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肉块从半空坠落,还未触地便化成咒力残秽。


    宿傩站在十几米外,身体遍布咬痕,刚刚长出的右手又只剩半截。


    我跪倒在地,掌心的嘴全部闭合。


    术式熔断。


    腹部那层薄膜也在此时裂开,血重新涌出来,我试着叫母亲,出口只剩下沾着血的气音。


    宿傩抬手擦掉脸侧的黑水,他再次破坏大脑过热的术式区域,反转术式随即重新生长组织。


    我试图催动掌心裂口,术式没有反应,我不会反转术式,无法像五条悟和宿傩那样修复损坏的大脑。


    母亲重新围住我,胸前的入口准备打开,数只手臂同时抓住肩膀和腰,要把我送进「子宫」。


    “等一下,妈妈。”


    「进去。」


    “我想到办法了。”


    「进去。」


    我从脚边捡起一块断裂的钢筋。它大概来自刚才被领域吞掉一半的建筑,尖端沾着血和黑水,母亲察觉我要做什么,立刻伸手阻止。


    我先一步将钢筋尖端抵在右侧太阳穴上,用掌根猛地拍了下去。


    金属穿过皮肤,撞上骨头。


    第一下只留下裂纹。我又拍了一次。


    额骨发出清晰的碎裂声,尖端终于进入颅腔。难以形容的疼痛从右眼后方爆开,视野瞬间失去一半,身体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母亲的手臂疯狂地卷住我。


    “别拔。”我抓住她,“还没弄好。”


    「停下!!!」


    我没有听。


    负责术式的区域位于前额叶,理论上只要破坏已经熔断的部分,再让「羊水」重新生长,便能达到和反转术式相近的效果。


    我握住钢筋,向更深处推了一点。眼前所有东西同时变成白色。


    血沿着额头和眼角流下来,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手却仍然转动钢筋,把已经过热的那部分组织彻底搅碎。


    宿傩同时修复着自己的大脑,看见我的举动后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带上明显惊讶。


    钢筋拔出来的瞬间,伤口里涌出的血淹过右眼,我扶住母亲最近的一只手臂,勉强没有倒下:“妈妈,把「羊水」灌进去。”


    母亲依然想将我整个吞回「子宫」,我抓住她的手,按到头骨的洞口上:“不进去,就在这里修,快一点,宿傩要修好了。”


    最初的感觉是冷,紧接着,大脑中的每一根神经都像被泡进沸水。


    视野分裂成十几层,声音变得能够触摸,光线则带有强烈的腐臭味。


    过去吞下的记忆从胃里涌上来,陌生人的童年、恐惧与死亡前最后一秒的触感全部挤进意识。


    我忘记了自己跪在哪里,也忘记了太阳穴为什么有一个洞。


    脑组织在「羊水」中被拆开、冲洗、重新拼接,术式刻印与母亲的咒力缠在一起,边界像被泡烂的纸,轻轻一碰便融化。


    我的手指插进碎石,尖叫到嗓子里只剩下气音。


    观战室里,直播画面清楚拍到了母亲将「羊水」灌进我颅骨的过程。


    家入硝子猛地站了起来,盯着顺着我眼眶流出的透明液体:“这种做法无法保证修复结果,大脑可以重新长好,里面的东西会变成什么,没人知道。”


    屏幕中的女人一只眼睛还残留着人类的焦点,另一只眼睛被「羊水」浸成浑浊的白色,她对母亲笑了一下,太阳穴上的洞正在缓慢闭合。


    乙骨忧太急得想要立刻冲去现场,禅院真希横过长刀,挡住他的去路:“她认不出你,现在靠近,她会连你一起吃。”


    “再等下去,她会死。”


    里香已经在乙骨忧太身后显现,庞大的咒力使房间里的灯光轻轻晃动。


    “我也去。”鹿紫云一从墙边站直身体,“五条悟输了,接下来原本轮到我,她抢先就算了,现在还准备把宿傩吃掉。”


    “你们谁现在过去,都有可能成为她恢复咒力的食物。”日下部脸色苍白。


    “老师已经倒下了。”乙骨忧太说,“我不能继续坐在这里等第二个人。”


    虎杖悠仁死死盯着那张属于伏黑惠的脸:“乙骨前辈,把他们带回来。”


    乙骨忧太点头,忧忧发动术式前,屏幕里的女人重新站了起来。


    我的术式恢复了。


    最先张开的却不是掌心的嘴,腹部的伤口从透明薄膜下面裂开,两侧皮肉长出细小洁白的牙齿,肠道在腹腔深处缓慢蠕动,像一条已经被吞下,却仍在寻找出口的活物。


    随后是肩膀、胸口、脸侧。


    所有被宿傩切开的伤口都学会了进食。


    黑水从皮肤下渗出来,没有落向地面,反而沿着身体向上流,它爬过脖颈,灌进嘴里,又从眼眶和耳朵里溢出。


    我的影子在身后扩大,它没有人的形状,边缘布满不断开合的嘴。


    每一次吞咽,周围的光都会暗下一点,远处废墟也随之向我靠近几厘米。


    胃已经被宿傩切碎,饥饿还在。


    宿傩的大脑也同时完成修复,他却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我的身体:“终于不装人了。”


    我想反驳,我一直是人。


    胃壁、黑水、牙齿与体内所有陌生记忆却同时发出了笑声。


    「好饿。」


    宿傩大笑起来,斩击迎面而来,我的身体从左肩到右腰分成两截,母亲的手在我倒下前抓住两部分,强行将它们按回原位。


    断面里的牙齿咬住残留斩击,沿着那道术式来时的方向向前吞噬。


    空气缺了一块,我与宿傩之间的距离随之塌陷。前一刻他还站在废墟另一端,下一刻,我的手已经按在他胸口,掌心的嘴咬穿皮肤。


    宿傩一拳击碎我的胸骨,我的手指却全部插进他的身体。母亲从背后围拢,抓住他的手臂、脖颈与腰,将他固定在原地。


    他不断释放斩击,母亲的身体被切成碎块,我的四肢也一次次从关节处断裂。黑水与红色血液混在一起,落进影子,随后被无数张嘴舔舐干净。


    吃下去。继续吃下去。


    宿傩的咒力、斩击、血肉、灵魂。


    所有存在都在向我的胃里坠落。


    宿傩胸口的皮肤开始消失,我啃食起他的灵魂。


    一座浸在血里的神龛,无数张面孔被压在神龛基座下,张着嘴,无声承受永远不会结束的祭祀。


    饥饿扑了上去,牙齿即将合拢时,我尝到另一种味道。


    冰冷的影子,带着玉犬皮毛与雨水的潮湿气息。


    黑发少年蜷缩在神龛最深处,双手垂落。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求救,只保留着一小块尚未被宿傩碾碎的灵魂。


    伏黑惠。


    这个名字穿过我混乱的大脑。我曾经抱着快要死去的他在涩谷街头奔跑,也答应过要把他带回去。


    不能吃。


    黑水已经漫到他的脚边,我用最后一点仍然属于自己的意识,强行抓住饥饿。


    「这个不能吃。」


    所有嘴同时发出不满的尖叫,那阵嘶鸣让整片新宿废墟发生震动。


    宿傩察觉到了我的迟疑,嗤笑道:“到这种时候还挑食?”


    他抓住机会,斩击贯穿我的头颅,半张脸从眼睛上方滑落,母亲接住它,按回正在流出「羊水」的断面。


    「惠不能吃。」


    我一遍遍地对自己重复,绕开那团冰冷的影子,咬住包裹在外面的宿傩。


    灵魂发出了被撕裂的尖啸,那声音远远超过人类能够承受的范围,冥冥的乌鸦在半空同时爆开,观战室里的屏幕全部失去画面。


    新宿上空的云层出现一道圆形空洞,仿佛天空也被咬走了一块。


    宿傩收起笑容,我从他的右肩开始进食。血肉没有经过喉咙,接触牙齿的瞬间便坠进身体深处。


    宿傩的咒力疯狂反抗,我的皮肤从内部鼓起,成千上万只手的形状在下面挣扎,像有什么东西正准备撕开身体爬出来。


    我继续吞咽。


    宿傩的一半终于进入了我的胃里。


    剩余部分仍与伏黑惠紧密纠缠,我已经无法继续精确分离,饥饿不断催促我把他们一同吃掉,最后残留的理智却死死咬住那个名字。


    惠不能吃。


    “妈妈。”


    母亲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胸前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数百只手臂从入口伸出,抓住只剩半边身体的宿傩,将他向深处拖去。


    宿傩抬起仅剩的手,斩断最前面的手臂,更多手指随即扣住他的脸与喉咙。


    他不再挣扎着求生,反而再次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好啊,让我看看你的肚子能关住什么。”


    “妈妈,吞下去。”


    宿傩连同伏黑惠的灵魂一起被拖进「子宫」。


    入口缓慢闭合,最后一点属于诅咒之王的咒力从现实中消失,废墟中只剩下母亲、我,以及大片正在失去活性的黑水。


    说不定宿傩也要成为我的「孩子」了。


    这个念头听起来甚至有点好笑。


    我的身体已经找不到任何完整的地方,腹部靠「羊水」勉强封住,半张脸刚刚接回去,胸骨碎成很多块,右腿只剩一层皮肉与身体相连,太阳穴里仍然传来液体晃动的声音。


    饥饿还想继续寻找食物,我却已经没有力气喂它。


    视野熄灭前,空间在不远处发生扭曲,乙骨忧太和鹿紫云一落在废墟上。


    “前辈!”乙骨忧太第一眼几乎没能认出地上的人。


    那具身体覆盖着伤口与嘴,「羊水」混着血从每个裂口向外渗,黑水在我身下聚成一小片浅滩,里面漂浮着尚未消化的牙齿。


    我已经失去意识,身体上的嘴仍在缓慢开合。


    鹿紫云一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宿傩的踪迹,脸色立即沉了下去。


    乙骨忧太向前迈出一步,母亲瞬间转身,数百只手臂挡在他们之间,他放下刀,向母亲伸出空着的手:“我不会伤害她,我要带她回去治疗。”


    母亲看着他,她记得乙骨忧太,记得他曾经和女儿一起吃饭、训练,也记得女儿从里香那里吃走了痛苦。


    可她依然没有让开。


    母亲俯下身,将破碎的女儿抱了起来。许多手掌托住女儿碎裂的头颅、脊椎、内脏和即将脱落的四肢,动作轻柔得像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乙骨忧太想上前,苍白手臂迎面压来,他用咒力护住身体,仍被推出十几米。


    鹿紫云一周身电流亮起,刚准备追上去,乙骨忧太便伸手拦住了他。


    母亲胸前再次打开,「子宫」里的手伸出来,接过她怀中已经无法自行呼吸的女儿,将那具身体一点点拖入黑暗。


    乙骨忧太的手指只来得及碰到母亲最后一截正在收回的手臂。


    胸口闭合,母亲看了他一眼,随后从现实中彻底消失。


    残留在地面的黑水失去术式支撑,渗入瓦砾。


    风停了。斩击、咒力、哭喊和吞咽声全部消失。


    世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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