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深夜访客
镇临市建设区的岛坡村临海,金黄色的灿烂沙滩是村落里引人注目的金腰带,这里人丁兴旺,民风淳朴,有老有少。地虽偏僻,但因为风景烂漫,人都性格温吞,小渔村的生活节奏比几百里外的大都市慢腾了许多,引来许多人来此旅居。
据说几年前这里要被开发,拆迁建新楼盘,承办项目的负责人都已经到岛坡考察几次,但渔村的原住民不愿意,他们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后来不知道谁请动了谁,一来二去的,项目也作废了,岛坡村依旧天真烂漫着。
岛坡旅馆常年接待四方来客,前台是本村的土著,大冬天是旅游淡季,生意少了,也不由怠慢起来,在柜台里摆上手机,津津有味地看起了一部近来爆火的电视剧。男女主角正暧昧不清,打情骂俏,门口忽地一声汽车鸣笛的轻响,前台沉迷追剧,一时没有抬头。
直到一束冷风吹到他脸上,他才猛地回过神,知道有客人上门了,前台忙不迭地抬头――
一个男人正站在柜台后,他一身薄西装,配黑衬衫,严丝合缝的扣子掐紧修长的脖子,衬得皮肤很白,他头发有些长了,但打理的很巧妙而精心,不显邋遢,看起来异常清贵,但眼睛微弯,和修长眼尾下的泪痣一同异化那捧贵气为轻忽。
他的发上有细密的雪,像破风雪而来,前台小田一愣,才知道今天居然下雪了。
“你好,”客人的声音与相貌非常相配,悦耳又勾人,他保持着礼貌和微笑,把身份证从钱夹里取出,递过来,“登记一间单人房。”
“好、好好……”小田回过神,抱歉地低头,接过身份证就埋头替他登记,确认了信息,忙碌间不由感叹一声,连身份证上的照片都拍得这么好看。
名字也好听,杜识迎。
“你们这儿没有停车的地方吗?”杜识迎先生又问,声音很亲切,小田连忙给他指路,说有,就是难找,说着说着就看到杜识迎脸上露出一些无奈的神色。
他风度翩翩地道谢:“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
杜识迎停完车回来,肩上头上都落满了雪花,雪越下越大,他随手掸了掸,提起钥匙去了旅馆的房间。这种房间里竟然还有电视,杜识迎有些意外,洗完澡出来把电视打开,不是付费频道,是很普通的有线卫视,他调到本地台,晚间新闻在报道些平平无奇的惨剧。
他的东西都搁在床头柜上,钱夹,手机,租来的车钥匙。小小的一个床头柜就可以全部盛完。杜识迎不太放心地打开手机,捣鼓一阵,最后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把它丢回去。人躺上床。
很难得,这一晚没有做梦,谁也没有梦到。
可惜半夜杜识迎就被弄醒了,他有些遗憾,原本以为好睡眠里不会出现不想见的人。他是被一把抢顶醒的,眼睛都没有睁开,耳垂上就搭上来一只手,那手从耳垂滑到锁骨,颧骨上冰冷的金属往前一进,杜识迎就醒了。
“Marguerite.”言误亲密地说话,音调和杀意一同抵在耳边,好像那是一个多么甜蜜的称呼似的。
杜识迎半睁开眼睛,忽然脖颈一疼,细密的痛和冰冷的液体钻进皮肤,他的心脏被这不知成分的药浑然一搅,险些要破裂在胸腔里。视野里出现一个人影,身上也有了触觉,压迫的不适感浮现在四肢上。
言误跪坐在他身上,左手拿枪,右手慢慢地推进了那支针筒,把里面的东西都打进去。
见他醒来,言误笑了笑,风流倜傥的五官下隐隐露出一些狂乱:“别怕,是让你听话的东西。”
杜识迎的心跳像得了病似的狂跳起来,脑袋也一阵阵地眩晕,耳鸣不止,他知道是药物起作用了。但就是濒死他也觉得对这话觉得可笑:“我怕?”他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本欲抬腿把言误踹下去,现在做不到了,杜识迎退而求其次,道:“滚下去。”
“滚下去干什么?”言误慢条斯理地把针筒和枪都收起,放进床尾摊开的保险箱里,他解开自己的袖扣,笑着垂眸,“我好不容易盼到现在。”
“强/奸/死人有什么意思?”杜识迎见他解了几枚扣子,露出苍白的胸肌,冷嗤一句。
“只要是你,”言误俯身压在他身上,声音里带有一丝喜悦的战栗,他回答说,“就有意思。”
他狂乱也好、痴迷也好,杜识迎倒是没什么反应,被扒了上衣也没有露出受辱的表情,在言误的嘴唇碰到他肩膀时,他问:“叶宴平呢?”
“杀了。”言误匆忙地回答,像一只对盆中美餐迫不及待的饿狼。杀了?辛辛苦苦做了十几年的复刻品,说杀就杀,杜识迎冷笑:“哦,我还以为是被我那一枪打死了。”
言误偏过头吻他的脸颊,没有再回答他的话,杜识迎的眼睛生得很漂亮,他爱的发狂,密密麻麻吻上去,杜识迎眼睛都没眨一下,黑亮的眼珠只冷冷地望着他。这种一人激狂另一人无动于衷的场面实在好笑,安定剂只能制住杜识迎的手脚,表情如何依然是如何。
“啪嗒”一声,走廊外突然传来一声重击,言误停下动作,杜识迎已经无趣地闭上眼睛,他没兴趣关心是什么,言误却久久没再继续。
于是他又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门口站着个身量不足的少年,泫然欲泣的眼眸再黑的夜都挡不住。杜识迎马上讽刺道:“怎么,你不是被杀了吗?原来现在是做鬼索命来了?”
“主人……”叶宴平的声音哑了很多,不似杜识迎的音色,但明显也不正常,他惨然哭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言误只冷漠地望着他,他从床上翻身下去,一把拿起刚刚威胁杜识迎的枪,拉开保险栓,把叶宴平狠狠一摔,毫不怜惜地顶着脑袋按在墙面上。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跟我出来?”
叶宴平抖得跟筛子似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去,杜识迎躺在床上厌倦地冷眼看这戏码,脑袋里快速地开始谋划。
“我、我……”叶宴平断断续续地哭嚎,他上回的枪伤还没有好,一股股的疼痛自腹部上升,他的泪眼里看到了床上的杜识迎,更是悲从中来,只会哭。
这哭声烦得要死,杜识迎要是能动,就贴心送叶宴平一块永久销声劵。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瞬间传来一股钻心的痛,这痛突然又迅猛,杜识迎猛地吸了一口凉气,额上腾出冷汗。
言误回过头看到他,挑了挑眉说:“千万不能动,否则受苦的是你自己。”他看着杜识迎厌恶的目光,不怒反笑,收起了枪,也不管叶宴平了,走过去将他的衣服拢了拢,抱起,期间拉扯又滋生痛楚,杜识迎简直恨不得立地超生。
“有要带的东西吗?”言误问他。
杜识迎疼得睫毛上满是汗,虚弱地摇了摇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言误满意地大笑起来,抱他出去,叶宴平也紧随其后,但要跟上车时,他被黑衣人制住了前进的脚步,他睁大眼睛质问原因,接着脑袋就被黑衣人狠狠一击,人栽翻在地,数不清的拳打脚踢跟着落上来。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叶宴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因为言误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所以不需要他这个替代品了。
摩托艇的噪音吵得人耳朵疼,咸湿的海风一阵阵吹到脸上,杜识迎被毛毯裹成蚕蛹,又被言误当成娃娃似的搂着,难受地坐在后排,一抬头就是撕心裂肺的疼,他面无人色,盯着言误的眼神想把他活剐下一层皮来。
一座岛屿隐隐地露出晨昏线,雪花飘落在睫毛尖,一眨眼就融化,杜识迎后来也不知道自己是痛晕过去还是被药物作用晕眩,总之他再无意识,入岛的画面印刻在他脑海,像进入尽头投往地狱的冰冷洞窟临回头时再望人间的最后一眼。
再醒来,他在户外。
冰天雪地的户外,杜识迎被丢在沙子上,药效退去了,头昏脑胀,沙滩上的风景一览无余――除了树和沙外一无所有,除非鲁滨孙活过来教他一个月伐木造舟,否则他绝无可能逃走。
毛毯还搭在身上,杜识迎随手一丢,那片毯子吸足水,沉入海底,他削瘦的倒影在海面上晃,日出了,天光明亮。
“冷不冷?”身后有人问。
杜识迎回过头,言误笑眯眯地走过来,身后丛林掩映的平房若隐若现。他上下打量了言误一阵,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身体还好吗?”
言误脸上露出夸张的受宠若惊的表情,杜识迎关切地追问:“突然头晕有吗?尿频尿急有吗?”他的手落到言误肩上,又滑下去蹭到他腰上,忽然勾起嘴角:“/性/功能还正常吗?”
“…………”言误的表情立马阴沉下去,杜识迎嗤笑一句,他先前在贺烈山给言误吃的那种慢性毒药不仅伤身,还伤肾,普通人一颗就能把肾功能粉碎,言误还一口气吃了六颗,还能举的话,都对不起唐钟锐给林学恩排的/制/毒/二顺位。
所以几小时前,言误压在他身上,杜识迎无畏的很,反正他知道言误空枪一把,净走火,否则他肯定得暴起反抗,抖落旧事挖烂疮疤也得做。
杜识迎自己也觉得好笑。
什么时候他这种风月上无所禁忌的人,还得赌上性命为一个也许再也见不到的人守身如玉。
第92章 短兵相接
“解药呢?”言误伸手想覆住杜识迎的,但没有成功,杜识迎又提早把手腕放下去。他的眼尾被海风和安定剂弄得通红,此时微微眯起,目光在言误脸上细致地扫了一圈。
“不好意思,你觉得我来这里会带那种东西吗?你不是一向自以为很了解我。”杜识迎的眼神有些变化,好像已经从刚刚那十几秒里确认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他摊了摊手:“其实本来有,在床头柜上,不过那时候我满脑袋只想杀了你,没心思拿。”
言误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杜识迎虚弱的很,立时被他推按在粗糙的树上。不等他威胁,杜识迎就把手腕举起,他手上戴了一串佛珠,珠子很细,其中有四颗格外特殊,均匀地嵌了金纹,他咳了咳:“……现在只有这个。”
被按着肩膀很不舒服,杜识迎停顿片刻,手指尖按住其中一枚镶金的珠子,使力一按,哒地一声轻响,沉木的壳散开,一枚药丸落在他指缝里,手串上只剩两个半球的壳晃来晃去。
“这是什么?”言误似乎猜到了什么,望着杜识迎的眼神里染上了暴戾的色彩。杜识迎异常轻松地说:“早死、晚死、毒死和四十年后死。”
言误道:“两枚解药,两枚毒药。”他定定地看着杜识迎的脸,突然冷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到杜识迎以为腕骨都要折断,他手里的那颗药丸也脱力掉到地上。言误伸手随意地打开佛珠上的剩下三颗珠子,三枚一模一样的药丸在他掌心里一混,言误随便地拿了一颗吞下去,又掐住杜识迎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把剩下的两颗都粗暴地塞了进去。
“咳咳咳……”杜识迎咳的喘不上气,苦涩的药丸在他嘴里化开了,关于食物的恶劣回忆又被唤醒,他险些干呕出来,言误把他拖回岛上的平房,灌了两口水,让药丸彻底下肚。
杜识迎还没缓过来,又被拖着往某个方向走,没有几步,他面前豁然开朗,一片灰蒙蒙的光环抱下来,拥住天然池上的两弯瀑布,映着森林丛木的金属铁隐在湖泊之下,影影绰绰,波纹鼓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三三两两的黑衣人围在湖边,杜识迎辨别了一下方位,这里是平房之后。
言误冷冷地盯着湖下的东西,开口说:“杜识迎,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想把我算计死,赔上了人,最后还不是一事无成。”杜识迎头又开始疼起来,偏头冷汗涔涔地看着他,虚弱地笑道:“我看也不是,你已经被盯上了,进监狱是早晚的事。”
“监狱,”言误重复了一遍,冷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让那些警察查到我吗?你以为我明面上就那一个身份?让他们通缉我,通缉到天涯海角又怎么样?!”
杜识迎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水底忽然一个气泡升上来,在湖面啪地一声破掉,他突然看清楚了那铁皮之下是什么,顿时如坠冰窟。
“你不是喜欢那个警察吗?我就让你看看,他最看重的到底是什么。”
言误掐住他的下巴,森寒地吐字:“等到时候看清楚了,就死了心好好的陪着我,为了陪你玩,我现在可是什么都不要了。”
杜识迎蓦地扭过身子,眼眸里尽是冰冷的寒光:“玩?你把他们全部沉在水下多久了?你管这叫玩?”那水底下被金属围栏中间那个大玻璃笼子装着的,密密麻麻的人头,都是原先在贺烈山被困起来的“学员”!
言误笑了笑,没回答问题,他把杜识迎丢上沙滩车,顶了一路的狂雪冰风开到小岛另一面,那儿有类似的平房,同样的湖泊,杜识迎未有反抗,已经明白他想做什么。
他坠下水面,一个黑衣人提溜着压到那个层层叠叠金属包裹的玻璃柜子边上,那人一把拉开边上的门,有铁片缓冲,水冲进去并不非常急,杜识迎被摔进去,跌到玻璃柜底,门顷刻间被关上,随之而来的水淹没了杜识迎的半个身子。
杜识迎的脑袋磕在玻璃上好几下,头痛欲裂,手按在玻璃上,突然摸到一个不平整的东西,他挪开手,看到玻璃之上有一行透明的浮雕字:“Turing-Ⅹ-HW1467.”旁边的金属上隐隐约约也有这些字样。
Turing-Ⅹ是时滕,HW是他的第1467次程序设计作业。杜识迎是红磨坊里的特殊学员,他没有天赋,他可以去任何一间屋子里旁听。他从记忆的角落里把时滕这个天马行空的作业掸干净灰尘提出来。
“1467,一套惩罚机器,需要有一个独立的湖泊,临海最好,所以理想条件是在岛屿上。层叠、成球状又留有空隙的金属抵抗水压,中央环抱一个鱼缸,湖底土松软,不好建造地下通道。把惩罚对象从侧面装入鱼缸里,不免进水,水留在缸底,越多越好,传感器加热器贴合在玻璃材料里,随时间远程控制,升温加热,鱼缸内空气不足,窒息、热用以逼供。尸体……尸体联通海域,排入海底,玻璃重量足够,令尸体沉落速度最快。”
红磨坊的作业无异于此。
只不过杜识迎没想到,时滕随意想过的设计会用在自己身上。他一想到岛南面还有一大群人与自己处境一致,又想到言误要联系李重遇来,就一阵烦躁,大不了,他抬眼望着影绰天光,心想,大不了……一死了之。
一死了之,一死了之。这几个字在脑子里疯狂打转,杜识迎浑身难受,死亡是解脱自己,也可以解脱别人,他想了许久。玻璃柜里的水渐渐地升温,冰凉的手脚暖了,危机像毒蛇般迅速游移而来,可他一闭眼睛,就想到李重遇。
警车从贺烈山无功而返,还没进市局,就被一个横冲直撞的人吓了一大跳,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开车的协警还没回神,副驾驶上的李重遇一个箭步蹿下去,车门开的飞快。
“杜识……”一把那个人拽起来,李重遇就息声了,这不是杜识迎,从头到脚都不是。只有五官有些作假的类似,他拔出记忆里那张这人和言误的合照,这少年奄奄一息,满脸鲜血,瞪着眼睛看着自己。
“你是谁?有什么事儿?”李重遇眉宇上洒了一层冷霜,然而少年却没有再说话的力气,从被抛弃的地方逃脱出来,再乘好心人的便车辗转来到市局已经耗费了他所有力气。
李重遇接住晕过去的少年,这男孩轻的他单手都能拎起来,他把叶宴平丢上副驾驶,对还没下车的协警潦草地说了一句:“先去医院,救人要紧。”
医院离市局很近,但是还没有到医院,他的手机就不祥地响起来,默认铃声扎在紧绷的神经上,他连忙接起,不是他预想中的声音。而是刑侦队副队长廖弛,他汇报说:“队长,有杜识迎的消息了。”
“什么?”
“杜识迎在建设区的岛坡村里,被言误关起来了,除了他,还有之前贺烈山上的那些学员,我正在市局准备调人去,现在出发。”
“你先去吧,我随后来。”李重遇挂了电话,隐隐地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暂时想不明白是哪里。他带那个男生做了检查,留协警在医院照看,自己匆匆忙忙地再开车往建设区赶,市中心开到临海开了两个小时,小渔村和海滩都出现在视野里,几个穿警服的同事也映入眼帘。
海滩边,几辆警车停在边上,有渔民好奇地分过视线,廖弛上前一步,说:“队长,有人说看到他们去岛上了,但是现在天气不好,不好出海,这附近也只有几辆摩托艇,我们凑合凑合。”
李重遇皱眉,还不清楚岛上情况,贸然地在恶劣天气下去一个未知的岛上救人,他虽然天天自夸,但也到底不是中国队长,没有上天入地的广大神通。
“队长,那个岛坡旅馆的前台说,绑架杜识迎的人给他喂了药……”廖弛像是不好意思似的,焦急地低声说,“……/春/药。咱们人也多,犯人就在岛上,哪有不去的道理?万一慢一步,他们都被杀害了……”
他说的也有道理,李重遇当即决定上岛。他和廖弛加上一个警察一辆摩托艇,其他人也都三三两两地组了队,李重遇粗粗一数,能去的有八个人,便也略微放下心来。
开摩托挺的是李重遇,他之前度假在夏威夷学过,此时也恰好派上用场,这么恶劣的天气他也不敢放松,加上廖弛那句“杜识迎中春药”,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心急如焚,极其忧心杜识迎的安全。
摩托艇分开海水,廖弛在旁边指了指位置,是他走偏了,李重遇调转到正确的方向,眼见岛屿越来越近,快要靠岸时,他正准备降速,身旁的廖弛突然暴起一击,一拳砸在他的脑袋上,李重遇猝不及防,身体条件反射地规避,这一下打在颧骨上,钝痛。
摩托艇失控地偏向一边,后座上的警察正在抓着扶手盯远处,不承想突生变故,他反应也快,抽出警棍朝廖弛小臂上狠狠一抽,抽偏了,砸在他腕上。
李重遇极力保持着摩托艇的继续行驶,廖弛袭击他的动作遭牵制,转眼和另一个警察打斗在一起。“哗啦”一声,他力大无穷地把那个相对瘦弱些的警察直接掼进了海里!李重遇心里一惊,双手一放,摩托艇刹那失控,没有目的地转向一边,他避开廖弛的拳击跳入水中,捞住那个警察奋力往岸边游去。
廖弛也落水了,他飞快地向李重遇游来,脸上凶神恶煞,活像索命阎王。
双脚终于落地,呛咳入水的警察在一边咳嗽,李重遇才上岸就被廖弛打倒在地。他刚刚在船上也被袭击弄得心脏高低起伏,好不刺激,现在到陆地上,火上心头,也被激怒,拦住廖弛的进攻,一个勾拳砸在了他的腹部。
两人在沙滩上打斗起来,不过交手几招,李重遇就感觉到不对――这不是廖弛,他曾经和廖弛练过招,廖弛的出拳手法与这人完全不同。同样是稳准狠,这个人是冲着把人往死里整的目的,廖弛当刑警后改了很多习惯,他出招是牵制为主。
他们肉搏不相上下,李重遇一个翻身从靴子侧面抽出一根56冲锋枪短刺刀,尖锐的刀一扎,“廖弛”右大腿上登时血流如注,李重遇毫不手软,往下狠狠一剐,再狠力往里一扎,天王老子也掉层皮,“廖弛”原本掐在李重遇脖子上的手脱了力,人歪倒下去。李重遇立马翻身过去乘胜追击,抽出刺刀,往风池穴中狠力一进,呲地一声皮开肉绽,刺刀尖扎进血肉,命中死穴,那人表情吃痛,几乎翻了个白眼,再也没了气力。
李重遇抹了把脸上的血,“呸”了一句,比军痞子还痞,踢了他一脚:“狗东西。”
作者有话说:
感谢空江月、七七美乐蒂的打赏
第93章 共苦
这岛屿四面都是海,丛林离得远,看不清有没有房屋,紧跟而来的警察都靠了岸,下到地面上,把被李重遇重伤的“廖弛”压制起来,嘴巴塞进一块手帕,双手扣上了锃亮的手铐。
刚刚那一架,要不是冷兵器在手,李重遇也不一定能赢,他没吃到亏,但也没讨到好。脸上青青紫紫,嘴唇眼角都裂开,胸腔肋骨也隐隐发疼,他踢了地上的人一脚,没好气地开始审人:“你他妈是谁?”
这人的模样和廖弛别无二致,李重遇摸过他脖子,没有传说中“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看面相也不像是整形。他排除不可能的答案,得出结论道:“那就是廖弛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了。廖先生,幸会幸会。”
地上的人冷肃地看着他,没有作声。
李重遇想到杜识迎先前叮嘱自己的那句“万事小心”,他当时还在想他小什么心,现在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么个长的和廖弛一模一样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顶替廖弛来鱼目混珠,他再不小心骨头能被啃没。
他想着,恨不得踢这人一脚,幸好理智告诉他再踢就死了,所以忍住冲动,问道:“你跟言误有牵扯?”
廖骋挑了挑眉毛,李重遇拿掉他嘴上的手帕,他斜嘴笑道:“言误?你是说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变态同性恋?我跟他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恰好走同一条路,所以碰到了。”
他那种笑底下是冷漠的平静,纵使身受重伤,也令人不寒而栗,李重遇和这类人打过交道。他望着廖骋的脸,突然一个心理侧写浮现在他脑海里,那是蒲寻烟在医院时被小混混袭击,小混混描述后专家做出的人像推测。也是李重遇心理暗自在阮舟案发,对残忍的现场总结后,得出的画像。
这两张画像吻合度极高,也与李重遇面前这个人相似度极高。
他于是紧盯地廖骋,又用上了警犬盯猎物的锐利眼神:“甚至不惜帮他杀人?”
“杀人……”廖骋不屑地吐了一口血沫,“那个大学生?我可没动他,只是轻轻一扭,他就不会动了,塑料做的也没比他脆。”
狂妄自大,冷静沉着,身材高大。
李重遇觉得自己先前用刺刀的那几下应该更深一点。廖骋偏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里带一点幸灾乐祸,说:“更早的时候,我还删除过时滕U盘里的东西,他的U盘里有那什么游乐园里的教学视频,要不是这,我估计你们早就发现言误的存在了,杜识迎说不定也骗不到你,那我其实还算是你们俩姻缘的牵线人,对吧。”
“放你娘的屁。”李重遇马上骂过去,他看样子真的会暴起再把廖骋打一顿,不过廖骋下一句话把他整个人都镇住了。
他说:“言误给我传的信息,叫我把你引过来。他就在前面那间房子里,带着杜识迎和……”廖骋歪了一下头,脑后勺抵上树干,回忆了一下,眼里的幸灾乐祸非常明显,“……和三十一个人质。”
李重遇刚想骂人,丛林里突然走出来十几个黑衣人,这边的警察人少,事情不妙,几个人举起枪准备迎战,但终究寡不敌众,很快就都被绑起来。李重遇被特殊对待,没有蒙上眼睛,只五花大绑着往一栋别墅的方向抬。
躺在沙滩上气息奄奄的廖骋也被抬起来,一起送进去救助。
廖骋和李重遇不是一个方向,事实上,所有人和李重遇都不是一个方向,他被押着拖到那栋别墅里,空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一张圆形沙发,两面屏幕悬挂在墙上,言误坐在沙发上,满眼陶醉地抬头欣赏。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欣赏什么美好的影片,李重遇一抬眼,魂都差点飞出太空系。那两张大屏幕上,都是连接的监控,实时画面上是各个角度的两个湖泊,水面下放置着玻璃柜子似的机器,长线从湖底牵出,接到画面外。一边是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人头,另一边玻璃柜小了很多,里面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玻璃柜明显是密封的,没有空气,但里面的水温很高,因为杜识迎的皮肤红了,红到明显。他闭着眼轻缓地呼吸着――应该是有呼吸的,小腹起伏了,李重遇盯着那张脸,仿佛此时此刻,窒息的人是自己。
“李重遇。”言误轻蔑地叫这个名字,然后表情又演戏般和善下来,他说:“看到了吧?他们都在湖底受苦受难,都是你想救的人。”
李重遇一双眼睛赤红赤红的:“老子有眼睛还没瞎。”
“嗯,但是我想你应该不熟悉这个机器。”言误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娓娓道来:“那么我就勉为其难地给你讲解一下:这是红磨坊Turing-Ⅹ的第1467次程序设计作业,Turing-Ⅹ就是你的案情报告受害人里面那个时滕。他当时设计题目是‘惩罚’,我们杀人当然讲究毁尸灭迹,也要神不知鬼不觉,最好的就是让受害人求死不得、求救无门啦。”他顿了顿,休息片刻,说:“这个程序呢,经过我的改装,原先在水温100℃的时候,二十分钟后,排解程序会自动启动,把鱼缸里的尸体直接冲到海里,但是我不舍得,就降到了70℃。”
他看了看表:“现在已经四分钟了,嗯,你还有十六分钟。”
李重遇在地面上一动不动,言误又抬起头,目光定在杜识迎的侧脸上,心里一阵柔软痴迷,其实他幻想了许多次,杜识迎泡在防腐剂里,陪自己度过漫长的一生,无声无息的也好,省的他又牙尖嘴利,惹自己不快。
“我……”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李重遇突然暴起,手上的麻绳像死蛇般软软地趴在他手上,他意想不到地冲上去,照着言误的脸就是一记上勾拳,打的他眼冒金星。下一秒,脖颈上卡进绳索,李重遇绑人的速度去打劫绝对饿不死,他三两下把这狗娘养的捆了个结实,又对着他的眼睛揍了一拳,冷喝道:“打你,一分钟就够了。”
他又骂:“你要我选?我选你妈魂飞魄散,立地成灰!这程序怎么停?!说不说?!”他拽着言误的头像个真正的恶棍那样审问,言误鼻青脸肿地看着他,笑了笑,说:“开始了就不能停,除非你把机器炸了。”
“滴――”一道拔高的嗡鸣从言误丢在一边的手机里传来,李重遇拿起来看了一眼,血压瞬间飙高,只见上面写着一排黑底红字的英文指令:“触发强制前进,十分钟后排解将自动启动,清理内构。”
“哈哈哈哈哈哈……”看到他浓眉紧锁的模样,言误大笑起来,他道,“十分钟,一个在最南一个在最北,你选谁?你自己选吧,你去了,去了那里就可以试试砸破玻璃,可惜,可惜,说不定砸都砸不烂,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推进海底!死在你面前!”
“你疯了?你他妈的不是爱他爱的要死?!”
李重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言误嘴里突然溢出一点黑血,他的脸色灰败,意气却自满,李重遇懒得听他再说,一转身出去了。看着他奔往的方向,言误蓦地笑开,他高声道:“听到没有?听到没有杜识迎!他走了南方,哈哈哈哈,他不要你,没有人要你,到死你还是要跟我一起死……”
这声音透过传讯器,模糊地传入意识不清的杜识迎耳中,他的状态已接近休克,仿佛就身在地狱边缘,听得到百鬼哭嚎,但这道声音入耳的一瞬间,眼睫还是不易觉察地动了动。
言误呛咳起来,生命抽丝般从躯体里脱落,他想到杜识迎手串上那些珠子,选错了……也没想到他真的心狠,真的在里面掺了致命的毒药,自己的运气也差得要命。他也给杜识迎喂了,有两颗毒药,杜识迎是死于毒还是死于窒息还是死于高热?他笑起来,无论如何,他们是一同离去的。
“而到最后,李重遇也没有选你。”
“没有人把你真正放在心尖上。”
言误喃喃地念着这些话,意识渐渐地离去了,剧毒爬上脸庞,把他年轻的脸撕毁,他眼前走马观花似的浮现了一些场景。
很小的时候,在红磨坊里,他少不更事,痴迷地随着红磨坊的主人向往那个漂亮的少年;他迷恋地看着少年受辱,受伤,蠢蠢欲动地想在他的伤口上再添一刀;他要他记住自己,大火里扬手斩下了他至亲的头颅;少年冰冷的眼眸望着自己,没有半点犹豫地承认:“是。”他是喜欢上了别人。
可笑,可笑,你也配喜欢?都是在地狱里拉扯着长大的人,谁比谁干净?只有我与你才是最相配的。只有我才能知道你的价值,你的美在哪里。
他的眼白翻起,手腕耷拉下去,彻底挥别了这多灾多难又畸形扭曲的一生。
李重遇势如破竹地一连干翻四五个黑衣人,手忙脚乱地把同事解救出来,所幸顺路,省了很多时间,让他们开车去北边岛屿的湖泊救人:“只有不到十分钟!!”这句话他吼的声带一定出了血。
然后他抢车,捞起几个同事,这辈子没用过飞车的速度开车,油门踩到最底,几乎是飞着到了南边的湖。他在车上捡了把锤子就跳下水去,湖底看着不深但其实有一定高度,李重遇下去搅断了那几根长线,但金属底座上还是有绿光,他又依言去砸那个玻璃柜,一砸之下,玻璃柜竟然裂了一条缝。李重遇心惊肉跳,但眼睛本就被水浸着根本没法宣泄,再一敲,水下力气都被冲淡,但巨大的玻璃柜像纸做的似的,脆的一敲就碎,那些孩子被水冲起来,其他的人接连下水,把还有呼吸的人一个个地捞上来。
捞人的时候李重遇又恍惚了,孩子身上体温正常,皮肤丝毫不见红,他一个个地捞,心脏狂跳,不知道为什么,三十一个人质,廖骋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两点重播。捞到第五还是第六个的时候,他的心脏突然重重地一跳,像是坠入了万重深渊般,空空落落,像是世界上另一个与他心脏相连的人死去了,与此同时,眼泪忽然夺眶而出,砸在刚捞上来孩子湿漉漉的衣服上。
“李队!你……”有同事诧异地问,李重遇挥挥手,远处有人急促地跑来,面色惊恐,黑色衣服变成厄运的乌云,它扑过来,压在李重遇头上。
“李队,老大……”来的人是唯一跟来的女警柳惜,她惊慌失措地说,“那个装置指令截断不了,小刘和小王下去敲了也没击碎玻璃,线也扯了,但是杜总还在里面,漩涡把他卷进去,推到了一个甬道里……”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女人带着哭腔发出一声长长的泣音。
李重遇垂头看着她,正想张嘴,天幕突然一沉,轰隆隆地雷声震耳,紧跟着劈下一道闪电,雨就猝不及防地落下来,打湿了全身。他的手下在打卫星电话和总局联系请求支援,李重遇又闭嘴了,往北走,经过那栋别墅,有些言误的走狗还藏匿在里面,他开了一枪,躯体倒落下去,不知道是否命中要害,其他人听到枪声,赶来帮助。
他走到北边的湖泊,看到湖边缘那个漆黑的洞穴,通往海底,砸不坏的玻璃会有多重?掉落下去,是先窒息还是先烧坏?他突然站立不住,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催垮了,马上又想起,原来自己也正负伤。
为什么两边的构造不同?这个为什么,他还能去问谁。
他的大脑和喉咙突然都痉挛起来,好像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垂直距离,他察觉到深海里急速下落的爱人的坠落,封存在密闭空间里,他的呼吸和感受都如实地传达过来,他们像共享甜蜜那样共享痛苦。
不知道站了多久,救援队的直升机都到了,雨势变得也淅淅沥沥。李重遇闭了闭眼睛,又舔了一下嘴唇,发现雨是又咸又苦的。
大海呼啸,浪声涛涛,直升机的螺旋卷着狂风,扫去了半空中云盛的残雪,也吹灭了人心里摇曳的希望之火。
作者有话说:
下周完结 周五更
第94章 摇光
三十一位失踪案案主。收治孩子们的医院每天都是喜极而泣的哭声,失而复得实为大幸。风尘仆仆的父母被重新落回掌心的珍宝洗去了疲惫,经过几天的救助,除了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没有救回来,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廖骋被带回来当天就在医院自尽,不想面对廖弛。廖弛被打晕在家里,醒来的时候嫌犯全都落网,还莫名其妙知道自己有个双胞胎兄弟,这个人还神不知鬼不觉地代替他上班多次,非常恶寒。
李重遇问他知不知道廖骋为什么那样做。
廖弛想了想,给了一个答案:“他嫉妒我。”后来他简单地说:“在这之前,我家里人从来没有给我说过我是双胞胎,我妈说他先天不足,出生没几天,就被我奶奶故意丢在外面,找不到了。”李重遇不是能对别人的悲剧感同身受的人,不置可否,顶多骂句不痛不痒的可怜又可恨。
人要是作孽太多,不要怕上天随时来收。
言误死在别墅里,死状并不狰狞,他的相貌不丑,大约也很有人格魅力,忠心耿耿的手下被抓了,蹲在大牢里也要求警察好好安葬他。李重遇不冷不热地说:“你叫我好好安葬他可以,先把我的杜识迎还给我再说。”
他得学学挫骨扬灰那个骨怎么挫,灰怎么扬,锉刀都买好了。
曲氏公司没了总裁,曲鸣英又在国外卧病在床,意欲夺权的私生子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甚至见诸报端,精明能干的苏特助也压不住一切。李重遇某天看报纸看到了,私生子想取代杜识迎的位子,私生子扬言要来警局给杜识迎开证明。
什么证明?死亡证明。
“不好意思,这份证明镇临市警察局不开。”女警抱歉地对穿廉价西装的男人道歉,迅速地把他的请求抛掷回去。
“为什么?”男人非常不满,愤愤道,“他已经三个月没有社会活动也没有露面了,不是死了是什么?”
“我们市局刑侦队队长还在找这个人。”
李重遇确实还在找杜识迎。虽然所有人都劝他不要找,一起去岛屿的协警在劝,孙局长在劝,连他亲情淡薄的老娘都来劝。
“我听说杜识迎死了,”邓莲云女士有一天亲自上门,她开门见山地戳人伤疤,“还是你自己放弃的,你既然知道,现在为什么又执迷不悟?”她后来后知后觉,杜识迎就是那天打电话的那个“姓杜”人士,也恍然大悟,和李重遇有不正当关系的也是这位。
她一向冷漠,李重遇也司空见惯,此刻却烦躁又不耐,说:“妈,你没事能别来找我吗?”
邓莲云微微一愣。李重遇随手拿起车钥匙起身,说:“您平时就不乐意管我,何必总在我做人生大事的时候来瞎掺一脚?我好不容易喜欢这么个人,您知道他长什么样、是什么人吗?张口就说他死了叫我放弃,凭什么。合着就许您勒令我闭口不谈我爸,您就可以肆意紧着我痛处戳?”
李重遇口气是冲,但没有这么冲过。邓莲云愣了老半天,李重遇都走很久了,她还待在李重遇的客厅上,扶着额,轻轻叹一口气。
她等到很晚,李重遇奔波一天回来了――其实也就是言误那件案子收尾工作太多,他加了太久的班,三个月都没有把后续处理完。李重遇回来步履匆匆,金毛犬扑上去迎接他,然后又好奇地往他身后扑,李重遇逮住它的狗头,笑着说:“别看了,他没在。”
邓莲云忽然就从她儿子那种稀松平常、吊儿郎当的语气里读出了无限的悲伤。那是描述不清楚的,也看不到实质却确实存在着的哀伤。
李重遇回来看到她还在,吓了一跳,老老实实地走过来:“妈你怎么没走。”
“我留下来看看你啊,”邓莲云给他递了筷子,她其实没学做菜,但做的再烂李重遇也会吃,他们母子相对而坐,邓莲云端详李重遇,从他的眉眼里看出了李恩铮年轻的轮廓,她小心地说出了自己打了一下午腹稿的话,“省的你说我瞎掺和――我现在想了解一下那位杜先生,你能给我说说吗?”
“他长得很好看。”李重遇说完,就停下来,盯着面前飘着鸡蛋壳的蛋花汤发呆。
“没了?”邓莲云用筷子夹走蛋壳。
李重遇回忆着,补充说:“还有,要人管,一眼不看就会出大事;要被照顾,一个人活不下去。”
邓莲云瞅着他的脸色:“哦……没什么优点吗?”
“有啊,”李重遇马上细数起来,“很会摔盘子,很会调情告白,很会拈花惹草……”
这也算优点?邓莲云纳闷了,吃完饭她去收拾碗盘,洗完碗从厨房甩着手出来,李重遇盘腿坐在地毯上,投影幕布放了下来,他随意调着电影,忽然动作一顿。
邓莲云也看到了,幕布上本地有新添的视频录像,她在李重遇身后的沙发上坐下,把灯调暗了,不经意地一垂眼,发现李重遇按遥控器的手都是颤抖的。
视频点开了,全屏里,静止的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穿衬衫的上半身,衬衫也许是不合身,过大了,锁骨漏了一大片。邓莲云观察入微地看了那封面二十秒,才发现这应该是李重遇的衬衫。
李重遇按了播放。
“想了很久要不要跟你道别……”悦耳的嗓音从音响里流泻出来,含有一点儿带鼻音的笑意,杜识迎坐在沙发上,看着镜头。他长了一双深情款款的眼睛,那一抬眼真是非常漂亮,然后邓莲云终于知道李重遇那句“长得很好看”是什么意思。
杜识迎单刀直入地开场:“……于我而言,道别是脆弱且无意义的。李重遇。”他忽然很缱绻地念这个名字,光从声音与停顿的缓急中就能知道他爱不爱这个人。他弯了弯那双眼睛,说:“你知道,我一直对你怀有很深的歉意,所以无论你以什么方式惩戒我,我都不会感到痛苦,相反,你给予我的痛会成为你爱我的证明,我对此有尝到阴谋得逞的快意。”
他狡猾地笑了笑,表情可恨又可爱,继续比喻起来:“像驯服了一只猛虎,其实很得意。但驯服的目的是什么呢,我勒你喉舌,掐你命门,要敕令你为我披荆斩棘、万死不辞。可抓绳前又犹豫了。”
杜识迎停了一下,轻声说:“你那么好,我怎么舍得。”
邓莲云看着荧幕上男人略带温柔的眼眸,分神垂目,扫了她儿子一眼,李重遇的眼睛倒映着光,灼亮而深。
杜识迎的声音又响起,他有些无奈地说着:“我也不是你的谁,尽管有过动容,可那不足以支撑我忘掉我的使命。别人不屑一顾的使命,我为之预谋终身。至于不慎波及到与你的感情,实在有些抱歉。在你靠近时,我已经料到结局。到现在,千言万语也无可再叙,我踏上这条路,是抱着不归的心。”
“我不是不爱你。”
“我必须了结一切,解救自己,如果那时候我还有生命,哪怕我只剩下灵魂的一点碎片,都愿意将之完全地归属于你,李重遇。”
“而如果我死去,还请你忘掉一切。”杜识迎在并起来的双指上吻了一下,然后把修长的指贴近镜头,算是一个遥远的隔空的吻,他靠的近了,脖颈锁骨全都映在屏幕上,眼尾的红也清晰起来,“这世上也原本也不是谁都必须活着的,也不是每一对相爱的人都要厮守终生的。”
“对不起,”杜识迎最后说,声音又轻又柔,落在耳里,撞得胸腔里酸涩的泪不断回荡,他告白道,“我爱你。”
屏幕黑了,室内静寂。连金毛犬都一愣一愣地盯着前方,像目睹了什么悲剧似的被镇住了。邓莲云试探性地按了一下李重遇的肩膀,说:“重……”名字还没念完就止住了,她话音凝滞,心里一阵阵的悲哀散开,叹了口气,起身蹲下去,慢慢地抱住了他。
李重遇闭了闭眼睛,闷痛和苦涩在唇舌和身体里流窜,四肢百骸都是苦的。他小时候常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有那个伤心处。得知他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邓莲云冷酷无情地扼杀了他悲伤的幼苗,她说你父亲是英雄,那叫光荣牺牲,哭个屁。
那时候冷酷无情的母亲现在轻轻拥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说:“他是个好孩子。”
“如果找得到他,就一直在一起吧。”她不免暴露一些性格里的严苛,说:“除此之外,是谁我都不会再同意。”
杜识迎十死无生。李重遇拉拢了母亲,自己却也不信。那希望越发渺茫,当时他联系搜救队潜水搜寻,可大洋无情,水流瞬息万变,转瞬千里,搜了整整一天,搜救队放弃了,让他节哀。
但他们也不是一无所获,有个队员在缠绕的海草里找到了硬质的玻璃碎片,拿上来,上面有1467的水印,轻易敲不碎。正是这碎片让李重遇燃起无限希望,他固执地认为一切还有转机,可越发拉长的时间、渺无音讯的世界都在磨灭人的等待之心。
叶宴平在医院昏迷数十日,醒来后毁了容,他受到很重的殴打,脑神经损坏,又被言误死去的消息刺激,变得疯疯傻傻,不久就被转到了市八医院,那是本市最好的精神病院。
李重遇去见过他,他的脸拆了纱布,变形的鼻子眼睛看起来非常怪异。但病友并不觉得奇怪,他们在走廊晒太阳,互相聊天,偶尔哭偶尔笑,被护士训斥时脸上浮现许多迷茫,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很正常。
言误案告破后,记者很是鼓吹了一番李重遇的丰功伟绩,把他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但逮不到他本人做采访。他的办公室被受害者家属的慰问品堆满了,感谢信一封封地寄过来,人还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大家都知道他去做什么。
收尾工作终于完成,李重遇到底无事一身轻。负伤的警员都出了院,市局里恢复常态,叫外卖的,自觉加班的,遇见小偷小盗一马当先的,一如往常。李重遇有事没事往沿海城市跑,周末的大好时光,他本来要么在家挺尸,要么出门锻炼休息,现在一个月就把中国的海岸线城市参阅了四分之一。
“为我国旅游业做贡献。”同事问,他就没所谓地回。
他家里挂了幅中国地图,海岸线上一溜的红色标记,去一次勾一下,这周末轮到西州。西州是江南水米之乡,风景秀丽,青砖白墙,柔美而极具风情,著名的情人涯坐落于此。
李重遇捡了身份证,随便收拾收拾就往外走,摸了摸李吉利的狗脑袋,大义凛然地说:“回头给你带小鱼干,别感谢爸爸。”
他一开门,却怔了一下,楼道里,他门口蹲着个人。听到开门声,那蓬松的卷发一动,她站起身来,黑葡萄般的眼珠直直地望着自己。
“李叔叔。”她一开口就让李重遇受到当心一箭,声音倒挺甜,人也可爱,就是性格不讨喜。
李重遇关上门想走:“你来干什么?我跟你不熟。”还没走两步,衣服下摆就被蒲寻烟抓住,她有理有据地说:“孙爷爷说这周末要你带我,他临时有事儿,不管你去哪我都要跟着你。”
搬出孙贡显,李重遇就没话说了,他比了比蒲寻烟的高度,还没自己腿长,估计也不用买票。行吧,他拉起小女孩的手,说:“随便,不过给你买零食的钱我要找孙老头报销,你这是公费旅游。”
蒲寻烟嘟了嘟嘴,感觉到被李重遇嫌弃,她也不是那种上赶着的人,轻轻哼了一句,抱着手不说话了。去车站路上,李重遇瞥了她一眼,心想这小姑娘之前还冷漠的跟心理年龄三十八似的,这才几个月,又被宠成了八岁。
坐车并不好受,路上蒲寻烟打瞌睡,睡着睡着就睡到李重遇怀里去了,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李重遇的下巴。这人一低头,看见她醒了,嘴损地说:“知道我为什么当你的摇篮吗?因为你一睡就往边上那大妈身上靠,人家嫌弃你,那表情,啧啧。”
“…………”蒲寻烟冷冷地一伸手掐在李重遇肩膀上,硬邦邦的没掐动,她气弱地松手,李重遇哈哈地嘲笑她,她一闭眼又睡过去。
“喂,要不要喝水?”期间,李重遇问。
“不需要。”
这一趟的路有些长,夜晚天上挂了星子,北斗的摇光一闪一闪,周边缀着辅弼两颗稍显黯淡的星,相伴始终。
第95章 终章 薄 冰
晚上八点,列车到站。
李重遇和蒲寻烟在西州本地的旅馆休息一晚,第二天天蒙蒙亮,蒲寻烟就看到李重遇起了床,她迷迷糊糊地问:“你去哪?”李重遇回过头,说了一个地方,然后出了门。
蒲寻烟八点醒来,在电脑上搜索他说的地方,是个沿海的沙滩景点。她不喜欢出去晒太阳,在酒店待一整天也不觉得无聊,用带的纸笔算了算默记的一道难题,写完了两大页,还没写完,还有最后几步。
对做题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折磨,蒲寻烟连忙打电话让客房服务送纸。开了门等待,走廊上两个人一边吵架一边走过去:“我说,也没必要了吧?把他丢在医院又怎么了!本来就非亲非故的。”
“那也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丢在医院谁来照顾?”
“护士呗,医生呗,难道他们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死了!关我们什么事啊,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就白白赔了两个月的医药费,还耽误了回去的时间,你是不是……”
那个说话的女人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一道脆生生的招呼打断话音。
“你们好――”
她一低头,就看到一个灵秀可爱的长发小女孩站在面前。蒲寻烟鲜少有这么傻逼的时刻,就连之前方落文骗她她也疑心重重地反复询问了很多次,但这次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如果是陷阱,可能会被李重遇骂死吧。
毫无戒心地坐上这一对夫妻的车,她在后座攥紧裙摆的布料。丈夫在开车,妻子坐在副驾上,喋喋不休地继续埋怨:“我就说吧,现在人家家人也找上来了,你就别管那个人了……”她说着说着又回过头,“小妹妹,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是,我……我叔叔也来了,不过他有事出门了。”蒲寻烟回答。
一只手机递到她面前,这手机的屏幕碎成了蜘蛛网,一看就是劳动人民的手机。蒲寻烟一愣,就见那女人笑了笑,热心地说:“那你打电话让他来吧,不然你哥哥转院的手续也不好办呐,你一个小女孩会啥啊。”
虽然知道她这么热心大概率是因为可以捞回医药费,蒲寻烟还是放下心来。不过她又开始担心自己的直觉了……如果不是呢……李重遇被她这么一溜,可能会想掐死自己吧!
纠结中,她把手机递回去,说:“阿姨,要不等到医院再打电话给我叔叔吧。”
女人没说什么,粗神经地说:“那你先拿着吧,待会打也行。”
于是李重遇风尘仆仆地带着小鱼干和特产回到酒店,人不翼而飞,只剩地上几张匆忙丢下的草稿纸,捡起来一看,全是让他头昏眼花的方程式和积分符号。他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找了一遍,蒲寻烟不见了。
打酒店服务,说蒲寻烟跟别人走了。
李重遇血压又慢慢攀高了,他现在最PTSD的就是人不翼而飞。蒲寻烟身上没手机,他联系不上,只能坐在房间里干着急,冷静也冷静不了,大脑团团乱,要是他把蒲寻烟弄丢了他能以死谢罪。
心烦意乱,他上网看西州的本地相关。突然看到一则淹没在大消息时代的新闻,说一对出差跟开发项目的夫妻在沙滩上捡到一个人,这对善良的夫妻在出差期间对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百般照顾,付了医疗费,记者采访完,赞扬了一番助人为乐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沙滩上的人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李重遇放大照片,入定般死死地盯着那几块模糊的色素点。
手机突然响起来,依旧是默认的铃声,陌生的号码,李重遇接起,那边传来蒲寻烟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李重遇,我、我看到他了……”
“在哪儿?”
李重遇的目光滑到下面,新闻带了一句,那对夫妻在某某酒店下榻,和他现在订的这里是同一家。
“中医院……”蒲寻烟在那边问了几句,接着电话换了个人接,和新闻视频里一样的男人声音传过来,报了一个准确的地址。
李重遇往外走,脚好像踩在厚厚的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打的车,付的钱,到那所医院,下了车,一米八五的个子灵魂弱的像下一秒就会倒下。抬头天都是恍惚的,春雨和微风送过来,柳叶在空中轻柔地飘,他才知道原来已经春天了,蝉鸣微弱,都快入夏,时间怎么这么快。
上一个冬天他才失去他的心爱之人。
等不及电梯,一步五阶地上楼,12F的标牌贴在安全门上,他跨进去,喘气声在耳边回荡,走廊尽头站着几个人。蒲寻烟浅绿的裙子映入眼帘,她呜咽着,一个女人给她递了纸巾,她擦了擦眼睛,眼眶通红地转过头,和李重遇对上视线。
她的视线又迟滞地转回去,转动停止,目光定焦的那瞬间,李重遇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一步步地走过去,长廊消失了,脚下不是地板,变作了无边无际的冰面,厚实的冰在走动时一点点碎了,哗啦啦掉进深渊里。每一步都听到惊险的碎冰声,冰面微蓝,蔓延到最远处,病房沉寂,风声停止,高楼在他眼里换成深海。
墙面变得透明而蓝,目光毫无阻拦地偷到亚特兰蒂斯里躲藏多日的美人鱼。
不过是十几米的距离,李重遇却像跋山涉水一般,走了那么久。“吱呀――”一声,突然而至的风把门吹开,那一刻波澜动荡,心湖上涟漪阵阵散开。
他终于走到那扇门前。
(End)
第96章 番外 [Lemon]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公墓周边的绿化很好,空气清新,鸟鸣清脆,树林深绿,藏着生命。祭扫的人来来往往,到了大下午,人数也依旧不减,李重遇和邓莲云带着雪白的雏菊去看他爸,和李恩铮墓碑上年轻的照片对视片刻,他突然说:“要不,我把老婆也带给您看看。”
他说这话时跟做贼似的,声音压得很低。优雅端庄的邓莲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李重遇说完就真的去了,邓莲云独自戳在那里,看了看墓碑前被细雨淋湿的白花,摇了摇头,然后无奈地笑了。
“李重遇把咱家香火都断了,还好意思来你面前招摇,真是欠打。”她低声说。
又站一会儿,雨渐渐的大了,一顶黑伞从不远处游移过来,邓莲云抬起眼皮,看到李重遇服侍老佛爷似的把一个人牵过来,伞倒是那人自己举的,主要是李重遇的肢体语言,就差把“我的心肝宝贝”写在身上了。
那黑伞微微一抬,露出底下撑伞人的脸来,他一张脸血色不足,透露着病气未脱的苍白,更衬得右眼下的泪痣异常明显,但却不显人削瘦无力。俊秀的眉眼望着前方,和邓莲云目光相触时,他稍微点了点头,算作见面的简单礼貌。
“我爸走的早,唉,小时候他可喜欢你了,总是抱着你说我的识迎儿啊,又乖又可爱的,谁忍得住不疼呢?不是给你喂糖就是给你带小火车的……嗯,你还是见见他更好,我爸九泉之下肯定含笑。”李重遇满嘴跑火车,把杜识迎成功骗到邓莲云跟前。
杜识迎把伞移向邓莲云头顶,一边肩膀马上被雨珠淋湿,他对邓女士笑了笑,说:“阿姨,别淋着凉了。”
邓女士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重遇站在一边,淋着雨也心神荡漾,他爸他妈他爱人,都在这儿了。杜识迎站在他身边,垂目凝视了那座墓碑片刻,然后开口说:“我好像不太记得。”
废话,你跟他根本没见过面,记得才怪了。李重遇心里想着,嘴上当然什么都不说,打哈哈道:“你小时候跟他见面少,也就我爸偶尔有空才见,好多人连自己小时候什么样都不记得,属于正常现象。”
邓女士的眼神渐渐变成了鄙视,杜识迎跟李恩铮八百年之前说不定在宇宙之外见过。她看过了爱人,骨子里的事业心又起来了,望着出口说了声先走,婉拒了杜识迎的给伞要求,交代道:“你身体比我还差,还是自己撑着吧,别管李重遇,让他淋。”然后转身迈入春雨中,背影匆匆忙忙,很快就不见了。
杜识迎又看了会儿地上的石碑,上面贴着的照片在他一片空白的记忆里什么都勾不起来,倒是看出了他和李重遇的相似之处,鼻子和嘴巴百分之九十的像。
他出神时,身边脚步一响,握伞柄的手一轻,李重遇来到刚刚邓莲云站的地方,不过站的更近,接过他手中的伞。他说:“我来撑吧。”
杜识迎就松了手,他的目光在李重遇的手上轻轻一扫,心里一阵莫名的滋味,过了会儿,他问:“你真的是我的远房亲戚?”
“怎么啦,是啊,”李重遇的喉结动了动,他微微侧脸,眉骨上那道疤在杜识迎视野里只有一小半,他道,“都说了你是我妈的表姑的外婆的七舅姥爷的哥哥的舅舅的儿子嘛,你不是问她了吗?”
说服邓女士帮他一起骗人可是花了大代价。虽然邓女士不再催促他结婚生子,但中年妇女总有一些令儿子抓狂的想法,不是相亲就是学习。是的,李重遇为了一个谎愣是考了三个证,拿着三张血泪换来的证才换得邓女士一句潇洒的“是啊!”。弃学十年再学东西真是要了李重遇的半条命。
幸好杜识迎没再问,狐狸失忆了心眼还是密密麻麻,李重遇汗颜地躲过一劫,抓着伞艰难地用余光几近贪婪地盯着杜识迎的脸。
世间最美好的感受是什么?答案绝对是虚惊一场――失而复得。
在西州中医院把昏迷不醒的杜识迎带回镇临,又花一个月等他醒来,期间李重遇全程的感受就像坐在一个巨大无比的氢气球上,双脚就没落过地。然后等杜识迎醒来,第一句话是:“这是哪儿?”第二句话:“……我是谁。”那个氢气球就漏了气,篮子里的李重遇的心跟身体一起,顷刻间四分五裂。
回忆起那感受,他不免吸了一口气,春天里,空气又凉又湿,把肺腑里清爽地洗了一遍,正打算收拾心情打道回府,不料半路遇上一个不速之客。
方落文,他眼睛赤红地在一个石碑前静立。
李重遇一看到他,就连忙小心地推着杜识迎的肩膀想把他赶走,没想到杜识迎越催越不走,慢腾腾地挪脚。然后方落文抬起头,就跟杜识迎直直地对上了眼。
亲娘啊。李重遇一边心里骂爹一边看着方落文走过来,他当时被批评教育了一顿就被放出来,知道了桑怀梦去世后,跟着承办丧事,桑家的所有人、桑怀梦的旧情人都不闻不问,唯有他痴情不散。
他没撑伞,走过来第一句就是:“你也来看她?”
李重遇一边紧张一边看杜识迎的反应,他的反应是――没有反应。杜识迎表情都没变,只点了点头,说嗯。方落文看起来弃恶从良,也不暴走了,他转身走回去,杜识迎提步跟上,李重遇只好一边希望不要露馅一边追他。
桑怀梦葬的很偏,墓地的钱是方落文出的,他自己的积蓄不多。墓碑上寥寥几个字,刻着生卒年,杜识迎草草地算了算岁数,心里微微吃惊,抬起眼看到照片上的女人,一阵浓重的悲伤顿时攫住了他。
“我想了想,”方落文开口说,“我没资格怪你。我跟她是露水情缘,在她心里,说不准你比我重要的多,我本来就不应该多管闲事。”
杜识迎默默地听他说话。
方落文看了看他和旁边满脸紧张的李重遇,浅淡地笑了笑,抛了颗深水炸弹:“希望你们幸福吧。”
李重遇:“…………”
晚上回家,还没进小区的时候,门口等着第二个不速之客,李重遇在门口停车,苏特助抱着一大堆书凑过来,看到副驾驶上的杜识迎,笑逐颜开地说:“杜总,我来给您送点书。”
她把一叠书从车窗塞给李重遇,李重遇无语地搁到座位中间,那些书什么都有,《红楼梦》、《维特根斯坦传》、《茶花女》……国内外名著。杜识迎看了看,抬头笑眯眯道:“谢谢。”
“不谢不谢,”苏特助好久没看到老板,如今见了心情格外愉快,把她高级精英的谨慎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嘴瓢说,“不过你怎么不让李警官给你买啊?反正他又……”
“拜拜再见您晚安。”
李重遇满脑门官司地关上车窗,脑门上冷汗都要出来了,杜识迎撑着额头在一边闭目养神,倒是没怎么追问。他又放松了一点,下车后,自然地承担了那一大堆书,刚上电梯,手机好死不死地响起来。
这个点也不知道是谁,大约没什么大事……
“我帮你接吧。”杜识迎按完电梯按钮,侧过身,李重遇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候,电梯停了下来,有人上来了。杜识迎往前进一步,李重遇后退一点,他们一起挤到角落里。
杜识迎的手指从李重遇的皮带上滑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屏幕上是孙局长的名字,他略微抬头,问:“要不要接?”
“……接吧。”
他就接通了,把手机举到李重遇耳边,蒲寻烟的声音传出来:“李叔叔!晚上好,爷爷让我问你明天座谈会你到底去不去?”
李重遇跟她说了几句:“……”杜识迎举着手机没几秒就有点累了,他的小臂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贴到李重遇肩上,感受到重量的那一瞬间,连蒲寻烟骂他“你跟猪一样”的话也变成了天籁之音。
“哦哦……哦。”李重遇智商凭空降了八十似的回答。
“那你还是自己给他说吧,”蒲寻烟又说,“对了,我要和哥哥说话。”
李重遇表情马上不爽了:“那你打他手机。”
电梯到了,正巧也没有别人,他们便没有急着赶快出去,继续把这个电话打完。蒲寻烟在那边不服气地说:“我哥哥哪有电话!”
“你别一口一个你哥哥的,你跟他有血缘关系吗!”李重遇回呛道。
“杜识迎就是我哥哥,他自己都答应了,说我跟他一样好看!”
“你放……”李重遇的嘴巴突然被一根手指按住了,他猛地一激灵,是杜识迎用拇指压住了他差点出口的脏话。不过他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只有他那根泛红的拇指。
杜识迎拿下手机,松开手,两个人走出电梯,他在和蒲寻烟说话,声音带笑又柔和。李重遇恍恍惚惚,本来这时候该吃蒲寻烟的醋,但是刚刚那口糖把他灌晕了,他晕晕乎乎走到门口,打开门,一只狗汪地一声扑上来迎接主人。
照样是李重遇做饭,杜识迎什么都不会,刚好那一摞书给他消遣,他失忆后的爱好变成了养花遛狗练字,比谁都清心寡欲。要不是时不时笑一笑流露出与从前别无二致的神情,李重遇都怀疑他身体里的灵魂换了个人住。
不过他又想,从前那些不务正业的“爱好”,到底只是杜识迎麻痹人心的手段,他真的喜欢什么,也没几个人知道。
李重遇给他买了许多盆栽,他家的阳台快成了小花园。有回阙兴和廖骋结伴来看养病中的杜识迎,那会儿这人正在给含羞草松土,阙兴一看到百花丛中的杜识迎,当即胆大包天地脱口赞叹“好漂亮”,然后被李重遇派了一个月的外勤。
一进门,金毛犬就自动蹭到杜识迎腿上,一人一狗去了阳台。杜识迎最近在种勿忘我,李重遇假装不在意地拨弄书架上的菜谱,看着他慢慢地洒水,水珠落到勿忘我蓝色的新生花瓣上,声音细微。
他垂落的眼睫密而轻,李重遇看着看着,心揪起了一点儿,他总是精神失常地觉得杜识迎在给自己暗示,要不种什么他妈的勿忘我。
那眼睫忽然掀起来,露出了一双熟悉而陌生的柔黑眼眸,李重遇冷不防也哗啦抓下一本书来,于是对他假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杜识迎慢悠悠地把花洒放下去,弯腰摸了摸金毛犬撒娇的柔软脑袋。
厨房里,李重遇猛切菜暂缓方才的心情。谁知做饭做到一半,厨房门突然一响,是杜识迎披着毛巾进来了,他好喜欢香水,洗完澡拍了很少的一点点,很身上有淡很淡的清冽味道,站在李重遇身后,把李重遇的魂都勾走了。
这菜切不下去,李重遇的动作变成0.5倍速,迟缓地在那摸鱼。
杜识迎有点疑惑地问:“你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李重遇马上依依不舍地回魂,剁剁剁,把案板敲的非常有节奏。他刚把切好的肉装盘,杜识迎又走过来一点,在他身边,李重遇的视野里有他裸露的沾水的白皙锁骨。
“嗯……”杜识迎的指节抵着肘关节,望着李重遇的侧脸,沉吟片刻,“既然我们是远房亲戚的关系,那我要怎么叫你?”
李重遇顿了顿:“啊?”他瞎扯了几下手上的葱,把翠绿的葱尖也掐烂了,随口说:“一表三千里,咱们错综复杂的,我就比你大一点,应该是表哥什么的……应该是。”
杜识迎轻轻应了一声,问完也没叫声哥,转身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李重遇,他啪啪啪切完葱姜蒜辣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下
第97章 番外 [Lemon]-2
吃饭的时候,李重遇莫名低沉,话也少了,杜识迎不是冷场的人,不过在这个屋子里他有种奇怪的归属感,就算沉默也并不尴尬,也就没有主动挑话。
然后他主动去洗碗,李重遇在门口看着他动来动去。
看着看着,他像是终于受不了也忍不住了,大步走过去,带着打群架的气势,杜识迎背对着他一无所觉。李重遇走到他身后,目光下陷,一眼就落到他的后颈上,杜识迎撑不起这件李重遇的衣服,领口太大,他一眼就看光了杜识迎的后背。
蝴蝶骨上有一道疤痕,就在先前他以为是胎记的那个地方。而那个深绿的残缺刺青,已经被这疤痕剔去了。
他的气势全都解了体。
他曾经送给杜识迎一枚土里土气的戒指,当时他以为杜识迎不喜欢。西州中医院里,照看杜识迎的护士把这枚戒指递给他,他以为是戴在杜识迎身上掉下来的,但是护士说:“这是他身体里的。”
李重遇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或是理解有误,他问:“什么?”
“这是他身体里面的,埋在蝴蝶骨的位置,皮肉之下。当时做完检查发现这个,我们科室主任气的不轻,说怎么会有人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这明显是做手术自己放进去的,他现在太虚弱,经不起一点儿折腾,我们杨主任就帮忙取出来了。”护士说了一长串话,但是后面的话李重遇都听不清楚了。
杜识迎一转身,就被李重遇吓了一跳,他手上端着的盘子放了下去,掀起眼皮,一脸懵然地问:“怎么了?”
李重遇嘴上说:“没怎么,我在想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待会睡。”杜识迎转回去,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橱柜,他收回手,被水浸得透亮的手反射的光灼得李重遇眼睛疼。
他喃喃地说:“早点睡。”早点睡,我才可以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抱你。
杜识迎是在客卧睡的,他想着李重遇嘴里那句什么“一表三千里”的表亲,真的觉得好笑,真要是表亲,表情就不要像没了老婆似的惨淡。
他睡的不是很安稳,意识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时,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脸颊。杜识迎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知为何,他对这种事情异常厌恶,但是大脑里进了一句“是李重遇”,不适的感觉猝然消散,那速度快的让他自己都奇怪。
李重遇碰了碰他的两边脸颊,便没有了动静,杜识迎这些晚上都知道他会来,因为举动始终不逾矩,他也没有挑破。他以为李重遇走了,意识又慢慢地陷入梦境,唇上却忽然一重,一点软和落下来,在外面很轻又很慢地磨蹭着。
“…………”李重遇吻的非常克制,杜识迎能感觉到他几次三番地想分开自己的双唇,深入进去,但终究只是那样过去了,又回到外面,珍惜而急躁地亲吻。
他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耳朵和脸都热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没多久,李重遇的嘴唇起来,大约是要离开。他的腰还没完全支起来,杜识迎的手忽然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按下去。
“你……”李重遇这一下结结实实地被惊到了,还没反应过来,杜识迎压住他的后脑勺吻上来,舌尖顶开他的牙齿,香气钻进去,他大脑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觉地迎上去。
鼻尖蹭着鼻尖,嘴唇碰触,李重遇压上去,捧着杜识迎的一边脸颊,粗糙的指腹刮蹭他的泪痣,每次都要发狠地碾红了,呼吸乱成一团,分不清谁的是谁的,吻的激烈,心脏也在不断亲密的间隙里颤抖发热。杜识迎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这个吻没发生之前,哪里都不对。
李重遇松开他,他的嘴唇鲜红微肿,人陷在凌乱的床单里,喘着气,笑意微弯,他的手指还抵在李重遇的睡衣领子上。
他最擅长明知故问。
他的眉宇里浮现出熟悉的、得逞又狡黠的神色:“李重遇,没失忆前我们是什么关系?”
被抓现形,李重遇没话说,他总是要在杜识迎面前丢盔弃甲,缴械投降。他躺下去,手臂擦过杜识迎的肋骨,把他揽进怀里,天知道他有多想做这件事,彼此拥抱,缺失的那部分会回到灵魂中央。
“你说过的,”杜识迎听到李重遇闷闷地说,“一切结束之后,你就是我的。”
他的下巴搁在李重遇肩膀上,想了想,低笑着说:“好,我是你的。”
杜识迎决定去做催眠辅助自己唤醒记忆。李重遇知道这个决定的时候表情很搞笑,他说:“不是,我说,那个……”说了半天也没说出句正常的话来。其实他纠结的要命,杜识迎想起来可能会难过,想不起来他又老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
杜识迎其实对自己的过去并不是很好奇,他总觉得没什么好事儿,但看到李重遇的那副纠结样,他又认为有必要了。
“再怎么样,你好像还是很期待我想起来我爱你。”去诊所的车上,杜识迎懒懒地对李重遇说。李重遇被说中,眼神飘忽地转了几圈,游回来定到杜识迎身上,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催眠做了一整个下午,李重遇在会客室从中午等到晚上。夜幕降临,他听着外头的蝉鸣,抖了抖手指。他觉得那间诊疗室有魔法似的,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杜识迎进去,待个几小时,就还给他一个原先的杜识迎。
或许不会成功呢,心理医生一向不靠谱,他又想。
“咔哒”一声,恰巧,门响了。李重遇猛地抬起头,心悬到最高,开门的无疑是杜识迎,他略微垂眸,与李重遇的眼神对上时,眼眸深处动了动。只需要那一下,李重遇就什么都知道了,他大步上前,拉住杜识迎的肩膀抱紧他,好像刚刚历过一场大劫回来,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杜识迎。”他说,然后嫌不够似的,低声念了几句亲昵又甜蜜的称呼。
他的下巴上多了两根微凉的手指,杜识迎的声音贴在耳边,李重遇听到他轻笑道:“宝贝儿,不管你在想什么,这个时候要先接吻,知道不知道。”
…………
恢复记忆后,所有的消息一股脑地扑过来,得知言误中毒而死,杜识迎说:“他的运气实在不好,一共二分之一的机会,他居然有本事中头奖,我就不同了,原本我还以为我必死无……”
不小心嘴瓢,他连忙往回找补:“嗯,不是,我以为我九死一生呢。”
李重遇听都听到了,掐住他的领子,勒令他老实交代。杜识迎说完当时的情况,心知道他会生气,连忙油嘴滑舌投怀送抱,把李重遇皱起来的眉抚平。
李重遇是真的吓怕了,也不想听他的传奇故事,抱着人进房间“教育”,教育完大汗淋漓,杜识迎有气无力,咬着他的指背含糊地说:“我能回来还得感谢时滕。”
“嗯……?”
“他的程序有个排解系统,鱼缸被推出的时候,在甬道里是S型推动,算好力矩和甬道长度,玻璃会在出口处恰好被撞碎,我才脱身。”
“那回头给他烧点电脑、苹果什么的,谢谢他。”李重遇知恩圖报地计划着,看到杜识迎在勾唇笑,嘴唇还是红的,勾人的很,于是他凑上去又吻一口,手挪上去继续吃豆腐。
渐渐春深又入夏,杜识迎的重伤渐愈,与此同时,他远在国外养病的继父曲鸣英终于两脚一蹬、一命呜呼了。他没有立遗嘱,名下的财产被几十个私生子大展神通瓜分的七零八落,杜识迎懒懒的,赶到的时候一早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索性他也不稀罕那几个钱,便也没管,但属于自己的财产还是能攥紧的。
“曲鸣英和我父母原本都是一起为唐钟锐卖命的,明面上都有自己的身份,不同的是他‘功成身退’,我父母有去无回。他自己那点儿钱我不稀罕,但吞走我爸妈的东西我可不拱手让人。”
他原话是这样的。
李重遇不明所以,商场上的东西他一点都不懂。但知道的是杜识迎一番手段下来,原来的曲氏公司不知道甩给了谁,自己捞回了本,做了幕后老板,悠悠闲闲的,偶尔心血来潮点个卯,吃穿照样不愁,还是大少爷。
他想了想,问杜识迎说:“那敢情原先您就是大少爷?”
大少爷窝在他家至少放了十年的沙发上看股票,闻言高贵冷艳地一抬眼,一勾下巴,满脸的睥睨众生和骄傲自满,脸部表情好像在说“你这个领悟力低下的笨东西终于知道了”。
李重遇看着他这样就乐呵,虽然自己被鄙视了,但杜识迎舒心他就开心,于是开开心心地继续做他那朝九晚五勤勤恳恳的人民公仆了。
某天晚上顶着夜风匆匆忙忙地赶着回家,杜识迎在客厅给他留灯,自己披了毯子歪在一遍瞌睡。他现在是无事一身轻,整天逗逗狗、去去警局“慰问”爱人、像是走不出这一亩三分地似的,窝在家里一天难动,脸色虽然被养的红润了,但身子骨着实让李重遇挂心。
就像现在,轻轻巧巧地就抱起来了,他还敢更轻一点吗。
李重遇一边琢磨是时候让这心头肉早起锻炼了,一边把他慢慢地放到床上。杜识迎睡眠浅,一动其实就醒了,闭着眼睛装大爷,这会儿勾着李重遇脖子不肯松手,一双眼睛含着笑,亮晶晶的。
他想调情,没想到李重遇一张嘴宣布说:“明天六点半起床。”
“为什么?”杜识迎问。
“锻炼啊。”他说的特别理所当然,低下头在杜识迎略微张开的嘴唇上吮了一会儿,杜识迎又轻笑一声,拇指指腹擦了擦他的耳垂,附耳又轻又缓地道:“可是起不来啊……”
“那定个闹钟。”李重遇不解风情地起身,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几个键,其实他有生物钟,自己醒的早,但杜识迎就不一定了。
定完闹钟再回去,发现杜识迎手里多了个东西,李重遇眼神一变,吞了下口水,预感妖精又要作法:“你干什么?”那条暗红色的领带在他的手里,衬得肤色和布料色差明显,红白分明,杜识迎抬起手,又凉又薄的领带覆上双眼,杜识迎微微起身,潦草地在李重遇脑后系了个结。
蒙眼蒙的歪七扭八的,但指腹擦过耳际的撩拨感太强。
李重遇视野糊了一小半,杜识迎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贴着李重遇腿侧的手往里挪,摸到他紧绷的大腿内侧,然后笑着说:“明早六点半真能起的话,在我这儿给你纹个李重遇。”
“……”
要真能让李重遇起床,杜识迎也就不是杜识迎了,在这方面李重遇还真不能“魔高一丈”,他被姓杜的吃的死死的。所以第二天早上过了八点两个人还躺在床上,杜识迎半梦半醒地嘲笑他,他那可有可无的自尊心顿时发挥作用,气不过,把姓杜的按在床上又战几场。
两个人关于“锻炼”的斗争你来我往,最后还是李重遇获得胜利,毕竟妖精再能造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法力用尽了只能折服。杜识迎早上起来锻炼也跟大爷似的,挑剔的烦人,跑个步三两步就得停下来休息,一个劲儿地大喘气。
他慢跑的速度已经跟李重遇快走差不多了,风水轮流转,李重遇忍不住嘴损:“我们杜总是不是有点儿虚呐?”
“…………”杜识迎说一个字喘一下,脸上全是薄汗,穿着运动套装,乍一眼看还挺青春靓丽,可惜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他斜睨李重遇一眼,“我渴了。”
他这纯属没事找事,两分钟前他才喝过一次水。
李重遇不怕死地笑笑:“宝贝儿回嘴都没力气了,心疼死我了,等着,马上给你买一瓶高档水来。”他所说的高档水也就是五块钱一瓶的千岁山,之所以高级是因为它比普通水贵五倍,大概……配得上杜识迎金贵的胃。
大概吧。
掂着水往回走,杜识迎居然没趁机摸鱼,他慢慢地跑着,已经第四圈了,李吉利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欢快地摇着蓬松的尾巴。跑到李重遇跟前,他扶着膝盖,用手腕上的护膝擦了擦汗。
“这会子没偷懒,奖励二十块。”李重遇给他拧开盖子。
杜识迎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溢出来沾湿了下巴和衣领,他也懒得管了,耳朵里尽是嗡鸣和热意,运动对他来说真是要命的事,即使是强度不高的运动。在此之前,他尽会些别的运动。
听到李重遇的话,他摆了摆手,塞回那张钞票,说:“换个奖励。”
圈也跑完了,他们一起往回走,李重遇问:“什么?”
“晚上加道菜……”杜识迎想了想,说了一个之前在菜谱上挑选很久的菜色,做起来很复杂,于是喘了一会,又说,“我可以给你打下手。”
“你?”李重遇忍俊不禁。
杜识迎毫无自知之明地反问:“我怎么了?”
他们走到家门口,金毛犬高兴地汪了一句,李重遇看着杜识迎一对宛若小小宇宙的眼眸,伸手推开门,笑着道:“我是说,我不担心,你肯定能做的很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他们会在属于自己的宇宙幸福着
一点后记:
写这本真的是最最最累的
虽然本文专业性约等于几乎没有
天知道我也是去查过很多资料和论文的
写的时候也很反复琢磨,尤其是第一卷 ,还好完成了,总算完成了
真的很感谢很感谢一直追更的读者,ID都眼熟,谢谢你们!!
感谢之前读者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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