走了一段,周清玄忽然开口:“那个冒犯你的宋华清,朕已经罚了。二十大板。”
谢冬瑗脚步顿了顿。她知道这边的板子有多重,那宋华清看着细皮嫩肉的,二十大板下去,怕是三五天都下不了床。
虽然不喜那人,她还是客气了一句:“其实……臣妾已经骂过他了,二十大板会不会太重了?”
周清玄语气淡淡:“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朕心中的地位,不是谁都能指摘的。”
谢冬瑗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终究是朕考虑不周,”周清玄停下脚步,看向她,“你入宫也有几月了,朕一直没升你的位份。明日朕便下旨,封你为祥贵妃。”
谢冬瑗有些意外,却也没推辞:“臣妾多谢陛下。”
周清玄握着她的手,沉默片刻,又道:“木木,朕知道女子终究不愿为妾。朕一直视你为唯一的妻子。皇后那边,朕会想办法废掉。后宫那些妃子,朕也会遣散。往后朕只与你一人过。”
谢冬瑗猛地停下脚步,表情古怪地看着他。
周清玄不明所以:“木木?怎么了?”
谢冬瑗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陛下,你可别这样。这不是折磨臣妾吗?”
周清玄沉默了一瞬:“你不喜欢朕这样做?”
“不喜欢,”谢冬瑗摇头,认真地看着他,“一点儿也不喜欢。”
周清玄垂下眼,片刻后才说:“你不喜欢,朕便不做了。”
谢冬瑗握紧他的手:“陛下,臣妾知道你是一片好意,觉得这样才是对我好。可这并不是臣妾想要的。只要陛下喜欢我,我喜欢陛下,这就足够了。”
她说——
喜欢他。
周清玄眼底那一点阴霾,倏然散开。
“你说喜欢朕,可是真心?”
谢冬瑗被他看得有些恼,甩开他的手就往前跑。
周清玄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梢。
他在她身后喊:
“你方才跳的舞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皇宫里的第一场雪, 已在昨夜悄然落尽。
初雪过后的翌日清晨,放眼望去,琉璃瓦上一片莹莹的白, 那明黄色的瓦当从积雪下微微透出暖意, 愈发衬得雪色清亮。
宫人们早已起身,将走道上的厚雪细细扫净, 露出青石地面本来的模样,倒是路旁的树枝上,还黏着一层薄薄的冰。
夏日困,冬日更困。
随着天气逐渐的冷起来,谢冬瑗越发的不想起床,原本周清玄上早朝时,她都可以跟随他起身去送送他的, 如今也不管这些,直接一觉睡到不想睡时方才起身洗漱。
这日, 她是打算是睡到自然醒的,可是身后的肿胀感让她感到不舒服,她闭着眼睛, 往往里边挪进去, 似乎想摆脱这让人难以忍受的感觉。
那人似乎不想放过她。
她越是往里边挪一寸,他便追着贴上一寸。
谢冬瑗睁开愤怒的双眼,对着身后的人说 :“够了啊, 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周清玄将脑袋靠在她的脖颈处,蹭了蹭, 说:“你睡你的,我做我的。”
“这都一晚上了……你还要待多久?”
“很舒服,怎么待都不够, ”周清玄吻了吻谢冬瑗的脖颈,“我想一直溺死在里面,永远都不出来。”
真的是……
很想将他踹下床。
幸好,过了一个时辰之后,周清玄便起身去上早朝了,谢冬瑗才得以能睡一个安稳的早上。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再醒来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谢冬瑗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只觉得浑身骨节都松快了。她舒了口气,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她刚在妆台前坐下,外头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万献仪清脆的嗓音:“祥妃娘娘可在?”
谢冬瑗莞尔一笑,朝门口方向道:“进来吧,正用早膳呢。”
万献仪掀开帘子蹦了进来,见她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鸡丝粥还冒着热气,顿时眼睛一亮:“哎呀,你这儿的早膳怎么瞧着比皇后娘娘宫里的还精致?”
谢冬瑗笑着吩咐宫人多添一副碗筷:“坐下一起吃,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万献仪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凉拌三丝,满足地眯起眼:“好吃!这个味道我在皇后宫里可没吃过。”
谢冬瑗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不禁失笑。待她吃得差不多了,才屏退了伺候的宫人。
“那天在皇后娘娘寿宴上,”万献仪压着声儿,身子往前探,“你拦着我不让我唤你谢冬瑗,你在这儿的名字,不叫谢冬瑗吗?”
谢冬瑗捏着调羹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在万献仪脸上,那双眼眸清澈见底,满是好奇。
“我一直想回家,”谢冬瑗放下调羹,声音轻轻的,“若非必要,我不会告诉旁人我的真名。在这儿,我叫木木。”
万献仪愣住,嘴角还沾着一粒米:“连陛下也只晓得你叫木木?”
她想起昨日瞧见皇帝与谢冬瑗并肩而行。陛下那样清冷的一个人,对着谢冬瑗时,眉眼却难得柔和。她以为,他们之间应当是没有秘密的。
谢冬瑗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探身替她拭去嘴角的米粒。
“他也只知道我叫木木。”
万献仪垂下眼,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鸡丝粥,那粥已让她搅得有些稀了。半晌,她闷闷地开口:“那我还傻乎乎的,把真名告诉了那么多人。”
“多大点事儿,”谢冬瑗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说了便说了。”
万献仪抬头看她,脸上那点郁色像被风吹散的云,眨眼就不见了,又笑起来:“你说的对,多大点事儿。”说着又低头扒拉起粥来。
谢冬瑗看着她,不由莞尔。真是个孩子,喜怒都在脸上,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献仪,你可想过要回原来的世界?”
万献仪夹着竹笋,闻言愣住了。
她慢慢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刚来的时候想过。那时候可难受了,这儿到处都是沙子,风一吹满嘴的土。我高一才上了两个月,作业还堆着呢,明天有小测,再过半个月又要月考……”她说着说着,自己倒笑了,“后来待久了,也就不想了。”
她托着腮,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其实这儿也没什么不好。不用担心写不完作业,不用怕月考排名贴在最后一页。什么都新鲜,什么都稀奇。”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偶尔,会想我妈。”
“也不知道,我没了两年,她会不会想我。”万献仪的声音更低了,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刚来那会儿,我穿着睡衣,身上一分钱没有,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在大街上晃了好几天,饿得实在受不了,就蹲在馄饨铺子门口要饭……”
她抬起头,笑了笑,眼眶却有些红:“后来铺子里的老婆婆收留了我,认我当干女儿。要不是她,我早就饿死了。”
谢冬瑗望着她,有些心疼。才十五六岁的姑娘,在本该为月考发愁的年纪,却要学着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道里活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万献仪的手背上。
谢冬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将话题岔开:“那你怎么和那个小侯爷认识的?”
万献仪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方才那点低沉的情绪像是被风吹散的沙,转眼便不见了踪影。她坐直身子,眉飞色舞道:
“他啊,没钱了到处吃霸王餐,到处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后来也不知怎的,吃霸王餐吃到我家馄饨铺子来了!”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我本来要赶他走的,谁知道那人饿得都脱水了,一碗馄饨还没吃完,人先晕过去了。”
谢冬瑗给她碗里添菜,问:“那后来呢?”
“那天正是沙漠里最热的时候,”万献仪边吃边说,“我们那儿一到午时,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来。他就那么一身狼狈地走到铺子门口,浑身是伤,衣裳也破了,脸上脏得瞧不出本来面目,活像个要饭的。”
她比划了一下:“他就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哑着嗓子说想讨碗馄饨吃。我一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他肯定付不起钱。是我干娘心软,说这孩子怪可怜的,便让我下了一碗。”
“我想着,先救他,等他醒了再要钱也不迟。”万献仪眨眨眼,顽皮地笑了,“一碗馄饨钱,总归是要得回来的吧?”
谢冬瑗被她的神情逗笑了:“那要回来了没有?”
万献仪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抬起头来,眼里亮晶晶的:
“他醒过来之后,我干娘让他洗了澡,又找了身干净衣裳给他换上,哎呀,木木你没瞧见,那简直和晕过去的时候判若两人!”
她双手比划着,像是要描绘出那日的惊艳:“比我在这大沙漠里见过的所有男子都好看,比我在高一的那些男同学也好看。我们学校篮球队的队长,平日里女生们都说他帅,可跟宋华清一比,那简直没法儿比。”
说着说着,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羞赧的笑意:“然后……我就忘记找他要钱了。”
谢冬瑗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是个颜控。和她一样。
“那你后来怎么跟他来了这儿?我记得东国离周国可远着呢,中间隔着好几千里沙漠。”
万献仪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她垂下眼,手指绕着衣带,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他在我们那儿住了几个月,我们日日说话,夜夜看星星……也不知怎的,就说到一处去了。他说他是周国的小侯爷,姑姑是当今的皇后娘娘,要带我来给皇后娘娘贺寿,还要带我去见他爹娘。”
她抬起头,眼里盛着明晃晃的光:“我们便辞别了干娘,跟着商队,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这儿。”
谢冬瑗望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心里微微一动:“他是你的初恋?”
“是呀。”万献仪点点头,答得理所当然,脸上是那种提到心上人才有的甜蜜。
谢冬瑗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地方的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稍微有些家底的,哪个不是屋里几个通房,外头几房姨娘?宋华清既是侯府子弟,又生得那般模样,这个年纪,家里怎会没有安排?
万献仪才十五六岁,头一回喜欢人,对方又是这样的人物。放在她原来那个世界里,这便是妥妥的高干子弟,长得帅、家世好、又会说话。这样的男孩子,最是容易让小姑娘一头栽进去的。
她试探着问:“那……献仪,你可知道小侯爷家里,有没有娶过亲,有没有妾室?”
万献仪眨眨眼,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随即她便笑了,那笑容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迟疑:
“这个我早就问过他啦!”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谢冬瑗:“我跟他说得明明白白的,我问他家里有没有妻子,有没有小妾,有没有定过亲。他说没有,我这才跟他来的。”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我可是现代人,怎么能跟别人共用一个丈夫?他若是有妻有妾,打死我也不来。”
谢冬瑗望着眼前这张明媚的脸庞,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隐忧。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个小侯爷说的话,总觉得不那么真切。可看着万献仪这副模样,她又怎么忍心再泼冷水?
若那小侯爷当真没有妻妾,以万献仪的身份,想要进侯府做正妻,也是难如登天。侯府那样的门第,娶亲讲究门当户对,万献仪一个外来女子,无父无母,只有个东宫开馄饨铺的干娘,如何能做得侯府少夫人?
除非那个小侯爷当真爱她至深,愿意为她与整个侯府抗衡。
可那日在皇后寿宴上,她分明瞧见了万献仪入场时,是以妾室的身份。
“献仪,那个小侯爷是要你做妾吗?”
万献仪正拈着一块点心往嘴里送,闻言摇了摇头,腮帮子鼓鼓的:“不是让我真的做妾,他跟我解释过的。”
她咽下点心,认认真真地说:“他说现在的妾室身份是假的,暂时的,只是为了让我能有个正经名头进皇宫。他打算等过些日子,回了侯府,让侯爷和侯夫人做主,到时候再以正妻之礼迎娶我进门。”
她说这话时,眼里满是信任,没有半分疑色。
谢冬瑗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话听着……怎么那样像画饼?
她觉得那人虽生得一副好皮囊,举止间却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轻浮。这样的人,说的话能信几分?
她在心里暗暗摇头。
罢了,但愿是自己多心。但愿那小侯爷嘴里的话,能有一半是真的。但愿事情不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她望着万献仪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心里想:只要没有孩子,即便将来出了什么事,也总还有脱身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犹豫着开了口:
“献仪你和小侯爷,可有发生过关系?”
万献仪愣了愣,眨着眼睛问:“什么关系?”
谢冬瑗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心里有些无奈,只好直说:“床笫之间的关系。”
话音未落,万献仪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色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垂下眼,手指绞着衣带,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地开口:“没还没有……”
谢冬瑗望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已了然,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她倾身向前,握住万献仪的手:
“献仪,你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万献仪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懵懂。
“你若真想在这里安稳下来,在正式过门之前,万万不能有孩子。”谢冬瑗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一旦有了孩子——”
她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切都会变得十分麻烦。”
万献仪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抽回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咱们不说这个了成不成?我现在脸烧得厉害,都能煎鸡蛋了。”
谢冬瑗望着她这副小女儿情态,忍不住轻轻笑了。
可那笑意里,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她知道,万献仪听不进去的。就像所有正在热恋中的少女一样,她们只看得见眼前的甜蜜,看不见前方的风雨。她说了,也只能是说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她不能替万献仪走,只能在她跌跤的时候,扶她一把。
万献仪捂着脸的手指悄悄张开一条缝,露出半边红扑扑的脸颊:
“木木,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做衣裳的地方吗?我想做几身新衣裳。”
谢冬瑗被她这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了,方才那点忧思也散了几分。
“有啊,”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要不咱们用过早膳,去尚衣局瞧瞧?”
“好啊好啊!”万献仪放下手,眼睛亮起来,方才的羞涩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我要做一身石榴红的,还要一身鹅黄的,还要一身……”
她掰着指头数起来,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层红晕愈发娇艳。
谢冬瑗望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年轻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谷梁韵近日里鲜少再飞檐走壁, 穿梭于各宫之间取用所需之物。倒也不是怕被周清城抓到。
而是既然她答应了谢冬瑗不做那危险之事,她便不做。
今日她立在衣架前,看着那几件孤零零挂着的秋日白袍, 已是穿了有些时日了。指尖拂过单薄的布料, 她寻思着,要不要叫上谢冬瑗一起去尚衣局挑几件冬日穿的衣裳。
木木眼光好, 由她挑选的,定然是适合她的。
只是……她垂下眼睫,最近这些日子,木木似乎很少来找自己了。
谷梁韵推开门,走到那株玉兰树下。木桌上还留着她们常一起坐的痕迹,如今却已落上了一层薄雪。
她伸出手,将雪轻轻拂开, 独自坐了下来。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这几天里, 她心里一直萦绕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惆怅。而比这惆怅更令她感到陌生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儿时被家母督导武功,日日苦练, 那时虽无友伴, 却也不觉孤独。后来从军,在战场上厮杀,也曾结交几位军中好友, 彼时亦不曾有这般感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第一次她踏入南寿宫寻自己的时候么?
是木木捂住她的眼睛,偷偷为她备下生辰蛋糕的那一刻么?
还是她们一同飞掠宫墙, 夜盗玄铁的那个晚上?
她已将她视为人生唯一的挚友。
只是,那个挚友,并非只有她一个挚友。
一只小鸟扑棱着翅膀落在玉兰树上, 抖落下一颗被冰裹住的玉兰花苞。谷梁韵伸手接住,那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像是什么被遗落的东西。
“好像被遗弃了呢。”她低声说。
从前都是自己一个人,如今自己一个人,又有何妨。
她握紧那枚冰封的玉兰花苞,指节微微泛白,心中已有了决断。
谷梁韵起身,独自走在宫道上。
来来往往扫雪的宫人们远远望见她,手上动作顿了顿,一时不知该不该行礼。最后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他们齐齐背过身子,继续专心扫雪,只当不曾看见。
谷梁韵也不在意,只管稳步往前走。
不曾想,转过一道宫墙,迎面却撞上一个人。
一个,她不想搭理的人。
“好巧啊,在这里遇到了你。”周清城笑眯眯地迎上来,倒退着步子跟在她身侧。
谷梁韵目不斜视,脚步未停。
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反倒凑得更近了些,微微低下头,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一个人?怎么不见跟在你身边那个绿眼睛?她不陪你了吗?”
谷梁韵脚步一顿,偏过头去,眼神冷冷地落在他脸上。
周清城见她终于看向自己,眉梢微挑。美人嗔怒,反倒更让他觉出几分趣味来。他向前迈了一步,语调愈发轻佻:“要不要,我陪你?”
谷梁韵停住脚步,抬起眼,一字一顿:“滚开,屎人。”
周清城脸上的笑顿时僵住,嘴角抽了抽,舌头像打了结:“你、你说什么?屎屎屎……”
“臭死了。”谷梁韵冷冷地说,“再靠近我,我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话音落下,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身后,周清城僵在原地,寒风卷着细雪掠过他的衣摆,他嘴唇翕动,还在喃喃重复着那个字。
尚衣局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熏得满室都是松木的淡香。
按宫里的规矩,妃嫔若需新制衣裳,只需遣宫人来知会一声,尚衣局自会捧着新制的布料样品送往各宫供挑选。
可谢冬瑗总觉得,送过来的料子再好,终究不如亲自走一趟,手指实实在在抚过那些纹理,才真正晓得哪一匹是合心意的。
万献仪自然乐意陪她同来。
两人一路行来,倒不知尚衣局这边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今儿一早,陛下的册封圣旨便传遍了六宫。祥妃娘娘,如今该唤作祥贵妃了。尚衣局当值的宫人们听到这个消息,手里捧着布料都有些发颤。这样一位新晋的贵妃娘娘要亲自来挑选衣料,众人心里既期待又惶恐。
期待的是,早听闻这位娘娘生得天仙似的,若能一睹真容,也算是开了眼界。
惶恐的是,万一伺候不周,惹得贵人不悦,那可如何是好?
这两种心思绞在一处,待谢冬瑗与万献仪踏入暖阁时,一众宫人竟齐齐愣了一愣。
原以为贵妃娘娘该是矜贵疏离的,眼前这位却比想象中温和得多。她迈过门槛时,甚至朝迎驾的女官微微点了点头,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周身没有半分凌人的气势。
只是那容貌,确是当真如传闻一般,清逸出尘,宛如画中仙子。
女官定了定神,连忙迎上前去行礼,而后吩咐宫人将今岁新进的时兴料子一匹匹捧上来,在紫檀长案上铺展开来。
“娘娘请看,这些都是今秋刚从江南织造局送来的,花样纹饰皆是京中时兴的。”女官恭声道。
谢冬瑗垂眸看去,案上陈列的料子色彩浓丽,桃红、胭脂红、绛紫色堆叠在一处,虽都算得上精致,却过于艳丽了些。
她指尖轻轻掠过那些织锦,神色淡淡的,没有停留。
万献仪倒是瞧上了一匹石榴红的料子,眼睛亮了亮,伸手抚了抚,却随即轻叹一声:“这颜色倒好,只可惜太轻薄了些,只合春夏穿,如今入了冬,怕是不中用。”
女官在一旁陪着笑,额角却已微微沁出汗来。
一匹看过,又一匹铺开,仍是那些明艳的颜色。谢冬瑗只是略略扫一眼,便摇了摇头。
女官的心往下沉了沉,悄悄与身侧的宫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藏着几分忐忑。
这满案的料子,竟没有一件入得了娘娘的眼么?
那可不太妙了。
女官正暗自忐忑,却听谢冬瑗轻声开口:“不一定要今年时兴的样式,往年存着的那些,也拿出来一并看看吧。”
声音温和,却让女官如蒙大赦,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吩咐小宫人去库房取去岁和前年的料子来。
不多时,几名宫人捧着几匹布料鱼贯而入,在案上重新铺展开来。这些料子果然与先前不同,颜色虽不及新货浓丽,却别有一种沉静的韵味。
谢冬瑗的目光落在那几匹布料上,忽然微微一亮。
她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匹。上衣是水蓝与清粉交织的颜色,下裙则是由白渐入粉的晕染,层层递进,宛若一株长在冰里的荷花。
另一匹是天青蓝色的,与那粉色一样,也是渐变的样式,由浅入深,仿佛雨后初晴的天空。
“这两匹,我瞧着很好。”她回头对女官说,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满意。
女官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大半,忙不迭记下。
谢冬瑗的容貌生得过于艳丽,若是用了大红大紫的颜色裁衣,难免显得太过妖冶。她心里清楚,自己如今刚晋了贵妃,多少人盯着看着,若是一身艳服招摇过市,还不知会传出什么闲话。倒不如用这些清淡的颜色,反倒能让人瞧着柔和些。
她可不想被人背地里唤作“妖妃”。
“这件好看,很适合你!”万献仪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扯了扯谢冬瑗的袖子,语气里满是欢喜。
谢冬瑗弯了弯唇,目光转向案上剩余的料子。万献仪却犯了难,一会儿拿起红色的瞧瞧,一会儿又放下,去够那匹鹅黄的,左看右看,眉头蹙起,拿不定主意。
“木木——”她回过头,眼巴巴地望着谢冬瑗,“你觉得我穿哪一件好啊?”
谢冬瑗仔细端详着她,目光里带了点思索。万献仪的五官生得圆润,是那种典型的娃娃脸,肤色白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瞧着格外讨喜。
“这件。”谢冬瑗伸出手,从案上拣起一匹红色的马面裙料,递到她面前,“这件红色的适合你。”
万献仪接过来一看,顿时眉眼弯弯:“真好看!”
那红色正是最正的正红,衬着她的肤色,愈发显得人白净娇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鲜活气儿。
谢冬瑗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唇角不自觉也漾开一点笑意。
谷梁韵踏进尚衣局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刺眼的一幕。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映得谢冬瑗的侧脸格外柔和。她正对着身旁一个女子笑,那笑容,谷梁韵再熟悉不过。往日里,只有与她相处时,木木才会露出这样的笑颜。
可此刻,那笑却是对着旁人的。
谷梁韵脚步顿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心口那股近日来挥之不去的惆怅,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浓稠,愈发满溢,满到几乎要从胸腔里漫出来。
她站在那里,目光穿过层层叠叠悬挂的衣料,看着谢冬瑗与那女子言笑晏晏。忽然之间,眼眶竟泛起一阵酸涩。
很难受。
但她向来善于隐藏自己。谷梁韵微微侧身,将自己隐入身旁堆积如山的衣袍之后。那些还未整理的衣料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她便就那样站着,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人。
谢冬瑗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存在。她先是给自己挑了几套衣裳,又仔细看过几匹料子,与那女子低声说着什么。
正巧有宫人捧着几件男式袍子从一旁经过,谢冬瑗忽然出声唤住她,亲自上前,在那几件冬袍中细细挑选起来。
她挑得格外认真,一匹匹翻看过去,最终拣出几件素白的圆领袍,又另选了几件瞧着就厚实的貂皮大氅,交予身侧的宫人。
那女子在一旁瞧着,忍不住问道:“木木,你这是在给陛下挑的吗?”
谢冬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不是,是给我宫里的一个好朋友选的。冬日里,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秋服,肯定不够穿。”
“嗯?”那女子面露疑惑,“你宫里的好友是男子吗?”
“是个女子。”谢冬瑗说着,眉眼间似乎更柔和了些,“很飒爽英姿的一个女子,人特别好。她叫谷梁韵,就住在南寿宫。”
那女子恍然:“哦,她原来也和你一样是个妃子?那怎么穿的是男子的服装,不该和我们一样穿裙子么?”
“她啊,”谢冬瑗笑了笑,“穿袍子穿习惯了。而且她偏爱圆领的,颜色最好是素白的,不要太花哨,也别太多刺绣,越简单越好。”
“那你可真是了解她。”那女子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你们两个关系一定很好吧。”
谢冬瑗含笑着点点头没有否认。她将挑好的衣料交予宫人,仔细叮嘱道:“这一份送到启祥宫,这一份送到鸾凤宫。剩下的那几件男装单独包好,等会儿本宫自己拿走。”
吩咐完毕,她才转过头,对着那女子笑道:“对,我和她关系很好。我很喜欢她。还没介绍你俩认识呢,她人爽快,很好相处,等会儿我们便一起去见她。”
那女子笑着点头:“好啊。”
衣料的暗处,谷梁韵垂下眼睫。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抹过眼角。
而后,在那两人的笑声再度响起之前,她转过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尚衣局。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在和好友交往时会不会遇到像谷梁韵一样的情况,明明很想和好友说话,却是在看到好友有了别的朋友之后止而却步,然后各种胡思乱想,以为好友有了新的朋友就不和她玩了。
其实这种情况的话,最好的就是直面和好友沟通,沟通真的很重要,比起胡思乱想,不如上前一步。
第50章
寒冬腊月, 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大理寺的院子里,几株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 枝桠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 晶莹剔透,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大堂内, 几个官员围坐在炭盆旁,那炭火是寻常的黑炭,冒着淡淡的青烟,火苗微弱,勉强驱散些寒气。每人手里都抱着个汤婆子,时不时换只手,一边搓着, 一边伏案写文书。
程文寺呵出一口白气,提笔蘸墨, 却发现砚台里的墨早已结了薄薄一层冰。他摇摇头,将砚台捧到炭火旁,慢慢烤着。墨水渐渐融化, 泛起细小的气泡, 他才又重新提笔书写。
“这鬼天气,连墨都跟咱们过不去。”身旁的周主簿苦笑着,也将砚台凑过来烤。
门帘掀开, 一股冷风灌入,几个妇人提着食盒进来, 是几位同僚的夫人来送暖汤。她们絮絮叨叨地叮嘱自家丈夫注意保暖,又从食盒里端出冒着热气的汤碗。
“程大人,您也来一碗。”周主簿的夫人递过来一只盛着热汤的瓷碗。
程文寺连忙起身接过, 笑道:“多谢嫂夫人。”
汤是白鸭汤,熬得浓白,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他捧在手里,暖意透过掌心传到四肢百骸。喝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腹中,整个人都舒坦了许多。
“程大人,您也该找个人疼疼了。”周夫人笑着打趣,“一个人冷锅冷灶的,哪像个家?”
程文寺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午后,手头的几个案子终于处理完毕。程文寺收拾好文书,与同僚们打了声招呼,便裹紧棉袍出了门。
大理寺的差事不是香饽饽,尽是些得罪人的苦差,常常忙到深夜才能回家。也正因为如此,这里没有翰林院的乌烟瘴气,倒聚集了些真正想做事的实在人。
程文寺性子善良正直,在这里交到了几个知心好友。
程文寺踩着薄薄的积雪,一步一步往大门口走。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想,这样也好,累一点,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在大理寺,几乎人人都有家室。除了几个年纪大的鳏夫,就只有程文寺还单着。
同僚们替他着急,变着法儿地劝。程文寺总是摇头,也不多解释。
当众属大理寺卿关少琴最是关心他。
关少琴年过四十,膝下无子,自打程文寺从翰林院调来,便格外看重这个年轻人的人品,渐渐将他当自家孩子一般看待,时常邀他到家中吃饭。
这一日,关少琴又请他过府。
关家的宅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关夫人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家常菜。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炭火烧得旺旺的,铜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羊肉,香气飘飘热气腾腾。
关少琴给程文寺夹了块肉,斟酌着开口:“文寺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个人的事,该考虑了。”
关夫人在一旁帮腔:“是啊,我们巷口有个王媒婆,说媒说了几十年,就没有说不成的亲。要不,让她给你说亲?”
程文寺放下筷子,轻声道:“多谢大人和夫人关心,只是……”
“只是什么?”关少琴打断他,“哪有年轻人不成家的道理?你前程正好,人品又好,配什么样的姑娘配不上?”
程文寺低下头,沉默片刻,才道:“大人,我有我的道理。”
关少琴与夫人对视一眼。莫非是劝的方向不对?
关少琴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关切地问:“文寺,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认识几个好大夫,保准能治好。”
关夫人连忙接话:“对对对,我们街口那家医馆的赵大夫,专治这个,可神了!多少成亲多年没孩子的,让他一看,第二年就抱上大胖小子,第三年就有一对龙凤胎!”
程文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不由得哭笑不得。他抬起头,神色认真而平静:
“大人,夫人,我身子骨好得很,没有什么隐疾,你们莫要担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声音轻缓却笃定:
“我不会成家。这辈子,都不会成家。”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关少琴和夫人面面相觑,想再说什么,却见程文寺已经端起酒杯,冲他们微微一笑:
“大人,夫人,我敬你们一杯。多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
窗外,寒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关少琴与夫人再次相互对视,一时无言。
此后,也再无人劝程文寺成家了。
雪还在下。
程文寺站在大理寺门口,望着漫天飘舞的白雪,站了很久。
他在想,这场雪过去,又该冻死多少人呢?
等会儿回家的路上,又会见到多少具冰冷的尸体?
雪粒飘落在他绯红的官服上,飘落在他清冷如画的眉眼间,最后落在他的眉峰上,久久未化。
如今已经做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能做的事情,还是有限。程文寺望着这茫茫大雪,依旧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轻轻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结成霜雾,很快又被风吹散。
雪实在太大了。几个同僚先后从衙门里出来,有的坐上等候已久的马车,有的接过家人送来的伞,互相招呼着,很快就消失在雪幕里。只有程文寺还站在门口,被雪淋了满头,就那么呆呆地站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关少琴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光景。
他叹了口气,快步走到程文寺身边,将一把油纸伞塞进他手里:“你嫂子给我送了伞来,这是多的一把。天太冷了,赶紧回去,别冻出病来。”
程文寺回过神来,接过伞,微微一笑:“谢谢大人。”
关少琴摇摇头,忍不住又开了口:“你啊你,若是成了家,不也和我一样?冬日里有人送暖汤,有人送伞,何至于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
“大人,您知道的。我这一生,不会成家。”程文寺依旧是那样温和的笑容,“我只想做个清官,干干净净的官。若有了家室,反倒容易让她受苦。这样,对她不好。”
关少琴叹气,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撑开伞,踏进了风雪里。
程文寺站在原地,看着关少琴的背影渐渐模糊在雪幕中,才慢慢撑开手中的伞。
寒雪里,他独自撑着伞,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前走。
街上的雪积得很厚。负责扫雪的街役不多,这么晚了,更是不见人影。每一步踩下去,积雪都没过半只靴子,凉意从脚底一点点往上渗。
果然如他所料。
路上,一具又一具冻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中央、墙角下、屋檐边。衣衫褴褛,蜷缩着身子,无人理会,任由雪花一层层覆盖上去。
程文寺知道,这些人,多半是无家可归的乞丐。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尸体,一步一步往前走。终于,在前面的街口,看见了几个人影。是几个街役,正缩在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雪,边扫边骂这鬼天气。
程文寺走过去,拱了拱手:“几位辛苦。”
街役们抬起头,见是个年轻文官,打着伞,素色的披风下露出绯红的官服边角。其中一人不以为然地啐了一口,正要开口骂,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袖子。
“你瞎啊?”那人压低声音,指了指程文寺的官服,“红袍子,是个官。”
先前那个街役愣了愣,讪讪地闭了嘴。
程文寺没有在意,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具尸体,语气平静:“这般寒天,竟有人冻死至此。劳烦诸位,稍后将收敛一下,莫要任其覆于冰雪之下。”
他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递了过去。
街役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拉人的街役接过银子,连连点头:“大人放心,大人放心,回头我们就收拾。”
程文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风雪依旧。
街役们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银子,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程文寺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撑着那把借来的伞,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件事之后,程文寺便从南巷子搬到了西城街。
南巷子热闹,市井气重,清晨有卖早点的吆喝,黄昏有孩童的嬉闹。而西城街冷清得多,虽也住了几户官员,但彼此并无往来。程文寺反倒觉得这样很好,安静,不扰人。
屋子比从前宽敞了些,家具也换了新的。可布置依旧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唯一热闹些的,是窗台上那盆兰草,是关夫人硬塞来的,说是能添些生气。
那菜篮子就放在桌上,依旧蒙着那块蓝布。
从南巷子到西城街,它一直跟着程文寺。
夜深了。
程文寺洗漱完毕,在书桌前坐下,就着一盏油灯看书。
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只菜篮子,他停下了。
蓝布洗得有些发白,边角起了毛边。从前,有条受伤的小青蛇就躺在那里。
他垂下眼睛。
谢冬瑗。
那天小侯爷带来的女子,失控地对着祥妃娘娘喊出这个名字时,他就站在不远处。声音穿过人群,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从前收养的那条小青蛇,就是谢冬瑗。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美丽。
后来她被带入皇宫,他就很少见到她了。偶尔在皇宫的宴会上,能远远看见她蜷缩在陛下怀里的样子,还是那样小小一条,青翠可爱,眼睛是浅浅的绿色。
再后来,太和殿那日,陛下携着一个女子现身,明黄衣裙,碧色眼眸。陛下说,这是祥妃。
程文寺站在人群中,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他认得。
是她吗?她化为人形了吗?
他疑惑着,却始终不敢确认,也没有机会确认。她是陛下的小青蛇时,他无法靠近。她是陛下的祥妃娘娘时,他更加无法靠近。
直到那天,那个名字被喊出来。
谢冬瑗。
他确认了,就是她。
关少琴问他为何不成家时,他说为民,这是真话。可还有一句话,他藏在心里,从未对人说过。
夜深人静时,他才敢想一想。
油灯忽然跳了一下,灭了。
屋里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清冷冷的,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
程文寺放下书,起身,摸黑走到床边,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谢冬瑗。
这三个字,究竟要怎么写呢?
作者有话说:
是时候放小寺出来见见大家了。
下一章还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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