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难道裴晏清在金屋藏娇?
王慕凡愣了下,低下头恭敬地说:“都是小人误会了,并非……故意纵火,实属意外。”
王老爷子也在一旁说道:“稚子无知,劳世子费心了。”
裴晏清淡然地喝了一杯茶,才跟着崔蕴之走出了门。
马车辘辘驶出巷口。
崔蕴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忽然淡淡开口:“你今天跟着我转了一天,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只是很久没有陪母亲出门了。”裴晏清垂下眼帘,“以前读《论语》, 读到‘父母在,不远游’, 一直没有机会践行。如今难得休沐,想多陪陪母亲。”
“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你既然非要娶一个民间女子,我也拦不住你。不过,成亲前总要让我见见她?”
裴晏清眉眼一顿,“等我把她接入京城,自然会带她拜见母亲。”
“家在何处,家中还有什么人吗?”
“云岭山中孤女,采药为生。”
“孤女呀……倒是个可怜的。”崔蕴之继续道:“你既然早就有此打算,为何刚回来的时候没有和我说?”
“那时她还不愿意和我入府。”
崔蕴之嗤笑一声,“你尽快把她接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怕不是山中精怪,迷了他的心智,才让他行事如此荒唐。
崔蕴之打算明天去上山上柱香,驱驱邪。
裴晏清低头应了声,袖中的手指微微松开。
*
裴季安下朝后,本来想先去崔蕴之院子看看今个可还生着气呢。
院门口的丫鬟脆生生地说:“夫人和世子一大早就出门了。”
裴季安:“?”
“世子也出去了?”
“是的,侯爷。”
裴季安想着可能是自己昨天晚上的劝告有效,两个人握手言和了也说不定。
于是他脚步轻快地先去陈姨娘的院中一起吃了午饭。
陈姨娘如今女儿嫁得好,儿子考得好,可谓是满面春风。
只可惜她还不敢和崔蕴之正面叫板。
听说昨个花厅那边吵起来,今个早上竟然一起出门了。
只是崔蕴之手底下的人嘴巴太严,她打探半天也没有打探出什么东西。
陈姨娘笑呵呵的给裴季安倒了一碗汤,“侯爷,这可是我叫厨房那边特意给您熬的人参当归鹿茸汤,你快尝尝。”
“锦娘费心了。”
“侯爷你说的哪里话。”说完小心翼翼地说:“听说昨个姐姐和世子吵起来了?”
裴季安喝了口汤,漫不经心地说:“没事,已经好了。”
“不知是什么事情?”
裴季安眼睛一转,其实这事也没有什么可瞒的,但想起崔蕴之发火的样子。
他还是选择闭口不谈,省得到时候惹火烧身。
“这你就别管了,总归和你没关系。”
陈姨娘立刻站了起来,气得嘟了嘟嘴,“我也是想替姐姐分忧。”
裴季安摆摆手,“你还是别分忧了。”
崔蕴之那女人强得离谱,就没人能分她的忧。
“倒是维明,年龄也不小了,你可为他相看人家了?”
说起裴晏行的婚事,陈姨娘瞬间就被转移了话题。
他坐下来说:“已经在挑了,可挑了几个他都不满意,你回头可要好好说说他。”
裴晏行如今的婚事也是炙手可热,毕竟他的妹妹是皇妃。
他自己也争气,有了官职在身,也算得上是一个青年才俊了。
裴晏清的婚事别人不敢攀折,裴晏行倒是可以想一想。
裴季安吩咐下人吧裴晏行喊了过来。
“维明,最近当值怎么样?”
裴晏行拱手道,“多谢父亲挂念,已经上手了。”
“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的儿子。”
裴晏行笑笑没说话。
裴季安满意的点点头说:“听说给你选的婚事你都不满意?”
裴晏行低着头,想起了萧玉嫣。
他从小就喜欢萧玉嫣,但是那是公主。
就算他现在有功名在身,萧玉嫣的眼中还是只有裴晏清。
今天下了朝,萧玉嫣拦住了他。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以为她终于看见他了。
可是萧玉嫣一开口,却问起了裴晏清。
因为裴明珠嫁进了皇宫,萧玉嫣也就没有理由自由进出文成侯府了。
听闻裴晏清请辞地消息,她特意等到了裴晏行。
之前裴晏清拒绝了她的心意,她很是恼怒了一段时间,但听闻裴晏清请辞地消息,她还是担心他出事了。
这才一大早拦住了裴晏行。
其实裴晏行也不知道裴晏清为什么突然告了长假。
仅仅就是因为旧伤复发吗?
为了下次能再次见到萧玉嫣,他答应帮她再去问候一下裴晏清。
“父亲,我的婚事不必忧心,我自有安排。”
“我怎么能不忧心,别到时候和你大哥一样!”
裴晏行一愣,“大哥?他……他不是娶公主吗?”
他一直以为裴晏清会娶萧玉嫣,毕竟陛下和公主都很喜欢裴晏清。
裴季安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不欲再多说。
“嗐,我是说不要像你大哥一把年纪了还娶不到人。”
陈姨娘在一边帮腔道:“是啊,儿呀,这次你就听为娘的,王御史家的姑娘就很不错,性情样貌都是出挑的。”
“娘,孩儿自有安排。”裴晏行态度坚决,从屋中退了出去。
裴晏行缓步回来自己的院落,早春地桃花开了两三朵。
他想了想,又举步往裴晏清的院子中走去。
他先到了书房,却发现没有人在,连墨棋墨书也不在。
难道大哥生病了在屋中养伤?
他又举步往内院走去,门口也没有人。
裴晏行上前敲了敲门:“大哥,在吗?”
忽然屋中传来了杯子落地的声音,不一会儿墨书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请二公子的安。”
“大哥他在吗?”
“世子爷他今个出去了,我正在打扫房间呢。”
“哦,那我晚点再来吧。”
裴晏行皱起了眉,闻到了屋子里传来了饭菜的香味。
心道,墨书实在不知尊卑,竟然敢在主子的屋子里用餐。
但墨书不归他管,他也懒得再说。
墨书看着裴晏行的背影,拍了拍自己弱小的小心脏。
这一天天得都是惊吓。
下次他也要和世子一起出门,再也不要在家里担惊受怕了。
他看裴晏行走远,才回身开了门走了进去。
“嗐,刚才可吓死我了。”说着捡起地上的水杯,“这每天都要摔碎个杯子。”
青萍从容地吃着菜,说话夹枪带棒:“下次让你的世子爷换套金杯子银杯子,就摔不碎了。”
墨书:“那感情好,我每天还能少不少事呢!”
青萍无语笑了一下,喊他一起坐下吃点。
墨书纠结了一下,“世子知道了不好。”
青萍放下筷子,横眉冷对:“有什么不好,你就当陪我吃了。”
墨书扭扭捏捏坐下说:“行吧。”
他一边帮青萍夹菜,一边小心翼翼打探道:“青萍姐姐,你和世子爷……是怎么在一起的?”
青萍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墨书等了几息,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抓心挠肝好几天了,怎么都想不明白。以前在外院的时候,我就没见你跟世子说过话,怎么忽然就……”
他在世子爷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
青萍能说什么呢?若是说起源头,当时还是她先招惹的。
青萍神秘兮兮地开口说:“我告诉你,裴晏清是个变态。”
“啊?世子他怎么会是变态呢?”
之前世子都挺正常的呀。
“他不能看见别人获得幸福,所以才会烧了我的婚礼,还把我毒瞎关起来,还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我。”青萍假装害怕起来,眼眶里蕴起了点点泪光。
墨书感觉青萍的话实在是太牵强了,但是事实好像就是这样。
“那其他人的婚礼世子爷怎么不去破坏?”
青萍哀叹道:“因为我之前走路撞到了他,我一时恍惚,忘记下跪了,他肯定是故意报复我。”
“我真的是太惨了,竟然招惹了这样的人。”说完伏案而哭。
墨书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如今不过才十三四岁的年纪,自然不懂男女之间的爱恨纠葛。
只知道世子爷莫名其妙抢了别人家的新娘。
看上去实在不厚道。
“墨书,你可以帮帮我吗?”青萍泪眼朦胧。
“青萍姐姐,我可以做什么呢?”
青萍拉过他的手,真心实意地说:“听说外面的人都以为我死了。”
说着她把袖中的一个朱钗递了过去。
“这是我最喜欢的首饰了,那个女子代而死,我心中真的过意不去。你明个能去王家上柱香吗,然后把这个放在棺材里,就当是给她陪葬了。”
这个朱钗是王慕凡送她的,如果王慕凡能看见肯定知道她没死。
墨书捏了捏朱钗,犹豫道:“这个我需要问下世子。”
“你和他说,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墨书把朱钗推了回来说,“青萍姐姐,我不敢,世子爷知道了,会砍了我脑袋的。”
青萍也知道这个计策风险太大了,她和墨书也算不上多熟悉。
她又收回朱钗,无精打采地说:“算了,我知道这太难为你了。”
墨书没有帮上忙,心里有点淡淡的愧疚。
“我明天肯定去王家代你上柱香,青萍姐姐,你别担心。”
“行吧,你路上小心,我之前是城南的一家白事铺子里买过东西,他们家的香很好闻。”
她就是在那家铺子里第一次见到王慕凡的,希望王慕凡可以注意到。
这次墨书点了点头,承诺明天就去买。
*
裴晏行走到半路,又折还了回去。
他本想问问墨书,裴晏清什么时候回来。
却发现墨书不再屋外守着,又走进了屋子里,不免生出了点气愤。
这个下人实在是太不懂规矩了。
主人不在,把主人的房子当成自己的了?
他走进两步,忽然听见屋中传来了女子的声音,心下一惊,屏息不动。
隔着门板,听不清说什么。
但确实是一男一女。
他的第一反应是屋里有个小丫鬟,可转念一想不对。
裴晏清的院中没有小丫鬟,能进卧室的只有两个近身的小厮。
怎么会有个小丫鬟呢?
难道是墨书把人带进来的?
但墨书胆子怎么可能如此之大?
他心下狐疑,绕到窗户后面,悄悄戳开了一个小洞。
是个长发垂肩的少女,看不清面容,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白色长袍,十分随意地坐在桌边吃饭。
看着墨书小心伺候,帮忙布菜的样子,很显然这个女子的身份不一般。
裴晏行心底大惊失色,难道裴晏清在金屋藏娇?
全府上下竟无人知晓?
好一个道貌岸然,人面兽心的裴晏清。
平日里还装出一副高风亮节的模样,实在让人作呕。
裴晏行想到了萧玉嫣,没有声张,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院子。
眼底划过一道幽光。
【作者有话说】裴晏行: 道貌岸然,人面兽心。
青萍:变态。
墨书:世子爷有点大病。
崔蕴之:养儿闹心。
列祖列宗:不肖子孙。
裴晏清:……通通笑纳了!
第52章 还真是抛眉眼给瞎子看
裴晏清一回府,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看着门口的墨书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今天有人过来吗?”
墨书立刻放下扫把,恭敬道:“世子你回来了,今个二公子来了一下,看您不在就走了。”
“嗯,她今天吃饭了吗?”
“世子您放心,青萍姑娘今天一切都好。”墨书拍拍胸脯保证道。
“嗯,你们以后喊她江藜吧。”
“江藜?怪好听的。”
墨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墨书“哎呦”一声。
“你打我干什么?”
裴晏清没心情陪他们闹,抬脚就往里走。
墨书忙上前说:“世子爷,青……江藜姑娘刚睡下。”
裴晏清一顿,收回脚,“去书房吧。”
书房里。
墨书捏着自己的衣角,瞅了瞅裴晏清的脸色,发现他今天心情好像还可以。
裴晏清放下笔,“说。”
“那个……那个江藜姑娘说明个让我去王家给她上柱香,原本还让我偷偷放个朱钗呢!”墨书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不过我可没有拿,我感觉她肯定是想偷偷传递什么秘密消息。”
说完墨书露出狗腿子一样的笑。
“还行,没有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世子我可聪明了!”墨书嘿嘿笑了一下,“那我明天要去王家吗?”
裴晏清想了一下,“去吧。”
青萍如果自己王家根本没有认她,该生气了吧。
王慕凡,没担当的玩意。
说完写了个方子,吩咐墨书去把药熬了。
晚上裴晏清陪青萍一起吃了饭,端了一碗药。
“这是什么药?”青萍皱起眉毛,好冲的味。
“治眼睛的。”
“真的?”
“不信你自己闻闻。”
青萍像只小猫,沿着碗沿闻了闻。
当归、决明、茺蔚子、防风、羚羊角屑、川大黄……还有其他的就闻不出来了。
不过想来裴晏清也没必要害她。
她闭着眼,端起药咕噜咕噜灌了进去。
“好苦。”她吐槽道。
下一秒裴晏清往她嘴中塞了一个蜜饯。
手指在她的唇边流连了片刻,青萍舔了舔,蹙眉说:“太甜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青萍蹙眉反驳道。
“我尝尝。”
说着他扣住她的后脑勺,欺身上前。
“……唔……”
裴晏清灵活地撬开她的唇齿,细细品尝她口中的残余。
一番扫荡之后,银丝勾连,他才放开青萍,“是有点太甜了。”
此甜非彼甜。
青萍面红耳赤,抄起手边的杯子就砸了过去,“变态。”
裴晏清伸手接住杯子,一本正经地说:“再砸下去,真的要换杯子了,你是想要金杯子还是银杯子?”
青萍没想到自己随口的话,竟然被墨书和裴晏清说了,脸更红了三度。
“要你个头!”青萍近乎粗俗地骂道,“而且你说过不碰我的。”
裴晏清快速地俯身亲了一口,疑惑地问:“这种也算吗?”
青萍眨了眨眼前,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缓了一会才说,“你就是欺负我看不见。”
竟然搞偷袭,可恶。
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走,却不想绊到了桌腿,猛然摔了一跤。
一头砸进了满是雪松气息的衣袍里。
“这次是你先碰我的。”裴晏清摊手。
青萍咬牙,撑着他的腿站起来,随之又不服气地寻着声音一把扑了上去。
裴晏清猝不及防之下,被压在了地上。
青萍骑在他身上,摸索了半天,才摸到他的脖子,恶狠狠地说:“我要掐死你。”
裴晏清眼尾泛红,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门外的墨棋墨书听见屋子里椅子倒地地声音,着急忙慌地跑进去。
就见两人在地上打作一团。
墨书看见裴晏清脸都被掐红了,连忙大喊:“世子爷……”
墨棋眼疾手快捂着墨书的嘴巴,又把人拖了出去。
他不死心地伸出手,“……唔…唔…”
走到门外,墨书才一把甩开墨棋,气愤地问:“你干嘛?”
“你想干嘛?”墨棋反问。
“当然是帮世子爷了,你没看见世子爷都被压在地上了吗?”
“你听过周瑜打黄盖吗?”
墨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说这个干嘛?”
“我让你平时多看一点书!”
墨书受到了鄙视,咬着牙还想推开门进去。
墨棋连忙拦着人,敲了敲他的脑袋瓜子,“你想想世子会武功的,能被青……江藜姑娘按在地上吗?”
墨书关心则乱,这会回过味来,摸了摸下巴不确定地说:“可是世子旧伤复发了……”
墨棋无语了,“榆木脑袋,你现在进去,明天世子就可以换个书童了。”
“你什么意思?”
墨棋:……有个呆瓜搭档怎么办?
屋里青萍听见墨书的声音,微微侧目,手上的力气也不禁松了点。
可是没一会,又传来了关门声。
咦?他们都不管裴晏清的吗?
裴晏清看她走神,伸手握着青萍的手说,“怎么?不掐了?”
青萍感觉莫名其妙,裴晏清大概脑子是坏掉了。
这年头还有求掐的?
她一身反骨,乖乖让她掐,她反而不想掐了。
她松了手,坐在他腰腹上喘了一口气。
忽然有东西戳了戳她。
她反应了一下,脸色爆红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流氓。”
“这次可是你先动手的!”裴晏清厚颜无耻,轻笑出声,推卸责任。
他从地上坐起来,伸手扶住她的手腕,被她一把甩开。
“别碰我。”她声音还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方向走反了,床在左边。”裴晏清好整以暇地站起来,整了整被她扯乱的前襟。
领口被她方才扑上来时扯歪了,锁骨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指甲印。
他也不遮,就那么敞着。
可惜了某人看不见。
还真是抛眉眼给瞎子看。
*
王婶子最近两天可谓是忙得焦头烂额。
原本大喜的日子,一夕之间,就变成了大丧。
五娘匆忙赶过来,拉着她的手问到底怎么了?
王婶子只能哭着说走水了,人没了。
五娘只看了一眼,就晕倒在地。
她匆匆忙忙把人抬进屋子里,让医馆的小大夫帮忙看看。
这病不看还好,一看竟然看出了大病来。
需要好生休养。
王婶子一直知道五娘身体带病,但也没想到这么严重。
这次又是急火攻心,一时之间竟把大病带了出来。
她一边忙着照顾五娘,一边和府里的管事打了声招呼。
而五娘醒来,竟然喃喃自语道:“都怪我不好,定然是我给青萍那丫头带来了霉运。”
王婶子劝解了半天。
两个人想起青萍,也只能抱头痛哭。
王婶子知道王家竟然不认青萍这个媳妇,还把她的尸体给了沈家。
王婶子心底大惊,不敢相信自己风度翩翩的侄儿竟然是如此薄情寡义的家伙。
她刚冲上去骂了两句侄子,王老爷子就拄着拐杖说:“还不是你介绍的好亲事,自个命薄怪谁?”
王婶子气愤道:“爹,话可不能这么说!这礼都成了,哪有再把人除名的道理?”
“你可知那新妇的娘家人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你这是把自己的侄子往火坑里面推!”
王婶子被这句话噎得胸口一闷,青萍是府里的丫头,母亲又去世了,哪里还有什么娘家人?
她父兄也是真好意思扑上来,两个讨债鬼。
但不管怎么说,王家这次的做法实在是太冷血,王婶子可接受不了。
又指着王慕凡鼻子骂了几句,王慕凡低头不吭声。
半晌他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平静:“姑母,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处理好。”
一时之间,王婶子也失了言语,只能长叹一声。
王慕凡的父母早走,她这个当姑母的平日对这个侄子也是万分怜惜。
可叹有缘无分,命中相克。
难道真是她这个媒人的错?
但是她明明找算命的大师合过八字,大师说天作之合。
江湖骗子!!!
这边王婶子正打算把五娘送回府,那边墨书正鬼鬼祟祟地往王家去。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素色衣裳,一路上都在心里默默排练如何不心虚。
正琢磨着,抬头就看见王婶子搀着张五娘从巷口走过来。
墨书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躲,但巷子太窄,两边都是院墙,连个岔路口都没有。
王婶子也看见了他,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香烛上,王婶子就问,“你这是去祭拜青萍吗?”
“是、是。”墨书赶紧点头,把香烛往上托了托,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专程来吊唁的样子,“听说青萍姐姐的事,我心里难受的很。”
张五娘哑着嗓子说:“回去吧,人家王家不认呢。”
王婶子讪讪地苦笑,和墨书解释了一下。
墨书一听这话,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断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家竟然不认青萍这个媳妇。
“怎么能不认呢?”他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半度,磕磕巴巴地说,“青、青萍姐姐那么好的人,嫁都嫁了,怎么能说不认就不认呢?这、这也太欺负人了。他们以后会后悔的。”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愤慨。
“后什么悔?”张五娘收回目光,声音沙哑而平静,“人都没了。”
她拉了拉王婶子的袖子,“走吧。”
墨书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出巷口拐上大街,才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烛,丢在了路边。
墨书回去把这事和世子说了一通,说到王家不认青萍时,声音都带着几分不平。
“这事要和青萍姐姐说吗?”
裴晏清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淡淡道:“是江藜,先不要说,拖着。”
墨书心想定然是世子怕青萍姐姐伤心,才不想告诉她的。
这么一看,世子爷倒比那个王慕凡好得多。
墨书点头退了下去,去了青萍屋里伺候。
青萍正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慢慢吃。
听见他推门进来,偏过头问:“墨书,你今个不是说去王家吗?怎么又回来了?”
“没去成,管事的大爷说府里忙,过段日子再说吧。”
墨书一边说一边弯腰把地上摔碎的那只茶杯碎片扫进簸箕里,动作熟练得像个做了好多年的杂役。
世子爷真该买个金杯银杯了!
“青萍姐姐——不对,世子说以后要叫你江藜姑娘。江藜,这名字真好听。”
“江藜?”青萍喃喃自语道。
这不过是以前她骗裴晏清的假名字,如今倒被当成了真名。
江藜,和母亲一个姓。
她把这些话吞回肚子里,只是淡淡地说:“没什么讲究,他肯定随便起的。”
然后话锋一转,“五娘子身体怎么样了?”
墨书心里咯噔一下,把碎瓷片倒进墙角的小筐里。
“我今个看人已经回来了,脸色是不太好,不过能下地走路了,应该没什么大事。”
“大夫请了吗?”
“请了请了。”
“那就好。”青萍略一思量,“裴晏清人呢?”
“世子爷在书房,你要找他?”
青萍一顿,“那倒不是,你先出去吧。”
手里的桂花糕,天天吃,也吃腻了,显得干巴巴的。
屋檐下有小鸟的叽叽喳喳声,只是青萍看不见。
她好几日没有碰过纸笔了,手痒得很。
唤了声门外的墨书,“墨书,能帮我拿些纸笔过来吗?”
墨书应了一声好,往书房那边去了。
纸笔是裴晏清亲自送来的。
他推门进来时,墨书跟在后面,手里端着茶盘。
青萍听见他的脚步声,比墨书的步子更沉一些,也更稳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眼瞎了,听力就会格外的灵敏。
她感觉自己现在都可以听脚步声辨人了。
她把手里啃了一半的桂花糕放回碟子里,偏头朝着声音的方向,“你回来干什么?”
裴晏清脚步微顿,随即泰然自若地将笔墨纸砚在书案上一一摆好,砚台搁在右手边,纸铺得端端正正,笔架放在左手边,“这本来就是我的房间。”
青萍懒得跟他贫嘴,墨书把茶盘放下,这次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怎么突然想练字了?”
眼睛都看不见,还想练字,可真是少见的勤奋。
“闲的。”说着摸索到桌子上的纸笔,“墨在哪?”
裴晏清走到她身后,然后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握住了她拿笔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掌心干燥微凉,手指修长有力。
“想练什么字?”他问,声音就在她头顶,近得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随便。”裴晏清带着她的手,找到墨的方向,握着她的手写下“随便”两个大字。
龙飞凤舞,肆意潇洒。
“你……”青萍无语了。
裴晏清在青萍发飙之前,放开她的手:“你自己说的。”
青萍咽下对裴晏清的吐槽,换了一张宣纸。
提笔写下“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是王慕凡第一次给她写得情诗,现在想来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裴晏清一看见这诗,不好的记忆有浮现了出来。
挑刺道:“酸腐。”
青萍冷笑一身,不搭理他继续往下写。
裴晏清颇有点惊讶她的字迹工整,虽然目不能视,但一行一行竟然没有糊在一起。
青萍把纸张吹干,挑眉自得,“怎么样?”
尽管裴晏清想挑刺,也无从挑起,“不愧是我的学生。”
“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是我跟着绿鹤姑姑学的。”
“有了其他师父,就不要第一任师父了吗?”
青萍又提笔写下“藜”字,嘲讽道:“谁家师父会把藜和离写错呢?还是状元呢!”
“花钱买的。”裴晏清淡然,脸不红心不跳。
“……”
她感觉现在的裴晏清已经练成了厚脸皮的招式,实在是滴水不漏。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墨书超大声的通报:“请二公子安!二公子怎么有空过来?”
青萍猛然顿住,笔尖滴墨晕开了一大片。
如惊弓之鸟,惊慌地看了他一眼。
裴晏清把人塞进了窗边的书桌下,坐在青萍的位置,俯身低头道:“嘘,别出声。”
【作者有话说】裴晏清:资深M人格,求掐!
青萍:怕爽到你了!
第53章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青萍当然也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在裴晏清的房中,抱膝缩成一团,“不用你说!”
裴晏清看她藏在桌子下面,姿势乖巧,很像一只狸奴,不禁伸手摸了摸,“乖。”
青萍刚要回敬咬他一口,那边裴晏行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大哥好雅兴。”他收回目光,在裴晏清对面坐下,“都请辞休养了,还这么用功读书。”
裴晏清着一袭白衣,如同仙鹤在云端,目色冷淡。
“写几个字打发时间。”他放下笔,“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顺便来看看大哥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裴晏昭把“顺便”两个字咬得很随意,目光却继续在屋里游荡。
桌子上有两个水杯,吃了一半的桂花糕。
尤其是桂花糕,很明显不像是裴晏清的做派。
“不知大哥什么时候喜欢吃甜食了?”
裴晏清却没有接他的话,“你还有事吗?”
言外之意,就是没事赶紧滚。
裴晏行今日过来找他,无非是为了找到金屋藏娇的那人,好让裴晏清名誉扫地。
眼咕噜一转,谈及了萧玉嫣。
“公主殿下托我问问大哥的伤怎么样了。”说着从袖中掏出药膏,“这是公主殿下特意让我带的。”
裴晏清把药膏推回去,他和萧玉嫣早已没有关系了。
“公主的心意领了。”
“不知大哥什么时候请旨赐婚呢?”
裴晏清的眼眸冷冽地望过去,“维明,你逾矩了。”
“大哥,我……”
“你若无事,可以出去了。”裴晏清挥了挥衣袖,如风卷雪。
裴晏行退了下去。
关门声起,青萍扒拉开裴晏清的衣袍,从桌子探出头,机警地望了望门的方向。
裴晏清垂眸看去,只觉心里一软。
青萍推了推裴晏清的腿,不满地说:“让一让。”
他整个人包围着他,把她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看裴晏清不动,青萍心中莫名窜起了一道无名火,抬头:“喂,你……”
话音未落,尽数咽于喉间。
裴晏清单手把人捞出来,压在桌面上,肆意而下。
往日的圣人之言,一时也全都抛于脑后。
谁说他不爱吃甜食?
青萍的口中,还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气。
他不知餍足,品了又品。
青萍的眼角绯红,被逼出泪,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了泪痕。
书桌与床榻,青天与黑夜,俱是欢愉。
当然最后以青萍的巴掌结尾。
裴晏清脸皮日益加厚,为了口舌之欲,心甘情愿送上脸颊。
*
很快头七这天到了,青萍记挂着这事,催着墨书赶紧去一趟王家。
墨书没办法,出去转了一圈,把说辞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排练了好几遍,才慢悠悠地晃回来。
“去了,王家说那尸体被沈家领走了。”他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随意,“还说王家不认这门亲事了,已经重新给王大夫议亲了。”
他说完觑了一眼青萍的脸色。
青萍捏着桂花糕,指腹在糕点的边缘无意识地碾着碎屑。
“你别太难过了……”墨书小心翼翼安慰道。
青萍把桂花糕搁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墨书,你说谎的水平不如你的扫帚使得好。”
“我没……”
“王慕凡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青萍打断他,偏过头来对着他的方向,自信道:“他就算不认这门亲事,也不可能在头七还没过的时候就重新议亲。他不是那种人。”
她顿了一下,声音冷下来,“至于沈家——沈大要是能把尸体领走,我就把这碟桂花糕连盘子生吞了。他怎么可能有丧葬费?”
墨书被一顿反驳,白了脸,气呼呼地说:“这就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裴晏清人呢?是不是他叫你这样骗我的?”
她暗骂裴晏清卑鄙无耻下流,竟然想用如此下作的语言来挑拨离间。
“……世子现在出门了,等他晚上回来你就知道了,我说的都是千真万确。”
一丘之貉,沆瀣一气。
晚上裴晏清一进门,青萍就冲上去问:“墨书白天和我说的事,可是你教唆的?”
语气又急又冲,嘴唇紧抿,下颌微微扬起,是只战斗中的猫。
“什么事?”裴晏清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淡。
“墨书说王家不认亲,王慕凡重新议亲了。”青萍循着他的脚步声转过身来,“你让他编这种谎话来骗我,是想让我对他死心。裴晏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下作了?”
裴晏清轻呵一声,虽然他一直很下作,但这事还真赖不到他身上。
“不是我教唆的。”他把茶杯放下,声音依然很平,但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但他说的是真的。”
“不可能。”她厉声反驳道,“王慕凡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
“王慕凡确实不是那种人。”裴晏清看着她,“是王老爷子做的主。”
青萍当然还记得那个神情严肃的白胡子老头,当时沈家闹事,她情绪失控,差点动手打人,还是那个老头子呵斥了她。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已经礼成了。
看着青萍还是一副不信的样子,裴晏清无奈道:“等过两天你眼睛好了,我带你去看看可好?”
青萍犹疑:“你有这么好心?”
“嗯,不看看你怎么会死心。”
裴晏清说地信誓旦旦,她心里不免有点打鼓。
*
裴晏清平日里除了和崔蕴之一同出门看账,还忙着暗中筹备婚礼的事。
京中不知何时渐渐有了裴晏清金屋藏娇的传闻。
裴晏清直接放出消息,下个月成婚。
一时之间,人人都在打探到底是哪家的女子有此运气。
裴晏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直接惊掉了下巴。
据他所知,陛下还没有给裴晏清和公主赐婚呢。
那看如今这个架势,那女子定然就不是公主了。
既然不是公主,那么他是不是就有机会了呢?
裴晏行在心里默默盘算,借着这事倒有理由去几趟公主府。
而陈姨娘吹了半天的枕边风,才从裴季安那里打探出来那女子不过是个普通的民间女子。
只不过恰巧救过裴晏清的性命,踩到了狗屎运。
至于家在何方,是何样貌,皆是一概不知。
陈姨娘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前段时间崔蕴之和裴晏清大吵一架。
这事放在她身上,她也得和自己儿子吵。
门不当户不对,实在荒谬。
不过裴晏清只娶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民间女子,对陈姨娘来说倒是大大的喜事。
如果以后自己女儿能娶个贵女,以后这侯府的资源,还指不定往哪边倾斜呢。
裴季安被她念叨得头疼,翻身朝里,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陈姨娘也不恼,“侯爷,你说那姑娘会不会已经有了身孕?”
裴季安掀开被子坐起来,难得地板起脸:“这话不许乱说,怀澈不是那种人。”
陈姨娘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眉梢眼角都是喜意,第二日一早就去了崔蕴之的院子里请安。
话里话外都祝贺崔蕴之有个好儿媳。
崔蕴之一看就知道定然是裴季安那个大漏勺说出去的。
管不住下半身,连上半身也管不住。
实在是个废物。
崔蕴之被陈姨娘好一顿嘲讽,崔蕴之笑了。
“是了,那丫头确实个民间姑娘,但照样是三书六聘的正妻,可比不过某人当妾还当出了骄傲来。”
陈姨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竟说不出话来。
气呼呼地走出碧梧院,想她怎么说也是江南陈氏的子女,也不过是个妾室。
而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丫鬟,以后没准还是当家主母,她心里瞬间不平衡起来。
真是同人不同命,还是自己命苦。
没过几日,裴晏清娶的不过是个民间女子的消息就散播开来。
一时之间有人感慨、有人羡慕、也有人可惜。
京中贵女人人可望不可及的侯府世子,竟被一个民间女子攀折了。
救命之恩,竟真的以身相许。
也有不少人赞叹裴晏清当真是世之君子,知恩图报。
这种不论阶级尊卑的报恩,竟然让裴晏清在民间的口碑越发好了起来。
以前都道是如圭如璋的世家子弟,如今倒是平添了几分侠义。
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编了新段子,说什么“侯门世子落难记,红颜相救结良缘”。
在京城茶肆连讲了三天,场场满座。
裴晏清听了觉得有意思极了,下次得带青萍来听听。
*
公主府内,萧玉嫣正坐在窗下看书,是关于蜀地的风土人情。
她是今年年初被封为长乐公主,才得了自己的府邸。
贴身侍女明月从外面端了茶进来,觑着公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听来的传闻说了一遍。
萧玉嫣翻书的手指略微停顿了一下,“民间女子也好,世家贵女也罢,和我有什么相干?”
话虽如此,但她又实在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女子,能让裴晏清以身相许。
“明月,你去打探一下,那女子什么时候来京城?”
“好的,公主。”
说着彩霞抱着一大堆的画卷来,“公主,皇后娘娘那边说让您先挑着几个出来,好歹看看人。”
萧玉嫣皱起眉来,心中哀叹了一声真烦。
偏偏个个世家贵子,不及裴晏清的头发丝。
不一会儿,府中下人过来通报裴晏行过来拜访。
彩霞笑着说:“这几日裴公子倒是来得勤。”
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虽然裴晏行和裴明珠两人长相极像,但她喜欢裴明珠,可不代表就喜欢裴晏行。
艳郎独绝,但太艳,则显得柔魅。
裴晏行实在不是她的菜,更何况她也不可能再选裴家人。
在裴晏清那里吃了闭门羹,作为公主的骄傲,也不允许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扒着裴家。
“就说我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她草草看了两眼画卷,忽然见一少年郎眉宇飞扬,意气风发,颇为顺眼。
再看了一下画卷上的小字,原来是天府节度使的儿子谢云策,年仅十八。
天府之国,蜀地嘛。
萧玉嫣又莫名想起了沈昭宁那日在书房中说起的话。
“只望公主以后去了天府,代我看一眼,也就无憾了。”
她的手指划过卷轴,定了定神,心道是该选婿了。
蜀地远离京城,也不错。
*
裴明珠自从嫁给萧连景,只有归宁那日回了一趟侯府。
如今乍然间听见裴晏清要娶亲的消息,很是惊诧。
而且那女子还是民间来的,地位卑贱,怎么配得上她的大哥。
萧连景心中也疑惑,他还想着给裴晏清介绍一个贵女,来笼络自己的势力呢。
就这样被半道截胡了。
就连将军府那边的崔灵文都跑来了侯府,看侯府已经井然有序的布置起来。
她大步冲向碧梧院,人还没到,声音倒先至。
“阿姐,听说怀澈要娶亲了?”
崔蕴之无奈扶额,“嗯。”
“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你快点带我去看看!”
“我也没有见过。”
“啊,眼见着这婚期也就只有大半个月了,你这个婆婆还没有见过新媳妇?”
净瓶在一旁插嘴调侃道:“可不是嘛,世子说派人去接,接到现在连个人影也没有见到。”
崔蕴之拍拍大腿,哎呀一声,“怀澈这孩子,做事实在太不妥当了。”
“二小姐,你可别说,现在这个婚礼上上下下都是世子在操办,大小姐可是一点也没有插手。”
崔灵文一愣,看了看崔蕴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阿姐可是对那女子的身份不满意?”
崔蕴之觑了崔灵文,“你满意?”
崔灵文呵呵一笑,装傻充愣,“怀澈自己满意就行,咱们做娘的,又不能陪他们一辈子,你说是吧?”
“你倒是看得开,如果昭戈昭宁非要嫁一个来路不明的穷小子,你乐意?”
崔灵文:……给她俩腿打断!
“阿姐,这又不是一回事,而且人家小姑娘还救过怀澈呢。”崔灵文歇了一口气说:“而且局势复杂,找一个身家清白的姑娘也是好事,阿姐你看开一点!”
“我就是看得太开了。”崔蕴之嗤笑一身,不禁吐槽道:“你是没看见怀澈那孩子现在的样子,和我学治家管账,你说我辛辛苦苦培养他,是让他干这个的吗?”
崔灵文倒也没想到裴晏清这么认真,看来是真喜欢得紧。
而且怀澈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真是样样都好,他这么做必然是有自己道理的。
只不过崔蕴之当局者迷,看裴晏清一整个就是走火入魔。
“阿姐,你这话不对,治家管账也是极厉害的,你可不能贬低自己!”
崔蕴之被妹妹逗笑了,还像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惯会取笑我。”
崔灵文拉着崔蕴之的手,“阿姐我可是真心的,偌大的侯府你都能打理的井井有条,若是能入朝为官,便是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
崔蕴之虽然向来自信,但也没想过这么远大的志向,只感觉可笑。
但崔蕴之在崔灵文眼中就是无所不能的。
在崔蕴之面前,崔灵文就是一个小孩子,向来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像个会扯着姐姐衣袖撒娇的小姑娘。
而崔蕴之也愿意纵着她。
崔蕴之笑道,“那我看你当个将军也绰绰有余。”
“是吧是吧,我早就这么想了,可惜没有我施展的空间。”崔灵文自信心爆棚,指了指净瓶,“我看净瓶这么能干,当个什么巡抚县丞也是手到擒来。”
净瓶佯装愤怒,把茶杯重重放在崔灵文面前,“二小姐打趣大小姐也就算了,现在连奴婢也要打趣了?”
崔灵文连连告罪,三人笑作一团。
倒像是旧时模样。
晚饭崔灵文也顺便在侯府吃了,崔蕴之特意喊来了裴晏清作陪。
崔灵文少不了打探几句,裴晏清不动如山。
无论崔灵文问什么,他都闭口少言。
打太极一样把话在甩出去。
崔灵文问那姑娘多大了,他说“不大”。
问哪里人,他说“不远”。
问长得如何,他说“尚可”。
问什么时候带回来见见,他说“快了”。
最后崔灵文感慨道:“你这孩子一点也不可爱。小时候就不爱说话,长大了更闷。”
“唉,还是想念你小时候,抱你起码知道哭。”
眼看着崔灵文还想继续说起他小时候的嗅事,裴晏清连忙替她斟了杯茶。
“怀澈,跟姨母说说,那姑娘到底哪里好?能让你这棵铁树开了花,倾国倾城还是文采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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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这是哭了?不至于吧
裴晏清垂眸看着面前的茶盏,水面平静无波,映着他自己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崔灵文以为他又要用什么车轱辘话来打发自己。
“她很会写字。”裴晏清淡然道。
崔灵文不由得愕然失笑:“没了?就这?会写字的姑娘满京城都是,你娶个女状元回来不成?”
可惜,还真没有女状元,要不然配裴晏清倒是不错。
“不一样。”裴晏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写的字很像我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崔蕴之忽然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这话什么意思?
可是那丫头不是已经被火烧死了吗?
难道裴晏清的字这么烂大街,个个写字都像他?
崔灵文没有听懂这层弦外之音,“那真是满巧的!”
她放下筷子拍了拍手,眼里闪着光,“娶进门之后可得带过来让姨母瞧瞧。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
裴晏清微微颔首应下。
总要见的。
*
那厢全府上下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世子成婚可是大事。
这次的喜宴崔蕴之作为侯府的主母却当了甩手掌柜,一概不管。
全程是裴晏清亲自在操办。
有不少人暗中推测崔蕴之对这个儿媳妇定然是万分不满。
而青萍那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只惦记自己的眼睛何时能好。
每日三餐有裴晏清伺候左右,床榻之上也极为克制,不再轻易动手动脚。
青萍暗笑:也装起君子了。
六月中旬,青萍的眼睛大好,就央求着裴晏清依言送她回王家。
对于裴晏清的言辞,她是一概不信。
裴晏清再三确认,“你可是真要回去?”
“当然。”
“那到时候可不要哭鼻子。”
青萍狠狠刮他一眼,看不起谁呢!
今日是王家的喜宴。
不过半月,王慕凡二婚了。
和第一次的两厢情悦不同,这次是王老爷子亲自做主,赶鸭子上架。
而且人家乔家的姑娘,样貌端正,颇通医术,不要任何彩礼,只求能快快完婚。
乔家也是开医馆的,两户人家门当户对,可谓是天作之合。
王老爷子对这门婚事满意得不得了。
故而不惜以死相逼,让王慕凡快快娶亲。
今日惠风和畅,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喜乐声震天响。
街坊邻居挤在路边看热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新娘子家的陪嫁、新郎官的品貌、两家医馆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场面倒比之前的婚礼仗势大了许多。
有参加过两次婚礼的,也不免唏嘘起之前的新娘子。
旁边的人笑道:“大喜的日子,可不兴说这个。”
王慕凡穿红袍,胸前系着红花,骑着高头大马,脸色带着一丝勉强的浅笑。
青萍站在混乱嘈杂的人群里,抬眼望去,一时之间只感觉天旋地转。
她做了一番小厮的打扮,又涂黑了脸,混在人群里十分不起眼。
王慕凡心有所感,忽然朝这边看来。
之见人群中鹤立着一个白衣男子,身边跟着一个黑脸的小厮。
他心底划过一丝熟悉,未做他想。
迎亲队伍进了王家大门,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
裴晏清伸手捂住她的耳朵。
青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的目光越过王家敞开的大门,越过院子里那些挂着红绸的酒桌,越过那些推杯换盏的热闹。
她看见王慕凡站在正厅里,和新娘子并肩而立,正在拜天地。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身段端正,举止得体。
两个人站在一起当真是郎才女貌,般配极了。
不像她,当日丑态百出,几欲动手打人,还被长辈呵斥。
实在是不像样。
难怪王慕凡这么快就另寻良缘了。
更何况她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和裴晏清拉拉扯扯。
如果被外人知道,是要被骂不知廉耻,沉塘处刑的。
如果王慕凡知道一定会感觉到恶心吧。
而她还在天真地以为他会在原地等她,包容她的一切。
可是花前月下,他也曾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天涯海角永相随地誓言。
解释,有时也是狡辩。
可青萍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心里失望极了。
她既然死了,王慕凡也该殉她。
只是这实在无理又歹毒。
“裴晏清。”她第一次用这么平静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嗯?”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这次你真的没有骗我。”
裴晏清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也不会骗你。”
青萍垂下眼,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想去祭拜一下我娘。”
“好。”
裴晏清雇了马车,带着青萍回了洛水镇。
青萍不想惊动村子里的其他人,尤其是沈家二个人。
她独自带着裴晏清走山路绕过村子,来到了母亲的坟前。
孤坟旁边垒了一座新坟,墓碑上写着“沈藜之墓”。
原来她的尸体真的领回来了。
都当她死了也好,她和沈家从此以后再无关系。
她跪在母亲的坟前,点燃纸钱。
思及往日,不禁落下泪来。
竟然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不堪。
她哭了半晌,才发现裴晏清不知何时也跪在她身旁,磕了一个头。
青萍哑着嗓子说:“你干什么?”
“既然来了,当然是祭拜一下伯母。”
这话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两人祭拜完,裴晏清问:“回家吗?”
青萍愣了一下,她哪里还有家?
裴晏清看她呆愣在原地,牵着她的手说:“走吧。”
街上的暮色正渐渐沉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萍沉默地被裴晏清拉着走,路上有行人看见两个人牵着手,不免多看了两眼。
裴晏清这次出门,也做了装扮,不是涂抹了什么,竟硬生生把十分的容貌,压到了五六分。
这会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贵公子游街。
青萍以为裴晏清会把她直接带回府,没想到一抬眼到了一个成衣店铺前。
“你不是没有衣服穿吗?这次出来刚好买点。”
“我不要买。”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一会。
裴晏清举起两个人相握的手说:“别人会以为我是断袖。”
青萍甩开他的手,“你可以不牵。”
最后还是店铺的老板娘慧眼识珠,一眼就看出了青萍女扮男装。
看两个人在置气,忙热情地拉过青萍开始给她试衣服。
青萍拗不过老板娘的热情,手里被塞了一件绿色的衣裙。
片刻后试衣间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青萍探出半张脸,压低声音喊:“老板娘,这裙子太长了。”
老板娘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边蹲下去替她整理裙摆一边念叨:“不长不长,正是京城最时兴的款式。姑娘你这腰身生得细,穿绿色最好看,不是我夸,走出去保管有人回头。”
青萍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系带。
她还没有穿过这么漂亮的衣裙,生怕弄脏了,恨不得多长点个子。
老板娘热情打了水,帮青萍脸上黑灰灰脂粉都涂抹干净了。
老板娘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然后转头对着裴晏清的方向招呼,“这位公子,您瞧瞧,是不是出水芙蓉?”
裴晏清掀起眼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铺子中央,浅绿色的衣裙衬得整个人像一株刚抽条的春柳。
他走上前去,自袖中掏出一个白玉簪子,替她挽了一个发式。
老板娘连连夸赞裴晏清好手艺,真会疼自个娘子。
青萍下意识想反驳,裴晏清却利索地给了钱,把人拉了出去。
夜市华灯初起,游人如织,热闹地很。
她任由他牵着手,擦肩摩踵。
加之今日有游园会,不少路人带上了各式面具。
裴晏清拉着青萍走到了一个面具摊位前,“看看喜欢哪一个?”
青萍打量了半天,指了指角落里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面具。
裴晏清哑然失笑,“那也帮我选一个吧。”
随后又指了指街角地糖葫芦问,“那个想要吗?”
青萍抬眼望去,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好,你在这等我一会。”说着松开青萍的手,往买糖葫芦的摊位走去。
青萍看着面具摊上的面具,想着给裴晏清挑一个什么好呢?
她的目光在小狗和狐狸面具来回打转,老板看她犹豫不决,笑着说:“姑娘,买三个给你便宜点。”
青萍蹙了蹙眉,她不需要三个。
最后还是拿起了狐狸。
狐狸狡猾,和裴晏清最是相配。
她刚拿了起来,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人跑过来,撞了她一下,面具掉在了地上。
青萍刚想弯腰捡起,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被裹挟而去。
“姑娘,你没给钱呢!!!”老板急得连忙大喊,
可惜青萍已经被人群裹挟到了桥头那边。
裴晏清拿着两串糖葫芦转过身来,原地已经空了。
只看见地上一个被踩坏的狐狸面具,他惊慌地问:“刚才那个绿衣服姑娘呢?”
老板苦着脸,看见裴晏清,立刻道:“哎呀,公子刚才那个姑娘没给钱就走了!”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裴晏清掏出一两银子丢给老板。
老板喜笑颜开地指了指桥上的方向,“好像是往那边去了,刚才人多,桥上一会要放烟火了。”
裴晏清顺着老板指的方向,大步向前,眉间微蹙,脚步也凌乱了几分。
她是逃走了吗?暗想自己还是太大意了。
裴晏清刚到桥边,就听桥上有人大喊,“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快点来人呀!”
“好像是个姑娘落水了。”
他的手猛地收紧,糖葫芦掉在地上,糖衣碎了一地。
河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他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就跳了下去。
他运转真气在水里摸索,抓到一只手腕就往上拉。
刚摸到手,他就知道这不是青萍,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他把人拖上岸,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头一看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家人围将上前,给小姑娘按压救治,半晌吐出了水。
那群人给裴晏清连连磕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裴晏清衣衫尽湿,摆了摆手。
忽然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裴晏清!”
他抬眸望去,青萍正站在人群中,目光湛湛地看着他。
青萍的身后炸开了一束烟花,满天星辰摇落,而她站在光里。
裴晏清猛然扑了过去,伸出手把人拽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两人的心脏都在剧烈的跳动。
他全身湿漉漉的,把她新换的衣裙也浸湿了一大片。
青萍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颈间一股热流。
青萍心底大惊,这是哭了?不至于吧。
她一时也顾不上裴晏清快把她勒死了,小心翼翼地问:“裴晏清,你没事吧?”
【作者有话说】青萍:哇,某人哭了吗?
裴晏清:老婆差点没有了,能不哭吗?
第55章 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裴晏清埋在她的颈边,还在哭。
青萍拍了拍他的背,难得温柔道:“没事了,没事了。”
旁边的路人一看这郎情妾意的模样,不免窃窃私语,满眼含笑。
青萍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到想跳河,她把裴晏清一把推开,拉着人就跑。
到了人少的地方,才提起袖子帮裴晏清擦了擦眼泪。
裴晏清脸上的脂粉也层层落下,露出了原本庭生兰玉,如神负雪的模样。
只是眼尾泛红,眼中还有点点破碎的星光。
青萍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你不会是吓得吧?胆子这么小。”
“我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吗?”裴晏清语气冰冷。
“这个——”青萍一顿,莫名心虚,“我也不是故意的,是刚才人好多,把我挤走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可不是你,天天惯会骗我。”
裴晏清把人轻轻拥着怀里,下巴抵着青萍的头发,喃喃道:“不是就好。”
青萍纠结犹豫了一会,戳了戳裴晏清的胸膛,“你不会以为我想不开,跳水了吧?”
一声“嗯”,从裴晏清的胸腔传出。
“怎么可能?还没有到那步,你没听过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话糙理不糙,但裴晏清还是怕。
怕她过于伤心失望,怕她毫无留恋。
更何况今天这一切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要不然王慕凡怎么会刚好在今天成婚,要不然那乔家姑娘为什么非要快快完婚。
不过是是他精心谋划,只求某人彻底死心。
裴晏清低头亲了亲她的眉眼,“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谢谢她那么坚强,谢谢她来到他身边,教会了他爱恨嗔痴。
青萍只感觉一阵牙酸地厉害,其实刚好她被人挤走的时候,是想过逃跑的,但一摸口袋比脸还干净,就放弃了。
没钱,真是寸步难行。
她抬眸看向裴晏清那一向极淡的眼眸中,仿佛坠满了星河。
有点不确定地问出了那句话,“你——这么担心我吗?”
裴晏清垂眸,可是说是柔情似水,“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青萍真的没看出来呀!一直以为报复来着。
“你把我眼睛毒瞎了。”
裴晏清叹气,商量道:“明天让你毒回来可以吗?”
“……也不是不行。”青萍挑了挑唇角。
“好,一言为定。”
裴晏清伸出小拇指,青萍感觉他有点幼稚,很是难为情。
她四处打量了一下,看没有人看过来,才快速地伸手勾上了。
“现在回家好吗?”裴晏清轻声问。
青萍摇了摇头说:“我们找王慕凡讨杯喜酒喝吧!”
本来她还有点伤心来着,被裴晏清一闹,就淡了许多。
想了想,她也没有那么喜欢王慕凡,毕竟可一点也没有想过死。
“你还要去找他?”裴晏清目光一凛。
“呃……要不随便买点酒吧,我想喝。”
裴晏清这才应了下来。
两个人先去店里重新换了身衣服,老板娘见青萍又回来了,十分开心地迎了上来。
又看了看青萍身边的人,小声低语道:“小姑娘你眼光真好,这个比上一个帅多了,简直像个神仙似得!”
裴晏清因为落水,妆都卸了。
青萍尴尬得脚趾扣地,连连摆手,“不是,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姐姐我都是过来人。”
不由分说把人推进屋子里换衣服。
等青萍换好衣服,拉着不明所以的裴晏清拔腿就跑。
这次两个人都换了一身月白色衣衫,是老板娘特意选的一套。
老板娘看着这对青涩的小情侣,眉开眼笑。
一晚上净赚三两银子,这丫头真是个福星。
裴晏清带着青萍去酒肆打了酒,随后抱着人飞上了一处亭台楼阁的屋顶上。
刚好正值十五,圆月当空。
“你能喝吗?”
青萍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能,我酒量很好的。”
其实青萍以前不爱喝酒,但是张五娘喜欢喝,她偶尔会陪着喝两杯。
喝完以后脑袋晕乎乎的,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她今天一天可谓是七上八下,唯有一醉解千愁。
酒壶一打开,一股凌冽的清香就飘了出来。
青萍凑近闻了闻,不是寻常酒肆里那种浑浊的米酒味。
“这是什么酒,好香啊。”
“竹叶青,不烈。”
青萍坐在屋顶上仰头尝了一口,竟然有几分清甜。
她砸吧砸吧嘴,又喝了一口。
“给我。”裴晏清站在月下,朝她伸手,真如月下仙人一般。
青萍把酒壶递过去,撑着屋脊仰头看月亮。
她伸手说:“我好像能碰到月亮诶!”
“你醉了。”
青萍瞪圆了眼睛,“我才喝了两口,怎么可能醉了!”
裴晏清轻笑出声,仰头也喝了一口,坐在了她的身边。
“裴晏清。”
“嗯。”
“你说王慕凡如果知道我没死,会不会现在逃婚?”
“不会。”裴晏清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青萍不满地侧目看他。
“他太孝顺了。”
如果王慕凡不是一个重视孝道的人,是不可能这么快就结婚的。
那么他的计划也不会进展得那么顺利。
简直有如天助。
“孝顺是好事,是优点。”
怎么在裴晏清口中倒像是缺点。
其实她想了一下,王老爷子本来就对他不满意。
指不定她死了,王老爷子就高高兴兴去给王慕凡找下家了。
而且王慕凡确实有君子之风,最重礼仪伦常,和她相处几个月,也没有什么逾矩的地方。
不像她和裴晏清,都是罔顾伦常,色中饿鬼。
裴晏清接道:“对也不对,有时孝顺是好事,有时倒也未必。”
只能说王慕凡命不好。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裴晏清顿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酒说:“我会处理好一切,去找你,上穷碧落下黄泉。”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我有仇呢!”
“爱恨同因罢了。”
“你真的不会再娶,就算是夫人跪下来求你?”
“我母亲她不会,她有自己的骄傲。”
“我是说如果!”青萍步步紧逼。
裴晏清侧目望来,直勾勾地看着她,笃定道:“不会。”
既然认定了一个人,自然要从一而终。
青萍偏头看着他,一双眼格外清透,盛满月华。
他反问道:“那你呢?”
“我?我当然会,天大地大亲人最大喽。”
而且人都死了,她总不能守一辈子活寡吧。
这么一想,她瞬间理解了王慕凡。
而且王慕凡年幼失孤,是王老爷子一手带大的,他孝顺听话,实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怪不上他。
裴晏清顿了片刻,他知道青萍是认真的。
没准还丝滑地原谅了王慕凡的再婚。
他牵住青萍的手说:“那我可以当你的亲人吗?”
“什么?你要当我什么亲人?”青萍哑然。
“当你夫君可以吗?我娶你。”
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棱角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神态肃穆。
青萍呼吸一滞,心跳加速,愣了几息。
其实这话裴晏清说过很多次了,可是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
“裴晏清,我想离开侯府。”她自语道。
“为什么?”
“这里好多人认识我!”
她不敢想如果其他人知道她又嫁给了裴晏清,该是什么表情。
她又该说什么呢?
实在是一笔烂账。
裴晏清从袖中掏出一个文书,青萍打开一看是一个新的户籍名称——江藜。
“这是你给我办的?”
“是的,青萍已死,你现在是江藜。”
“可是——我的长相没变呀?”
“大千世界,有人长相相似,也是很正常的。”
“你这叫自欺欺人。”
“是,但有文书为证,谁也不能说你们是同一个人,而且就算是一个人,也没有关系。”
“……我对脸皮叹为观止!”青萍服了。
裴晏清轻笑,继续道:“如果你不想待在侯府,成亲后我申请外地,我们可以去江南漠北,任你挑选。”
他的语调轻缓,不疾不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青萍没有不心动的理由。
但是她不要。
青萍夺过酒坛,大灌一口说:“裴晏清,我不嫁你。”
裴晏清好似凌空被射了一箭,正中心脏。
这样拒绝的话,他已经听过许多次了。
可每一次都心如刀割,鲜血淋漓。
明明她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愿意!
他双目猩红,指尖嵌入瓦片,流出血来,面上还是一派温柔。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青萍看着近在咫尺的裴晏清,眼底发涩,眉睫飞颤,“你要听真话吗?”
“嗯。”
青萍道:“如果嫁给你,我就彻底一无所有了。”
裴晏清骤然逼近,强调道:“可是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你的东西永远不会是我的,就算你愿意给我,那也只是施舍,我不想当狗。”
“我——没有把你当狗,那也不是施舍。”
是喜爱,是共享,是心甘情愿的奉献。
他愿意献上一切,只求她垂怜。
青萍捧着裴晏清完美无瑕的脸,吻在他的眉眼,“你们这种贵人永远不会懂的,不会懂像我这样的人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活下去的。”
“如果我曾经没有囚禁过你,你说娶我,我定然会不顾一切地攀附你讨好你,舍弃一切的羞耻心、自尊心。可是现在的我,没有办法在你面前低头,一丝一毫也没办法。”
“我可以欺骗任何人,但唯独没有办法欺骗自己。我的灵魂告诉我,嫁给你,会让我感觉到自己无比恶心,甚至——想死。”
青楼的妓女尚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如果现在的青萍嫁于裴晏清。
那么只能说是自甘堕落,永坠地狱,不得超脱。
当一个人无法抵抗命运的时候,只能随波逐流。
但一旦拥有了选择,就开始了无尽的诘问、周旋。
她仅存的那一点作为人的尊严,让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进入金牢笼。
她想自己大概是病了,病得头脑发热,只感觉整个世界向她倾轧过来。
青萍仰头望着满天星河,脸颊湿润。
她时常感觉活着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举步维艰,而今夜尤甚。
裴晏清怔然,他确实不懂。
他自然聪颖,有天纵之才,圣人之言他看一遍便可以举一反三。
为何青萍的话,比圣人之言还晦涩难懂?
令他哑口无言。
他的思维是喜欢就想方设法,不计一切地得到。
他不明白被得到的感受。
就算是被青萍囚禁的时候,他始终内心笃定自己可以逃出去。
就算是当狗,那也是他想尝试的意愿。
不是被迫的,是他自愿的。
他在周旋、在自救、在蓄力反击。
裴晏清还是不明白,“那为什么王慕凡可以?就因为他是仆人吗?”
“我和你说过的。”青萍接道,“退一万步说,我可以接受任何人的施舍,因为我也会为了他学着相夫教子,委屈求全,顾全大局。”
就像她没有在成亲那天狠狠给沈远志一巴掌,她在顾忌王家的声誉,这就是她的付出。
可是裴晏清实在太特殊了,她做不到一点点的违背本心。
她要完全的自我、完全的真实、甚至是完全的拥有。
如果做不到,她宁愿放弃。
甚至她可以和他周旋,但无法奉献。
奉献必然代表舍弃一部分自己。
青萍晕乎乎地抱着裴晏清的颈脖,把人压了下去,“裴晏清,你实在太特别了,是上天送我的礼物。”
裴晏清似懂非懂,心里却因为青萍的话泛起了窃喜。
他是特别的,是其他人都不能比拟的。
月光下的青萍,周身环绕着一股神性的气息,仿佛可以随时飘然远去。
他仰头吻上去,唇齿相依,银丝勾连,极尽媚态。
企图把神明留在身边。
他好爱她。
“你不要离开我好吗?”他近乎卑微地祈求道。
他当然可以把青萍囚禁一生,但那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她也不是待宰的羔羊。
青萍感叹一声,“你果然不明白。是你不要离开我,而不是我不要离开你。”
她纠正他、调教他、试图让他理解她的病症。
裴晏清想怎么才能不离开她呢?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只有成婚,名分才能把两个陌生人紧密地绑在一起。
所以他迫切地想让青萍嫁给她。
就算用哄骗的方式。
“除了娶你,我一无所求。”
他像无助的信徒,祈求神明的拯救。
她的一切都令他痴迷。
包括她的大胆、跳脱、矛盾、纠结、贪心、以及绝情。
还有那些他不明白的语言,皆如秘法。
她从何处来,竟如此神秘、不同于世?
青萍也不知该如何回他,她喝醉了,脑袋晕乎乎地埋在他颈间。
只想着裴晏清实在好香,雪松混着竹叶青,引诱着她。
她的牙齿细小地啃噬。
裴晏清轻“嘶”一声,没有躲开。
看她满身酒气,醉眼朦胧。
“你醉了。”
“我没有。”青萍嘟哝道,继续埋头。
他伸手掐着她的腰,防止她摔下去。
裴晏清仰头把罐子里的酒一口一口全喂给了青萍。
酒香四溢,唇齿间纠缠不休。
终于青萍彻底晕了,瘫在裴晏清怀里。
他抱着青萍,凌月而起。
雪山之巅,化为春水,也不过绯红了脸颊。
*
裴晏清抱着人踏入院门时,已是月上中天。
青萍喝了大半壶竹叶青,醉得不省人事。
两只手松松地挂在他脖子上,嘴里还在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梦话。
不过倒是乖,没有耍酒疯。
顶多不小心扇了他几下,无伤大雅。
院中无人,灯还亮着。
他想着墨棋墨书大概都去睡了,也没有放在心上,随意用脚踢开房门。
抬眼一看,崔蕴之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净瓶侍立在她身后,看着裴晏清目露几分担忧。
墨书和墨棋跪在一边,脑袋都快埋进胸口里了。
看着裴晏清,仿佛看到了救星。
显然是已经被审过一轮,该招的不该招的应该全招了。
裴晏清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稳稳当当地跨进正堂。
“母亲。”
话音刚落,崔蕴之抄起手边的茶杯就砸了过来。
裴晏清抱着青萍转瞬避开。
茶杯砸在门边上,“啪嗒”一声,碎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懂女主的想法!女主是风象~
第56章 这一鞭,罚你夺人妻子
青萍被惊了一下,睁开迷蒙的眼,疑惑抬眸看了看裴晏清。
裴晏清把她的头按进怀里,“没事,你继续睡。”
青萍哼哼两声,脸一埋,眼睛闭上了。
“母亲,我们一会到正厅聊可以吗?”裴晏清声音淡然,仿佛对一刻早有预料。
崔蕴之看着自己儿子这不值钱的样子,强压下怒火,起身离开。
临行前,她狠狠剜了一眼浑然不知的青萍。
她今日来裴晏清院中,还是听裴晏行说的。
说那民间女子前几日就到了,就在裴晏清房中。
她一开始还不相信,裴晏清不是那么不懂礼节的人。
可是当她真的在他的床榻上发现女子的衣衫,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后来又审问了墨棋墨书,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砸向她。
天呐,裴晏清到底背着她做了多少“好事”!
有悖人伦,蔑视宗法。
她真是生了一个“丧尽天良”的好儿子!
思及往日的那些疑点,才知道这两人怕早已经暗度陈仓了。
亏她还以为青萍是个乖巧机敏的好苗子。
果然,小丫鬟惯会爬主子的床。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崔蕴之发誓,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恨不得一把火把他们两个人都烧死算了。
总比让侯府蒙羞得强。
裴晏清把青萍安顿在床榻上,替她脱了鞋,盖上薄被。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裴晏清别动”,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又沉沉睡去。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确认她不会从床上滚下来,才换了身衣服,转身出门。
门口的墨书墨棋很是愧疚,小心翼翼道:“世子爷……”
“没事,事情都说了哪些?”裴晏清打断道。
墨棋上前说:“夫人问地很细,我们知道的都说了。”
至于不知道的,也无从谈起。
“嗯,你们一会去给屋里地熬个醒酒汤,盯着点别让人摔地上了。”
说完叮嘱道:“一会不管谁来,也不要把人交出去,知道了吗?”
墨棋墨书连忙点头。
*
裴家祠堂,白烛尽燃,把满堂祖宗牌位照得纤毫毕现。
崔蕴之站在供桌前,手中握着那根多年未曾动用的缠金马鞭。
这是裴家祖传的马鞭。
凡是裴氏子孙,有违家规,皆受鞭挞。
上一个被打的还是裴季安。
裴晏清撩起袍角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一声闷响。
脊背挺直如松,不折风雪。
崔蕴之握鞭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冷漠:“裴晏清,你身为裴家子孙,私藏民女、欺瞒父母、火烧民宅、夺人妻子,你可认?”
“认。”裴晏清没有犹豫,目光坦荡。
“好。”崔蕴之气极反笑,毫不犹豫地扬手而下。
“这一鞭,罚你私藏民女。”
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啪”的一声,打破锦袍,翻出血肉。
裴晏清的身体晃了一下,下颌绷出凌厉的弧度。
“这一鞭,罚你欺瞒父母。”
裴晏清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这一鞭,罚你火烧民宅。”
裴晏清撑在地上的手指抠紧了青砖的缝隙,冷汗直下。
“这一鞭,罚你夺人妻子。”
这一鞭比前三鞭更重,皮肉绽开血口。
马鞭扬起血珠,在空中挥洒。
裴晏清终于闷哼了一声,身体往前栽了半寸又硬生生稳住。
双手发抖,浑身痉挛。
看着崔蕴之还要打,净瓶连忙跪下拦住,“小姐,手下留情,世子他只是一时糊涂,绝无不孝之心啊!”
崔蕴之嗤笑一声,看着裴晏清道:“你是一时糊涂吗?”
裴晏清微滞,开口道:“不是。”
是处心积虑,谋划已久。
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把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映得灼热。
令崔蕴之感到陌生。
门外传来了裴季安的敲门声,急急忙忙地说:“蕴之,你开门,不要打了。”
“是啊是啊,把孩子打坏了怎么办?”陈姨娘也来了。
他俩还是听裴晏行说的祠堂里灯火通明,要不然哪里知道崔蕴之直接动了家法。
崔蕴之目光一凌,“净瓶,出去让绿鹤她们把人赶走。”
“今天谁敢进来,我就要了谁的命!”
净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转身出门。
半晌,门外的声音渐熄。
屋中的声音渐起,又是啪啪几鞭子,间杂着闷哼声。
门外的裴季安被吓得一激灵,想当年他不过被打了三鞭子,就整整躺了一个月。
他低声问净瓶:“怎么气成这样?”
净瓶知道此事事关重大,闭口不谈,只劝着他们快些走。
陈姨娘听见屋中的声音,也是胆战心惊。
真没想到崔蕴之对自己的儿子也能下此毒手。
实在是心狠手辣。
而一边的裴晏行,强压下自己的嘴角。
他也没料到不过是金屋藏娇罢了,崔蕴之竟会如此生气。
果然是眼中容不下沙子的人。
看裴季安不死心还想往里进,净瓶寒下脸来,“侯爷止步,夫人说了,今天谁敢踏进这个门,就是一个死字。”
她的目光又一一划过陈姨娘和裴晏行,“不信的,可以试试。”
净瓶眼中寒光迸射,众人一时不敢再动。
她吩咐了绿鹤几声,转身回屋带上了门。
屋外禁声,屋内血流了一地。
崔蕴之站在老侯爷裴之镜的牌位前,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细长。
“给你祖父上柱香。”
裴晏清堪堪支撑着残败的身体,忍痛恭恭敬敬上了香,磕了头。
“你祖父在世时最疼你。他说你天资聪颖,将来必能承担起重振侯府的重任。他若泉下有知,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你猜他会说什么?”
崔蕴之的声音沉静而冷淡,落在空旷的祠堂里。
裴晏清沉默几息,语出惊人,“母亲,我不想重振侯府了。”
“你说什么?”崔蕴之骤然转身,惊怒交加,目眦尽裂,“裴晏清,你是疯了吗?”
“母亲,我没有疯,只是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裴晏清俯身磕头,“古有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如今孩儿这一命,愿尽付母亲之手。”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在崔蕴之耳边轰然炸响。
她不禁后退几步,撞在供桌边缘,净瓶连忙上前扶了扶。
净瓶看崔蕴之面色惨白,苦口婆心道:“世子,奴婢也是看着您长大的,你何苦说这样的话,来扎夫人的心!”
裴晏清抬眸,“母亲,你总感觉丫鬟低贱,那为何却与净瓶姑姑情同手足姊妹?”
“世子——”崔蕴之拦下净瓶未说出来的话,“我与净瓶自幼相识,朝夕相伴,你才认识青萍多久,怎可一概而论?”
裴晏清一笑,“青萍十岁进府,如今已有九年。如果净瓶姑姑在母亲心里是个例外,那么青萍在我心中亦然。”
裴晏清这话说的快速且坚定,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向来清贵自持的脸上,倒显出几分人气来。
崔蕴之不得不佩服裴晏清这一招挑拨离间。
但凡她说个“不”字,她和净瓶之间的关系恐怕再也不复往初了。
她和净瓶再亲密,也还是主仆关系。
但崔蕴之知道,这种心照不宣的话她们彼此都知道,但如果说出来,不免令人心寒。
崔蕴之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声色俱厉,“你是不是早在失踪的时候就和她搅在一起了?”
“是,是她救了我。”裴晏清仰起头,坦荡得毫无遮掩。
“然后你就不愿意回来了是吗?心甘情愿在那个破柴房里住了一个月,如果不是我找过去,你是不是打算藏一辈子,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你死了?”崔蕴之简直字字泣血。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已经不是方才那种声色俱厉的斥责。
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茫然和无力。
她崔蕴之竟教养出这样一个懦弱逃避的儿子!
还真是贻笑大方。
裴晏清顿了片刻,“母亲,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也不可能躲一辈子。您的恩情我一日未忘,只是我偶尔会想振兴侯府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崔蕴之的目光沉沉压过来。
裴晏清继续说:“我有功名在身,明珠又嫁入皇家,侯府也算是位高权重,炙手可热,这就是意义吗?”
“更何况裴家姓裴,不姓崔。”
史书不会记载一个为家庭操劳一生的女子。
裴晏清的一番话,轻描淡写,却有万钧之力。
真实、残酷、直击人心。
让崔蕴之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狂跳。
她伸出手扶住供桌边缘,指尖渗出了血迹。
眼泪无声地滑过她灰败的面容。
可笑,实在可笑。
“你从哪里学得这大逆不道、蔑视宗法之言?”
裴晏清也不知道,大概是青萍偶然的天马行空的言辞点醒了他。
他在某一瞬间为一辈子尽心竭力,重振侯府的母亲感到可悲。
所有人都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包括以前的裴晏清。
“母亲,您年少时作《锦州赋》,您说可怜天下女子难为相,您都忘记了吗?”
崔蕴之瞳孔一缩,愣在当场。
那是什么时候呢?十三岁,还是十五岁?
她凭一首《锦州赋》名动京师,时人赞曰:文辞天成,兼之有忧国爱民怜女之心,实属罕见。
那时她意气风发,想让自己的诗文流传后世,人人赞颂。
但是十八岁嫁入侯府,她就变了,她不再写诗作文,一心只想重振侯府。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她努力吃了偏方生下了儿子,费尽心力培养他。
让他去修身治国平天下,登上青云之路。
一扬裴氏荣光,二血自己的耻辱。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就要成功了,她会诰命加身,人人称羡。
而如今却告诉她,她的努力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毫无意义。
“不孝子孙,这是你祖父的遗志。”崔蕴之色厉内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裴晏清微顿,“也许祖父——也错了。”
祖父不应该把重任交予母亲,而母亲也不该把重任交予他。
在这个历来讲责任的地方,裴晏清说这最不负责任的话。
崔蕴之猛然扇了裴晏清一巴掌,“你这是大不敬,你怎么敢如此?”
裴晏清侧过脸去,红了半边,“母亲,就算是圣人之言,也有错的地方。”
错没错,没有人比崔蕴之更清楚。她不要对错,只要服从。
崔蕴之放缓了语调,坐在椅子上说,“怀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辛辛苦苦养育你一场,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吗?”
“母亲,您到底想要什么报答呢?”裴晏清轻声问。
【作者有话说】这局是母子局!!!
第57章 冥顽不灵的东西
崔蕴之想当然是和以前一样乖巧听话,知礼节懂上进,继续当她引以为傲的孩子。
可不知为何,她突然之间就说不出口了。
是了,裴晏清不是小时候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了,他现在有钱有权有心计有谋略,还有狠毒。
他有不听话的资本了。
就算做下这种“丑事”也能面不改色地认下。
不过是心里笃定,侯府上下无一人可以拦住他。
她看着地上的裴晏清,衣袍尽是血痕,但还是努力挺立着脊梁,终于意识到——他不受控制了。
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天然权利,在这一刻,丧失殆尽。
崔蕴之蓦然有丝疲累,一瞬间像是沧桑了半生。
她坐在雕花木椅上,烛火晃动,裴氏祠堂里面供奉的都是裴姓族人。
至于其配偶,未留其名,消于尘埃。
百年之后,她也不过是一坯黄土。
不知过了多久,崔蕴之开口道:“怀澈,你是侯府世子,你有今天,也是侯府托举了你,养育了你,你就算是死,也要先把恩报了。”
说完站起身来,“你祖父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一身所学尽付于你,你不该那么说他。”
崔蕴之想老侯爷唯一对不起的只有她,把她扯进了这泥潭之中,劳心劳力,不得解脱。
“孩儿知错。”裴晏清俯身,心中似有千斤重。
崔蕴之吐出一口浊气,“那丫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她的身份——”
“孩儿为她在户部重新登记了身份,名为江藜。”
“呵,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都是瞎了吗?”崔蕴之嗤笑。
“母亲,世上的字有相似的,人也有相似的,实在是常事。”裴晏清泰然自若。
“你当真要为一个女子,置自己的名声于不顾吗?”
白壁染墨,明月蒙尘。
“心之所向,我——从未有此奢求。”裴晏清喟然。
崔蕴之看着执着到如此地步的裴晏清,彻底放弃了劝告,“那就把人藏好了!你自己的名声可以不要,但侯府的名声不能受损。”
崔蕴之是个责任心极重的人,既然答应了老侯爷,她活一天,侯府就要在一天。
要不然,她也不知该走向何方。
随之感慨道:“那丫头到底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
崔蕴之见她不过相貌平平,琴棋书画更是一窍不通,地位低贱。
怎么就让裴晏清如此痴迷,简直像是巫蛊之术。
她要不要去寂照山找大师驱驱邪?
“不是她给我灌了迷魂汤,是我一直纠缠她。”裴晏清实事求是地说,“如果母亲了解她,自然也会喜欢上她。”
他知母亲并非迂腐之人,要不然也不会坐在这里和他讲道理了。
而是直接以死相逼了。
崔蕴之冷笑,“了解她?我现在恨不得杀了她。”
裴晏清知道母亲不过是在说气话,他叩首道:“母亲,孩儿有一事相求。”
“说!”崔蕴之口含利剑。
“她还不愿嫁我!求母亲一计。”
“什么?”崔蕴之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还不愿意嫁你?”
裴晏清难得叹了一口气,如玉的脸上浮现出愁绪,“是。”
见裴晏吃瘪,崔蕴之简直想大笑,“也就是说你婚礼都快筹备好了,新娘子还没有同意呢?”
下一秒又想,不对,这丫头瞧不起谁呢?
也太不识好歹了吧!
“她为什么不愿意嫁你?”
不是崔蕴之吹,裴晏清放眼京城,也是最出挑的一个。
毕竟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裴晏清犹豫了一下,“她说——我是最特别的。”
“?”崔蕴之疑惑,侧目问,“净瓶,你听懂了吗?”
净瓶茫然摇了摇头,“奴婢不懂。”
“真有意思,你这么喜欢她,大不了入赘算了!”崔蕴之嘲讽道。
“母亲如果同意地话,孩儿自然愿意。”裴晏清从善如流。
“你——”崔蕴之指着裴晏清,“我看你是想气死我!”
冥顽不灵的东西。
她是生了个顽石吗?
侯府世子入赘给一个丫鬟?真是贻笑大方。
裴晏清敢说,她都不敢听。
“母亲息怒,这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好,你现在有什么办法你说!”崔蕴之气恼道。
裴晏清打了一下腹稿,细细说来。
他想青萍不愿嫁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她可能实在太喜欢他了,所以要独一无二。
但是由母亲出面和她谈条件,只要利益够大,青萍肯定会答应。
而且不过一份契约,她进可攻退可守,百利而无一害。
三年的时间,足够他细细谋划。
“母亲,到时候不管她提什么,你同意便是。”
崔蕴之“呵”了一声,“她便是要上天,我也要有本事送她上去!”
“……她不是不着调的人。”
“她是不是不着调我不知道,我看你倒是真的鬼迷心窍。”崔蕴之谈谈嘲讽,“你何必百般算计,她不愿你绑了她便是。”
“我……我不是那种小人。”裴晏清既要人,也要心,他有贪欲。
崔蕴之讽刺一笑。
还不是小人呢?就算是裴季安那个薄情寡义的家伙,也干不出夺人妻的事情来。
裴晏清也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只不过一个风流多情,一个看起来痴情得很。
但是这份痴情,又能持续多久呢?
当年的裴季安也曾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来。
忽然间,她对那个小丫鬟的怒气竟散了点,何必为难她。
不过是裴晏清强取豪夺,处心积虑罢了。
她自己生的好儿子,她能怪谁?
崔蕴之挫败极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镇静从容。
“等明日她酒醒了,让她来见我。”
“多谢母亲。”裴晏清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崔蕴之走出祠堂地时候,裴季安还守在门口,陈姨娘和裴晏行都已经提前离开了。
他刚打了一个哈欠,看见崔蕴之出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问,“蕴之,你出来了。”
崔蕴之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
裴季安挠了挠头,指了指屋里,“我去看看怀澈。”
“不准去,让他在这跪两个时辰。”
“诶,好嘞。”裴季安快速答道,“你看这大半夜了,我送你回去。”
说着就想上前来搀着崔蕴之,崔蕴之甩开他的手,“不用,你回自己的院子吧。”
裴季安讪讪地收回手,卑微地问了一句,“我能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吗?怀澈——到底哪里做错了?”
如果光是要娶一个民间女子,按道理不至于动用家法。
况且裴晏清自小就稳重,压根就没有犯过错。
崔蕴之知道裴季安的个性,他如果知道了,说不准哪天就喝醉酒说漏了。
青萍的身份事关重大,无论如何也要瞒下来。
就算外人在怎么质疑,只要她一口咬定不是同一个人,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的眼眸抬起,郑重地说:“这件事不要多问,如果外人问起来,你就说我不满意怀澈娶一个民间女子就行。”
“你明白了吗?”她叮嘱道。
崔蕴之脸色严肃,裴季安连连点头。
讨好道:“都听你的,你也不要太生气,气坏了自个身子。”
崔蕴之挥了挥衣袖走了。
裴季安看了眼屋里还跪着的裴晏清,大喊道:“儿子,你母亲不让我进去,父亲就不陪你了,你自己保重。”
裴晏清没有回他。
裴季安继续道:“你也不要太犟,什么事认个错不就行了,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天底下好女子那么多,你何必单恋一枝花?”
“唉,也怪你母亲管你管得太严了,没见过什么世面!”
裴晏清半天没有吭声。
“好儿子,你还活着吗?”
裴晏清:“……”
最后裴季安又唠唠叨叨嘱托了一会,才背着手笑呵呵地走了。
反正打得不是他,管他什么事!
崔蕴之不让他管,他就不管。
*
裴晏清回去的时候,已是下半夜。
墨棋墨书还守在门前,看见裴晏清带着满身血痕回来,慌忙迎了上来。
“世子爷,您这是怎么了?”墨棋墨书连忙上前扶住。
“没事,醒酒汤喂了吗?”
“喂了,”墨书微顿,继续说道:“江藜姑娘刚醒了会,说要洗澡。但没敢让她洗,怕掉水了。”
“嗯,你们两个先下去休息吧。”裴晏清挥手道。
墨书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处理下伤口。”
“无事,你们先下去。”
墨棋墨书颔首领命下去。
裴晏清推开门,抬眸往榻上一看,没人。
心脏蓦然收紧,他快步走进去,绕过屏风。
却见池中人,赤着身子泡在水里,好似一只锦鲤游鱼。
她被热气熏得满脸通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而绵长,俯趴在岸边,睡意正酣。
裴晏清不禁哑然失笑。
万幸,没有直接落入水中。
他的目光落在青萍安静的睡颜上,方才在祠堂里绷紧的肩线终于一点一点松下来。
今夜那番对峙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力,好在,说通了。
他起身解开衣带,褪下外袍、中衣,里衣,层层叠叠落在池边。
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裸露的肩背上,勾勒出修长匀称的轮廓。
只是背上满是交错的伤痕,很是可怖。
虽然看着皮开肉绽,好在没有伤筋动骨。
裴晏清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艰难地涂了药,包扎好,才披上一件中衣。
随后伸手把池中的青萍抱回了床上。
青萍迷迷糊糊抽打着他的手,嘟囔着:“别动。”
裴晏清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把人拢进怀里。
如珠似宝,格外小心。
低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好。”
*
第二日青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躺在床上盯着床纱愣了好一会儿,昨晚的记忆才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断断续续的,大多记不清了。
裴晏清看她醒了,吩咐墨书端了水,亲自替她拭面。
“怎么,还没醒?”他语气温和。
青萍想起昨晚的月下对谈,推了裴晏清一把,“都怪你,把我灌醉了!”
裴晏清的背猝不及防撞在床柱上,没忍住低声“嘶”了一下。
“你怎么了?”
“没事,你赶紧洗漱好,我们吃饭。”裴晏清咬牙忍痛,面上倒是一派云淡风轻。
青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穿衣下床。
现在厨房的张五娘和王婶子都重新回来了,青萍又吃上了熟悉的味道,胃口大开。
等青萍放下碗筷,裴晏清才开口道:“我有一事请你帮忙,不知你肯不肯?”
青萍疑惑抬眸,“……我现在不是阶下囚吗?”
裴晏清平静道:“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青萍脑子晕晕的,不明白裴晏清是如何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不可思议的话。
“喜欢”二个字,从裴晏清嘴里说出来实在违和。
而且现在是青天白日的,墨书墨棋还在屋里,他实在——太不害臊了!
青萍捂脸:“什么事,你说吧!”
只要不是太离奇,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
“昨天我们回来的时候,被母亲发现了。”
“啊?”青萍惊讶地站起来,“夫人知道了?她不会要杀了我吧?”
看青萍大惊失色,裴晏清拉着他的手安抚道:“别怕,我已经和母亲说过了,她说都是我的错,不会伤你的。”
青萍思考了一下,这是确实和她没关系,她完全是受害者。
但是她没想到夫人会那么通情达理。
贵人明明都是不讲道理的,这才是青萍怕被发现的主要原因。
没有人会不包庇自己的儿子,更何况裴晏清是侯府的世子。
说不定还把锅全都扣在她头上。
“夫人真是这么想的?”
“嗯,母亲她最是通情达理了。”
“……全世界也只有你会这么想吧……”青萍无语道,“你到底要求我做什么?”
“母亲她想见你一面。”
“就这?”
“嗯,就这样。”
青萍托着下巴思量片刻,起身凑近问:“你确定她不会杀人灭口?”
她实在有点怀疑。
“放心,我送你过去,就在门外等着,如果有什么不对,你喊我即可。”裴晏清笑着说。
青萍缓缓坐会了椅子上,“你也没那么靠谱,不过如果不是杀人灭口,难道是要放我出府?”
裴晏清喝了一口茶,淡淡道:“你且去看看,我也不知道。”
“哦。”青萍轻哼,挑起一个无所谓的笑。
反正不要她的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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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这不是威胁
青萍带着帷帽,跟着裴晏清,第一次站着穿过整个东院。
而一路上的丫鬟小厮,皆俯趴在地面,不敢直视。
裴晏清对这种事已然习惯,目不斜视,飘然而过。
而青萍却顿步。
看着廊边地上跪了一地的下人,她竟不敢再往前走了。
她不习惯,也不喜欢。
她不要跪别人,更不喜欢别人跪她。
她有什么高贵的呢?值得那么多人下跪?
不过借着裴晏清的势,在狐假虎威。
那裴晏清是借着谁的势,目下无尘?
裴晏清回眸,“你怎么了?”
青萍喉间微哽,隔着轻纱说,“我不喜欢别人下跪。”
裴晏清一愣,低声说“好”。
便让众人站了起来。
她有种可笑的坚持,天真的稚气。
青萍站在碧梧院的院门外,深吸了两口气,才迈了进去。
她没有来过几次碧梧院,上次来还是为了采买的事。
净瓶上前躬身道:“江姑娘请进。”
青萍连忙上前扶住,“净瓶姑姑。”
她颇为尴尬,没想到净瓶会向她行礼。
净瓶抬眸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倒真是小瞧了她。
净瓶将人引进正堂,奉了茶便无声退下。
崔蕴之依旧坐在桌边,放下手中的账册,姿态从容,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下青萍。
青萍没有下跪,微微躬身:“夫人。”
崔蕴之嘲讽道:“看来要叫你江藜,而不是青萍喽?”
青萍一顿,开口道:“托您儿子的福,也是摆脱奴籍了。”
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倒让崔蕴之忍俊不禁。
她挑眉道:“你们两人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这事你确实无辜,但囚禁世子一事呢?”
青萍心底一凛,“夫人,我不是青萍。”
“你倒是把过去撇得一干二净,连王家那门亲事也放下了吗?”
青萍无言,她放不下又什么用,王家也没有认她呀。
“夫人,往事就不必再提。”她微顿,继续道:“您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赶紧放我出府。”
崔蕴之冷笑,拍桌:“好丫头,倒教上我做事了,谁给你的胆子?”
青萍抬眸,目光捎带冷漠,不愿再战战兢兢的崔蕴之打机锋。
不过一命,谁喜欢谁拿去好了,何必一再恐吓她。
以前她愿意跪下当狗,是卖身为仆没办法。
如今本就是裴晏清欠她的,崔蕴之不去斥责自己儿子行事荒唐,反而一再诘问她。
实在是有失公允。
“夫人,既然你也知道是裴晏清的错,就应该去责问他,而不是在这里为难我。”
“呵,他,我已经打过了,至于你——”
青萍有点惊讶地抬头问,“你打过他了?昨天晚上吗?”
她今个也没有瞧出裴晏清哪里伤到了呀。
“怎么,你关心他?”崔蕴之打趣道。
“不是,我在想你是不是打得太轻了,怎么没把他打死!”青萍立刻反驳道。
强抢民女,可能还不算大罪。
但纵火烧宅,按律法都可以把裴晏清送进大牢了。
不过贵人犯法,不与庶民同罪。
崔蕴之被青萍的话一堵,她真恨不得把裴晏清打死!!!
“你倒是绝情。”崔蕴之心底冷笑。
“夫人,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定然是看不起我的,我也不贪图裴晏清,我愿和他一拍两散,马上就走。”
“一拍两散?你以后打算靠什么谋生?”崔蕴之鄙夷道。
“这就不劳夫人费心,不是每个人都像是夫人这样金尊玉贵,十手不沾阴阳水的。”
青萍夹枪带棒地骂人。
崔蕴之看不起她,她也未必看得起崔蕴之。
谁还让着谁呢?
“我倒没想到你是这么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崔蕴之咬牙切齿,“当年,倒是我看走了眼。”
明明选了一批最老实的,没想到倒选出个浑身长满刺的。
争强好胜,还呈口舌之快。
青萍反驳:“夫人,您可以把仆人的嘴堵住,可没权利堵住其他人的嘴。”
她现在刚好就是那个其他人!
崔蕴之呵呵两声,她这会倒是品出来,裴晏清绝对是和青萍“学坏”的。
连言辞中,那种气人的调子都一模一样。
让崔蕴之忍不住想拍桌。
个个都是不好惹的。
崔蕴之:“你真的想出府?”
青萍:“当然。”
崔蕴之见她没有丝毫犹豫,看着确实不是她故意引诱裴晏清,倒是裴晏清处心积虑。
她变换了脸色,突然客气地请青萍坐下。
笑着说:“江藜,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青萍满脑袋问号,警惕地问道:“什么交易?”
崔蕴之像个商场老手,拿出一纸契约推到她面前,“你看看。”
青萍快速扫了两眼,瞬间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纸上写着,如果愿意嫁给裴晏清,逢场作戏,一年的月钱是一万两。
三年后,可自行离开,自行婚配,绝不追回。
也是说她只需要在侯府待三年,就可以直接财富自由了。
别说三年了,一年也就够了。
不过,青萍心中警铃大作。
她才不相信天下会掉馅饼,“这是什么意思?”
崔蕴之:“字面意思。”
青萍摇摇头,“我不要。”
崔蕴之惊异地看着她,“为什么?”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就算是侯府养个戏班子,一年也用不掉一万两呀。
现在可都用来请她一个人了。
青萍一本正经地胡扯:“我娘给我算过命,算命地说我命中缺财,这么多钱,肯定是有坑。”
“……”崔蕴之听着这清醒脱俗的理由,一时没了言语。
现在不贪财的人,实在是太少见了。
“夫人如果没有其他事,要不我先走了?”
说完起身就要走。
崔蕴之拦下,“等一下。”
青萍回眸看她。
崔蕴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不用急着走。”崔蕴之的声音缓下来,不再是方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她终于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个人。
要不然完不成任务,岂不是让自己儿子看笑话。
青萍脑回路异于常人,有点棘手。
既然利不行,就只能用情了。
崔蕴之稍微解释了一下今日朝中的局势,以及为什么选她的原因。
青萍听了半天就听出裴晏清需要娶一个没有根基的妻子,来消解皇帝的猜忌。
她虽然生活在萧国,但她一直对皇帝感到很陌生。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朝堂上的时候扯上关系。
崔蕴之直言道:“实不相瞒,因为怀澈喜欢你,所以才选了你。”
青萍皱眉,坦诚说:“可是……我没有那么喜欢他。”
崔蕴之扶额,第一次为自己儿子的魅力感到头疼。
“好吧,因为你聪颖机敏还好学。”崔蕴之违心道。
青萍的嘴角翘起,这还差不多。
明明就是她本来就很聪明,演戏定然也是手到擒来。
青萍微微扬起下巴,重新做回到对面的椅子上。
崔蕴之:果然是个顺毛驴,裴晏清说的不错。
青萍撑着下巴,指尖轻敲,思量了片刻,认真地说:“夫人,我也有一个交易和你做。”
“什么?”崔蕴之疑惑地看着她。
青萍拿起桌子上的契约,轻轻一撕,气定神闲,“我想和夫人重新签订一个契约。”
崔蕴之微微眯起眼睛,来了兴致,“你说说看。”
“夫人,这段时间我可以配合你演戏,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我,你可以找个女子代我出嫁,到时候大势已定,就算裴晏清知道了也不可能杀了你。再怎么说,他也是侯府的世子。而我,只求离开京城。毕竟我如果留下来,总会有风险暴露的一天。对侯府的名声也不好,我想那也不是夫人想看见的。”青萍一字一句道。
崔蕴之:“你认真的?”
“当然,我们可以签两份契约,一份给裴晏清看,一份是我和你的。你看怎么样?”青萍定定地看着她。
崔蕴之沉默了半晌,她是不喜欢青萍,太不好拿捏了,而且裴晏清过于看重她。
实在是个巨大的威胁。
如果青萍愿意配合她,她自然可以偷梁换柱,彻底解决掉这个隐患。
至于裴晏清会不会发疯,她大可以全部推给青萍。
他自己没本事拴住女人的心,难道还有脸怪她这个母亲办事不利吗?
“你重新起草一个契约吧。”崔蕴之从桌子上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青萍唇边扬起一抹笑,接下按在桌面上。
只见她缓缓伸出三根手指:“夫人,我有三个要求。”
崔蕴之一惊,“你还有条件?”
“当然,我这个买卖我可是亏了,但只要你答应我三个条件,你让我朝东,我绝对不往西。”
崔蕴之也笑了,“那你就一辈子不要离开,侯府多养你一个也不是养不起。”
青萍微微凑近道:“夫人,那我如果在大婚当天说自己就是青萍呢,我还要报官说裴晏清火烧民宅,还有欺君之罪,你确定这样的后果你可以承受吗?”
“你在威胁我?”崔蕴之怒道。
“夫人,这不是威胁,这是商量。你放心,我的条件很简单。”
崔蕴之望着青萍的眼睛,满是明明白白的算计,和争取。
她突然有点理解裴晏清为什么喜欢这个小丫鬟了。
聪明人,还是不肯低头的聪明人,可实在太招人喜欢了。
就像放在油锅里的鱼。
死到临头,还不服输地蹦跶两下,总会让人惊讶侧目。
而且她出生贫寒,但心气极高,不亚于净瓶。
她喜欢、欣赏净瓶,这会,倒在青萍的身上发现了类似的光芒。
崔蕴之指尖轻敲:“你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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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求你重一点
青萍看崔蕴之松口,暗中也松了一口气。
“第一,事成之后不得伤我性命,安全送我出京城,我要五千两报酬。”
“五百两!”崔蕴之伸出一个巴掌,五千两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而且她确实起了杀心,青萍实在是个祸害。
“行,五百就五百。”青萍没有墨迹地继续说。
“第二,麻烦多请点厨子,让张五娘养老,她生病了,需要好好休息,请大夫调养的费用都必须侯府出。如果她想离开,要还契放人。”
崔蕴之点头,“这本来就是应该的。”
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是个念旧情的。
“第三,侯府上上下下都必须学写字读书,要像少爷小姐一样有书读!”
这是青萍心底埋了很久的想法,苦于没有机会。
如今有人把机会送到她面前,她不能不抓住。
而且这种事情,只有夫人答应了,才能真正落实下去。
这也是她选择答应的一个重要原因。
她还没有忘记佩儿她们交的束脩,以及学写字时候,眼中的光。
那种欣喜渴望的样子,实在是太熟悉了。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崔蕴之闻言愣了会,恍然出声。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清河崔氏的大小姐,和哥哥弟弟们一起去学堂读书。
她向来做事认真,哥哥便打趣她何必如此努力,将来还不是找个好儿郎嫁了。
就连教书的夫子也说,女主无才便是德,女子读书读不过男子。
崔蕴之也是个争强好胜的,不仅自己努力,还带着净枝净瓶两个陪读丫鬟一起努力。
最后考试的时候,她是第一,净枝净瓶分别是第二第三。
让一干人等都惊掉了下巴。
崔蕴之后来不仅教净枝净瓶,还想着要教全府上下的小丫鬟一起识字。
但是祖母拦住了她,说奴仆一旦掌握了学识,就不好管理了。
就像草木有了自己的思想,春不开花夏不结果,没准心情不好,就长腿跑了。
奴仆,最好还是要笨一点,才听话好使唤。
祖母说:“你就算要教,也不能所有人都教,要教对自己有用。”
当年的崔蕴之似懂非懂,现在的崔蕴之已经深谙此单,并深以为然。
她看着青萍清澈无畏的眼眸,好像看见了很多年的自己。
那样的天真,那样的糊涂。
青萍道:“夫人,因为我也只是一个奴才罢了。”
全府上上下下想读书识字的人,绝不再少数。
“你这个奴才想要得未免太多了?”
“书上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难道只允许读书人这样做,做奴才的就不配了?”
崔蕴之冷笑两声,“你知道何为奴吗?”
青萍当然知道,奴者,牛马也。
就是听话干活呗。
“夫人,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这是我想做的事,求夫人成全。”
崔蕴之垂眸看向杯中漂浮的茶叶,语气深沉,“这很难。”
“如果不难,我也不会和夫人提这件事,更何况,以夫人的能力,这不过是件小事。”
崔蕴之嗤笑一声,青萍实在高估她了。
这不是一件小事,这件事对于管家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蠢人好管,聪明人可就难管了。
如果每个人都识字,对于管家者来说是好事,那就不会有女子不得进学堂的规定了。
青萍看崔蕴之垂眸不语,“夫人如果愿意答应我这个条件,想必全府上上下下都会感念夫人的恩德,我也会信守承偌,尽力配合您的任何要求。”
崔蕴之抬头看她,果然是个擅长蛊惑人心的妖物。
却颇有几分舍己为人的侠义。
“这事事关重大,我需要对你考察一下,如果我满意,才会考虑这件事。”
青萍当然知道此事不易,对于崔蕴之来说实在劳命伤财,多此一举。
但她太想争取这个机会了,她愿意和崔蕴之谈,“夫人,您的话可信吗?”
崔蕴之眼尾上挑,“你不信我?”
青萍实话实说,“裴晏清就经常骗人。”
崔蕴之:“……”
竖子无耻,安能怪她?
最后两人重新起草了一个契约。
一个月内,只要青萍能学会侯府的规矩,让崔蕴之满意。
她可在府中开学堂,丫鬟小厮皆可入学。
此契约一起,两人写字画押,立即生效。
而青萍,于六月十五,以江藜之名,嫁于裴晏清。
签完以后,青萍才想起来她忘了一件事,她凑上前,“夫人,我不喜欢下跪,也不喜欢别人下跪,能不能再加一条?”
崔蕴之拍桌,“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只是问问……”青萍摸摸鼻子。
崔蕴之望着青萍,善心大发,不吝赐教,“等你站稳了,你是想让他们跪,还是不想,我都管不着。”
“可是……我没想站稳。”青萍低声道。
她打算干完这一票就跑路!
最后崔蕴之发火之前,青萍溜了。
青萍推开门看见裴晏清,说:“夫人好像生气了。”
果然屋中传来了崔蕴之的拍桌声。
裴晏清:“……算你有本事!”
净瓶左看看右看看,扬起眉毛,翻了个白眼,豪不客气地说:“你们俩可以滚了!”
说着进屋安慰崔蕴之去了。
裴晏清上前拉着青萍的手说:“走吧。”
“你不问问我是什么事吗?”青萍挑眉。
裴晏清抿唇,“什么事?”
“少装。”青萍笑道。
她一看这手笔,就知道和裴晏清逃不了干系。
如果不是裴晏清的要求,夫人怎么可能和她谈要求,一竹竿把她打出去都算是善良了。
回去的路上,裴晏清一出现,下人们还是跪了一路。
青萍对裴晏清说:“以后可以让她们看见我不要跪了吗?”
跪多了,膝盖疼。
她管不了别人,那就从自己做起。
墨书凑上前道:“他们是在跪世子爷!”
青萍:……
好吧,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当晚,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世子的未婚妻从乡下接过来了。
暂居侯府,不日完婚。
而且这位民间未婚妻,不喜跪拜之礼,故而以后看见世子都无需再跪了。
消息传播开了,一时之间,丫鬟小厮不免都有几分好奇。
可惜这位江藜姑娘就住在世子的院子里,众人也只好望而却步。
*
晚上,裴晏清搬到了隔壁院子。
因为崔蕴之说未婚男女,同住一个院子成何体统。
之前她是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消息也放出去了,可不能再胡来了。
她已经连夜给青萍制定了一系列的改造计划,势必让她勉强上得了台面。
可惜青萍还不知道。
她一个人独占大床,吃饭洗澡完,美滋滋地躺在床上,从裴晏清的书桌上拿了本书随意翻开。
裴晏清把墨书留了下来,崔蕴之那边派了绿鹤过来。
一来二人有师徒之名,青萍定然会听绿鹤的话。
二来绿鹤可以看管裴晏清,不要坏了规矩。
站在门口的墨书看见绿鹤过来,忙行了礼。
绿鹤敲门:“江藜姑娘,奴婢可以进来吗?”
青萍把书一放,光着脚就跑下床,亲自开门,“绿鹤姑姑。”
说着猛然扑进绿鹤的怀里。
哭了个稀里哗啦。
绿鹤把人哄进屋,说着,“好丫头,你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说着戳了戳青萍的眉心,“到时候世子来找我算账可怎么办?”
青萍红了脸,告状道:“姑姑,你和别提他了,他前几天还把我毒瞎了。”
绿鹤凑上前,看着青萍的眼睛,“真的假的?世子可为了你挨了不少鞭子呢?”
“夫人还真打他了?”
“打了,打得可狠了。”说着掏出一个小册子来,塞到青萍手中,“这是裴家的家规,你如今换了身份,嫁进侯府,这些必然都是要学的。”
青萍打开一看,密密麻麻几百来条,一时头大,“这么多?”
“你个丫头,当侯府是好进的。就算是做做样子,你也要背熟了。”
青萍咬牙点点头,不就是背书吗,她记性最好了!
定然让夫人挑不出毛病。
故而绿鹤一走,青萍就十分努力的坐在床上背诵。
开篇云:家规立身,诗书传家。凡我族人,当以圣贤为范,以耕读为本,以礼法为绳,以清白为志。今立此训,永为家法。
家规一共分为五部分。分别是修身,齐家,处世、惩戒以及夫妻之道。
夫妻之道单开了一个小册子,定在最后。
不许与夫君同桌用膳,夫君动筷后妻子方可取箸;不得过问夫君外务,不得私拆夫君书信;夫君未归,妻子不得先寝。妻子当先起,为夫君穿衣洗漱……
她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把册子扔进炭盆里。这都什么破规矩,饭都不让吃安生。
谁写的这玩意?
幸好不是真的要和裴晏清过一辈子,要不然她迟早会被气死。
她正看得窝火,后窗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接着是衣料摩擦窗棂的窸窣声,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做贼也不肯狼狈的从容。
青萍侧目,“有门不走,你翻什么窗?”
裴晏清看青萍脸色不善,再看看她手中的册子,就知道定然是家规惹地她不快。
他把册子拿过去,随意丢在桌子上,说:“不过是些陈朽之言,你不必理会。”
青萍光着脚跳下床,又拿了回来,“不行,我答应了夫人的,我肯定要背下来的。”
陈朽归陈朽,她也没打算遵守。
“我会和母亲说,她不会为难你。”裴晏清道。
“这是我和夫人之间的约定,和你没关系,少管闲事。”
青萍十分有契约精神。
裴晏清没了话,只缓缓脱下衣服,走进了床榻。
“你干嘛?”青萍瞪大了眼睛,惊叫道。
裴晏清随手丢出一个瓷瓶,“帮我涂药。”随之自觉地趴在床上。
本来裴晏清是没打算让青萍知道自己受伤的,可是青萍明明知道了,还一点都不关心。
这可就有点忍不了!
他躺在床上越想越气,索性把自己刚涂的药又擦了,翻墙跑来了院子。
青萍垂眸,此刻那玉白的脊背上横着几道深可见骨的鞭痕,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渗。
最上面那道从肩胛骨划到腰际,中间两道交叉着压下来,红得像刚上过釉的裂瓷。
她轻啧一声,看来夫人确实生气,打得不轻。
就是裴晏清身体好,伤成这样,今天一整天都能面不改色。
青萍握了握瓷瓶,呛声道:“你使唤我呢?”
“伤口裂开了。”裴晏清偏过头来,把半张脸埋进她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她。
他的眉骨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睫羽低垂,眼尾因为忍痛而微微泛红,眼底荡起一圈涟漪,低声道:“好疼。”
青萍:……勾引她呢!
偏偏她还就吃他这一套。娇弱的,让人怜惜。
“浪荡!”她暗骂一句,打开瓷瓶的塞子,用指尖把药膏勾出来,涂在裴晏清的背上。
指尖狠狠碾压上去,裴晏清塌腰倒吸一口凉气。
“疼了,要不我喊墨书给你涂?”
裴晏清浑身紧绷,嘴硬道:“不疼。”
声音被枕头捂得有些含混,却字字清晰。
青萍轻笑一声,“你刚才还说疼呢?”
“涂了药就不疼了。”裴晏清仰头道。
冷汗泠泠,耳尖通红。
“嘴硬。”
青萍低头把药膏抹在他肩胛那道最深的伤口上。
指尖下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微微颤了一下。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很快又压下去。
药膏冰凉,伤口滚烫,青萍的手指在他皮开肉绽的脊背上缓慢移动,如同电流穿过。
她涂得很轻,偶尔还会吹两口热气,实在磨人。
“重一点。”裴晏清闷声道。
【作者有话说】青萍:啧~浪荡~
裴晏清:撒娇男人最好命~
第60章 重一点,痒
“嗯?”青萍疑惑抬眸,“你这人怎么不领情?”
如果不是看他疼得厉害,她也不会下手变轻。
“阿藜,重一点,痒。”裴晏清语调清冷,却带有一丝恳求。
青萍气呼呼地挖了一大坨药膏,咬牙切齿道:“好心当成驴肝肺。”
然后对着他最深的那道伤口狠狠按了下去。指尖重重压过翻卷的皮肉,药膏被她的力道碾进裂口里。
裴晏清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呻吟,带着些许沙哑和克制,
在寂静的屋子里荡开,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听着很耳热。
青萍骂道:“你瞎叫什么?”
裴晏清:“疼……”
黏黏糊糊的,尾音拖出一截暧昧的弧度。
青萍的指尖在他脊背停了一瞬,拍了他一下,“不是你自找的吗?”
裴晏清这回他没再出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肩胛骨在月光下剧烈起伏,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汗水将他的黑发濡湿,贴在鬓角和后颈,衬得皮肤愈发白,伤口越发红,像一截染血的玉。
青萍咬着牙把药膏推匀,手背不小心蹭到他颈侧的一片皮肤。
裴晏清忽然偏过头,嘴唇轻轻擦过她的手腕。
“……你故意的吧?”青萍的声音有点发紧。
“什么?”裴晏清抬起眼来看她。
睫毛被冷汗打湿了,一缕一缕地黏在眼尾,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格外亮、格外无辜。
青萍伸手把他的脸按下去,“不准看我!”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速度把所有的伤口涂完,啪地一声合上药瓶。
“好了。”
她转身去放药瓶,耳朵里还嗡嗡地回响着方才那些声音。
倒把她听出了一身的汗。
实在太勾人了,这么会叫。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一回头裴晏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光裸着上半身,姿态从容,面色因为失血有些苍白,可眼睛却是亮的,紧紧地盯着她。
“阿藜。”
“干嘛?”
“你湿了?”
青萍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把药瓶砸到他身上,大骂道:“你有病啊?”
裴晏清委屈道:“我是说你被汗湿了,我帮你擦擦。”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顾盼生姿,“阿藜,你想到哪里去了?”
“……”青萍羞恼地掐着他的脖颈,感慨道:“裴晏清,你吃错药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还要点脸,至于现在……真是不要脸。
裴晏清抬起一张被冷汗打湿的脸,“……你不喜欢吗?”
青萍噎住了。
喜欢谈不上,不喜欢又实在违心。
毕竟裴晏清实在有几分姿色。
“你不喜欢吗?”裴晏清又问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浮着一点笑意。
他想自己以前还是太装了。
他好想要。
想得骨头缝里都在痒。
只能用下作的手段勾引她。
青萍喜欢是一回事,但秉承着生命最大的原则,她脚一蹬把人踹下了床,“你离我远点。”
浪到她了!
“咚”的一声,裴晏清连人带被滚落在地,肩胛上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说:“阿藜,你知道柳下惠的故事吗?”
青萍好奇问:“什么故事?”
“有个叫柳下惠的人,夜宿城门,遇一无家可归的女子,怕她冻死,便解开外衣把她裹在怀里,坐了一整夜,未曾动一丝邪念。后人称之为坐怀不乱。”
曾几何时,裴晏清也是这样的。
如今,真是日日夜夜难离分毫,恨不得将其拆骨入腹。
食髓知味,昼夜难寝。
青萍嗤笑,挑眉道:“又不是没睡过,你当谁都和你一样那么变态?一身的伤还臊?”
说着她拿出家规的小册子,找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读道:“家规第236条,夫妻敦伦,不可过密,当以身体为重。”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着裴晏清,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
裴晏清无奈翻窗走了。
一战失利。
*
翌日清晨,崔蕴之一大早就去了寂照山去找大师算命。
派了一个教习嬷嬷过来,教青萍学规矩。
“江姑娘,老奴姓桑,奉夫人之命来教您规矩。”桑嬷嬷把戒尺往手里一收,行了个标准的福礼。
青萍认命地爬起来洗漱梳头。
绿鹤捧着一身新做的素色衣裳进来,里三层外三层给青萍换上。
裙摆袖口极大,青萍吐槽道:“姑姑,这衣服怎么这么难穿?”
衣裳是好料子,杭绸的,月白色的底子上绣着银线暗纹。
可偏偏青萍觉得紧得很,重的很,行动起来也不方便。
绿鹤笑道:“你真是没有享福的命!”
她把人推到镜子前,“自己看看,可好看?”
镜中人眉眼清秀,身段窈窕,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以前灰扑扑不起眼的小丫鬟,也有光彩照人的一天。
青萍愣神了片刻,她和母亲长得有几分相似。
青萍没怎么照过镜子,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对自己的长相是模糊的。
裴明珠说她丑,其他人也跟风说丑。
她想自己大概是不怎么好看的。
如今一看,也确实算不上好看,可她一点也不伤心。
容貌固然重要,但没有容貌,她也会努力活下去。
她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她感觉很开心。
母亲好像还在她身边,流淌在她的血液里。
青萍主动走到桑嬷嬷的面前,老老实实学起了规矩。
她连丫鬟的规矩都很快学会,其他想来也不难。
桑嬷嬷面无表情:“走路时裙摆不可摆动过大,脚跟先落地,脚尖次之,目视前方,腰背挺直。姑娘请随老奴学。”
于是青萍就走了一上午的路。
当丫鬟的时候青萍也学过走路,不过是轻声细步,不似这般仰首挺胸。
当主子,是不必过于小心翼翼的,但必须仪态万千。
下午学茶道。青萍沏了三回茶,手稳胆大心细,桑嬷嬷暗暗点点头。
她想起夫人的话,故意让热水冒出,青萍的手红通通的,但纹丝不动。
这下桑嬷嬷也没办法找茬了。
青萍放下杯子,脸上一冷道:“嬷嬷到底教地什么规矩,拿热水烫手,我记得这是教丫鬟的规矩。”
她八年前就学过。
桑嬷嬷面不改色,“姑娘过钢易折,不管在哪里,总有烫手的时候。”
这话也没毛病,青萍咬牙道:“嬷嬷不如教点有用的,这种丫鬟都会的事,就不用教了。”
都学过一遍了,还浪费时间学。
“怎么,姑娘当过丫鬟?”桑嬷嬷好奇地问。
她之前并不认识青萍,只知道这位江姑娘是个民间女子,不懂规矩,故要多加调教。
青萍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现在她是山中孤女江藜。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实不相瞒,我可能上辈子当过丫鬟,这辈子天天晚上做梦都是这些东西。”
桑嬷嬷老实人,还真信了,喃喃自语道:“天底下还有这等奇事?”
一旁的绿鹤捂着嘴低笑,以前她就发现青萍偶尔的冷幽默,十分有趣。
如今倒是碰上老实人了。
回去就把这事当笑话和净瓶说了,两人笑作一团。
崔蕴之正坐在屋里发愁,听见窗外两人的笑声,问道:“你俩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净瓶斜斜倚在窗边,把这事说了。
崔蕴之轻笑:“真是个逗人的泼猴。”不过转瞬看见手里大师的批语,低叹道:“可惜命不好。”
原来崔蕴之今日一早去寂照山找大师算了两人的生辰八字——阴为阳之极,阳为阴之极。
简单来说,两个人八字不合,还相冲。
她还单算了青萍的命格,硬得很。
克夫。
虽然青萍实际上不会嫁给裴晏清,但她还是有点担心会不会对裴晏清产生影响。
她正出神,裴晏清掀帘进来。
崔蕴之把那张写着命批的纸往桌上一放:“你看吧。”
裴晏清拿起来扫了两眼,眉梢都没动一下,轻描淡写道:“母亲何必信这歪门邪说。”
崔蕴之瞪他:“你这孩子,这可是寂照山一灯大师的批语,准得很。”
裴晏清放下纸,从容落座,道:“如果真的准,我失踪的时候母亲为何找不到?想必当时母亲也找了这位大师吧。”
“这怎么一样,那件事叫天机不可泄露!”
而且当时大师批语,她后来解出来了,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可见就是极准的。
裴晏清:“难道算命就可以泄露了吗?单凭一个八字难道就可以断人姻缘了吗?”
崔蕴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是终身大事,你别不当回事。而且她这命格,大师说克夫呢!”
裴晏清倒了杯茶推到崔蕴之面前,“母亲,我心意已决,克夫不算什么。实在不行,我寻个破解之法,你且安心吧。”
“什么破解之法?”
“我自登山去问一灯大师。”
崔蕴之这才点头,叮嘱道:“你一定要诚心一点,自古以来便是姻缘天定,你这桩婚事可是抢来的。”
裴晏清想,抢来的又如何,还不是说明天定不如人定。
强扭的瓜,他尝起来很甜。
晚上裴晏清再次爬窗,找青萍涂药。
一边痛一边爽,冰火两重天。
他说起两个人八字不合的事。
青萍笑道:“我和王慕凡的八字当时可是很合的。”
简直可以说是天作之合。
这话像一把小刀子,不重,却稳稳扎在裴晏清心口上。
他趴在床上,偏过头来看她。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点极暗的光。
青萍却像没瞧见似的,指腹蘸了药膏,对准他肩胛骨上那道最深的鞭痕不轻不重地按下去,还故意碾了碾。
“嘶——”裴晏清倒吸一口凉气,肩背肌肉骤然绷紧,额角青筋都浮了起来,偏偏没躲,由着她折腾。
“疼?”青萍轻笑一声,又挖了一坨药膏,“我看大师说得挺准。你跟我在一起,非死即残。不过,可都是你自己作的,可赖不上我。”
本来裴晏清和她说这事,不过感觉可笑,说出来让她笑话一下。
算命这种事裴晏清自幼便不信,他想青萍这种人更不可能信了。
可没想到她倒认真了。
“你信这个?”裴晏清挑眉道。
青萍自然不信,但还是说:“之前挺信的。”
毕竟王慕凡说两个人天作之合的时候,她还蛮开心的。
可没想到天作之合的姻缘,也能被人硬生生斩断了。
可见都是假的。
裴晏清:“那便是现在不信喽?”
青萍指尖下压:“还不是怪你!”
“明日我们上山,去寂照寺。”裴晏清说,声音很轻,“再找个大师重新卜一卦,之前的定然是不准。”
“你既然不信,何必这么麻烦?”青萍无语道。
裴晏清欺身而上,俯趴在她肩膀,吐气如兰,“你若信,我便信。”
妻唱夫随,合该如此!
他要让漫天诸佛都认可这段天赐姻缘。
青萍冷笑一声,“我可没有时间陪你闹,我忙着呢!你要去便自个去。”
裴晏清突然有点后悔了,早知今日,和契约当由他来签。
他也没料到青萍竟然如此重诺。
白纸黑字画了押的事,她便真当成一桩买卖来办,半点不肯含糊。
与青萍相比,裴晏清倒越发小人起来。
翌日一早,崔蕴之那边过来传话,让青萍跟着裴晏清一起去寂照山。
马车中,裴晏清含笑伸手拉了她一缕垂在肩头的发丝,在指尖绕了两圈,“有没有想买的,回来的时候可以买。”
青萍翻了个白眼,揪了一把他的腰腹。
裴晏清吃痛,低低“嘶”了一声,却也不躲,反而顺势往她那边靠了靠。
肩头挨着她的肩头,把她挤在车壁和自己之间。
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几丝晨光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目映得格外清朗。
青萍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耳朵尖红了又红。
她发现这人最近越来越不要脸了,动不动就拿那双眼睛往她身上看。
流氓、变态、有病。
“我什么都不要。”青萍伸手去推他的脸,被他半路截住,握在掌心。
她索性把脸别向窗外,看见沿街的早市刚刚热闹起来,街边的人好奇地仰首打量着马车里的人。
一如她从前。
她思及往事,看得出了神。
冷不丁听见裴晏清在耳边说:“那便给你买朵绒花,簪在发间。和你的簪子配一配。”
青萍回眸,认真地说:“需要什么我可以自己买,用不着你买。”
她现在也算半个有钱人,一朵花还是买得起的。
虽然归根结底也算是侯府的钱。
但那也是她从夫人那边赚的。
裴晏清无奈低声应了一句“好”。
寂照山在城外三十里处,山不高,但林深竹密,石阶蜿蜒而上,颇有几分世外之意。
钟声从山腰的寺院里远远荡下来,一下一下,像是能荡涤人心。
青萍掀帘一看,只见满山苍翠,山门悬着“寂照”两个古朴大字。
有小沙弥迎出来,小沙弥合十道:“一灯师父正在后山茶庐等候两位施主。”
两人微微行礼。
二人绕过正殿,沿一条青石小径往后山走。
茶庐建在半山的一处平台上,三面环竹,一面临崖。
一灯大师坐在蒲团上,正用竹筅打茶。
他眉毛全白,面目慈和,像一尊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旧佛。
青萍历来是不信佛的,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得道高僧,很是新奇地打量了几眼。
这种人,真的会神鬼之术吗?
一灯回望青萍,又看了看裴晏清,慈和得像在端详两个执拗的孩子:“两位施主,既不相信老衲,何苦来哉?”
【作者有话说】裴晏清:痒痒痒痒痒
青萍:救命浪浪浪浪
想换个小说名字 宝宝们有什么好建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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