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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草原(六)


    五十九.


    在告知了喻爸爸和喻妈妈,自己接下来要出一趟远门之后,喻楠的生活也没怎么太大的变化。


    她目前还走不了。


    和周平的离婚协议书到下个星期才签,她的左手也好没有完全康复,还需要做复健,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其实喻楠也还没想好,她也得思考清楚才可以。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说走就走,愿意或者是不愿意,都会被很多事情绊住脚。


    喻楠最近正在看自己所持有的资产报告。


    实际上,喻楠在钱这方面过得还挺糊涂的。


    除了最初学生时代和最初在外求学,她很缺钱,每周都去打工,到后面她找到工作,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名气后,便没怎么缺过钱。


    但是那时候缺钱,喻楠也没感觉到太大金钱上的压力。


    因为她从小到大就是一个物欲很低的人,衣食住行上除了必须品,她很少再主动买其它的东西。有时为了图方便,喻楠甚至会连着买三四套一模一样款式型号的衣服。


    她如今三十四岁,除非是大型演讲和出席什么正式活动,她都不化妆的。最多是涂个口红——她大概是少有的要把一根口红涂得连根都没了,才会再买的人。


    不过因为收入和资产在那里的,喻楠用的那些必需品,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档次一点儿也不低,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小奢侈。


    一直以来,她的资产都是给陈珊去打理的。


    陈珊在钱这个东西上比喻楠敏锐得多,她本人也是所属公司的一把手,怎么让钱生钱,这类的手段,陈珊再熟悉不过。


    喻楠看着陈珊给她发过来的数据表格,对上面一连串的0有些迷茫。


    “珊珊……原来我有这么多钱吗?”喻楠和陈珊打电话说。


    现在是陈珊的休息时间,喻楠也想尽快问完,好让陈珊休息。


    陈珊吹胡子瞪眼,“那可不是?姐是谁?姐会让你没钱?”


    喻楠还有点困惑。


    “但是我拿这么多钱干嘛用呢?我的钱越来越多,那就意味着有的人的钱越来越少啊。”喻楠说。


    陈珊倒是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在她看来,钱这个东西就是各凭本事。她倒是从来没考虑过自己的财产会不会多——毕竟钱永远不嫌多。


    “嗯……大概是比较有保障吧,”陈珊说,“你想想,楠楠,如果你生病住院了,特别是进了ICU那就是烧钱换命了。”


    喻楠答道,“那如果是那个时候,还是让我死比较好吧。”


    她说得随意,叫人听不出真假。


    “你总要钱维持生活质量,是不是?”陈珊转而说。


    “有钱的话,我觉得才会有安全感吧。亲人可能会离去,爱人可能会欺骗,朋友也可能会疏远,但是只有钱是最安全,它能给人由内而外的安全感。有了钱才能买自己想买的,才能让自己开心,才能给别人准备惊喜,让亲近的人高兴。”她说。


    喻楠静静地听陈珊说完。


    陈珊说完后,喻楠又一次疑惑了。


    “安全感?”这个词在喻楠的心里溜了一圈。


    喻楠再次确定这是一个陌生的词。


    她长这么大,似乎从来没有体会过。


    或许也不能说没体验过,她以前喜欢蒙着被子,把自己的眼睛都盖住睡觉,或许也是安全感的一种。


    包括回到家关上门,应该也是安全感。喻楠想。


    “很有趣,”喻楠说,“我大概理解你的意思了,珊珊。”


    “所以,我能麻烦你帮我一个事情吗?”她问。


    陈珊也不等喻楠说是什么事,直接就兴冲冲地答应了下来,“可以啊,没有问题!”


    喻楠夹着手机,用右手拿笔在草稿纸上算了算。


    “我刚刚算了一下,按照你给我的信息,我和周平离婚后,三个房子全租出去,还有那些什么理财产品的……这些东西,每个月我能拿到差不多将近两万的钱,是不是?”喻楠问。


    陈珊回答道,“不过不稳定,应该是在一万六到二万二之间。”


    喻楠啊了一声。


    喻楠手里的钢笔在纸上画出一道长痕,那真是好多钱了,她想。


    可能这个钱,对于一个要维持小奢侈精致生活的人而言并不多。


    可是在喻楠眼里,它已经很多了。


    “那把三分之二都转给类似于救助失学儿童、流浪动物、还有一些老人什么的慈善组织吧。”喻楠说。


    “救助对象是谁都无所谓,总归是有需要钱的人的,但是一定要给那些有在认真帮助别人的慈善组织。”她说。


    “如果很难筛选的话,就给社区里救助流浪猫的居委会吧,上次你不是和我说,你们社区那个居委会挺好的吗?把流浪猫都拉去绝育打针,定点喂食,还做了窝。”


    电话另一头的陈珊一时哑然。


    她也定期做捐款慈善没错,朋友圈谁发一个水滴筹,陈珊也不会置之不理。


    但如果要陈珊把自己三分之二的收入都投进去,陈珊还是不愿意的。


    “……楠楠,你这样钱会不够用的,”陈珊迟疑地说,“你如果要去外面很久的话,到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


    喻楠却没有这么多的犹豫。


    “够了的,”她淡淡地说,“我拿这么多钱也只是浪费而已,还不如给更需要的人。”


    “而且多亏你这些年帮我理财,我还有一笔意外的二十多万的存款,”喻楠笑了起来,“那笔钱我打算做备用金——怎么我都是够了的。”


    陈珊张张嘴巴还想劝劝喻楠。


    她感觉现在喻楠就像是个十几岁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女孩,连手里握着金条,她都能轻描淡写地说,‘我不需要金条,太重了,给我银条吧。’


    然而陈珊张了嘴,她发现自己又说不出话来了。


    她明白,喻楠说什么,那就真的是会做到什么。


    算了,陈珊叹了口气,如果喻楠缺钱了,不是还有她吗?


    ——她到时候随随便便都能给喻楠汇过去。


    这么想着,陈珊心里要好些了。


    “那行吧,我帮你落实一下。”陈珊应道。


    喻楠感觉出了陈珊的纠结。


    她拿着电话,脸上不禁漾起笑意,“财迷鬼。”


    她轻轻地说。


    陈珊当然听出这句话是在说自己了,她挑眉哼了声,“干嘛?还说我是财迷了?财迷怎么了,财迷总比花钱如流水好吧?只有财迷才能守财的好伐?”


    “哪里敢说你。”喻楠轻笑说。


    她的笑音很轻。


    “还有最后一个事情,珊珊。”喻楠又说。


    “什么?”陈珊问。


    “捐款人姓名,就写‘希望陈珊健康快乐’吧。”喻楠含笑说。


    陈珊愣住了。


    第62章 草原(七)


    六十.


    喻楠左手的复健很成功,花了她差不多两周的时间。


    毕竟伤是在手掌,虽说没到手掌断裂的地步,但那些碗碟的碎片扎得深而久,造成的伤害也不容小觑。


    两周也还算是很理想的状态了,没有多费时间。


    负责康复训练的护士说,很少见到过像喻楠这样不怕痛的。


    普通人做复健运动,基本上都会被自己伤口上钻心的痛弄得溃不成军。复健室里,每一天都有不少痛得嘴巴发白、掉眼泪的。


    而喻楠的神情却始终平静。


    如果不是她的额头也微微冒出汗,护士都以为她根本不痛。


    不过就算是完成了复健,喻楠也还不能用左手提重物,握成拳头也不紧,五根手指蜷曲起来,完全使用不了力——像五根橡皮泥搓成的一样。


    现在入了春,喻楠戴一副薄薄的手套,把左手掌心的缝线给挡住,也没谁注意到她的左手。只会当喻楠是体寒怕冷,


    至少前面时日,她戴着手套回家和自己的父母吃饭时,他们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


    前几天,C城大学对喻楠的辞职信已经审批下来了。喻楠在C城大学里面是个独行侠,和身边的同事教授都不熟悉,知晓她辞职,来和她道别的也没有几个。


    倒是今天喻楠回到学校的办公室收拾东西,半路遇上了系主任,和她聊了几句。


    系主任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士,比喻妈妈还要年长。大概是长年教书育人,她身上有一种很温婉的气质,还有一种似有似无的槐香。


    “喻教授,怎么这么突然就辞职了呢?”系主任问喻楠,她看起来有些担忧,“是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拿着着一个大帆布包的喻楠有些疑惑。


    “主任,你怎么会这么想?”她问道。


    系主任盯着喻楠的短发盯了半晌,“……这不是看你突然剪了一头短发,还以为你受了什么刺激。”


    的确,寻常人大换发型,要么是为了改造形象风格,要么就是精神上受了什么刺激。


    喻楠对她笑笑,“哪有的事情,就是想换个心情罢了。”


    系主任闻言,推了推眼镜。


    她叹了口气,“唉呀,我是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咯,你以前那长发飘飘的,不也是很漂亮吗?”


    她和许多见到喻楠面的人一样,都替喻楠惋惜她剪掉的那些长发。


    他们都觉得长发的喻楠很好看。


    不是说短发的喻楠就不好看了。只是看久了一个人固定的发型,突然一下发现那个人形象突变——可能是多了刘海了、可能是变成了短发了、可能是皮肤美黑了——总归是会不习惯。


    “喻教授接下来打算在哪里高就?”系主任半开玩笑地说,“系里面的教授还挺好奇的。”


    知道喻楠辞职的教授里面,不少人包括系主任,都以为喻楠是被哪家大学以更好更优渥的待遇给挖走了。


    这些年以来,喻楠的教学能力和科研能力都是有目共睹的。


    学校的高层也三番五次地劝过喻楠,甚至开了不少条件。


    但是喻楠都委婉地拒绝了。


    “我的话,应该要休息一阵吧。”喻楠回答说。


    “休息?”系主任有点诧异。


    大学教授,尤其还是人文学科的大学教授,说累还真说不上。


    但喻楠却不再解释什么。


    她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里依旧是和以往一样的疏离。


    “不打扰你了,主任。”喻楠笑着指了指前面自己的办公室,“我去收拾一下自己的办公室。”


    系主任也不多问,她也对喻楠温和地笑笑。


    “那我先走了,喻教授,”她说,“祝你一切顺利。”


    喻楠说,“你也是,主任,一切顺利。”


    系主任走到楼梯口,对喻楠微微一笑。


    走廊外面的阳光洒得纷纷扬扬,让空气里漂浮的尘埃清晰可见。


    在喻楠最初任职教授的时候,系主任就已经是系主任了。


    喻楠看着和自己挥手道别的系主任,这位五十多岁优雅端庄的女士,她忽然想到自己当年进入C城校园,找自己的办公室时,系主任也是这样在楼梯口挥着手,对她笑。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多年了。


    喻楠想。


    办公室里的东西并不多,除了笔、文件、书籍、草稿纸还有一个马克杯和一小盆绿植以外,没有其它的东西。


    喻楠收拾得很快,要的她都收入了包里,不要的她都丢进了外面的垃圾桶。以前买的文件夹、文件整理柜一类的东西,她直接放进了柜子里,方便下一个用这个办公室的老师。


    说不定人家会需要呢?


    前前后后,包括喻楠简单清理和打扫办公室的时间,也没有超过四十分钟。


    待喻楠再直起腰去看自己待办公室——已经空空如也了。


    干净得不见有人来过的痕迹。


    喻楠把包背好后,又将办公室的钥匙放在桌上。


    金属制的钥匙落在红木桌上,发出乒嘭一声。


    喻楠最后一次走出这个办公室,掩上门。


    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这样做了。


    喻楠垂下眼,嘴角的笑意轻轻。


    不过她并没有伤感与不舍,说到底也就是一份工作罢了。可能它对绝大多数人意味着高收入、高社会地位,但是对喻楠而言,它仅仅只是一份她不想再继续的工作而已。


    喻楠背着自己有些鼓的帆布包,慢慢走下楼梯。


    到了楼下,一个女学生突然喊住了喻楠。


    “老师?——是喻老师吗?”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小跑过来,她看着转过头来的喻楠很惊喜,“是喻老师啊!我还以为我认错了!”


    她看着喻楠,眼里全是对长者的崇敬,“喻老师剪了短发,真的超有气质!”


    喻楠对面前的女生笑了笑,“谢谢。”


    她隐约还记得,这个女生是今年历史系的新生……好像有一次也拦住她,想加她的微信。


    是一个很有活力的女孩,瓜子脸上眼睛澄澈又透亮,脸颊上还有几颗小雀斑。


    随着她神采飞扬,那些小雀斑好像都要飞起来一样。


    “喻老师,喻老师,”女生凑近喻楠,“今年怎么我的课表上没有你的课呀?是你去教大二的学姐去了吗?”


    喻楠摇摇头解释说,“不是的,同学,我已经从学校里辞职了。”


    女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啊?”她看起来有些茫然,“老师,你辞职了?不再教书了吗?”


    喻楠颔首。


    她平和地安慰道,“系里面其他老师也教得很好,只要你肯认真,一定能积累知识。”


    女生却还是有些沮丧。


    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头。


    “可是他们都不是喻老师啊……”女生小声嘟囔。


    喻楠但笑不语。


    她一直都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受学生喜欢。


    她从来不添加学生的微信,也不主动和学生拉近距路,就连她带的研究生,都是用学校的邮件系统与她联系。


    可能是她从来不发火吧。喻楠想到。


    “喻老师!”女生又抬起头,“虽然不知道喻老师为什么辞职,但喻老师永远都是我心里最好的老师!”


    她有些稚嫩的脸庞上带着一种憧憬。


    喻楠有点担不住这样的话。


    准确说,她有点担不住年轻人这样纯粹的崇拜和喜欢。面前这个学生的眼睛明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于是,喻楠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活泼的学生,婉言说,“同学,你的求学路还很长,以后还会遇见很多很棒的老师。我也不过是教了你一学期而已。”


    但女生却摇了摇头。


    “不会的,喻老师,”她很笃定地说,“你永远都是我最喜欢的老师!”


    “我的梦想,就是以后成为像喻老师一样的人的啊!”女生说。


    喻楠怔了一下。


    风从周边抽出绿芽的树木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喻楠感觉自己耳边的短发拂动了几许。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只是‘成为像她一样的人’可不是什么好的寓意。


    喻楠眨眨眼。


    “啊,”她顿了几秒,才缓缓说,“那同学,希望你可以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


    女生咧开嘴笑,大概是得到了自己一直崇拜的老师的鼓励,她的小脸红扑扑的,比苹果还要红一些。


    她年轻的脸上是一片单纯的喜悦。


    喻楠注视着女生高兴得快要原地转圈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学生有些可爱,


    喻楠想,原来人高兴的样子是很好看的。


    第63章 草原(八)


    六十一.


    喻楠从办公室带回家的东西,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玩意儿。除了些书本文件和手稿一类无趣的东西,也只有那盆绿植要有特别一点。


    那巴掌小盆的仙人掌,喻楠记得好像还是花店老板送的,说是放在电脑旁边防辐射。


    也不知真假。不过那么一小团的绿绿仙人掌和瓦红的盆儿相对,总归挺可爱的。喻楠也就一直放办公室里了。


    平时她忘记到的杯中的冷水,都会被用来浇这个仙人掌。


    喻楠一个接一个地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再一一放好。


    原本喻楠以为对这个自己任职许久的学校,是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没有什么特殊的在意的,不过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


    然而在她将一个又一个东西拿出来,放在她面前的透明收纳箱里,她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这份手稿上,还有某天因为她不慎,而泼染出的热茶痕迹。那天她盯着这一块深褐色,郁闷了很久。


    这个笔记本里夹着各种各样的叶子。也许当时是秋天,学校里的树都簌簌地落了叶,那些叶跑得不够快,一不小心就被喻楠捡到,夹在了本子里。


    这个文件夹收纳的,是她帮自己名下的学生申请助学金的资料。文件夹很厚,已经严重超负荷了,喻楠拿起来,时不时就抖落几封学生的感谢信。


    这个小盒子里全都是学生送来的贺卡,有她第一届教导的,也有她去年最后一届授课的。有些写了很长很长的一封,要卷起来,卷成一个小筒才能放进盒里,有些写得简短,就是“祝喻老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


    喻楠不得不承认,物品是会附着人的记忆的。就算是一块用得只有丁点的橡皮擦,就算是一杯喝了两口就冷透的咖啡,它也记录着人的记忆,或悲或喜。


    大概人的恋旧就来于此。


    喻楠想着,她低下头,看自己脚前被塞得满满的收纳箱——里面是她从二十六岁到现在作为一个老师的记忆。


    也许是最近太闲了,喻楠想着,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她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午后的阳光洒进来,爬在她的半边脸上,暖和得昏昏欲睡。


    喻楠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光斑在其上跳跃。


    她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笑着摇摇头。


    喻楠觉得自己这是太闲了,才会生出那阵莫名其妙的怅然若失的感觉。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失去,也没什么好怅然的。


    唯一值得感叹的,可能就只有这么多年她流过的岁月。


    喻楠不再多想,她起身把收纳盒的盖子覆上去,将箱子锁好。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再多想也没用,与其流连忘返,或者耿耿于怀,不如把它们锁起来,交给时间来尘封。


    “我要去很多个很远的地方。”


    喻楠走到阳台上,在心里和自己说,“也许我会再次回到这里,也许再也不回来。”


    春天午后的阳光与冬天的阳光不同。它不再又白又冷像掺了过多的白和水的黄颜料,它要暖一些,但不炙热,人晒着大多感觉舒服。


    喻楠和阳台上的花草一起静静地待着。


    她其实没有和任何人说明过,她将要去哪儿,做什么。哪怕是和她关系算得上是最亲密的陈珊,她也没解释。


    陈珊大概只知道喻楠要出一趟远门,可她也不清楚喻楠出这趟远门要去哪里,又要做什么。


    而实际上,她要去哪?她要做什么?这个问题,喻楠也没有想过。


    她打算前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草原,不是深谋远虑,也不是对草原有多大的执念,或者赋予草原怎样的意义。仅仅是因为,喻楠这些年总是梦到草原,她打算去看看。


    一切都是毫无预兆的兴致。


    她打算换一种生活方式,从一个富足的、受人尊敬的教授,变成一个风尘仆仆、前途不明的旅行者、流浪者。


    一切也都是毫无预兆的兴致。


    人生下来,到死亡,这一生里,其实谁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要做什么?


    生命本就是无意义的旅途,按部就班、墨守成规地在人类社会里存活是一种意义,一时兴起,不可捉摸地在世界游荡,也是一种意义。总不能因为前面一个意义的人多,就否认后面那一个,否则也太不讲道理了。


    喻楠想,就算是不讲道理,那也不应该怪罪她——她曾经也尝试着走第一条路,成为那许多人中的一个的。只是这样的结果,是丈夫惯常出轨,最后还出轨于自己的弟弟,是父母变本加厉,把尖锐一次又一次怼向她作为试探。


    这样想着,喻楠总是娴静的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小孩恶作剧得逞的微笑。


    她心想,这可不是由于我自己是少数、是异类,才去走那根独木桥的。这是别人逼我去的。


    就像她十一岁被自己的母亲推搡着,踉跄跌出家门。


    那时候喻妈妈说,你再也不要回来,最好是被人贩子拐走,或者死在外边。


    十一岁喻楠流着泪,脸上全是泪痕和水印,十一岁的她还很矮,耳朵后面两个小辫子都散了一根,整个人乱糟糟的。


    她兜里只有五个一元硬币,它们哗啦哗啦在她的包里发出声音。


    十一岁的喻楠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最后她漫无目的地游荡,走到家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恰好一辆公交车按了一声喇叭,驶了进来。


    十一岁矮矮的喻楠看着那辆车,公交车长长的身子在她的眼前溜过,喻楠的目光顺着它而走。


    在公交车停稳的那一刻,喻楠想,她应该坐上这辆车。


    没有原因,也没逻辑。十一岁的她,甚至不知道这辆车的终点在哪儿,会开多久。仅仅只是突然的一时兴起——她应该坐上那辆车。


    于是,在喻楠十一岁那个寻常又不寻常的下午,她花了兜里的一元钱坐上了那辆车。


    车从城市的这一头,开到那一头,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冻红了喻楠的鼻头。


    然而,喻楠记得,那时的自己心情无比畅快。


    那是一种很宝贵的畅快,一直都被她妥帖地收在心里。尽管有时喻楠的记忆力不好,想不起自己是因为什么事情而有了这样畅快的心理——但是她永远忘不了那一瞬间的畅快。


    像夏日里的一掬水龙头的冷水,像冬天中满手热乎的焦皮红薯。


    现在,那辆她不知道终点,也不知道会行驶多久的车,又按着喇叭来了。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和自己的十一岁一样,决定去坐上那辆车。


    喻楠睁开总是或敛或低垂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外面。


    其实喻楠的眼睛很圆。当她的眼里不再有疲惫时,如果她像这样睁开全眼看人,那大概是没人觉得她温婉的。


    因为她的眼睛黑白太分明,澄澈得太少见,也剔透得太少见。


    与其说这是一双三十四岁中年人逐渐开始浑浊的眼睛,不如说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第一次去看这个世界的眼。


    在阳光下睁开全眼总归是不舒服的。


    喻楠晒了一会儿太阳后,就又进了屋子。


    她还有些准备工作没有做完。


    就在喻楠迈腿打算往书房里走,她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喻楠拿出来看,是她妈妈发来的一条微信,


    “囡囡,后天你就去和周平签离婚协议了,你后天下午有没有空?妈带你去买一件毛衣。”


    第64章 草原(九)


    六十二.


    喻楠总算是在民政局和周平,把一纸离婚协议签了。


    因为早早地就协商好了财产分割,所以喻楠和周平这一对夫妻,大概是受理得最快的。


    柜台上的工作人员再三地和喻楠和周平确定,“确认离婚了吗?”“确认离婚了吗?”


    喻楠淡淡地笑着点头,周平没说什么,也只是颔首。


    工作人员看着自己面前这对相处和谐的夫妻,一个高大虽然戴着口罩,却也看得出来仪表堂堂,一个高挑,剪着利落的短发,气质却温婉让人一不开眼。


    他们是工作人员少见的没有争吵,没有僵持不下的夫妻。他们的脸上甚至都没有一种对对方的冷漠和嫌弃——很难想象,他们是来离婚的。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也不再多说什么,按着规定,走程序宣读了一遍申请离婚登记声明书,依次问了喻楠和周平的信息之后,便要他们签字。


    周平今天很沉默,难得没有再和喻楠攀谈什么。


    他戴着口罩,看起来有些憔悴,但也意外地平静。


    这么多个月以后,周平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签吧。”喻楠把手里的签字笔递给周平。


    周平接过笔,低低地道了声谢。


    签完后,喻楠和周平就等着离婚本的颁发。


    周平看向喻楠,“楠……”


    他本来是想喊楠楠的,但只喊了一个楠,周平就发现自己有些叫不出口了。他似乎再没什么立场去这么亲近地喊喻楠的名字。


    于是周平改口,他说,“喻楠,你的短发很好看。”


    其实第一眼见到短发的喻楠,周平还有些没认出来。从他十几年前头一次见到喻楠,到上一次,喻楠都是一头不变的黑色长发,这突然改变了形象,觉得陌生也不怪他。


    喻楠笑了笑,她礼貌地回道说,“谢谢。”


    周平看着喻楠对自己笑,他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不自觉地也弯了弯。


    “你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喻楠说。


    周平啊了一声,他回答道,“因为做了心理疏导,约了一个心理医生吧。”


    喻楠笑笑,她不问周平为什么要约心理医生,也不问那是个怎么样的心理医生,那不是她应该关心的内容了。


    也许是她和周平两人的对话太正常,正常地不像是破镜无法重圆的夫妻,倒像一对关系不浅不深的友人,工作人员一边给他们办理手续,一边频频地看向他们。


    最后,差不多又等了几分钟,两个暗红色的离婚本已经弄好了。


    喻楠接过这个小本,随手把它放在包里。


    周平拿在手上翻了翻,似乎是在看上面的内容。


    喻楠对周平挥了挥手,“周平,我先走了。”


    周平愣愣地抬起头,还没等他说什么,喻楠就已经先一步跨出了门口。


    他站在原地,看着喻楠袅娜消瘦对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灿烂、白茫茫一片的世界。


    “啊,再见,楠楠。”周平轻声说。


    尽管喻楠已经离开,没有听见他的回复。


    周平低下头,继续看自己手里的小本。


    从去年的秋天,到今年的春天,兜兜转转这么多月,这个本来就敲定的的事情,终于是彻底尘埃落定,有了白纸黑字的文件。


    喻楠从民政局出来后,就直接搭车去了市中心自己常光顾的花店。


    她和喻妈妈就约在那里。


    虽然不知道,自己母亲为什么突然说要给自己买毛衣这样的话,但喻楠还是应了下来。


    距离上一次她来到这家花店,也已经是好几个月了。


    花店的老板倒是在微信里和喻楠说过几次,有新花,要不要来看看?


    喻楠都客气地回复,谢谢,暂时不用。


    “喻小姐,好久不见!”喻楠一推开花店的门,花店老板就颇为惊喜地与她打招呼,“你换发型了?”


    “喻小姐短发也很好看诶!”他称赞道。


    花店大门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


    喻楠朝他笑了一下,“谢谢。”


    现在是差不多上午十一点,将近正午,花店里除了老板和几个员工以外没有别的人。


    “今天是来看新来的花吗?”花店老板放下手里的茶杯,他擦着手走了过来,“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


    喻楠微微摇摇头,“谢谢,今天我是来这里等人的。”


    花店老板笑了起来。


    “那喻小姐这是终于可以常常我的咖啡了?”他说,“好久没见到喻小姐了,今天喝什么,我请你和你的朋友喝!”


    他以为喻楠等的是自己的朋友。


    喻楠走到一边靠窗的麻布沙发上坐下,她笑说,“哪里,不用请客。”


    花店老板还想说什么,喻楠却微笑着,用温和又不容置疑的语气又说了一遍,“不用请客的。”


    花店老板只好作罢,“那你看看要喝什么?我给你免费搞大杯!”


    喻楠这次不再拒绝,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单,“我并不喜欢喝咖啡,给我端一杯热牛奶吧,至于另外一位,就点一杯热的水果茶。”


    “麻烦你了。”喻楠抬起头,对花店老板又笑了笑。


    她自己不知道的是,当她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在一个充满咖啡香味、花草的环境里——连桌上的桌布与沙发都是怀旧的蓝与红,她笑起来的那一刻有多好看。


    窗外的阳光洒在喻楠的半张脸上,把她脸上有些冷硬的线条模糊柔和。


    花店老板眨眨眼睛,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摸了一下鼻子。


    “没有的、没有的!”他说着,有些仓促地往吧台那边去。


    喻楠全然不知道花店老板的状态。


    她坐在位置上,用右手托着脸,眯着眼睛晒太阳。


    以往喻楠是不喜欢晒太阳的,稍微强烈的光线会让她的眼睛生痛,甚至流泪。如但是如今她却感觉阳光照着也挺舒服,只要把眼睛半闭上就好。


    在阳光下待久了,脑子里各种杂思杂想就会想蒸发的水汽一样,呲溜地往上腾腾冒起,只留下满脑的昏昏欲睡。


    喻楠微微睁开眼,看着窗外。


    外面的世界依旧是上次她见到的一样,车水马龙,不同的人的不同的命运在地上随着影子,短暂地交织几秒,然后又错开。


    尽管世界每一天都是一样,匆忙而又仓促,但是没有人知道每一天的人是不是就一样了。


    就好像是大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或是风平浪静,或是波涛汹涌,总逃不过这样的常态。


    可是海里的每一滴水却是都不尽相同,有些水可能昨天还在东边,今天就去了西边,有些水可能上一秒还在云端,下一秒就滚滚跌落,有些水可能前一刻还在瀑布里快活,下一刻就被窄窄的河道挤压,被压抑得发不出声音。


    喻楠想,这个世界就是一片苍茫的草原,放眼望去一片碧绿或枯黄,而没有人知道每一根草的枯荣悲欢和命运。


    差不多十一点半了,快到和喻妈妈约定的时间了。


    喻楠收好自己散漫发散的思维,她不再漫无目的地打量窗外,而是透过窗户,企图捕捉自己母亲的身影。


    喻楠有些好奇,也有些奇怪。


    为什么她的妈妈,会说,“我带你去买件毛衣吧?”——


    今天二更不了了,还有essay要写,明天两更吧!差不多这周可以完结(……吧)


    第65章 草原(十)


    六十三.


    喻妈妈今天的形象出乎了喻楠的意料。


    不同于寻常总是颜色老陈暮气的羽绒服,她今天少见地穿了一身粉紫色大衣,里面搭着米白色的薄毛衣和冬秋款式的长裙,脸上也化着淡妆。


    其实如今五十多岁的喻妈妈并不算老,她长得本来就不错,化了妆穿好衣服,只给人感觉四十出头。


    “囡囡,久等了吧?”喻妈妈走进店里,就看见了喻楠。


    喻楠对她笑了笑,“没有的,妈。”


    她说,“你今天看起来很好看。”


    喻妈妈闻言伸手别了一下自己耳边的碎发,她有些局促地咧嘴笑起来。


    其实她这些年已经不习惯这样的装扮了,尽管也算得上是注意保养,但是喻妈妈自从上了年纪过后就很少再打扮。


    她总感觉自己一个老女人了,还这么花里胡哨的,就不像是个正经人。


    “这不是好久没穿这身衣服了吗,都压箱底了。今天刚好出来逛一逛,就稍微打扮了一下。”她说着,坐到喻楠的对面。


    喻楠看见自己妈妈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在阳光下发着温润的光。


    “我给你点了杯热的水果茶,你喝吧。”喻楠指了指喻妈妈面前的饮料。


    喻妈妈诶了一声。


    她拿着吸管,小口小口地抿着。


    喻楠也端着牛奶喝。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喻妈妈面前高高的玻璃杯里,橙子和梨的果肉上下漂浮,看起来果肉饱满且剔透。


    “这家店装修得很好看。”喻妈妈抬起头四处打量了一下,满眼都是葱葱郁郁的绿,花也多,但可能是因为通风好,花香很淡,并不浓郁得让人心闷,“到处花花草草,看着让人心情好。”


    喻楠说,“这里本来就是家花店,不过兼做咖啡饮料简餐这些服务。”


    喻妈妈哦了一声。


    “那这个模式还挺好的……”她说。


    喻楠含笑点了点头。


    聊完这几句话,喻楠和自己的母亲又沉默了下去。


    喻妈妈似乎想说什么,她几次都微微张嘴,但是不知怎么的,她始终没有说出口。


    喻楠安静地看着自己母亲。


    这个位置是花店里阳光最好的位置,飘渺的光线模糊了人脸上所有的尖锐和岁月的痕迹,喻妈妈的脸在日光里莹莹而白皙。


    “妈,你怎么突然说要给我买毛衣啊?”最后,还是喻楠开了口,引出这个话题,她问道,“我没有说过我要买毛衣的呀。”


    喻妈妈抿了抿自己的唇。


    “……这不是,开春了吗……”她慢吞吞地说,“开春了,就该穿毛衣了……”


    喻楠看着自己母亲——她的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微敛,并没有直视对面的喻楠。


    喻楠知道,理由并非是这样。


    “我就是有些意外,”喻楠笑了笑,“妈,你突然说要给我买毛衣。我都没搞清楚是为什么——是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缺毛衣了吗?”


    喻妈妈看向喻楠,摇摇头,“不,没有,囡囡你没说过——就是我想给你买而已。”


    喻楠平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而是等自己的母亲告诉自己。


    “……囡囡,自从上次你吃了饭,走了过后,我一个人想了很久。”终于,喻妈妈说,“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她说。


    喻楠轻轻的嗯了一声。


    “想起了什么事?”她问。


    喻妈妈顿了一下,“我想起以前你十一还是十二岁的时候,给我说过,你想买一件毛衣,黄色的……我答应你了,说好了,但是一直没给你买。”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样的理由说出口有些荒谬。


    喻妈妈笑笑,补充说,“前些天一直在想这个事情,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喻楠有些不明白。


    她的记忆力本身就不好,这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她又怎么会记得?


    “这都多少年了,还记得这些做什么。”喻楠边笑边摇摇头,“妈,你也真是的。”


    喻妈妈却说,“你不记得了?”


    她说,“你那时候才五年级,学习学得很吃力。我给你说你什么时候能考两个95分,我就满足你的一个心愿——然后期末你考到了,你给我说,你想要买一件黄色的毛衣,是我们家对面百盛商场五楼的一家……”


    然而喻楠越听越茫然。


    她对自己童年时的记忆已经很浅薄了,除了记得六岁以前悄无声息的乡下,泥土里庸庸碌碌的蚂蚁,就只有她小学来到城市里的种种不适应罢了。


    喻妈妈絮絮叨叨地说,“你以前小学的时候,跟不上老师,像还没开智似的。一二年级上课,老师在讲台上讲,你钻到桌子下面自言自语,数学老师也说你上着上着课,就开始大吼大叫——那个时候,你的班主任找了我好多次,问我你是不是有多动症……”


    “直到后面四五年级,你才像是睡醒了一样,开始认真学习。”她说着,还有些怀念。


    喻楠却全然没有了印象。


    “……过了太久了,我都已经不记得了。”她说。


    喻妈妈听着,眉毛撇下来,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


    尽管喻楠对自己的童年记忆不深了,可是喻妈妈却记得很清楚。


    这大概是因为不论愿意或者不愿意,孩子的童年总是和父母紧密相连的。许多孩子尽数遗忘的小时候,都被自己的父母拾起来,不论是悲还是喜。


    “真的记不到了吗?”喻妈妈问。


    喻楠回想了一下,“只能记起极个别的事情吧。”


    而且都还不是什么好事。


    喻妈妈久久地默然。


    她垂下头,大半边脸垂到阳光的背面,看起来失落又苍老。


    “……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很多以前的事情,”她轻轻地说,“越想……我就越发现,我以前对你……太不好了。”


    “我总是在吼你,在骂你……因为你爸爸做的一些事情,我总是迁怒在你身上。”她说。


    喻楠喝了一口牛奶。


    热牛奶没有腥味,喝进嘴里只有满嘴的丝滑。


    她想,如果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听到自己的母亲给自己说这些,那她一定会觉得很高兴的。


    但是可惜,喻楠已经不是十几岁了。


    她已经三十四了,马上就要三十五了。


    “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又提起这些事情来了?”喻楠淡淡地说。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任何的情绪。


    喻楠既不为自己母亲所说的过去动容,也不为自己母亲隐含的愧疚伤感。


    喻妈妈听出了喻楠的不在意。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就是这几天,突然想到的吧。突然想起,当初把你从奶奶家接出来的时候,你还这么的小这么的黑,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转眼就长得这么大了。”


    喻妈妈笑了起来,她眼角的皱纹一根一根地向上蜿蜒。


    笑着笑着,她脸上的笑容又消散了点,“只是没想到你奶奶是重男轻女的,我那时去接你的时候,你全身都还是脏兮兮的,样子很冷漠……”


    “苦了你了,囡囡。”喻妈妈说。


    喻楠静静地微笑,“说这些做什么呢,妈。过了这么多年了,我过得也不错。奶奶都去世这么久了,就不说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了吧。”


    喻妈妈又哑然了下去。


    喻楠的奶奶,其实也算是家里一个禁忌的话题。


    喻楠六岁以前被托管给自己的奶奶,在乡下长大。每个月喻爸爸和喻妈妈就寄钱过来,他们夫妻二人当时尚且还在C城打拼,顾不上喻楠。


    所以理所应当的,他们也就不清楚喻楠的奶奶是一个重男轻女、保守固执的老人。


    或许喻爸爸是知道自己的母亲的。


    但可能他是觉得自己的母亲,怎么都不会待亲孙女坏到哪去,可能他是并没有把这一点放在心上,喻爸爸没有告诉过喻妈妈这件事。


    直到六岁那年——喻爸爸和喻妈妈在C城站稳了脚,喻楠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了,奶奶也因为不慎中风去世,喻妈妈把喻楠接回家,接手自己这个冷漠寡言、连筷子都不会用、吃饭要拿着碗躲到厨房的孩子,她才意识到,自己孩子过得并不好。


    只是老人死如灯灭,这个问题多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也不过就是一地鸡毛。


    喻楠和喻妈妈,两人又静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她们之间的桌上流淌而过。


    “走吧,”喻妈妈打破这阵无言,“囡囡,我带你去买毛衣吧。”


    喻楠笑着,没说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又缓又轻,把自己面前阳光里的尘埃吹散,“但是妈,现在春天了,已经很热了,我从来不在春天穿毛衣的啊。”


    “我不需要毛衣了。”她说。


    喻妈妈愣住了。


    “啊?你已经不需要毛衣了吗?”她有些无措地问。


    喻楠说,“对的,妈,我已经不需要了。”


    说完后,她直直地看着神色有些黯然的母亲,又笑了。


    喻楠说,“我们去其它店看看吧,说不定我要别的东西。”


    喻妈妈脸上原本有些灰蒙蒙的丧气被擦干净,她看起来很高兴。


    她点了点头,“好,我们去看看别的东西吧。”


    她说。


    第66章 草原(十一)


    六十四.


    喻楠带着喻妈妈去逛了附近 的商圈。


    虽然说是买东西,但是其实,喻楠并没有什么太想买的。


    她东西算齐全,没什么需要的,而喻楠本人也没强烈的购物欲。


    倒是喻楠给喻妈妈买了些东西。


    “……这个裙子有点要嫩了吧?”喻妈妈拿着手里墨蓝色的风衣,嘴上这么说着,她的眼睛却是没办法在这条裙子上挪开,“我穿会不会不太合适?”


    这件风衣款式也说不上多潮,只是中规中矩的经典款,有点英伦淑女风。喻妈妈身材还是可以的,她穿上去看起来很有气质,


    “很好看。”喻楠说。


    她说着让服务员把衣服包起来,等会儿一起结账。


    “那这是多少钱的啊?会不会太贵了?”喻妈妈又问喻楠。


    她念念叨叨的,“太贵了我们就不买了,看看就好了。”


    在市中心商业街的品牌服装店,其中的衣服怎么都不便宜。但是喻楠没说什么,她就是眉眼弯弯地笑笑,“没事的,妈。一件衣服而已,没花几个钱。”


    喻妈妈听她这么说,感觉自己的心里的石头轰地落了下来。


    “那不贵就好!”她拍拍自己的心口的位置说。


    而喻楠的不贵是一千以内,她的不贵,大概是指少于一两百。


    一条商业街逛下来,喻妈妈手上提了几口袋的衣服、鞋和化妆品——这些她好多年都没买过的东西。


    不是生活不富足,让她没有资本去消费。而是喻妈妈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年龄,不应该有这样的消费。


    这种认识毫无道理,却又根深蒂固,不知道是怎么在潜移默化中形成的——就好像大多数人认为,一个十五岁在校园的少女不应该穿高跟鞋,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不应该再浓妆艳抹。


    但今天,和自己的女儿一起逛街,喻妈妈全然忘却了她给自己脚下画的圆。


    她乐呵呵地去试口红的颜色,去换不同的衣服,去戴不同的耳环项链。


    即使大多她都不买,但是就在试用的时候,喻妈妈已经感觉到一种无比的快乐。


    “本来说是给你买东西的,”走回商场G层了,喻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地瞅瞅自己和喻楠手里的大包小包,“结果我买了这么多,你一样都还没有挑。”


    喻楠笑了笑,“那这也挺好的。”


    “囡囡,你有什么想买的?”喻妈妈说,“你说吧,我们去买你想买的!”


    喻楠望着自己母亲那张期待的面孔,她默了一会儿。


    她思索片刻——喻楠不经意间低下头,看见了自己左手腕上的珍珠表带的手表。


    这块表,她已经戴了很久了,秒钟的误差越来越大,基本上已经看不了时间了。喻楠戴着它,更多是为了遮住手腕上那道骇人的疤。


    “去买块手表吧,妈,”喻楠抬头对自己的母亲说,“刚好我也缺一块手表。”


    “不用太贵,也不要什么大品牌奢侈品,就一块手表就好。”她说。


    喻妈妈听到喻楠说要买的东西了,咧嘴笑起来。


    于是,她兴冲冲地带着自己的女儿去向各个手表的专柜。


    “小姐要试戴一下我们这款手表吗?”导购员问,“这块表的皮很柔软,特别亲肤,小姐您试一下就知道了。”


    喻楠看了一眼导购员手里那块棕色表带,白色表盘的手表,因为是女士表,表盘很小巧,秒针上镶了些碎钻,看起来很精致。


    “不用试了,就它吧。”她说。


    喻妈妈有些不解,“囡囡,你怎么不试试?难得有一块你看得上的手表,不上手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手呢?”


    导购员闻言,也站在原地等喻楠回复。


    喻楠神情自若地对自己母亲笑了一下,又看向自己的左手腕,“妈,我不喜欢取手表的。”


    她淡淡地说。


    喻妈妈跟着喻楠的视线,也望向喻楠的左手腕。


    只一眼,喻妈妈就想起了为什么喻楠不愿意脱下手表。


    喻妈妈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算了,我们就不试了,难得囡囡有你看得上的,直接包起来吧。”喻妈妈对导购员说。


    导购员高高兴兴地把手表送去包装。毕竟这一块是他们柜台最贵的一款。


    而导购员走后,喻楠和喻妈妈却沉默了下去。


    喻楠倒是还好,她始终平静,就算是不说话,她也不觉得尴尬。


    然而喻妈妈却不是,她脸上原先那些少见的明媚色彩都淡去,她的眼里又只剩下一种局促。


    原先在前面喻楠陪着喻妈妈逛街时,那阵轻松愉悦的氛围消失个干净。


    就好像人从梦里醒来,倏忽一下,又从云朵上跌落到了泥土地里。


    喻妈妈付好钱后,喻楠提起手表的小礼盒,喊了她一声,“走吧,妈。”


    她们两人肩并肩往商场外面走去。


    “……囡囡,你怪我和你爸爸吗?”走到商场的侧门,来来往往的人总算是少了,喻妈妈忍不住问喻楠。


    喻楠看向自己的母亲,却有点无奈,“妈,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怪你,也不怪爸。”


    喻妈妈凝望着喻楠,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喻楠又一次朝她笑,“因为我都已经不在意。”


    “妈,你和爸没必要再向我愧疚,”她说,“你们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父母,但是我也很早就意识到,这已经是你们能给我的全部了。”


    喻楠说这话时,她和自己的母亲正好路过一家小户型的烘培店。


    几个大人牵着小孩排队等着买蛋挞、黄油曲奇。属于面包的香甜味在这一段路上弥漫,小麦与黄油还有淡奶油的味道,总算能让人想起很多甜蜜的东西。


    可是甜蜜这样的事情,在喻妈妈和喻楠这对母女身上,永远都是那么浅薄。


    “妈,你也不用再在意我,再回忆过去,觉得对我不好感觉很亏欠我,”喻楠注视着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也注视着她,“因为我可能要长久地,或者是永远地缺席你们的生活了——对于子女而言,这应该是不合格的。从这方面讲,你们亏欠我,我也亏欠了你们,所以我们扯平了。”


    “妈,我知道你以前过得很苦。外婆去得早,外公娶了一个新外婆,把你赶到菜园子里的房子一个人住。你出来打拼生活,本来事业有了几分气色,又遇到了我爸爸,一个不靠谱的人。后面生了孩子了,也就是我,我们之间却总是兵戎相见。有时候我想你也会这么认为——你的丈夫,和你的女儿,还有你的父亲,都不像是亲人,而像是仇人。”


    喻楠问,“是不是这样?”


    喻妈妈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的目光闪烁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个世界上,知晓她五十多年的人生,真正了解她五十多年人生的人,大概也只有自己的女儿。


    喻妈妈在这一刻,只感到哑然。


    也不需要自己的母亲回复什么,喻楠低下头缓缓地叹了口气。


    “妈,你过得真的好苦啊。”她感叹道。


    她这样的感叹,不像一个女儿感叹自己母亲的命运,倒像是一个远远的旁观者叹息别人的生命。


    “让自己幸福一点吧,不管做什么,都让自己幸福一点吧。”


    喻楠凝望着自己的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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