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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


    吃过晚饭,林楸一觉睡到天亮。


    部落有陌生兽人,狼岩就没出去。


    早饭过后,听安说棕熊兽人醒了,林楸便和狼岩一起过去。


    虽说狼部落不怕兽人觊觎,但前山那些东西还是少露在陌生兽人眼前。就连狼溶今天放咩咩兽,林楸都让他先别去北边。


    狼山兽人们刚吃过早饭,棕熊兽人跟着蹭了一顿鱼汤。只要有食物,他们就缓过来一些。


    黑山洞洞口没封,不过外面有兽人守着。


    熊塞也知道他们在狼部落,不敢轻举妄动,就让送鱼汤的狼兽人传个话,乖乖在这里等着。


    狼岩和林楸过来,熊塞立马往洞口挪。


    守着洞口的狼莫正要拦,狼岩道:“没事。”


    熊塞就挪到洞口,蹲坐在地上,他看了看狼岩,再看了看林楸。


    楸他知道,狼楸的事迹传遍了南部几个部落。


    这小兽人之前做的事差点把他阿父气死,当时他们还看热闹呢。


    “狼王。”


    他们没见过狼岩,但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熊塞收回看林楸的目光,说明来意:“我们是你们支部落北部的棕熊部落,这次过来是想跟你们交换陶和渔网,我们带了兽皮。”


    “你叫什么?”林楸问。


    “熊、熊塞。”


    熊塞很老实,蹲坐在地上,农民揣似的两手交叠压在肚子上。


    狼安没有给他们很多食物,一是他们饿狠了不能吃太饱,二是“财不外露”。


    他块头应该挺大,都瘦脱了相,那骨架还是不小。


    他看一眼林楸,再看向狼岩。


    兽人面相憨厚老实,像个戴上草帽随时就能下地的老农人。


    林楸不免想到他们迷路迷了一个多月。


    长相跟性格应该是符合的。


    “我们有陶罐、陶碗、陶锅,渔网有大有小,你们想换哪种?换多少?”怕兽人不清楚,林楸叫狼莫跑腿,都拿了一样过来。


    熊塞看说话的一直是林楸,不免诧异。


    狼岩:“这些事楸做主。”


    熊塞揣了揣手,老老实实点头。


    后面的兽人迷茫地看了一眼狼岩。


    “他是我的伴侣。”


    棕熊兽人一脸不可思议。


    狼楸,那不是送狼山来改造了吗?怎么成了狼王伴侣了?


    不过他们再想知道,也没兽人跟他们解释。


    很快,狼莫捧着东西送来。


    后头狼生带着幼崽,一个扛着一截渔网,嘿咻嘿咻喊着号子,跟在他屁股后头。


    “这儿,自己看。”


    锅碗罐子一字排开,大号小号的渔网也有兽人牵拉着给他们看。


    熊塞来之前,族长早跟他说好了。


    他看看陶碗,又看看渔网,心痒痒得直抠腿,其实他哪一个都想要。


    但来之前,族长跟他说好了。


    “我们想要五口陶锅,两张渔网,不知道那些兽皮够、够不够?”


    “你们兽皮在这里,我们没动。”


    后头,狼西带着几个兽人拎着他们的兽皮过来,放在地上。


    “都、都是用来换的。”


    熊塞想出山洞,介绍介绍他们的兽皮,他往外挪了一步,看向狼兽人们。


    见他们都没吭声,熊塞才慢吞吞走到兽皮面前。


    他把兽皮绳解开,一张兽皮一张兽皮拿出来,学着狼兽人摆罐子那样摆起来。


    “我们拿来的都是完整的好皮子,部落里攒了好几年的。这个是金丝兽的,兽皮很好看,适合给亚兽人做兽皮裙。”


    “这个是长鼻兽的,毛长,雪季穿在身上很暖和。”


    熊塞拿起来的那两张皮子都是中等大小的兽皮,金丝兽的兽皮确实漂亮,兽毛柔顺,阳光下泛着金光。


    长鼻兽的则是黑色的兽毛,又长又密,看着就很厚实。


    这两种应当都是南边的野兽,林楸没见过他们这边有。


    “金丝兽的兽皮有七张,长鼻兽的有十一张,剩下的二十张是尖角兽的,你们看可不可以交换?”


    熊塞有些忐忑,怕狼兽人说他们占便宜。


    他想起族长一字一句教他的话,又立马补充道:“我们选过来的都是最好的兽皮,鞣制得也很柔软,没有臭味,都不是很旧的那种兽皮。”


    兽人们都看着林楸。


    狼部落确实挺缺兽皮的。


    兽人太多,楸现在教兽人们做的兽皮衣不漏风,比那一整块兽皮披在身上暖和多了。


    可他们一个兽人就一张大兽皮,不仅白天要披着,晚上睡觉也要盖,根本没办法改成兽皮衣。


    这些兽皮虽然少了点,但部落陶锅陶罐不少,换也能换。


    林楸:“检查。”


    话落,看热闹的兽人们纷纷涌向兽皮。


    他们要一张一张看,细细地摸。


    熊塞看他的严肃样子,揣着手,忍不住又往山洞里缩了缩。


    “真的是好的。”他小声道。


    林楸记忆中没跟棕熊兽人来往过,这几个缩头缩脑的,看起来有点窝囊。


    不过确实很容易让兽人降低防备心,或者让一让步。


    当然,如果他们遇到的是奸商,会被骗得兽皮裙都不剩。


    狼兽人们一一检查完,看向林楸。


    “楸,没问题。”


    林楸再次询问:“确定五口陶锅,两张渔网?”


    “对,五口陶锅,两张渔网。”熊塞看着林楸,手指飞快指了指那张大的。


    他们一共三十八张兽皮,金丝兽和长鼻兽的十八张兽皮算是精品兽皮,另外二十张尖角兽的兽皮也完整,鞣制得不差。


    普通兽皮换的话,一口陶锅五张兽皮,一张大渔网十张兽皮,要四十张兽皮。


    林楸点点头。


    兽皮虽少了两张,但品质不一样,不算亏。


    “可以。”


    熊塞眼睛一亮。


    “那、那麻烦快一点,我们急着回部落。”


    他们已经耽搁好久了,他都怕族长以为他们死了,然后再派一队兽人过来。


    不过他们部落的好兽皮也不多了。


    “莫,你去找。都检查检查,别是破的。”


    “好。”


    狼莫手一挥,兽人们抱着兽皮乐乐呵呵跑了。


    狼岩看交易达成,道:“我让兽人送你们出去,需不需要兽人带路回你们部落?不过这是另外的交换了。”


    “不用不用!”熊塞刚冒出来那一点期待熄灭,毫不犹豫地拒绝。


    后头的几个棕熊兽人也连忙摇头。


    他们没交换的东西了。


    部落穷,他们都窝在部落,守着部落里的鱼和猎物,不怎么喜欢出去活动。


    动了就意味着消耗,他们吃不饱,就更不喜欢动了。


    后头绿眼部落搬走,支部落领地扩大,他们也只是看着,不想动手。


    不过后头见着支部落的兽人渐渐胖了,棕熊兽人们还饿得两眼发昏。他们忍不住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支部落有了这两样东西。


    然后族长一想,就赶紧让他们来交换了。


    他们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族长着不着急。


    很快,狼莫把陶锅和渔网都给他们送过来。狼安顺带给了他们点鱼干,让这些兽人先吃饱,然后狼岩再叫兽人送他们走。


    不吃饱,怕他们走不出自家部落。


    愉快的交易结束,狼部落多了近四十张兽皮。


    狼莫把兽皮全搬到狼山前面的广场放着,等林楸和狼岩回来,他问:“楸,这些兽皮还洗不洗?”


    “你想重新鞣制?”


    “摸着没咱们部落的软。”狼莫穿多了软乎乎的兽皮裙,也挑剔了。


    林楸:“你有空你就弄吧。”


    二次鞣制可能把兽皮搞坏,但问题不大,坏了就给狼莫穿。


    狼莫嘿嘿笑,一点不知道林楸怎么想的。


    林楸:“或许以后还会有部落跟我们交换,陶器有空你们就多烧点。”


    “知道了。”


    送走棕熊兽人,兽人们继续干活。


    兽人多,麻草收割得快,狼溶也带上三个小狼过来帮忙。


    林楸道:“溶,雨季割的草咩咩兽吃完了没有?”


    “还有不少。”


    “雪季之前,牧草也得割,你们人手不够,让……”


    “金和冰他们有空的时候我叫他们帮忙。”


    狼金现在在大泽。


    冰他们忙着收草药,有些是野外成熟的,也有他们自己种在林子里的。


    小狼也没空。


    林楸:“尾巴草还要过几天才收割。地里这边麻草收割完,让兔葵他们帮忙,小狼他们现在也忙。”


    狼溶点头:“好。”


    狼岩空闲着,帮忙拉麻草。


    麻草和三叶草收完,地里就剩下些香草和姜。


    姜他们种得多,这个不仅做肉汤要用,雪季也要煮汤驱寒。去年白雀还过来交换过,也不知道今年他们换不换。


    等到地里空出几大块,大伙儿终于能喘口气。


    林楸便跟着狼岩他们外出跑一跑,找找草药。


    兔兽人和黑羽兽人休息一天后,又和小狼一起收割牧草。


    经过一个雨季的努力,咩咩兽增加至近四十头,其中,小咩咩兽十只。都是自己部落的大咩咩兽生的,狼部落不会抓兽群里带崽的母兽或是幼崽。


    如今,小狼一开围栏,赶着咩咩兽去放牧,那几十头咩咩兽接连涌出圈中的场景,叫兽人们无不感叹。


    幼崽跟在小狼身后,手上抓着小木棍,随着小狼一起时不时吆喝一声。


    两条小短腿倒腾着,瞧着咩咩兽眼也不眨。


    食堂墙角,成年兽人蹲了一排。


    他们捧着碗,一边吸溜一口肉汤,一边笑眯眯的对着这群咩咩兽,眼露贼光。


    肉啊……


    全是肉啊!


    两年了,他们终于长成了能吃的模样。


    ……


    几场细雨后,天色放晴。


    半个狼山的兽人聚集在一起,开始收割尾巴草。


    成熟后的尾巴草远远看着像煎过的豆腐块,浑身金黄。


    除开外出的狩猎队、采集队,还有不在狼山的小狼狩猎队,余下兽人,都被叫来收割尾巴草。


    种了大半年的粮食,兽人们播种施肥,抓吱吱兽,守到谷穗金黄,终于能收割了。


    种的尾巴草多,他们必须赶着下一场雨来之前,将尾巴草割完。


    收回去还要晒,否则积在一块儿,一定会长芽。


    赶着早,尾巴草叶上还挂着露珠。


    兽人们分了两队,从东西两边同时开始收割。


    也多亏狼起和狼狡他们做的农具足够,兽人们人手一把石镰,弯腰弓背,面朝土背朝天,开始忙活。


    林楸埋头收割,耳畔尾巴草簌簌作响。


    额上汗水凝聚,顺着眉眼,啪嗒一下落进土地。太阳升起来了,尾巴草叶片划过的地方又疼又痒。


    林楸捞起脖间的帕子擦了下脸,深吸一口气,抻了一下腰,又把着尾巴草继续收割。


    空地上,狼莫带着自己小队的成员,拉着板车,东西两边跑。


    他们把尾巴草搬上车,飞快运到广场上。


    广场上也被收拾出来了,小狼用树枝做的扫帚扫得一尘不染。


    地里尾巴草刚割起来,要放在广场上摊晒。


    狼溶带着小狼把尾巴草平摊开来,确保阳光能晒得均匀。


    小狼们忙着翻晒,幼崽看成年兽人们都在忙,也撅着屁股在广场上帮忙,把堆起来的尾巴草刨开。


    从天刚亮开始收割,中间吃过一顿早饭,兽人们又继续。


    这会儿过了半个上午,太阳晒了,狼安也撑着腰直起身。


    汗水落进眼睛里,有些不舒服。他擦了一把汗,眯眼远眺这一片尾巴草地。


    他们和兔兽人、黑羽兽人从东边收割,狼阔、狼起还有狼木小队从西边收割过来,半个上午了,这块尾巴草地就好像一个完整的果子被虫子啃了一口,就缺了那么一丁点儿果肉。


    才收割这么一点。


    狼安看得眼晕。


    干农活比捕猎采集累,也比做饭累,狼安现在深以为然。


    这是个消耗体力的活儿。


    “楸,我们去做肉汤了。”


    林楸从尾巴草丛里抬起头,脸颊红得不正常,是被晒的,也是被尾巴草蜇的。


    “多做点,干一点,兽人们吃饱才有力气。”


    “好。”


    狼安回去后,又找出部落里的草帽,对着正把尾巴草送到广场上的狼莫喊道:“莫,把草帽带过去。”


    狼莫:“来了!”


    狼莫他们在卸车。


    正撅屁股刨尾巴草,刨得快倒头栽里面的狼生站起来,颠颠地跑到窗台,把帽子抱走,放在板车上。


    狼莫撸了一把幼崽脑袋。


    “乖崽崽。”


    幼崽抬头,颈上挂着两根黑项链,龇牙笑。


    狼莫看着幼崽脸上的红痕,推了推幼崽后背,道:“别翻了,回屋里去。”


    “我们要帮忙!”狼生带头道。


    幼崽们点点头,身上灰扑扑的,早上梳顺的头发凌乱得像个鸟窝,早已经不能看了。


    狼莫抿直了唇,又呼噜呼噜幼崽脑袋。


    “走了。”


    狼莫小队拉着板车风风火火跑了。


    屋里,狼安靠着窗台缓了一会儿,瞧着幼崽矮矮胖胖像那粗脚的大蘑菇一样蹲在广场上,他笑了一声,转头回去泡解渴的水。


    幸好早上烧了几罐的开水,现在正温。


    祭司杵着从连廊那边拐过来,看他独自一个在灶台上忙活,问道:“忙不忙得过来?”


    “还行。”


    祭司没说什么,只把拐杖往墙角一放,把装野菜的藤筐挪到桌旁,坐下来慢慢理。


    狼安看了眼,笑说:“祭司,哪里用得着你来。”


    “我还没老到动不了。”


    狼安笑了笑,把罐子抱出去放在桌上,然后赶紧回来做饭。


    “安叔,要帮忙吗?”广场上,狼溶擦着汗水,绕过尾巴草走过来。


    狼安示意他们喝点水,然后道:“你们歇会儿,暂时不用。”


    东西都是早上提前备好的,骨头都砍过,长痒痒根……也就是山药也去了皮,切了泡在水里,直接洗一洗上锅就煮。


    狼安只需要看着火就行,所以负责做饭的兽人也就他一个回来了。


    窗外,桌边。


    幼崽们满头大汗,小手扒在桌沿,踮脚把下巴放在桌上。


    他们贪凉,感觉到桌面舒服,又把小脸贴上去。


    狼果不在,也去地里忙活了。幼崽跟着小狼,其他兽人有空也帮忙看着一点。


    狼安给他们打了一盆水,递出去,道:“溶,让幼崽洗脸。”


    幼崽皮肤嫩,那尾巴草蜇人,像狼圆颈上都是红痕。


    幼崽看着难受,但一声不吭。


    狼溶接了盆,放在桌上问:“安叔,那边割尾巴草的兽人够吗?”


    “够了,不用担心。”


    就是累一点,应该能收割得完。


    老祭司听着他们的话,看了一眼窗台边的陶罐,道:“把水送到地里去,这时候渴。”


    狼安道:“等狼莫他们下一趟回来就叫他们送。”


    狼安忙着做饭。


    窗台外,幼崽围满了桌子,狼溶叫到一个,幼崽就乖乖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让他擦。


    沾过水的帕子很凉快,幼崽闭着眼睛,擦得舒服了,小下巴往边上偏,让狼溶擦脖子。


    狼川狼溶还在远处翻尾巴草,另外两个小狼则回去看了一眼红鸟和咩咩兽,然后又回来继续。


    把幼崽擦完,狼溶不知道换了几盆水。


    他把幼崽赶进屋里去,让他们跟祭司一起收拾野菜。


    运回来的尾巴草越来越多,五个小狼忙得热火朝天。幸亏当初留下的广场够大,不然还没那么多地方晒。


    *


    狼山忙着收尾巴草,更南边,支部落的尾巴草早几天就已经成熟,这会儿快要收割完了。


    前面几批的尾巴草已经晒干装进兽皮袋,地里还有兽人在忙,而爪子山上,余下的兽人们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待到尾巴草一收齐,他们要立刻带着回狼山。


    这次离开,彻底不会再回来。


    此时,支部落北边。


    棕熊部落,棕熊族长守在自家山洞,面朝狼山的方向,已经等得焦躁。


    “族长,还是让我们去看看吧。”


    棕熊族长两眼一瞪,双手猛地扯了扯腰间的兽皮裙,扯得太上来了,又忙往下扯了扯。


    他声音浑厚,骂骂咧咧道:“你们去干什么?你们认识路吗?万一像他们这样我是不是还要叫兽人来找?”


    被骂的兽人缩了缩头,眼神幽怨。


    他知道,他们族长已经等得快要发疯,开始无条件攻击所有兽人。


    棕熊部落的领地山林多,湖也多,还有一条从西部过来的河。


    棕熊部落就守着这些湖,还有这条河里的鱼,勉强度日。


    棕熊族长熊壮爬上了部落里最高的一座山,自从熊塞走后,他天天坐在这山顶往远处看。


    兽人们看着他们族长的背影,都觉得心酸。


    年纪轻轻,爬个山都摇摇晃晃的。


    “哎!不是说狼山离这边就半个月,怎么还没回来。”


    “不知道啊……”


    大块头们面面相觑,他们也盼得都累了。


    支部落。


    傍晚,最后一把尾巴草在狼晚手中被收割起来,木屋前晒了两天的前一批尾巴草也被装进兽皮袋。


    狼晚看着眼前不剩一根穗子的尾巴草地,扬了扬唇,缓步走向木屋。


    他迈得步子小,腿使得别扭,膝盖不怎么弯曲,直直地往前杵。


    这是割了几天尾巴草割出来的。


    “赤!尾巴草收完了!”


    狼赤:“尾巴草晒干就出发,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齐了。”


    狼晚往草地上一坐,老腰刺疼一下,他两手赶紧撑着,道:“早就收好了。”


    面前大湖泛起涟漪,夕阳下闪烁着金鳞。


    狼晚看着,一下笑出声来。他脸上都是汗,眼皮都累得耷拉了,但不妨碍他开心。


    他往后一摊,道:“咱们来了这边这么多年,我一收东西才发现除了几块兽皮什么都没有。”


    “我们是早就准备着要回去的,从离开狼山的那一刻起,就想着了。”


    这么些年了,这地方也住熟悉了。


    可要离开,不知道其他兽人怎么想,他反正是一点都不留恋。


    “今晚我做不了肉汤。”


    “我做。”狼赤道。


    他们吃得糙,就算狼火过来教过他们一些食物的做法,但他们没那心思研究。


    一点鱼肉一点水,再扔点野菜下去,只要能吃饱,味道不重要。


    有时候盐味重了就多喝水,轻了自己捻一撮盐扔进去就是,反正盐就在那里,只要不上嘴舔,兽人怎么吃都行。


    狼星的采集队分了一部分兽人回狼山,也就是狼潭那个队伍。


    剩下的采集队兽人,一半要出去采集,余下一半留在部落里收割尾巴草。


    他们一口气忙了五天,从早到晚除了吃肉汤几乎没停,这尾巴草可算是收上来了。


    狼星也扔了石镰,往狼晚身边坐下。


    他抬眼看了下站在一旁的狼赤,道:“赤,这东西带不带?”


    狼星抖了下腿,想示意一下石镰,无奈腿酸得动不了。


    狼赤:“能带就带。”


    狼星:“你背?”


    “我背就我背。”狼赤道。


    “诶!舒坦啊……”


    狼星倒下去,他的幼崽跑过来,往他脑袋边一坐,身上的绒毛擦着他的脸,狼星有些热。


    他戳了戳幼崽的爪子,“离阿爸远一点,热。”


    幼崽趴下来,小身子直接盖在狼星脸上。


    狼星闷声笑,拎着幼崽后颈,往狼晚身上一放。


    “找你阿晚叔去。”


    狼晚弹了下幼崽耳朵,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道:“以后去了狼山,就有幼崽跟你一起玩儿了。”


    幼崽翻身一滚,躺在他俩中间。


    他面颊泛着不健康的白,还是瘦弱,等回去,狼星打算找祭司给他看看。


    三天之后。


    爪子山的山洞被收拾一空,兽皮、石刀、陶器、渔网、兽角、兽筋、草药……哪怕兽人窝里垫着的绒毛都被兽人们收了起来。


    大湖前,支部落的兽人聚集在一起。


    大家都变做兽形,用绳子或者藤条把东西绑在身体两侧。


    亚兽人和雌性兽人们背得少些。


    雄兽人们站在自己伴侣身侧,扛着锅碗瓢盆,顶着草帽兽皮,一身的家当。


    部落唯一的幼崽狼天坐在自己阿爸脖子上,下巴趴在他两个耳朵中间,直直地看着队伍前头的狼赤。


    狼赤没什么要说的,他已经检查过山洞,检查过木屋,确定没漏下什么,手臂一挥——


    大小狼们咧开嘴,脚步轻快地跑起来。


    他们向着北边,向着狼山,向着他们王而去!


    第167章


    支部落的兽人们很兴奋,背着重重的行李,一路往北奔驰,一点累的感觉都没有。


    他们离开领地,往北,路过棕熊部落领地。


    狼兽人们忍住雀跃,尽量快且无声地通过这一处。不料林子里一下钻出来十几个棕熊兽人。


    为首的熊壮看着他们,上下打量。


    狼兽人们顿时警惕,背对背聚集在一起。几个队长走上前,并排站在狼赤身边。


    林子中的小道灌丛茂密,树丛高深,显得有些阴森。


    剑拔弩张之时,熊壮忽然瓮声瓮气道:“你们要走了?”


    狼赤点头。


    “回狼山?”


    “这不是废话。”狼晚道。


    熊壮叹气,“你们都走了……”


    狼赤:“你想走你也可以走。”


    “我们也去狼部落?”


    “你想得挺美。”狼晚又道。


    狼兽人们有些不耐烦,“你有事说事,没事让开。”


    熊壮让开一步,无精打采道:“你们路上要是遇到熊塞他们,帮他们指指路。我让他们去你们狼山交换陶,这么久了他们还没回来。”


    狼赤应下。


    他带头往前走,狼兽人们紧跟上,时刻警惕着棕熊兽人。


    可棕熊兽人也只是看着,眼神茫然,仿佛他们走了日子就不好过了,搞得像他们两个部落关系很好的样子。


    等到离棕熊部落很远,狼兽人们还时不时往后看看。


    狼晚道:“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们两个部落关系很好吗?”


    “一般。”狼星道。


    狼赤倒没狼晚这么义愤填膺,他道:“绿眼部落走了,我们部落也走了,那地方就剩他们一个还算大的部落。”


    大部落迁徙,一般意味着原本的领地没有足够的食物能养活兽人,棕熊族长担忧也是应该。


    “那他们说的熊塞……”


    “呐,前面树林子里打转。”


    熊塞自信走过一次的路不会再迷路,但他错了。


    他们加快速度往部落赶,可走了五六七八九……记不得多少天了,他们饿得又快要倒地时,还是没有找到部落的方向。


    狼兽人们把几个面朝地面趴下去的棕熊兽人围住。


    狼晚啧啧嘲讽:“明明路这么好认,你说他们为什么总是迷路呢?”


    狼星:“这谁知道?”


    熊塞再一次听到了声音。


    这次他一咬舌尖,疼得猛然睁开眼,再次确定自己没死。


    眼前闪过一阵白光,缓过之后,他看着面前这些支部落的兽人,哭唧唧道:“你们知道怎么回棕熊部落吗?”


    他们错了!


    他们不该拒绝与狼部落的交换。


    以后他再也不出来了,还是待在部落里好,不会走了十天半个月还没走到部落。


    呜呜呜呜……他好饿,饿得快要死了。


    狼晚看着哭得埋汰不已的棕熊兽人,眉头一皱,“怎么办?”


    狼赤:“正好到吃肉汤的时候……做个肉汤吧。”


    狼晚白眼一翻。


    烂好心!


    “你做。”


    “行,我做。”


    *


    当支部落的兽人往狼山赶路时,狼山的兽人还在忙着收割尾巴草。


    尾巴草太多,林楸忙了几天,回到山洞都是倒头就睡。


    其他兽人也都是无精打采,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都快没了。


    狼岩一看这样不行,他让狩猎采集队空了一天,直接把所有兽人叫去地里收割。


    雄兽人力气大,狼游、狼火、狼乔、狼夜四个狩猎队,八十多个兽人,加上狼贝的采集队,地里一下来了百来个兽人。


    只一天,剩下的一半尾巴草终于收割完。


    这会儿已经临近下午,天有些阴。


    林楸瘫坐在刚刚收割完尾巴草的地里,低着头,看着下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落进地里。


    尾巴草收割完,绷紧的弦一松,他现在没有一丝力气,连爬起来都有些困难。


    这么大一块地,全靠兽人收割,握着石镰的手心都是泡。


    可没一个兽人喊累。


    大家都怕下雨,怕好不容易长成的粮食坏在地里。


    林楸闭上眼,累得坐不住,往后一躺。


    后背不是微微干燥的泥土,而是狼岩的手。


    “地里虫多。”


    林楸虚着眼睛看他,他脖子上也全是汗。


    “累。”


    他没怎么干过农活,小时候去乡下,都是农忙时候的暑假,老人家宠孩子,不让他跟着干。


    其他时候,他都被圈在书桌旁,等大了,就在城市里围着工作转。


    去年尾巴草种得少,兽人多些,没多久就割完了。


    今年不一样,部落那是往极限种,能种多少种多少。


    从狼山近侧,一直往东边,那一大片沿河的土地上,全种了尾巴草。


    兽人们累惨了。


    狼岩看着自己伴侣,用手背蹭开他额上的湿发。


    看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全是红痕,他想摸又嫌手脏。他跟着坐下,让林楸靠在自己身上。


    林楸坐了会儿,终于缓过来。


    他起身,伸手冲着狼岩,勾了勾手指。


    狼岩手掌搭上去,握住自家伴侣的手,没怎么借力地站了起来。


    他们跟着收割尾巴草的兽人队伍往狼山走。


    林楸摘下草帽,卷起来扇风,目光从对岸的河边掠过,道:“今年的尾巴草应该够吃了。”


    “嗯。”


    “不够的话,明年把河对岸开垦出来,再种点。”


    “不觉得累?”


    “累一点又怎么样,不用愁吃喝,不用想着猎物没了,要迁徙去哪里?你说累点好,还是不累好?”


    “那还是累点好。”


    林楸感受着吹过面上的风,呼出一口气,扬起嘴角。


    累是累了点,但这一次的收获,抵得上兽人们几个月寻找回来的食物,值得。


    尾巴草籽干得快,两天差不多就能晒好。


    兽人们把尾巴草脱粒,秸秆扎捆,扔在广场一角摊晒。


    兽人们收割尾巴草,是把秆子一起收回来的。他们没有粉碎秆子的工具,秸秆留在地里,来年不好种植。


    这会儿,兽人们忐忑地将刚收回来的一批尾巴草扒开,时不时看一眼天色。


    “祭司,白天真不下雨?”


    “不下。”


    这天都黑了,还不下雨?


    狼溶担心,万一这雨一下来,他都怕来不及收。


    林楸走到广场上,就听到小狼问这话。


    他道:“溶,你带小狼收拾几个空着的山洞出来,地面要扫干净。”


    “诶!”


    狼溶立即带上小狼去办。


    林楸端了根凳子,就坐在广场上守着。


    刚收回来的尾巴草还有些湿气,在外面摊一两个小时,比直接收回去堆着好。


    这雨不知道要下几天,超过两天,尾巴草沤到了,就会起霉。


    从地里回来的兽人们陆续都去洗了澡,换了条兽皮裙或短裤回来。


    狼岩端了一盆水来,拧干帕子,递给林楸。


    简单擦了擦,狼岩倒了水过来,坐在林楸身边。


    他瞧着广场上铺满了的金黄尾巴草籽,也忍不住放松了脊背,两手撑在膝上,稍微侧身,手臂挨着林楸。


    “靠一靠?”


    林楸抱住他手臂,身体一软,半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狼岩下巴蹭一蹭林楸的头发,瞧着广场边缘处那一堆干草,道:“草秆晒干,等支部落的兽人回来,可以做草窝。”


    “也用不完……”林楸懒声道,“搭成草垛慢慢用吧,生火、搭棚子都用得上。”


    干草确实多,但林楸现在没精力想怎么处理,暂且放一放。


    “部落里现在没多少事了,羽涯他们……就让他们回去吧?”


    这会儿正是部落储存食物的时候,黑羽部落剩下的兽人本就不多,怕是缺人手。


    羽单他们从雪季结束后就过来干活,到现在也快一年了,算是完成了任务。


    “好。”


    “要给他们带点尾巴草吗?”


    “今年多,可以带。”


    晚上,狼山的空气中飘着久违的尾巴草籽香。


    后头那食堂里,纯纯的一锅一锅的粥,什么都没有放,颜色金黄,上面覆盖着一层米油。


    累了几天的兽人们没什么胃口,煮得微稀的一锅粥放得温热,一口下肚,配着些凉拌的野菜,正好抚平饥饿,又解了渴。


    兽人们吃得有滋有味,身心满足。


    这就是种植的意义。


    不用捕猎,也饿不到肚子。


    天擦黑时,大伙儿就吃完了晚饭。


    云厚了,广场上的尾巴草也摊够了。大伙儿绕着一圈往里扫,一筐一筐搬进小狼提前清理出来的山洞中。


    兽人多,尾巴草收得很快。


    大伙儿收拾完广场,才优哉游哉地去洗漱,再回草窝里睡觉。


    临睡之前,狼岩和林楸去找了一趟黑羽兽人。


    他们还是住在以前黑羽兽人治病时住过的山洞,一共两个,山洞都挨着的。


    林楸和狼岩也没往里进,就站在洞口等着。


    没一会儿,羽单和羽涯他们都出来了。


    林楸不等他们问,就道:“按照两个部落的约定,你们给我们做这么久的事,现在差不多也快一年了。我们打算让你们回去。”


    羽单:“还没到一年。”


    羽涯也点头,急着说道:“我们说话算话,可不占你们便宜。”


    林楸便笑,温和道:“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各个部落都在储存食物,你们部落肯定也需要兽人,现在回去正好帮帮忙。”


    黑羽兽人显然心动了。


    他们来了狼部落快一年了,一直没有回去过,说不想回去是骗兽人的。


    羽涯当初被羽猎唬着过来跟羽千他们交换,避过了雪鹰兽人的袭击,后头虽听羽猎说了部落的情况,可他还从未亲眼看过。


    林楸看他们不说话,便继续道:“部落里今年采收的尾巴草多,你们可以带些走,是吃还是种都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羽单瞳孔一缩,直直看着林楸。


    羽涯则是狂喜。


    之前他们想要点尾巴草,哪怕不是当种子,狼部落也不愿意交换。现在居然主动给!


    “你说!我们一定答应!”


    天空透着青黑,但眼前黑羽兽人的眼睛却像燃着明火,亮得惊人。


    林楸知道尾巴草种子对兽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是狼部落倾尽全力培育的,历经两代祭司,这样的东西,放在其他部落就是绝密。


    不说送给别的部落,它根本就不会出现在除了自家部落以外的兽人眼前。


    可狼部落愿意拿出来。


    林楸:“给了你们,就不能再外传。”


    “我们保证!”黑羽兽人齐声道,激动得声线都颤抖。


    “好,那就收拾收拾东西,在狼部落玩儿几天走也好,明天走也好,都行。尾巴草也会有兽人送过来。”


    “我们明天走。”


    林楸点点头,知道他们需要消化,也不再多留。


    “楸!狼王!谢谢你们!”


    林楸顿步,回头笑道:“早点休息吧。”


    “好!”羽单握紧拳头,眼眶溢出些泪花。


    有希望了。


    部落有希望了!


    *


    离开黑羽兽人的山洞,林楸和狼岩往他们山上的小山洞走。


    林楸落在后头两步,被狼岩拽着手,往山上拉。


    “王,这事要不要跟祭司说一声?”


    “祭司知道。”


    “祭司说没说什么?”


    “没有。你不给,祭司也会来问你的。”虽然两边部落接触才两年,但互相也算知根知底了。


    上一代祭司把尾巴草驯化,这一代祭司继续培育,楸使得尾巴草增产,老祭司和楸都可以决定尾巴草的去留。


    何况,楸是他的伴侣,也有部落的管理权。


    林楸大腿泛酸,腰也僵硬,上山路走得艰难。狼岩跟着他慢慢挪,林楸却不想走了。


    他站定,拽了拽狼岩的手。


    狼岩:“走一走,明天起来没那么疼。”


    “我不信。”林楸这几天每天都在动,每天起床都差点起不来。


    狼岩轻笑一声,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林楸。


    林楸不说话,只拽着他的手,时不时扯一下。


    狼岩弯腰,单臂抱着他,继续往上走。他话里沾满笑意,道:“要背还是要抱,自己不会说?”


    林楸手寻着狼岩颈侧,摸到他耳朵,狠狠在他耳垂上揉了一下。


    狼岩步子一顿,侧头咬了下林楸手腕,不敢再调侃。


    他的伴侣是个不喜欢吃亏的。


    *


    第二天,兽人们都起来晚了。


    林楸还躺在草窝里,迷迷糊糊翻个身,浑身的酸疼弄得他立马清醒过来。


    他扒着身侧的狼岩,抓着他胳膊忍了忍,感觉自己快要废了。


    意识清醒,他看看外面天色,再看看慢慢转醒的狼岩。


    “王?你今天不出去?”


    狼岩忽然睁开眼睛。


    林楸:“要出去?”


    狼岩喉结滚了滚,抓着林楸的手,挡在自己眼睛上,良久,“嗯”了一声。


    林楸唇角微勾。


    哦……狼王第一次迟到。


    “我出去看看他们走没走。”林楸撑着他胸口爬坐起来,牵扯到后腰、大腿还有膝盖的酸疼,差点就趴了下去。


    割尾巴草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儿。


    狼岩双手掐着他腰,给他借力,才让林楸成功翻出草窝。


    打开山洞的门,林楸被外面的亮光晃了一下眼睛。


    现在没下雨,但广场地面是湿的,应该是昨晚下了一会儿。


    往常这个时候,食堂的烟囱早该不冒烟了,这会儿却正冒得欢。


    大多兽人还没起来,有几个狩猎队的急急忙忙跑到集合的广场,没见到他们的王,仰头一看,瞧着林楸站在山洞口,冲着他挥了下手。


    “楸!王还没醒啊?”


    刚问完,兽人们埋下脑袋。


    林楸转身一看,狼岩起了,就站在他身后。


    “走吧,下山。”


    林楸:“你先下。”


    狼岩走了两步,腿一软,趔趄一下。


    林楸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狼岩回身,冲着他张开手,“快点来。”


    林楸一巴掌打在他手心,握住,互相撑着慢悠悠下山。看似闲庭信步,实则不敢太快,因为走一步就腿软。


    狼安他们也起得晚了。


    这会儿肉汤还没好,狩猎采集队的兽人们瞅瞅狼岩,低下头咧嘴笑。


    王也起来晚了,就不会凶他们。


    狼岩当看不见兽人翘到耳根的嘴角,道:“吃完肉汤再走。”


    “嘿……”


    狼岩甩过来一眼。


    兽人立马站得笔直,大声道:“是!王,我们知道了!”


    *


    林楸走到食堂外,羽乐和狼冰从屋里出来,停在他面前。


    两小兽人就杵着,像两根木头。


    林楸:“说话。”


    狼冰看了眼羽乐。


    羽乐悄悄抠住裤腿,眼睫垂低道:“楸,我也想跟着单叔他们回一趟部落。”


    林楸:“你是跟着冰学草药的,冰和祭司同意了就行。”


    羽乐唇角微微扬起,悄悄呼出一口气,“好。”


    两个小兽人挨在一块,看起来玩得挺好。


    羽乐走了几步,又停下,一脸真诚看着林楸道:“尾巴草的事,谢谢楸。”


    林楸:“不用客气。”


    小兽人跑了,看着比以往活泼一点。


    “羽乐变化也挺大。”


    狼岩拿着洗漱的东西出来,看了一眼身后,回头注视着林楸眼睛,道:“楸变化也挺大的。”


    林楸一怔,随即笑得眉眼微弯。


    “嗯,我觉得挺好。”


    狼岩长臂一伸,臂弯抵着他后腰,将他往溪边带。


    “我也觉得挺好。”


    部落里的事基本不用林楸守着了,早饭一过,他也跟着兽人们出去。


    虽然腿酸,但大伙儿都一样,跑的速度慢些,林楸忍一忍也跟得上。


    林楸依旧和狼岩跑在后头,他们今天去南边,要到大泽。


    黑羽兽人现在回去了,大泽那边两个部落恐怕也着急。


    他们去看看,问问那边需不需要停下来。


    *


    狼山,狼莫他们忙完地里,又开始忙手上的事。


    他们要赶在雪季之前,多烧几批砖瓦,多建几座房子。留在狼山的兽人还要赶紧碾些尾巴草籽出来,多晒几条鱼干,多做些肉干。


    而黑羽兽人们结束了在狼部落的任务,带上狼兽人准备的两个大兽皮袋,足足两百斤的尾巴草籽,赶回部落。


    尾巴草籽不少,走之前,兽人们分装在兽皮兜里,一个兽人背上一点。


    羽乐这次也跟着回去,被羽涯他们围在中间。


    一起在狼部落这么久,经历了不少,羽涯他们渐渐改变了对羽乐的看法,把他当成最小的弟弟护着。


    现在谁要说一句羽乐的不是,羽涯先得发飙。


    黑羽兽人们一路往西,加快速度飞行,等到了部落,才觉翅膀有些累。


    放哨的兽人发现他们,从树梢探出个脑袋。


    见兽人们完完整整回来了,心中大喜,冲着山下喊道:“族长!羽单他们回来了!”


    羽乐听到这称呼,一阵恍惚。


    待看清山洞口站着的兽人,他敛了那股落寞,随着队伍落到羽山面前。


    “族长,我们回来了。”羽单笑道。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楸说部落之后没什么活了。”


    他环顾大山洞一圈,只有零星几个兽人在。许久没回来,羽单把身上的兽皮兜卸下来,往自己草窝里一躺,舒服得喟叹。


    羽涯几个小的把兽皮兜堆在羽山面前,翘尾巴似的得意。


    “族长,你猜我们带了什么回来?”


    “尾巴草籽。”


    小兽人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羽山揉了揉长高不少的幼崽的脑袋,“你阿山叔就是知道。”


    “都捡到里边去,好好放着,等明年,我们也学狼部落一样种尾巴草。”


    “不吃吗?”羽涯舔了舔嘴巴,想起尾巴草籽粥的香。


    羽山想说不吃。


    可看到小兽人们眼馋,道:“吃一点。”


    “好耶!”


    羽涯他们也跟羽单一样,往自己窝里躺下来。一路赶着飞回来,好累好累……


    落在后头的,是羽乐。


    羽山瞧他呆呆的,就知道他想起了他阿爷。


    羽山露出个和蔼的笑来,轻拍他脑袋,“乐,累不累?”


    羽乐轻轻摇头,冲着羽山露出个腼腆笑来。


    “阿山叔,不累的。”


    “不累就好。你阿千叔和阿猎叔带着族人们出去找食物去了,你们先休息休息。”


    羽江守着部落,也负责做肉汤。


    他看着羽山对羽乐的笨拙,走上前,直接拉着羽乐坐到刚刚他坐着的陶锅边去。


    “我看看,胖了还是瘦了?”


    羽乐:“没瘦。”


    “那也没胖。”羽江捏捏他脸,“没什么肉啊。”


    “一直都是这样的。”


    “跟阿江叔说说狼山那边的事儿?”


    “好……”


    山洞里没几个兽人,从狼山回来的几个兽人都是帮狼部落忙了农活回来,现在累得很,没多久就睡着了。


    羽江听羽乐说了会儿话,看他也打哈欠,才赶着他去睡觉。


    小兽人躺进草窝,羽江才起身,去放食物的山洞找肉干。


    肉干是新做的,留着雪季吃。


    但这群去了狼部落的兽人们都累着了,回来第一顿,得吃点好的。


    羽山看着,又叫他加了两块肉。


    羽猎他们是傍晚回来的,兽人扇动翅膀的声音有些凌乱,听着急切。羽山噌的一下站起来,冲到山洞口去。


    接着,羽猎着急的声音传来。


    “山!羽哗被长虫咬了!”


    羽乐本来躺在草窝里,在熟悉的环境中反倒睡得不安稳。他惊醒过来,就看着羽猎背着羽哗进来。


    羽哗上次受伤,就留了一个腿儿,但现在这条腿上又多了个牙印,直往外面冒血。


    兽人们急得团团转。


    “要送去狼部落!”


    “我们不知道怎么救!”


    “去狼部落那么远,被长虫咬了,一会儿就没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这么躺着!”


    羽乐立即翻身起来,蹲在羽哗腿边。


    “乐,叔没事,去旁边坐着,别看。”


    羽哗说着要捂腿上的伤口,羽乐一把抓开,“刀!”


    成年兽人们有些愣。


    他们脑子乱糟糟的,在想办法,可好像除了送狼部落,没别的办法。


    羽涯看着,立马找了把小刀,往火上燎了两下送来。


    几个小兽人顺势挤进去,挡住成年兽人们,然后看着羽乐直接在伤口上划了个十字口放血。


    出来的血有点乌,羽乐问:“长虫长什么样?”


    成年兽人们一静。


    羽涯急得抓头发,他大声道:“乐问!长虫长什么样!”


    羽猎结巴了下,下意识道:“长、长虫……绿的,树叶一个颜色,一截绿一截土色。”


    羽乐让开,“涯,你来挤,血红了才停下。”


    说着,羽乐直接飞出山洞。


    羽山立即道:“猎,带队跟上去,乐要找什么帮他!”


    “诶!”羽猎赶紧跟上。


    这一年,羽乐跟着狼冰认识了很多草药。狼冰采集草药时,也会把他带着,边采集边教学。


    羽乐一心想着那长虫的模样,想着那毒需要什么草药解,草药生长在什么样的环境,在哪里找……


    “乐!找什么,跟叔说。”


    羽乐目光在林中寻找,一边道:“一种细藤,叶子像爪子,叶子上面有白毛。”


    说着,羽乐就看见了。


    没错!果然像冰说的,每种草药都有其生长环境,只要按环境去找,大概率能找到。


    羽乐抓起草药就走。


    羽猎甚至都来不及反应,看着断开的细藤,赶紧下去又薅了一把带回去。


    其他兽人见状,分开来继续找。有了样本,几处搜罗,更是直接抱了一堆回去。


    等他们回到部落,就看见羽哗腿上敷了草药,嘴巴里也嚼着草。


    羽乐一声不吭,蹲在羽哗面前,观察着他的脸色。


    而其他成年兽人们,却静静地看着羽乐,眼眶慢慢红了……


    第168章


    黑羽部落安静下来。


    兽人们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站在原地不敢动,生怕打扰了小兽人。


    有些忍不住的,背过身去,飞快抹了一下眼角。抹完,目光落在羽乐身上,满是慈爱与欣慰。


    他们这会才注意到,羽乐不一样了。


    以往部落有兽人受伤,瘦瘦小小的他就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没能救到兽人,他甚至比受伤的兽人看起来还要难过。


    可是现在,羽乐蹲在羽哗腿边,虽有些紧张,却像模像样地用草药为羽哗治疗。


    从前分明是那么腼腆胆小的一个幼崽,现在却是他们之中最镇定的。


    兽人们知晓他在狼部落学有所成,自然高兴,可想到他这脱胎换骨般的成长,是因为老族长去世……好些个亚兽人又背过身子抹泪。


    羽乐看着羽哗唇色慢慢变得正常,听到一声细微的啜泣声,他回头,见成年兽人们每个都站在原来的位置,各个看见他,就冲着他笑。


    只眼睛红得厉害。


    羽乐很坚强。


    他是部落的祭司,也本应该坚强。


    可过了这么久,他看着阿叔们欣慰又心疼的眼神,唇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着。


    他猛地一咬紧,视线也变得模糊。


    “哎哟,受委屈了。”几个阿叔上前,摸着他脑袋。


    羽乐一下扑到羽千的身上,话也不说,只闷闷地抱着他腰。


    羽前轻轻顺着他的头发,低声道:“我们阿乐长大了,长成厉害的小祭司,你阿哗叔这条小命多亏阿乐才能保住……”


    “那种长虫咬不死兽人的……”羽乐声音闷闷的。


    “那要是阿乐没回来,我们也没有办法不是。”


    羽千瞧他这么乖,却是忍不住仰起头,把眼泪眨下去。


    雪鹰兽人两次袭击,老族长去世,族人损失大半,部落已经够难了。


    他们成年兽人能撑着,但是哪能让小兽人去撑。


    可不仅羽涯他们懂事了,羽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努力学着认识草药,性格大变,他们看得心酸不已。


    部落不强大,幼崽才会跟着遭罪。


    是他们没能力,否则像狼部落那样,幼崽哪个不是整天无忧无虑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养得比其他部落都好。


    成年黑羽兽人们心中暗暗鼓劲。


    幼崽都努力了,他们也得跟上。


    今年雪季,他们必须抓到足够多的猎物,不能让几个小兽人饿肚子。


    *


    狼赤带着支部落的兽人一路北上,队伍浩浩荡荡。


    走了十多天,大伙儿终于看到了大泽。


    “要到了要到了。”狼晚扔下兽皮兜,快步往水边走。


    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兽人,四五十岁了,十几年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他们东西带得又多,连趁手的石器都带了。


    大伙儿刚开始走还有点力气,后头半截,兽人们像背壳虫一样往前挪,走得吭哧吭哧喘气。


    狼赤示意兽人们停下来休息。


    大伙儿把东西卸下,就地一趴,吐着舌头一动不动。


    “走个路都这样,以后怎么帮忙干活?”狼赤道。


    狼星眼珠一抬,盯着他,“你不看看你走得多急,一天天的就没休息过。”


    狼赤:“吃鱼干的时候没休息?”


    狼星翻个身,后脑勺对着他,都不想跟他说话。


    这些天他们白天赶路,大多时候都是啃之前存的鱼干。最后一口鱼干还没咽进去肚子,狼赤就喊着走,自个儿先跑起来了。


    休息?


    他也好意思说。


    兽人们躺了一片,狼赤却静不下心来。


    他们这位置正好在狼部落东南段最边缘处,狼赤四处走走,走着走着,干脆弄了些石块儿堆成一段一段的。


    “族长,你做什么?”趴地上的狼藏转个脑袋,呼吸粗重,吹得嘴筒子前一片青草伏低。


    “没做什么。”


    “你弄部落边界?”


    “顺手。”


    狼藏脑袋压在草地上思考了一秒,蹬着四条腿爬起来,也跟着一起扒拉石头。


    狼赤看着他。


    狼藏:“我们来了,部落领地扩大一点是应该的,反正这边没什么部落。”


    狼山的领地不小,也包含了他们正南边的一段的大泽部分。


    东南边的大泽延伸出去,广袤无垠,兽人们去支部落都得绕个几天。绕都绕了,干脆就把它划成自家部落的。


    狼星远远看着,戳戳狼晚,示意他看。


    狼晚撇嘴,“激动呢,没事做,闲不住犯蠢。”


    狼山领地的位置划分是老狼王在的时候就分出来的,为什么当初不弄这边,那肯定是有考量的。


    又没有猎物,还离部落这么远,巡逻来回都要好多天,把它划进来纯粹是自找麻烦。


    休息够了,兽人们重新启程。


    最多五天,他们就要到了。


    *


    大泽。


    雨季结束,兽人们也变成了白天干活,晚上睡觉。


    今年雨季大泽没怎么涨水,目前为止,木屋面前已经垒起来一排土块。


    黑色的淤泥像霉豆腐,一块一块的,分散在水面上。


    林楸和狼岩从部落出发,直接前往大泽,其他兽人则去捕猎。


    正是下午,兽人们吃完肉汤还在休息。


    林楸和狼岩从棚子后的林子里出来,一下和棚子里探头警惕的小狼对上。


    “王?楸!”狼金乐颠颠地跳出矮墙,凑到他俩面前来。


    “没去捕猎?”狼岩问。


    狼金得意地下巴一扬,“我们昨天抓到一头大弯角兽,还有一条大大大长虫。”


    狼岩捏住他肩膀,“不错。”


    “嘿……”小狼并肩走在林楸身侧,脑袋一偏,问,“楸,你们来干什么?”


    “白雀有没有跟你问过我们来不来?”


    小狼点点头,“好像问过。”


    “雪季这边干不了活,我来看看他们怎么安排的。”


    “嗷,干不了活……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还要挖藕。”


    “好吧……”


    狼岩瞥了一眼小狼,握住林楸手腕,拉着他走得更快。


    狼金屁颠屁颠跟上。


    兽人还在休息,林楸和狼岩赶路过来也累了。


    他们就着锅里还剩的一点肉汤垫了垫肚子,躺草窝里休息了会儿,两个族长便找了过来。


    狼岩和林楸出去,白雀族长笑眯眯的,就道:“狼王,楸,你们可算来了。”


    “坐。”


    空棚子底下放着草团,兽人们直接坐下来。


    白雀族长道:“快到雪季了,我们想暂时停下来,回部落储存些食物。”


    “可以。”狼岩来就是为了这事,没必要拦着兽人。


    “还、还有个事,你们也知道我们部落被烧了,所以想先借一借你们的渔网……”


    白雀族长原本还想着干脆直接在狼部落捞些鱼,但话说到这,实在不好继续开口。


    他想了想,他们部落也有河,也有湖。


    实在没多少鱼,大不了飞远一点,去大泽东南边,那边狼部落不管,他们也可以捞鱼晒成鱼干再拿回去。


    只要想办法,雪季就饿不着。


    狼岩也同意了。


    白雀松了一口气,“那我们明天就回去。”


    绿壬等白雀族长说完,看看狼岩。


    “我们没地方可去,我们帮你做其他事,你们能收留我们吗?”


    狼岩:“雪季能做什么事?”


    白雀兽人眼皮一跳,悄悄看了一眼绿壬。


    狡诈!


    居然直接说了出来,看狼王的意思,还可能同意!早知道他也说。


    绿壬摸了摸背靠着的墙面上的砖,这个棚子是兽人们当初用砖瓦加固过的,那方方正正的石头一样的东西摸着很不一样。


    绿壬也见过狼部落的房子。


    “你们大泽要改造,那水里的地肯定要种植,以后应该很多兽人会来这边……总住棚子肯定不行,你让我们留在这里,我们帮你们建房子。”


    “房子建好,你让我们住过雪季。我们不用你们管食物,只要你们允许我们在大泽捞鱼。”


    听着跟现在干活的方式没什么两样。


    他们同样给狼部落干活,但狼部落只需要提供食材,还是绿眼兽人自己捞的,省了狼兽人的事。


    不过雪季封路,狼兽人肯定不会过来大泽,绿眼兽人在这边的自主性更高。


    这是狼兽人不允许的。


    绿壬也知道狼岩不信任他们,他垂下头,看着眼前浮动的灰尘,叹息道:“你们可以派兽人过来,我们……幼崽可以送到狼山。”


    林楸蹙眉。


    来兽世这么久,林楸明白,一个部落的幼崽对这个部落意味着什么。


    虽说绿眼部落将幼崽送到狼山,狼兽人势必要管好这些幼崽的吃喝,听起来有点像他们占狼部落的便宜。


    但把幼崽送出来,牵制他们自己,绿眼兽人还真做得出来!


    狼岩:“北边空地不少。”


    “可我们部落不像白雀,找个小湖捞点鱼就能活。”


    他们是大体型的羽族,只有大河大湖才能养活部落。


    就算他们现在去找,绿壬也保证不了他的族人不会像在南边那样,雪季过一半就饿死。


    他是想占便宜,但同样,他也不敢赌。


    说他赖也好,无耻也罢,没有狼部落,他没那个自信能再养活部落。


    给狼部落建房子,他们有个落脚处。依靠大泽,就算雪季结冰,有在支部落的经验,他们也能捞出来鱼。


    “狼王,这跟我们现在用劳动交换食物没什么两样……”


    狼岩:“我考虑考虑。”


    两个族长走了,林楸挪了挪位置,面对狼岩坐着。


    他看着狼岩皱紧眉头思索着,手搭在他腿上,弯腰去看他的脸。


    “唔!”


    狼岩忽然低头,咬了林楸鼻尖一下。


    林楸捂住鼻子,伸手捏他耳朵。


    狼岩偏头躲,林楸那股倔劲儿上来了,偏要捏到,他伸手追上去。


    狼岩搂住他扑过来的身子,微微歪头,任由他怎么捏。


    林楸撑着他胸口,“你怎么想的?”


    狼岩捏捏林楸的脸,勾起唇角,“不想给他们养幼崽。”


    “同意了?”不想给他们养幼崽不代表不同意绿眼部落雪季留在狼山干活。


    “赤叔差不多该到了。”


    “嗯?”


    “让他决定。”


    *


    “阿嚏!”


    “赤!猎物跑了!”


    支部落的兽人沿着大泽东南段往北走,他们每日啃着鱼干,实在撑不住了,恰好,就遇到一头在水边喝水的呦呦兽。


    本来埋伏得好好的,结果让狼赤一声喷嚏惊得一下窜入林子,不知去处。


    兽人们歪歪扭扭坐了一地,捂着没什么油水的肚子,叹息不已。


    狼赤揉了揉鼻子,又摸摸后颈,总觉得被什么盯上了。


    “继续走吧。”


    “走不动了……”兽人们路上就没吃好休息好过,啃鱼干啃得面黄肌瘦,又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像北上逃难的。


    “再捞点鱼?”


    狼晚呸了两声,往后一倒,“不想吃鱼!”


    吃了一年的鱼,也不知道此时哪来的逆反心理,反正他现在一点不想吃那玩意儿。


    又腥又臭,味道寡淡,吃完又管不了多久,还刮油。


    “那煮点尾巴草籽?”


    狼晚翻个身,盯着狼赤。


    “大方了?不是不让吃。”他嘴上说着,飞快坐起来,还没搭灶就先舀了几大勺脱了壳的尾巴草籽倒陶锅里,然后往里倒水。


    湿了就不会反悔了。


    狼赤:“你悠着点。”


    他们就磨了那么一兽皮兜,差不多半个陶罐的量。狼晚这一勺下去,一下少了一半。


    狼晚一边淘洗,一边吩咐兽人们搭灶,抽空随意应付狼赤两句:“悠着的,悠着的。这不还剩这么多。”


    大泽旁,青烟悠悠而上。


    正在这边捕猎的狩猎一队吓得忙爬上树顶,向远处眺望。


    “队长!又起火了!”兽人四肢抱树,飞快滑下来,焦急道。


    狼游:“你去通知王,其他兽人,跟我过去看看。”


    起火点离他们近,狼游带着队伍急速往前奔,路上还撞到一头呦呦兽。


    不用狼游吩咐,兽人迅速追捕。


    其余兽人随着他继续往前奔去。


    树丛里动静窸窣,捕猎经验丰富的支部落兽人们抬头,瞧着林子里晃动的身影,惊讶得站起来。


    “小狼?”


    狼游一顿,看清水边散落的大包小包东西,还有鬓发斑白的狼兽人们,再看看他们灶上冒出的烟,眼中染了笑意。


    “你们回来了。”


    狼赤点点头,看向他身边十几个年轻狼兽人。


    “王让你们来接我们的?”


    中老年兽人们面露期待。


    狼游:“不是,我看见这边有烟,以为着火了。”


    兽人们面上一垮,纷纷坐下。


    狼游再迟钝也感受到了兽人们不高兴,他道:“王和楸很早之前就在准备大家住的地方,现在也忙着储存食物,现在就等阿叔们过来了。”


    兽人好哄,一听这话,嘴角就翘得高高的。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就在大泽。”


    *


    大泽边,白雀兽人赶着储存食物,早早地收拾东西离开了。


    绿眼兽人还留在这边,等着狼赤的到来。


    他们不走,狼岩便继续用着。


    垒田的活儿暂时停了,又到了挖莲藕的时候。


    去年浅水区的莲藕被他们挖过,但挖完之后也没管理过,今年的莲藕明显没有去年那么密集。狼兽人们一看这区别,就知道楸为什么说要他们自己种了。


    好在他们还没采挖过度,大泽里到处都是,多挖几处也不少了。


    绿眼兽人们来这边吃过莲藕汤,对这东西也不陌生。


    可当双脚陷入淤泥里,手寻着莲叶往下,摸到那小臂粗细的莲藕时,还是没忍住羡慕。


    狼部落怎么会有这么多好东西!


    “哗啦哗啦——”


    绿眼兽人往旁边看,狼部落的小狼已经摸着出来一堆。


    莲藕稍稍洗净后,完完整整地摆在木板上,一点没有生长在淤泥中的糟污样子。


    他们学着小狼,把沾满淤泥的莲藕在水中晃一晃,洗净,就见那比他们皮肤还白上不少的藕节。


    “原来这个也能吃。”


    “族长,好像……我们以前部落里也有这个。”绿皎道。


    绿壬紧紧掐着一张半枯萎的荷叶,喃喃:“南边是多了去了。”


    那些大大小小的湖,尤其是浅湖中都长满了。开的花又大又好看,很受亚兽人们的喜欢。


    可他们不知道啊……


    不知道这东西能吃,不知道底下还有一截。


    早知如此……


    可,哪来那么多早知道。


    “那我们,还留在狼部落吗?”


    他可以像白雀兽人一样去捞鱼,去晒鱼干,不仅如此,他们还能找到很多这个叫做莲藕的东西,这样他们雪季根本不用愁。


    顷刻,绿壬敛了所有悔恨。


    “留!”


    往事不可追,错已经犯下,他们也得到了惩罚。


    如今部落的雄兽人们已经落下病痛,他们更加抓不到猎物,也养不活那么多的亚兽人和幼崽。


    绿眼兽人扒下荷叶挡在身侧,听了族长的话,无力扯了扯嘴角,笑也笑不出来。


    是,他们除了干这些活,还能干什么呢。


    出去捕猎?


    不被猎物反杀都是好的。


    如今这一身病痛,每日挖个泥巴都晚上喊着痛得睡不着觉,莫说捕猎。


    *


    采莲藕也是个辛苦活。


    虽说狼兽人提前将莲藕多的地方的水引了出去,但淤泥太深,寸步难行。


    既然绿眼部落现在不走,狼岩也不打算再叫狼兽人过来。


    大家一起忙,一天也能挖上来不少。


    午间,细雨蒙蒙,乌云如黑纱一般在空中飘荡。


    兽人们把上午采挖的莲藕往岸上运。


    野地里的藕没管理过,胜在淤泥肥沃,长得也不错。


    嫩藕颜色白,皮薄,嫩得透亮,一掐就断。


    兽人们口渴,直接洗了几节嫩藕,一掰,各自分了去。


    生藕也能吃,清香更浓。


    绿眼兽人们把最后一批藕运完,坐在水边,耷拉着肩膀,啃生藕啃得津津有味。


    狩猎一队的狼兽人急急忙忙找来时,狼岩也在等他们捕猎回程,想让他们回狼山之后叫兽人拉板车来。


    “王!大泽东南边,着火了!队长已经带兽人过去看了。”


    “怎么又着火了?!”林楸跟狼岩同时起身。


    绿眼兽人们也蹙眉坐直身子,往东南边看。


    可视线被阻隔,啥也看不见。


    “只看着冒出一缕烟,没红光。”


    正当林楸想提议看看时,绿月起身,在他身后低声道:“楸,我去看看。”


    林楸回头见是绿月,当即点头,“注意安全。”


    羽族有翅膀,最适合查探情况。


    狼雨开始安排中午那一顿的食物,现成的食材,煮个藕汤妥妥的。


    不过他一边拍藕一边忍不住跟林楸道:“楸,你别担心,应该烧不起来。”


    林楸:“嗯。”


    之前那大火让他们心有余悸,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确定一下火源才能安心。


    绿皎浑身泥泞,胸口上的泥点子都干了。


    他只一双手干净,捏着嫩藕尖,一点一点喂自己的幼崽。


    “阿爸。”幼崽小手搭在他手背,往绿月离开的方向看去。


    绿皎小声哄:“阿爸很快就回来。”


    绿月确实回来得很快。


    他方一落地,就道:“烟已经熄了,找不到起火的位置了。”


    林楸念头一转,想起什么,目光与狼岩对上。


    “支部落?”


    “多半。”


    绿月听他们的话,眼中落寞一闪而过。


    支部落……狼赤他们要回来了吗?


    那哪里还用得了他们在这儿。


    “阿爸!”


    幼崽小身子撞过来,双手抱着他的腿,抱得紧紧的。


    绿月看了看自己疲累的伴侣,他手上还捏着半截藕,上面是细细的咬痕,他的幼崽刚啃过。


    绿月抱起幼崽,走到绿皎身边。


    他背对着狼岩和林楸,望着伴侣,眉间忧愁。


    幼崽被他转过去,又就着绿皎的手啃藕,看不见他的愁态,但绿皎看得分明。


    他抬手,摸了摸绿月紧蹙的眉心。


    “放心,我在。”


    就算不能留在狼部落,他也不会让他的伴侣和幼崽再饿肚子。现在不就又知道了一种食物吗?


    绿月抿紧唇,额头靠在幼崽后背上,迷茫极了。


    他们部落到底该怎么办啊……


    雪季来临前,每个部落都有储存食物的紧迫感,往年这个时候,他们也忙起来了。


    可现在狼部落的态度不定,族长想留在狼部落,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


    “阿爸?”幼崽想转身,绿月收紧胳膊,亲了亲他头发。


    他温声道:“乖乖,慢慢吃。”


    幼崽便又抱着他阿父的手,乖乖地用细牙啃,声音咔嚓咔嚓的,幼崽像找到了好玩儿的事,啃得欢快。


    绿月和绿皎看着他,心里有疼爱、悲痛,也有庆幸。


    庆幸他年纪小,不知事。


    跟着他们一路颠沛流离,却傻傻的,给点食物就吃得忘我。


    弟弟走了,他问过几遍知道他去了另一个地方不会回来了,也就不问了。


    绿月摸着他的软发,心里酸涩。


    他们本来就是被支部落驱赶出来的,他们又怎么会愿意绿眼兽人留在狼山。


    他们还能去哪儿呢?


    第169章


    支部落的兽人听说狼岩在大泽,当即让狼游带路。


    十几头狼兽人帮着分担一点东西,狼游背上压下来整整四袋尾巴草,重得他四条腿一软,连忙撑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道:“早知道应该带板车来。”


    狼藏路过狼游,瞥他一眼道:“你小子是不是不行?赶紧带路。”


    狼游往林子里走,跟他来的狩猎一队的成员们,每个身上都被支部落的兽人们放了东西。


    队伍如长龙,进入茂密的丛林。


    好在支部落的兽人已经沿着大泽东南边跑了两天,不然狼游还没这么快找到他们。


    丛林阴暗,抓到一头呦呦兽,等着自家队长回来的其余兽人们看到那长长的队伍,愣得差点放跑手里的猎物。


    “赤叔?”


    “晚叔,星叔……你们都回来了!”


    狼兽人们高兴得凑上去,然后背上一重——


    他们默默扛着尾巴草籽,乖乖跟在他们队长后头。


    狼晚动了动脖子,抻了抻腿儿,轻轻松松跟在小狼队伍中。


    对他们来说,狼游这些个队长就是小狼,狼金那些小狼就是幼崽,而狼生这些小的,他们甚至都没见过。


    “阿游啊,你们王在大泽边捞鱼吗?”


    多久没听到长辈这么叫他了。


    狼游看着身侧毛色略暗淡的白狼兽人,道:“晚叔,不是捕鱼。”


    “那是捕猎?”


    “也不是。”


    “那是什么?哎呀!你怎么磨磨唧唧的,你倒是说啊!”


    狼游被他噎了一下。


    他是不想说吗?是晚叔的嘴巴太快了,不给他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道:“王和楸在守着白雀兽人和绿眼兽人挖泥巴,他们要改造大泽,以后用来种地和养鱼。”


    狼晚顿时停下脚步。


    狼游看着他还在往前跑,差点一头撞树。


    “绿眼兽人?”


    “哪个绿眼兽人,我们南边过去的绿眼兽人?他们来干什么!怎么能让他们混进狼山来?!”


    敢情您老就听到这四个字。


    霎时,刚刚还唉声叹气嚷嚷着走不动的阿叔们越过狩猎一队,直奔到队伍前头去。


    狼力走到狼游身边,看着支部落兽人们的背影,低声道:“要不要提前跟王说一声?”


    把绿眼兽人和自家长辈们隔开,不然怕打架。


    狼游木着脸道:“你能跑到他们前头去吗?”


    狼力看着快不见身影的兽人们,不吭声了。


    他们不背这些快把他们压死的尾巴草籽,可以。但每个兽人身上四袋尾巴草籽,他反正不行。


    “王肯定能解决。”


    狼力想想,点头,“王能解决。”


    *


    狼岩看着从林子里蹿出来的支部落的兽人,还没来得及迎接,就看他们气势冲冲掠过狼兽人们,直奔坐在岸边休息的绿眼兽人去。


    狼岩眼皮一跳。


    “我让你们哄骗小狼!”


    “让你们不要脸!”


    “抢了支部落还不够,又接近小狼,我们是老了不是死了!”


    狼岩甚至没来得及阻止,兽人们就打起来了。


    当然,是单方面殴打。


    绿月猛地护住自己幼崽,绿皎又拉着自己伴侣护在怀里。拳头抡下来,打在背上旧伤处,疼得他闷哼着蜷缩起来。


    可下一瞬,怀里的绿月和幼崽被拉了出去。


    绿皎眼一红,胸腔怒意翻滚,正要反击,就看到自家伴侣和幼崽被狼兽人往后一推,推到安全地带。


    “我们不打幼崽和亚兽人。”


    绿皎咬着牙,想着就任由他们打了。


    他知道支部落对他们的恨。


    狼岩:“阻止他们!”


    小狼们和狼雨他们赶紧抱住自家长辈的腰,是兽形的就抱他们后腿儿,扯尾巴,反正要把他们往后拉。


    狼赤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在绿壬身上,举起的拳头被两个小狼抱住。


    狼兽人动手太快。


    绿壬是族长,挨打最多,嘴角都溢出血来。


    “岩,你别跟我说,是你收留他们在狼部落的。”


    “赤叔,是我。”


    “你——”


    “但不是收留。”


    狼兽人们骂骂咧咧,小狼们抱着他们,好说歹说,才让他们消停。


    狼晚一把推开小狼,他蹲坐在这群绿眼兽人面前,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是,当初支部落收留他们熬过了雪季,又驱赶走他们,是他们心软了。


    但他们不能过来骗小狼!


    小狼不知道他们做的事……


    “知道。”狼岩道,他看着自家这些狼兽人长辈们,有些无奈。


    “知道为什么还要留他们!”狼藏气道。


    这时候,狼游小队才气喘吁吁从林子里挪出来。


    林楸看他们腰都压得塌下去一截,赶紧示意小狼们一起把东西先放下来。


    小狼看着自己抱住的狼腿儿。


    狼藏抽了抽腿,眼睛黑漆漆地盯着小狼。


    小狼嘿嘿笑着松开,“不打,不打了啊。”


    “不打了,松开。”


    小狼们赶紧帮着狩猎队卸货。


    狼岩示意狼雨多准备点食物,他则安抚两边兽人坐下来,也把狼部落这边的情况说了说。


    “什么?你们被流浪兽人抢了!”


    林楸忙按住愤怒得就要去干架的狼晚,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和的兽人这么暴躁。


    一点就炸,火炮似的。


    “已经没事了。”


    狼晚看看他,忽然抬手,紧紧捏住林楸的脸颊。


    “小狼崽子!别是你给他们说了好话!”他眼睛在绿眼兽人堆里寻找,瞧见那唯有一个的白毛兽人,眼睛一眯。


    白松立刻缩在同伴后头。


    狼赤斥道:“别胡说八道,楸跟王好着呢。”


    狼晚盯着林楸。


    林楸:“脸疼,晚叔。”记忆乍现,林楸想起幼时狼赤总不在部落,他被狼晚抓着棍子追着跑的情形。


    还挺亲切。


    狼晚哼声,松开手,见他脸皮被这么一捏就红了,皱了皱眉,又胡乱给他揉了揉。


    狼岩将林楸拉到自己身边来。


    他继续道:“之前这边出现山火,他们两个部落逃到大泽。正好我们需要把大泽修整一下,我们给食物,他们干活,算是交换。”


    支部落的兽人在听到绿眼兽人救了两个幼崽后就没说话了。


    这会儿又听到山火,想到一路上来,看到那被火烧得发黑的林子,心中后怕。


    他们又瞧着水面上方方正正的地块,不明白狼岩他们要干什么,但总归有用。


    “交换就交换吧。”狼晚低声道,“那他们什么时候走?”


    这都快雪季了,他们又回来了,有什么活儿他们自己干。


    绿眼兽人就算救了幼崽,狼部落也回报了,不欠他们。


    支部落的狼兽人对绿眼部落还是有怨,有敌意。


    他们弄死了不少绿眼部落的兽人,也不觉得绿眼兽人能放下几十条族人性命的仇,跟他们友好相处。


    “这事,正要问问你们。”


    “问我们干什么?王决定不就好了。”狼星慢悠悠道。


    狼岩看向绿壬。


    绿壬把之前跟狼岩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


    狼晚盯着一群畏畏缩缩的绿眼兽人不语。


    狼星推推自己幼崽后背,示意他找狼金他们玩儿去。


    他看向绿月怀中抱着的幼崽,这个幼崽还是当初他从树屋中捞下来的。


    绿月眼里蓄泪,摸摸幼崽脑袋,只感激地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


    狼星脑袋一转,讽刺的话没说出来。


    这些绿眼兽人里的亚兽人和幼崽都是他们从绿眼部落拎出来的。他们活下来,靠着他们部落的鱼,还有他们给的渔网。


    可这些亚兽人和幼崽也并不无辜。


    雄兽人来偷抢食物,带回去他们还不是一样会吃。


    大家的目光落在狼赤身上。


    狼赤沉声道:“不行。”


    “房子我们自己会建,大泽的事我们自己会做,用不着你们。”


    林楸啪嗒一下扯断了手里一根草,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绿眼兽人们颓然,还有低泣声传出来。


    狼岩拍了拍手,起身,看着绿壬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


    狼赤不忍看那些眼神懵懂的幼崽,快步离开了这里。


    雪季食物稀缺,谁知道留他们在狼部落,他们会不会因为饥饿第二次抢劫部落。


    这个隐患不能留!


    狼岩也干脆,说让狼赤决定,就让狼赤决定。


    狼兽人陆续离去,兽人们找棚子放好行李,赶紧坐下来歇一歇。


    这一趟回来,可把他们累得够呛。


    狼星落在后头,听到快步跟来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星。”


    狼星回头,看着这个之前枯坐草窝中,守着死去幼崽的亚兽人。


    他的精神恢复了,气色也好了些。


    “找我有事?”


    绿月摇摇头,“还没跟你说一声谢谢。”


    狼星摆手,“我没做什么。”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


    狼部落没有收留他们部落的必要,他们是该走。


    绿眼兽人抢习惯了,也吃多了白来的食物,总想着不劳而获。


    族长说赖也要赖在这里。


    可狼赤他们来了,他们的希望破灭。


    绿月抱着幼崽,看着亚兽人大步离去,他走路带风,那么潇洒自信。


    他来了这里,才意识到亚兽人也可以干活的。


    狼部落的亚兽人可以下水劳作,可以做饭,可以采集,甚至可以捕猎。可他们……绿眼部落的亚兽人只需要养好幼崽,守好部落,只等雄兽人带回食物就好了。


    他们太依赖雄兽人了。


    如今自家部落里雄兽人虽伤了,但他们亚兽人都无病无伤,身体健康。


    要是他们能立起来,能像狼部落一样不靠抢,不靠施舍,获得食物,那应该也很好。


    以前的绿月或许会怕,就像那个幼崽死了,却只能呆呆抱着他,守在树屋里,不敢去求救,不敢去找外出的雄兽人,什么都不敢的绿月。


    可是现在……


    绿月看着怀中幼崽。


    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还有什么不能的。


    狼星是亚兽人,他可以。


    自己也想试试。


    “走吧。”绿月回到自己伴侣身边,低声道。


    绿皎抱了抱他,却示意他看向他们的族长。


    绿壬的期待落空,如同被抽走了神,目光又变得空洞,成了刚开始来狼部落的模样。


    他仿佛经历了天塌地陷,再没了期望,脸上弥漫着一股死气。


    “族长……”绿月心惊。


    “族长废了。”绿皎握紧伴侣的手,心中惶惶。


    他的心气彻底没了。


    绿月攥紧伴侣的手,又一一看向同伴们。他们都注意到了绿壬的变化,如同没了主心骨,跌坐在地上的样子与绿壬一般无二。


    绿月:“走吧。”


    由不得他们再耽搁了。


    他们不想活命,他想。


    绿皎也六神无主,可骤然注意到伴侣眼底的坚定,猛地回了神。


    他紧紧握住绿月的手,道:“好,我们走。”


    族长担不起事了,绿皎看向族人们,道:“现在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离开。”


    灶旁,狼雨看他们陆陆续续动了,扬声道:“吃完最后一顿再走,今天干了活儿的。”


    绿眼兽人们下意识看向他们族长。


    可绿壬依旧坐在原地,目光发直,口中似念着什么。


    有兽人凑近了听。


    “留、留下……”


    兽人唇一哆嗦,脸色苍白地看向绿皎。


    绿皎道:“收拾东西,吃完就出发。”


    兽人们动了起来,虽迟缓,但有了目的。


    他们其实没多少东西,有的也在山火中被烧了。越是收拾,看着那些根本不顶用的零零散散的兽皮、骨头和绒毛,越发悲从中来。


    白松跪在草窝边捂脸哭。


    他们连一张兽皮都没有,雪季怎么能熬得过去!


    “出息!”绿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白松呜咽:“皎,族长现在这个样子跟部落以前傻了的老兽人有什么区别。我们现在能去哪里?雪季怎么办?”


    绿月站在棚子入口,静静看着他。


    “那就拼尽全力一试,别总什么都没做,就笃定自己不行。”


    他们以前都是这样的。


    但这样不行!


    绿眼兽人忙着收拾东西的时候,支部落的兽人们围在灶台这边,一边看着狼雨他们做饭,一边说话。


    狼晚闻着那肉骨头香,肚里馋虫被勾了出来。


    他探头看,瞧着那汤色油润的莲藕骨头汤,咽了咽口水,肯定道:“比我做得好。”


    狼雨笑得抖肩,“听说你在支部落负责做肉汤?”


    “除了我还有谁?”


    “你以前烤肉烤得最糊,怎么就你做,不是星去做?”


    “看不起谁?再难吃能有饿肚子难受?”


    狼雨轻啧一声,不笑了。


    这兽人,跟他说笑,他能堵得你开不了口。


    “安呢?没见着他来?”狼晚随口问。


    “安负责狼山那边的肉汤。”


    “挺好,以后有福了。”


    支部落兽人肚里没油水,馋得厉害。但眼前还有不少事,让他们没急着顾肚子。


    “这些藕挖了多少了?”狼赤问。


    他去年来狼山,可是吃了些藕。炖汤软糯,清炒脆甜,不过没吃几天就没了。


    林楸:“才开始挖。”


    狼晚:“那绿眼兽人们一走……这边没兽人挖了?”


    “我们来吧。”狼星直截了当道。


    “也行,反正都到这儿了,岩你也别叫小狼们过来了,叫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们支部落的兽人都回来了,想想都知道狼山的压力大。不多囤点食物,怕真不够吃。


    狼岩看向林楸。


    “你看楸干什么?难不成你还做不了主?”狼星道。


    林楸道:“你们才回来,先去狼山休息休息……”


    “就在这休息。”


    “那行吧。”林楸应下。


    趁着现在天气还不算冷,让他们挖一挖也可以。等天凉了,就不能让他们下水了。


    虽说狼兽人身体强健,但支部落的兽人们年纪都不小了,在那边又操劳那么久,身体底子怕是有些亏空。


    林楸不想让他们又落下个风湿的毛病。


    “之前还听到狼游说白雀,白雀呢?”


    “回去了,他们也要忙着准备雪季的食物。”


    狼赤闻言哼了一声。


    “看看白雀,再看看他们……”比他们弱小的部落都知道自食其力,偏他们只知道占便宜。


    “行了,别说了。”狼晚道。


    各中是非,都是支部落跟绿眼部落的,不必再让狼山的兽人们心烦。


    “除了挖藕,那泥巴我们也顺带弄一弄,楸……岩,你到时候教一教我们。”


    狼岩点头。


    林楸目光从狼星面上划过,又看向狼岩。


    刚刚不是先叫的他?


    狼星:“看什么看,帮我带幼崽。”


    林楸看向那个一直藏在狼星身后的幼崽,兽形跟狼雪差不多,是一只小黑狼。


    林楸:“要不要送回部落去?”


    “不用,让他先在这边适应适应。”


    “行吧。”


    林楸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让他跟着雨,我还要下去挖藕。”


    狼星眉头一皱,“挖什么挖,那么脏,不许下水!”


    林楸懂了。


    支部落的阿叔们对他好纵容啊……


    结合记忆,他有理由怀疑,原来的狼楸那性格,有几分也是兽人们纵出来的。


    “那你们不先回一趟狼山?”


    “回什么回,事这么多,先做。”他们回来不是吃白饭的,绿眼兽人被他们赶走了,剩下的活儿总得有兽人接手。


    他们这群老家伙捕猎跑不动,采集眼睛瞎,正好浑水里挖藕和挖泥巴。


    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汤炖煮得差不多了,狼雨又炒了个肉片炒野菜。这顿对支部落的兽人来说,可以算得上很丰盛了。


    狼雨招呼吃饭,也冲着后头那一排棚子喊了一声。


    绿月和绿皎先带着幼崽出来,族人跟在他们身后,白松混在最中间搀扶着绿壬,脑袋低得不能再低。


    “哼。”狼赤看见他,恨不得把他掐死。


    要不是他拐骗幼崽,楸怎会做下那样的错事!


    绿眼部落还说驱逐他。


    看看,他们说话算过数吗?


    支部落的兽人眼不见心不烦,纷纷起身,去自己的行李里找吃饭的碗筷。


    狼雨叹气,冲着踟蹰的绿眼兽人招手。


    “快来。”


    几个亚兽人快速给他们盛了肉汤,又夹了炒菜,绿眼兽人立刻回到了后头那排棚子里。


    前面这一排,只留下绿月和他的幼崽。


    狼赤他们也回来了,这会儿各自排队,打汤。


    待喝上那一口莲藕骨头汤,狼晚抿了抿唇,佩服地看了一眼狼雨。


    “好滋味。”


    狼雨哼笑,“那是。”


    狼晚:“夸你别翘尾巴,不然我不想夸。”


    “嘁!当我稀罕。”


    支部落的兽人哪里吃过这样的好东西,他们煮汤都是一锅食材全部一起放。有时候鱼肉散了,混着煮得烂了的野菜,里面就放了点盐,那滋味真是又苦又腥。


    炖汤都炖不好,更别说炒了。


    这下大家也不哼哼了,一味地埋头苦吃。


    林楸落在后头盛汤,他回头找位置,瞧着绿月看来,眼里带着请求。


    林楸走近,低声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抛开两个部落之间复杂的关系,林楸其实挺喜欢绿月这个亚兽人。


    他脾气温和,做事也有条理。或许是以前更多依赖自己的伴侣,所以有时候柔弱了些。


    这跟他理解的亚兽人不一样。


    或者说,绿眼部落的亚兽人跟其他部落的亚兽人都不一样,他们被雄兽人保护得更好,只需要养育幼崽就行,却也没多少生存的能力。


    绿月一听林楸的话,笑容多了几分苦涩。


    “我还没说呢……你就知道我有事。”


    “那就说说。”


    顿时,支部落的兽人放慢刨食的动作,竖着耳朵听着。


    绿月:“我想,借一下渔网。”


    狼星看向狼晚。


    狼晚叼着一块莲藕,狠狠咬了一口。


    看他干什么,亚兽人又不是问他。


    可紧接着,狼晚感觉到落到身上的视线,抬头一瞧,正对上林楸。


    “晚叔。”


    “啧,狼赤。”狼晚眼刀子甩向狼赤。


    林楸又看向狼赤。


    狼赤也想啧一下。


    “借。”他气闷道。


    幼崽总是胳膊肘往外拐。


    林楸笑看着绿月,“借。不过我们部落交换出去一些渔网,剩的都是旧网和破网,你们会补吗?”


    “会!我们会。”绿月立刻道,他激动得险些戳到幼崽嘴巴。


    “直接拿我们的去。”狼晚道。


    狼赤盯着他。


    狼晚微微侧身,当没看见。


    狼赤:小的就是跟大的学的,都一个样!


    绿月问过这话,就不再继续问了。


    林楸以为他还想问问雪季保暖的方式,可他却只快速吃着碗里的肉汤,没有继续开口。


    林楸便也不再提。


    他们都是成年兽人,总不是小狼或者狼生那些幼崽那样,一天只知道傻乐呵。


    看在他们救了幼崽的份儿上,能帮的他也会帮。


    吃过中午那顿饭,绿眼部落在绿皎的带领下,就要走了。


    “你们往哪边去?”林楸去送,跟绿月说话。


    “往南。”


    “南边雪季好过一点,也好。”


    绿月红着眼,笑了起来。他轻声道:“这段日子,谢谢你们照顾。”


    要没有狼部落,山火过后,他们都不知道怎么活。


    林楸却摇头,道:“你们帮我们干活,都是应该的。”


    绿月停在大泽边,“那我们走了。”


    “一路顺风。”


    绿月品了品这话,扬起笑来,“谢谢。”


    他笑得很温柔,也很坚定。


    与他刚来狼部落时很不一样,像有东西撑起了脊梁,不再柔弱无依。


    照例,还是得狼兽人们送他们,直到他们离开狼部落领地。


    话说是送,也是监视。


    狼游跟着他们,先往西,然后他们从西南方向离开狼部落,往南而行。


    林楸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遇见绿眼部落,但他希望,狼部落这边展露出来的东西,会对他们以后的生存有用。


    兽世艰难,生命不易。


    但愿他们能找到自己的活法。


    第170章


    万里无云,天空一片澄蓝,南下的候鸟高飞而过。


    狼游送走了绿眼兽人之后,径直赶往狼山,准备把板车还有狼起做的小船都带过去。


    他们唯一抓的那头呦呦兽放在了大泽,空手跑回来。


    “游,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睡在食堂里的兽人听到动静,打着哈欠,眯着眼看着狩猎一队的兽人们。


    再看看食堂外,乌漆嘛黑,都半夜了。


    狼游摸着陶罐上还有余温,饿得忙盛了点肉汤喝。他往地上一坐,道:“赤叔他们回来了。”


    “都回来了?”狼安也从草窝里坐起来,睡眼惺忪。


    狼游点点头:“都回来了,家当都带完了。”


    “怎么没看见兽人?”


    狼安说着要起,这个时候回来,肯定赶了路,得给大伙儿做点食物。陶锅里只有给狼游他们留的肉汤。


    “他们在大泽采藕,暂时不回来,我明天把板车给他们送过去。”


    狼安一顿,又平躺回草窝。


    他想了想,声音里带着些困意,道:“我明天也跟你们去一趟。”


    多少年没见了,他去看看。


    狼游小队回来得晚,狼山这边,知道狼赤他们回来的兽人不多。


    第二天一早,狼游吃完早饭,带队拉着板车和两艘小船急匆匆要走。


    狼安去山洞跟祭司说了一声,也赶紧跟了上去。


    “安跟着去大泽干什么?”狼莫道。


    他昨晚睡在山洞,不知道食堂里的事情。狼西挂在他肩膀上,单腿支棱着,道:“赤叔他们回来了。”


    “赤叔回来……嗯?赤叔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哪儿?”


    狼莫转过头来。


    狼西看他俩快碰在一起的鼻子,嫌弃地推开他的脸,道:“在大泽干活儿。”


    狼莫脸被他挤得变形,囫囵道:“都唔回狼山一趟?”


    “白雀和绿眼兽人都走了,那边没兽人。”


    一听这话,想跟过去凑凑热闹的兽人歇了心思。


    他们也忙呢,支部落一百二十七个兽人如今回来齐了,加上狼山的兽人,两百多张嘴巴,不拼了命地抓猎物,找食物,还真会饿肚子。


    狼莫手肘别了一下狼西,“走,你带阔叔兽人烧砖,我建房子,不然没地儿住了。”


    “阔叔不捕猎?”


    他俩看向坐在一旁喝肉汤的狼阔。


    别说,阔叔这身板养起来,两颊有肉,身高腿长,比他们都俊气。阔叔也是狼部落老一辈中的一枝花了。


    “我老了。”狼阔摆摆手。


    狼莫狼西木着脸,“也不至于。”


    “你才三十多岁。”


    “三十九。”狼阔纠正,“吃四十岁的肉汤了,再过一年,那就奔五十了。”


    “真不想出去跑跑?”


    狼阔他们在支部落也是狩猎队的,回来狼山就跟着他们玩儿泥巴,狼莫狼西那是喜欢,阔叔可是被他们自动分配工作的。


    狼阔:“不去。”


    跑什么跑,跑那么多年了,累了。


    他觉得玩儿泥巴、砌房子挺好玩儿的。


    “那其他阿叔们呢?”


    跟着狼阔的兽人都摆手,“不去不去。”


    狼部落再大,猎物就这么点儿,四个狩猎队妥妥够了。多了也是跟着空跑,浪费体力,还得多消耗食物,不值当。


    “行吧……那就玩泥巴去了。”狼莫带头离开。


    狼阔一口气刨完肉汤,慢吞吞跟上。


    在狼山这段日子,他才体会到,什么叫过日子……而不是熬日子。


    祭司看兽人们自发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就没多言,在外面走走就回山洞去了。


    他年纪大了,冰还没彻底学完他一身本事。雪也还小,冰现在忙着采集草药顾及不过来,有的东西得细细教,也忙呐……


    *


    阳光和煦,大泽上飘着两只小船。


    小舟上放着满满当当的莲藕,小狼坐在小船中,划着桨,一趟一趟把莲藕往岸上送。


    没有羽族的兽人帮忙,兽人下水和运送东西要麻烦一些,但小舟送来得正是时候,小狼当玩儿似的,抢着用。


    放了水的洼地中,到处是深浅不一的脚印。


    支部落的兽人们一半在这水洼中,躬身对着淤泥,一手微微撑着泥面,一手往泥下寻摸。


    狼晚整个手臂陷入淤泥,摸到个硬硬的东西,刚要捞,旁边狼星缩了缩脚,面无表情转头看着他。


    两个兽人是一模一样的弯腰摸藕的姿势,四目相对,都忍不住笑。


    “这玩意儿长得真深。”


    狼晚收回爪子。


    狼星缩了缩脚,扬起下巴,免得喝上一口淤泥水。


    “这么一根一根摸,要摸到什么时候去。”


    “为了一口吃的,可不容易……它要好找,早入了我们肚子。”


    虽这样说着,但两个亚兽人动作也麻利。


    他们捞起一截完整的莲藕,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放在水中抹去表面的泥,瞧着藕身白白嫩嫩的样子,打心底一笑。


    “真好。楸那小崽子开了窍了,什么食物都能找到。”


    “是不一样,但是没落水之前也鬼机灵。”


    “嘿……”狼晚是极高的,眼尾都翘了起来,“我看是回魂了。”


    “见兽神了也说不定。”


    “也对。”


    莲叶晃动,三十多个兽人都弯着腰,双手扎入淤泥中,寻找着那藏起来的宝贝。


    小狼们混在其中,长辈们到了,有兽人干活,他们玩儿心又起。


    几个小狼一堆,手上抓着盆子,在兽人们走过的脚印中摸泥鳅。


    “哇!我摸到了!”


    “我也摸到了!”


    “我的大!”


    “我两条!”


    “嗷嗷嗷!这个坑里全是!”


    咋咋呼呼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像在耳边放了个喇叭,扰得兽人们耳朵疼。


    可身边好久都没这么热闹了,狼晚他们又不忍心驱赶。


    只能忍受着,听着小狼较着劲儿地摸那泥虫。


    过了雨季,大泽里的水慢慢干涸,剩下的三十多个兽人忙着继续捞淤泥整田。


    田块朝着湖中间散落的草岛延伸,田块与田块之间的深沟愈发的深,网似的连成一片。


    狼赤脚踩淤泥,站在田上,忍不住问旁边的狼岩:“这地在水里,用来种藕?”


    “藕田就是现在长野藕的地方,修整过就能用。面上的地干,用来种菜。”


    “就种菜?”


    “不止,现在种子有限,还要多寻一些合适的。”


    小船在水上穿行,小狼嫌船桨不够过瘾,自发学会了撑杆。那长杆扎入水中,用劲儿一撑,小船直接蹿了出去。


    支部落的兽人们看得新奇。


    咚的一声,船头撞在围起来的淤泥边。


    “装藕!”小狼一声吆喝,挖泥鳅的小狼都直起身,笑嘻嘻各自负责把身边堆起的藕往小船上搬。


    连带着刚刚抓的泥鳅也装了半盆,密密麻麻,活蹦乱跳。


    盆底砰的一下磕在船边,泥鳅险些蹦出来。


    狼金和豹休立马用手挡在上面,惊道:“泥虫……泥鳅这么多!”


    楸喊这个叫泥鳅。


    “还有呢!”小狼们看小船上放满了,又赶紧回去抓。


    狼金和豹休划着载满莲藕的船打算离开,船头扎在淤泥堆,有些深,走不动。


    狼藏顺手帮了一把,把小船推走。


    那么小个东西,就在水面飘飘荡荡,看起来要翻不翻。


    “这又是楸弄出来的好东西?”狼藏问。


    “多半。”狼晚道。


    这话说着,还有点自豪。


    狼星看着他笑,“以前不嫌弃那小崽子,现在转性了?”


    狼晚:“我还能跟他记仇?”


    也不知道谁以前每天看见楸都气得肚子疼,睡不着觉。


    荷叶窸窣,狼晚弯下腰来。


    他看着浑浊水面,模糊倒影的那张脸上,唇角弯着。


    在见了现在的楸后,之前在狼部落有关楸的一切好像都模糊了。


    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恨不能关起来打断腿的楸,气得他哭的楸一下就消失了。


    作为熟悉楸的兽人,他本该觉得不习惯,可他在自己没发觉的情况下,极轻易的就接受了楸的变化。


    楸应该是这样的。


    他本该是这样!


    小时候的楸是他带的。


    没陶锅之前,他负责烤肉,所以常留在部落中。


    跟他们去支部落的幼崽没几个,狼夜那一群都是调皮的雄兽人崽子,独独楸最乖。


    他把楸当亲生崽子带着。


    他是看着楸从乖软变得乖戾,浑身长满了刺,仿佛他们要害他一般,年纪越大与他们离得越远。


    可眼前这个……


    狼晚忍不住远眺河岸,看着林楸。


    他蹲在水边搓洗着莲藕,与旁边狼雨说话,说得笑了,神态柔和,隐隐有那小时候的影子。


    狼晚看得都恍惚了。


    “发什么呆?”狼星推了他一把,弄了点淤泥沾在他胳膊上。


    狼晚回神,忽然笑了。


    “挺好。”


    “好什么好?”狼星又往他胳膊上抹了一把泥。


    狼晚瞥了手臂一眼,“星,你当自己还小?”


    狼星得意地笑,“我高兴。”


    其实支部落的兽人此刻都很高兴,高兴到了极致,便不知怎么表露。


    刚回来就遇到绿眼兽人,折腾一通,这会儿那股酸胀的情绪才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他们回来了。


    盼了那么多年,得偿所愿,没高兴疯了都是好的。


    所以兽人们此刻,大家把那股劲儿用在了干活上。


    好像浑身都是劲儿,那莲藕一堆一堆装满了往岸上运,比年轻兽人们挖得都快。


    这速度,看得小狼们都诧异。


    林楸和狼岩不敢让他们太累。


    忙到差不多,岸上狼雨就喊着吃饭。


    可长辈们不像年轻狼兽人,迟迟不动,岸上再喊,他们就扬声回道:“你们先吃,我们把这点挖完。”


    狼雨看了眼林楸。


    林楸甩甩手,站起来道:“那我送过来了啊!等会儿要是洒了……”


    “回来了回来了!”


    狼雨一笑,“还是楸有办法。”


    兽人们陆续上岸,生怕林楸给他们送过去。


    近岸边的小块沼泽地被之前白雀和绿眼兽人挖过,又搭了不少石头板子下去,兽人们飞快通过。


    狼晚路过林楸身边,道:“以后别催,我们饿了自己上来。”


    林楸:“那不行,按时按点吃饭,这是规定。”


    狼晚盯着他。


    林楸毫不退让。


    但是他脸颊忽然一疼,林楸:“晚叔!”


    狼晚收回手,看着小花猫一样的楸,笑了一声,高高兴兴去吃饭。


    狼星慢慢走在后头,看了一眼林楸,也抬手。


    “嘶——”林楸吃疼,“星叔!”


    狼星翘起嘴角,收了手就走。


    “怎么这么喜欢捏我的脸!”


    兽人们看着林楸脸上的泥对称了,喉咙间溢出一声笑,谁都没提醒。


    林楸揉了揉两边腮帮子,再看手,磨了磨牙。


    “把我当幼崽逗!”


    “楸本来是他们从幼崽带大的。”狼岩上岸,看着自己伴侣的脸,想给他擦一擦。


    可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能带他去水边。


    林楸蹲在他旁边,手臂与他挨着。


    狼岩见他对着水面发呆,低声问:“不高兴了?”


    林楸:“没有。”


    他看着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手没入水中,打散了画面。


    林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原来的狼楸是不是成了林楸。


    但这一刻,他是彻底不想再回去了。


    他有伴侣,也贪恋长辈们的好,就算是老登……也是个好老登。


    只是可惜,他们说的,他很像的阿爸不在。


    可哪能事事都圆满,林楸已经很知足。他只希望,他不要又突然因为什么情况再回去。


    他害怕回去了。


    “楸!赶紧来吃饭了!安做了烤肉!”


    狼安也跟着狼游他们过来了,带了不少香草。


    他来了也不跟狼晚他们叙旧,直接掌勺,给兽人们做好吃的。


    狼安看林楸和狼岩进来,给他俩打饭。


    蒸熟的尾巴草籽饭,加上烤得焦香四溢的烤肉,还有一点配菜,一碗骨头汤,他们以前在狼山都没吃过这样的。


    烤肉是片下来的,外酥里嫩,带着浓烈的辛香,有一点点麻嘴。


    可那味儿是糊肉块不能比的。


    不止狼晚他们吃得狼吞虎咽,连小狼们都埋头刨饭,边吃边委屈哼唧:“为什么我们以前没吃过这样的?”


    狼安冷漠,“没空做。”


    狼金撞了下旁边豹休:“你信吗?”


    豹休鼓着两腮帮子,嗷呜嗷呜埋头使劲儿刨。


    安要心情好才会捣鼓些好吃的,他不是做不出来,他是不乐意做。


    兽人太多,随便弄个花样都麻烦。


    狼安端了碗,一屁股坐到狼晚旁边。边上还挨着狼星,都是他以前一起长大的同伴。


    “好吃吧?”


    “不错,比狼雨手艺好。”


    狼雨叼着一块烤肉咽下,道:“那你别吃。”


    狼晚:“那不行。”


    狼星笑了一声,惬意地伸直了双腿,潇洒仰头灌了一口汤。


    狼安看着,道:“感觉现在适合喝酒。”


    “又是什么我们没见过的好东西?”


    “楸做的。”


    几个亚兽人阿叔们说着话,你来我往,话着家常,仿佛他们之间从没有分开过。


    可不经意间,瞧着对方发丝中夹了银白,笑起来眼角皱纹深刻,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没了声音。


    林楸看过去,阿叔们各个低着头,像很专注地在吃饭。


    可若是细看,他们眼角闪着晶莹,扶着陶碗的手在轻颤,无声无息的,教人心酸。


    不是不想念,也不是不激动,可分开太久太久,都不敢问深了各自的事。只能小心说着这平常事,缓缓释放那多年不见的情绪。


    谁也没有凑上去打扰。


    就连小狼也安分下来,小心翼翼往那边看一眼,默默吃饭。


    *


    白日渐短,几场雨后,天气彻底转凉。


    一批一批的莲藕被运回了狼山,支部落的兽人干活积极,能轻易下脚的莲藕都被挖了出来,顺带把藕田也整得更加平整。


    现在不好再叫他们继续挖了。


    狼岩和林楸一商量,叫上兽人们回去了。


    部落兽人多,现在挖回去的莲藕是存不下来的。


    新鲜莲藕不禁放,存不到雪季去。兽人们趁着有莲藕的补充,把每日采集回来的野菜瓜果能做成菜干果干的都做了,做不了的再吃掉。


    日积月累,狼山的几个山洞渐渐装满。


    不过依旧不够。


    大泽里的莲藕还可以继续挖,但不能让狼赤他们挖。


    晚间,他们到了狼山。


    一到就吃晚饭,吃过后各回各的山洞。


    这会儿山下闹哄哄的,是兽人们在叙旧。


    小山洞中,林楸和狼岩刚洗完澡,坐在火堆边烘头发。


    说起莲藕的事,狼岩道:“赤叔他们下次就不去了,让狩猎队去。”


    部落如今兽人充足,老兽人们正好跟着年轻兽人出去转转,再熟悉熟悉领地。


    林楸坐在他腿上,面对面靠着他肩,被狼岩梳着头发,有些昏昏欲睡。


    “不留着雪季吃了?”


    “放不久,再冷一点挖的话,年轻兽人也要冻坏。”


    那泥里他们都是踩过的,就是烈日炎炎,那淤泥底下也凉腿。天气再冷一点,泥里就是刺骨的寒。


    他不仅要顾及老一辈兽人们的身体,也要顾及年轻兽人。


    “那要赶着挖了。要是有多的,也不怕,可以做藕粉。这个耐放。”


    林楸犯困,说得含糊。


    狼岩没急着追问,只拢着他的长发拨弄着,想着快点烘干了去睡。


    别看支部落的兽人看起来精神,大家其实都累了。


    说到最后,就地一趴,话还裹在嘴里,慢慢就闭上了眼睛。


    支部落的兽人和狼山的兽人躺在一起,相隔十多年,狼部落再一次聚齐了。


    *


    第二天一早,天上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雾气笼罩山林。


    一打开门,清新怡人的气息扑在脸上,林楸一下清醒过来。


    他伸了个懒腰,往远处眺望。


    西边黑羽部落那群山上,山岚如青烟袅袅而起,盘绕山间。


    大河上也笼着一层雨雾,淡淡的,慢慢飘着走。


    近处,狼部落的食堂烟囱上,也是炊烟弥漫。


    阴暗天气中,山林草木,溪石长河如同被磨掉一层艳色,入了这一副山水墨画中。


    兽人多了,食堂修的那十个灶也用上了。


    兽人们用陶锅做饭,锅小,要一口气出餐,总麻烦些。要换成大铁锅,两三口灶就忙得过来。


    天还早,但狼岩和狩猎采集队已经出发了。


    林楸独自下山,濛濛细雨沾不湿衣裳,他走得也慢。


    他才踩在最后一截台阶上,就看见狼石抱着豹枝巡逻回来,狼晚、狼星、狼藏三个就坐在那食堂屋檐下,盯着他看。


    狼晚:“石?啥时候生的崽子?”


    狼石看着胸口前用兽皮兜装着的幼崽,揉了一把他脑袋,笑呵呵的。


    “不是我生的。”


    “那是你伴侣生的?”


    “不是……”狼石见豹枝仰着脑袋瞧他,摸了摸他耳朵,没继续说下去。


    这云豹幼崽就黏他,狼石大多时候就随身带着,为此还专门找狼安给缝了个大小合适的兽皮兜。


    养这么久,也养出感情了,不好说这话让幼崽伤心。


    狼石走了。


    林楸踏着雨幕,慢慢往屋檐下走。


    狼晚皱眉道:“小狼崽子!淋雨也不怕脑袋上长虫子。”


    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话。


    林楸快步走,到了屋檐下,被狼晚拉着往身边一坐,有些无奈。


    上次支部落那边兽人过来,林楸跟他们不算熟悉,平日里都忙,说不上几句话。


    可眼前坐着这几个,是部落里说话有用的,也是他小时候管他的。


    林楸不习惯跟长辈闲聊,狼岩又不在,他只能硬着头皮坐着。


    “傻了?以前我说一句你回十句。”


    “哪有……”


    “还不认账。”


    旁边狼星撞了狼晚一下,狼晚这才想起正事,他道:“狼石什么时候有个云豹崽子了?”


    “他找了云豹兽人当伴侣?”狼星也偏过头来问。


    “没有……那幼崽,就是我们从那个流浪部落里救回来的,狼石帮了他一次,他就赖上了。”


    “这样啊……”


    这语气,听着好像很失落啊。


    狼晚没跟林楸多说,直接起身,踏入雨雾中。


    林楸道:“晚叔,你去哪儿?”


    狼星、狼藏随后,顺便跟他道:“我们随便逛逛,昨天回来得晚,还没出去看看。”


    小狼们说的红鸟、咩咩兽、砖窑、小房子……他们哪个都好奇。


    林楸咕哝:“现在怎么不说头发里长虫子……”


    林楸起身,找了几个草帽,直接给他们送过去。


    三个长辈拿着草帽看看,往脑袋上一扣,摆手道:“快回去,也不怕头发……”


    “我知道!”


    林楸立刻后撤一步,转身跑回食堂。


    门口,狼果立在前头,后头一堆小崽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幼崽凑到前头来,拉着林楸裤腿道:“楸,他们是谁啊?”


    昨天兽人们回来得晚,半宿都在跟亲朋好友叙旧。


    幼崽被狼果带着早早吃完肉汤,回草窝里睡觉,也没跟后来的兽人们说上话。


    林楸:“你们喊阿爷。”


    “阿爷是谁?”


    “祭司阿爷。”


    “不是祭司阿爷……”


    幼崽七嘴八舌说着话,又好奇看着外面。


    “他们也是支部落回来的兽人,他们走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果那个时候才你们这么大。”


    幼崽仰起小脑袋瓜,看看狼果,又看看外面。


    他们眼里还是陌生。


    林楸揉了下幼崽的脑瓜子,道:“没事,熟悉了就好了。”


    另一边,狼晚几个转悠着,就到了红鸟圈那边。


    下雨天,红鸟躲在棚子底下。


    火炕屋被狼溶占用着孵蛋,里头烧着火,有些热,现在红鸟不喜欢进去。


    雨雾中,三个兽人趴在围栏,扯着脖子往里看。


    “一、二、三……十五、十六……哎哟哟,该多少了?”狼藏整个身体压得围栏咯吱响。


    狼晚嫌弃道:“安不是说了,一百多只。”


    狼星瞧着红鸟火红的羽毛,重点在那腿上逡巡,半晌,他道:“就是肉少了点。”


    狼藏:“安说味道好。”


    狼晚看着里面有小狼出来,立马站直,三个兽人冲着小狼和蔼地点点头。


    “叫什么?”


    “狼川。”


    屋里又探个头出来,狼晚一惊,“诶?一模一样。”


    狼星想了想,“怕不是狼贝那两个大的。”


    狼滔也站出来,与他兄弟并排。


    他俩看着三个长辈叽里咕噜,说的好像是他阿母和阿父年轻时候的事,悄悄竖起耳朵听。


    狼藏:“贝力气大,采集的野菜最多,不晓得她怎么看上细胳膊细腿儿的呼。”


    狼晚:“人家哪里细胳膊细腿儿,就是白了点。”


    狼星:“是,雄兽人没谁比他白的,长得也不错,贝当时看上了就拉他进了窝。当年就有了他两个。”


    狼晚:“可不,说明不废。”


    说着,三个兽人远离,又绕去咩咩兽那边。


    两小狼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可他们却不说了,到了咩咩兽圈,直直地站在圈外头,看着里面的咩咩兽。


    “活的呢……好多头。”狼晚声音放低,轻飘飘的,像雾。


    狼星:“我算知道我们为什么能回来了。”


    不论是大河里的鱼,还是大泽里的藕,这些食物再多,也不能养活两百多个狼兽人。


    重要的是肉。


    是能维持他们能量的红肉。


    鱼他们吃了半年,起先能吃饱,但只吃鱼,会越来越没力气。他们混着菜,混着时不时捕到的猎物,慢慢能熬过去。


    可兽人多了,意味着只抓一头猎物不够分,那大家全部一起挨饿。


    回来之前他们忐忑过,害怕加重这群小狼的负担。


    现在嘛,不会了……


    要说红鸟只是沾沾味的,咩咩兽就能让他们有力气奔跑,干活,打架。


    肉混着杂七杂八的野菜,尾巴草籽,便能吃得饱了。


    要再扎实些,那便顿顿是肉。


    不过放在以前在中央大陆的时候,这也是不敢想的。


    三个兽人就趴在这栏杆边,一直看着。


    狼溶在里面照顾新生的小咩咩兽,听到声音,出来就见昨天才从大泽回来的长辈们。


    “小狼崽,过来。”狼晚低声道。


    狼溶往前,走了几步,屋里又钻出两个小狼。


    他们是狼溶后来听了林楸的话,忙不过来时,又向冰要的两个小兽人。


    一个叫狼迷,一个叫狼逗。


    两个亚兽人,心很细,经常跟着狼冰采集草药,也知道些草药知识,适合照顾咩咩兽幼崽。


    三个小狼往前,隔着围栏,站在他们前头。


    狼溶以为他要问咩咩兽的事情,心里打着腹稿,正打算从楸开始给难产的咩咩兽接生开始说起。


    但三个长辈却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头上草帽摘下来,扣在他们脑袋上,按了按。


    “好崽崽,进去吧,别淋到雨。”


    狼溶愣住,要说的话堵在喉咙中。


    “走了,等会儿要吃饭了,记得赶紧回来。”


    雨丝如针,斜着飘落,刺得狼溶手臂微凉。


    狼溶抿唇,目送他们离去。


    外面的狼川狼滔也凑上来,疑惑看着愣神的狼溶。


    狼溶喃喃道:“他们刚刚,好像哭了……”


    “没有,只是眼眶红了。”狼迷轻轻道。


    狼逗摸了摸头顶的帽子,扬起一抹笑,“兴许是眼角挂着雨呢?”


    狼溶也笑起来。


    “是,是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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