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淡青色的天露出浅淡的日光,海棠叶边凝出水珠,微风一过便簌簌落下。空气清润寒凉,堤坝上的泥土气息四处漫开。
数百名民工还在低头忙碌,亭下的赵景一回头,脸上尽是藏不住的笑意。
“端王殿下居然有闲情逸致来这啊?我还以为佳人在侧,您怕是腾不出手管我们这些俗事,这才五六日都没显过身呢。”
“不是快收尾了吗?想来你一个人也能忙得过来。”江惟叙低头避过脚下溅起的泥点,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大概还有几日完工?我想早点回京了,怕是要比你先行一步。我把陆寻留下来吧,到时候若有事,再让他快马捎信给我。”
“没有你这样监工的吧?”赵景刷的一下起身,微挑的眼眸都下意识放大了许多:“苏折云来探望,你躲懒几日便罢了,我还可以当你们二人小别胜新婚。怎么她这一走,也把你的魂给勾走了?不管不顾的就把活全丢给我,到底有没有天理了?”
“天理?我就是。”江惟叙捧起桌上的茶盏,思绪却早已飘向远方。
河东会京城应当经过沧州,怎么苏折云今早的车是绕道去了宜州呢?
是要见什么人吗?
汝窑盏底轻碰大理石桌面,他蹙了蹙眉,心里隐隐不安。
他知道苏折云不喜欢他探听她的行踪,所以他虽然派了不少人跟在她身边,他也尽量克制不去问。
堤坝那边的人声震耳,脚下的泥土也跟着微微颤动。他回过神,看了看对面泰然自若的赵景,开口问道:“你说宜州有什么可去的呢?”
“谁啊?苏折云吗?”赵景回过头看他,掰着手指缓缓道:“宜州的人可就多了,傅清澜、桂伦、卢望道……噢对了!”
他一拍脑袋,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混着清风朗声道:“差点忘了,宜州可还有一个刚从芳县升任的陈济。没记错的话,他是苏折云同乡吧?忍心放着玉雪可爱的女儿在京城,自己千里迢迢奔赴宜州,可不像会亲友那么简单啊。”
赵景尾调刻意拉长,见江惟叙的脸越发阴沉,他心里越发偷笑。
他最讨厌那种出来公干还有家属陪着的人,显得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好不可怜。
堤坝上的蜻蜓振翅几下,依稀撩动了湖面的涟漪。
赵景手上动作一顿,愣愣地看着他起身走远,转眼便只剩一豆微不可察的残影。
“江惟叙!你别走啊!”他终于回神,朝着远处绝望的大喊,“我抛下娇妻幼子过来陪你公干的!你倒好,娇妻一来就抛下我,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
他的哀嚎声极大,江惟叙却只作没听见,骏马上的猎猎疾风卷起云纹的袍角,顷刻便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陆寻扯了扯嘴角,见堤坝上的民工频频回头望向亭内,只能装作不知默默抬头望天。
他看出来了,他主子的魂今早就随着苏折云飞远了,被赵景这一激,可是连肉身也一起奔往宜州了。
一袭冷风萦绕过回廊,赵景总算停了骂声,陆寻这才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白棉信笺,封口处压着一行簪花小楷。
“京城赵夫人给您的信。”
“还有我的信?什么时候送来的?”赵景瞬间眉目舒展,迫不及待拆开便看。
“六日前。”陆寻答。
“六日前?”赵景抬眼,脸色一变。
“苏夫人带过来的。”陆寻浅浅一笑,“后来交到殿下手上,便被他扣下了。”
“见色忘义!”赵景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我再不同他外派公干了,死也不!”
“唔……”陆寻一顿,笑着补了一句,“许是殿下忘了。”
“满口胡言!”赵景转头瞪他,唇齿气得发颤,“主仆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
青漆马车缓缓驶过雨后的长街,两侧的车轮碾过青石板上深浅不一的水洼,便往外溅起细碎的水珠。
宜州还下着连绵的春雨,苏折云拖着身子躺在昏暗的榻上,一时觉得困倦。
故地重游,她却难得没有太多感慨,只是在想当初出逃宜州时正逢晚秋,所以没有碰到过宜州这番淋漓的雨声。
南城烟雨朦胧潮冷,与京城到底是不同的。
她翻了翻身,抬手盖上柔软的锦被,意识随着闷雨声飘远。
或许是因为宜州无亲无友,而京城却有着她此生难得的牵挂。
出来好几日,也不知云章怎么样?有没有因为雷声害怕的躲在崔令仪怀中?有没有看到落雨就高兴的拉着赵宁踩水?
不过虽说牵挂依旧,她却难得没有之前同她分离时的难过与心慌。
她想,或许她也正与云章慢慢成长。
她会坚定护住云章旁逸斜出的枝桠,助她成为一代举世明君。
雨点重重敲击着檐上的青瓦,淅淅沥沥的风裹着凉意入内,依稀缠上她裸露的脖颈。
她睡的极不安稳,猛地睁眼竟直直撞进一张俊逸熟悉的眉眼。
她猛地起身,下意识觉得他绝无可能在此出现,不由愣神了许久,慢慢沉溺在一片幽深的凤眸中。
“惟叙,你怎么来了?”
她扬起笑温和发问,却只见江惟叙垂下了眼,缓缓将头置在了她的肩头。
架上羊角灯左右轻晃,一缕沉闷的蜡油气味萦绕鼻尖。
他身上潮气未褪,寒冷浸润如屋外郁结的密雨。苏折云抬手轻抚他的脊背,感受到了他惶惶不安的心绪与离伤。
怎么了?
明明早上两人告别时,他脸上还带着浅笑,向她承诺过几日就可以在京城团聚。
春末涩涩的咸味仿佛掩盖了他身上的龙涎香,她感受到肩头的里衣已被濡湿,不免长叹一声,就着黑夜轻声问道:“惟叙,你怎么了?是堤坝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河东也好,京城也好,一切都好。”他偏过头轻嗅她发间的皂角香味,闷声回答道:“我就是今天才发现,我比云章更需要你。我不想离开你了,一刻都不行……”
“你说,我是不是变成和云章一样的小孩子了?”
“我看是,”苏折云抑制不住笑了几声,捧着他的脸一点一点细看,“不过云章六岁了,你这样得比六岁还小。”
“真是这样的话,你会更关注我吗?”
炙热的呼吸喷洒脸上,他轻触她的唇瓣,宛如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我希望你的目光,总是先落在我身上,就像我的目光只为你停留。”
“我们是夫妻,古书上说夫妻一体,不能厚此薄彼,我看着你,你看着我,只有这样我们才算是两平吧?”
苏折云被他幼稚的言论逗笑,突然生出些逗乐的意趣,故意开口道:“我们两个都看着彼此了,那我们的云章怎么办?当初可是你千说万求,要我给你生个孩子的。”
“那是从前,如今我不喜欢孩子了。”他眸色微沉,缓缓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我只盼她快些长大,最好现在就成人。往后我替她挑几个好拿捏的侍君,她便没空缠着你了——你便又是我一个人的了。”
“原来这些天你闷在心里不肯说,实际上还记恨着云章打扰你的事呢?”她无奈,这男人心眼怎么就这么小?
“她还小嘛,以后不同她一起睡就好了。你也大度些,做父亲的和女儿吃什么醋?真把自己也当小孩子了?”
烟青色纱帐垂落在他身后,晃动的铜烛下,她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
玉手搭上他的颈侧,她拉过他的衣襟,将唇贴近他的耳垂逗弄道:“你想好了,当小孩子可就不能做一些大人的事情了。”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他悄悄吞了吞口水,强装镇定道:“我自然是当云章的父亲,往后我会多包容她的,不同她计较那些了。”
“好,孺子可教。”她满意点头,重新又躺在拔步床上望着烟青色的纱帐,“赶路一天也累了,早些就寝吧,我明日还有事。”
“能有什么事?”他反问,下一刻就缠上她的软舌,一时难舍难分,哑声道:“你刚才都睡过了,不如今日晚些睡吧?”
“不行,我明日有事。”
她一把制住他的大掌,认真道:“你该回河东去的,总不好让赵景一个人在那忙活。”
“都是收尾的事了,他一个人应付得来。”他脸上闷闷不乐,把脸埋进她颈间,幽幽地低声说,“倒是你特意绕道来宜州寻陈济,到底是为了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同我说么?”
“你听谁说我来找陈济的?”她笑了笑,轻声解释,“是秉文要回京,需在宜州停几日。我想着正好无事,便过来与他同行一道上京,本就不关陈济什么事。”
“沈秉文?”他撑起身子,眉头一沉,“他不是在云州待得好好的?谁许他上京了?你又为什么要同他一道回去?”
“我知道你驳了他请旨回京的折子,所以是我让他回来的。”她披衣坐起,朦胧的烛火笼在她柔顺的长发上,垂落如春柳。
“你不是一直忧心给云章找个什么样的师傅吗?”她侧过头看他,“人我给你找好了。往后你就不必为这事烦心了。”
“他?”江惟叙怔了一瞬,眉间拧得更紧,“他能行吗?云章那丫头挑剔得很,能看上他?我看还是再斟酌几天再说。”
“没什么不放心的。”她微微倾身,身上的暖香便被体温烘得浮动起来,“你且同我赌这一回,若云章肯了,你就把陈济也调回京。从前的事便算翻过去了,你也不要再记着了。”
弦月微渺在天,半透的光晃晃如云。
江惟叙敛下眼睫,扇形的阴影落在鼻骨,像重叠的峰峦遮蔽万物芳菲。苏折云定定看着他,随即别过侧脸,并不想同他继续方才的话题。
即使她如今已重回他身侧,他却还是放不下当年的那场蓄谋已久的逃离吗?
“惟叙,为什么总绕不开过往呢?”她深吸一口气,动了动微麻的脊背,声音放得很轻,“你若心里有怨,我可以离开一段时日。等你理清楚了,我再回来。”
“不……”
他刚要开口,已被她轻轻截断,只有他微挑的眼尾泛起一层薄红。
“……你若始终不愿原谅,那我便不回来了。”
“我原谅的。”他脸色发白,急切地寻她的唇,齿尖落下时已失了轻重,温热的泪落在她脸上,一片湿润,“我没有恨你,没有恨任何人。我只是怕……怕你有一天,又会抛下我。”
他闭上眼,像又回到那个绵长的寒夜,双肩都细颤不止,“我这就下旨让他们回京,陈济、沈秉文、还有温玉。都回来,都留在京城。只要你不走,不要再留我一个人……不要再让我等你六年了。”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如羽毛般飘落,“若真有分离那一天,你一定要记得带上我。”
“去北宁、芳县,哪怕是阿鼻地狱,你去哪,我便去哪。你永远都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她拢在掌心的泪已蓄满,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湿热,却止不住他越发慌乱的心跳。
别怕、别怕。
“别怕,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了。”
她心脏收缩的一痛,第一次看到他如此不加掩饰的崩溃和绝望。
密雨如丝又沉沉而落,坠入跃动的湖波。
她轻声哄着他入睡,口里轻哼着记忆中的曲子,像从前哄着因生病难受的云章一样。
原来这么大的人也会生病吗?只是生病无药,遇到心病,她又该怎么办呢?
———
长云撩乱在天边,一个女童支着鱼竿,呆呆的望着湖面映出的蓝天。
她娘亲呢?她爹爹呢?
她吸了吸鼻子,躲过了一旁随侍不停探究的视线。
她爹说过了,作为女帝,千万不能在别人面前哭,不然是会被笑话的,想要哭,可以在爹娘面前偷偷地哭。
可是她如今快要忍不住了,她爹娘到底去哪了呢?
“云章!”
苏折云笑吟吟朝着女童大喊,云章一回头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忍不住一边哭一边朝着两人奔去。
她身体已经抽条,一下子如小犀牛般扑进苏折云怀中。江惟叙连忙伸手扶住,苏折云稳定身形后一时无奈,只好掏出手帕为她抹泪。
真是奇了,从前怎么没觉得父女两个这么像呢?
天上的雨刚停,地上的人儿却哗哗掉泪,真是惹得她手忙脚乱。
“云章哭什么?我不是回来了吗?还是受了什么委屈?”
“有委屈!”云章勉强止泪,抬头悄悄瞥了一眼江惟叙,又往苏折云怀里拱了拱,“你和爹爹都说过几天就回来了,这都过去好多个几天了,你们才回来,你们食言了!”
“因为我们去给云章找了个师傅啊!来见过师傅,以后要乖乖的听话知道吗?”
“我不要!”
小小的女帝掷地有声的大吼,江惟叙刚悬起心脏,下一刻却见女帝眼神蓦然发直。
沈秉文外放一年,脸上瘦削了些许,身上的皮肤却越发冷白。他缓缓朝着云章走近,恭敬地行了一礼,就半蹲下来同她对视。
“陛下不要什么?往后我做陛下的师傅,可不能对我布下的课业说不要哦。”
沈秉文笑着眉眼一弯,身上温润依旧。云章虽然紧张,却已松开了苏折云的袍角。
“沈……沈先生,”云章说话难得卡壳,有些紧张的偷偷瞥了他几眼,“我以后若是表现得不好,你可不能告诉我爹娘……”
“嗯。”
沈秉文忍着笑意同喉中溢出一声,再抬头时苏折云已经向江惟叙使了几下眼色。
当了六七年母女,她可比没带过孩子的父亲了解的多了去了。
毕竟云章从前,可是问过她能不能让沈秉文当她爹爹。
这傻孩子喜欢温润如玉的。
院中的石榴抽了新枝,几簇粉花漫出淡淡的香气。
云章带沈秉文去了上书房,留下两人沿着长湖漫步,难得悠闲宁静。
苏折云想到那日的赌约,不由得意一笑:“怎么样?我说了你不用忧心了吧?愿赌服输,你以后不准再计较过去了。”
“不计较了。”江惟叙眸色微暗,却还是从怀里取出一条穗子,别在她腰间的莲花佩上,动作带着点生涩的僵硬,“本是想给你和云章做香囊的,实在拿不出手……便打听了别的,跟人学了编这个。虽不算好看,怛你且收着,别嫌弃。”
“不会啊,很好看!”苏折云扬声一夸,随即低头细看,下一瞬便咬到了舌尖。手里的穗子丝线横飞,五彩交错的颜色铺成一团,像一只展翅开屏的孔雀,不免招摇得有些扎眼。
这配色做工……确实不尽如人意。
“很好看,我很喜欢。”她顿了顿,感受到头顶那道炙热的目光,犹豫着没敢抬头,“……不能只有我有吧?你给云章做了吗?若是没做,便先给她吧,我不急的。”
万一是做第一个没有经验,做第二个就好看了呢?
“那你不必忧心,你们两个都有。”他挑起眉梢,上调的唇角微微得意道:“我本来还担心做的不好,既然你喜欢,那可要日日都带在身上,一刻都不许摘下来。”
“一刻都不许摘吗?”苏折云绝望地闭了闭眼,强作镇定地拢了拢烟色外袍,“那要是弄丢了怎么办?”
“再也不会弄丢。”身旁的人攥紧她的手心,步伐坚定地将她带入一处种满海棠的园林,“就像这双手,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你。”
江惟叙垂下眼,嘴角却慢慢弯起:“我输了。”
“我把一辈子,都输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千程山水中,我始终感恩与你们相遇。经验稍缺,笔力不足,接受批评,祝大家天天开心:)福利番外会更,会虐,请谨慎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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