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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房间里的自动遮光帘半掩, 光线不算昏暗,齐望昭深棕色的瞳孔此刻浓黑如墨,深得像在无星黑夜里疯狂涨潮的海。


    宋霁雲全身的毛孔都要张开, 她真切的感受到, 他正在用眼神, 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密密地吞吃了一遍。


    怎么会有人的眼神这么富有侵略性呢?她实在想不明白, 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


    直觉告诉她,一定是在刚才那顿饭里,好似在无意间惹了他哪里不快。可他向来是不讲道理的,就像一股强劲的热带飓风,蛮横地席卷着她。


    在此时此刻,稍微的分心,就会被这股强悍的漩涡给卷进不知名的深渊里去。


    明明弓弦铮铮、剑拔弩张,心跳快要超过生理极限,一切都将顺理成章,她已做好准备之时。


    齐望昭却克制地停在了距离她两寸的地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有礼又温和地低声发问:


    “宋霁雲小姐, 接吻吗?”


    这个男人, 哪怕装得再像个高岭之花,实则骨子里浸透了恶劣乖戾,满到快要溢出来了。


    他没有立刻落吻于唇,而是不紧不慢地低下头, 温柔地啄吻过她的额头,流连于她轻轻颤动的眼角,再顺着她的鼻尖一路滑落,最后堪堪停在她唇瓣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


    距离近到任何细节都纤毫毕现, 近到宋霁雲能清晰看到,他强行隐忍之下额角渗出的汗珠,也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略显急促的灼息,简直性感得要命。


    可他偏偏就停在那里,不管不顾地撩起她的火,却不肯再进一步,他像是手握海量筹码的赌徒,在冷眼等待庄家走向他预设的结局。


    齐望昭眼底有暗河在静淌,他固执地要她先跨出那一步,他要她清醒着堕落,睁着眼沉沦,不要看她总是高高在上,无懈可击。


    只有这样,才能为他在那段漫长的寻找与等待中,尝过的焦灼与煎熬里,求得一丝公平。他也说不清究竟算什么,自己又在做什么,和她较劲,如此没有风度,锱铢必较。


    宋霁雲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受不了在这崩溃边缘反复横跳的氛围。


    她明明把过去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但她就是近乎本能地认定,这个男人就应该无条件地对她纵容到底,为她意乱情迷,为她着迷到发疯才对。


    而不是像钓鱼一样游刃有余地钓着她,一次次游离在她的安全边界线上挑拨,她做的压根就不是选择题,出题人只给了她唯一的选项。


    无形的张力在两人紧贴的呼吸间拉扯至极限,不知是谁的理智之弦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铮铮声响。


    管他呢。


    宋霁雲猛地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襟,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用力的往下压。


    她要他俯首称臣,不去纠结谁输谁赢,她想要她就要主动去够,她有足够的底气,想拿捏她还是掌控她,齐望昭还不如去做梦。


    双唇相贴的瞬间,齐望昭眼底的隐忍如潮水般迅速褪去,迅速反客为主。


    修长的手指深深没入她浓黑的长发里,骨节穿梭在发丝间,指腹抵住她的后脑勺,力道很强劲,唇强势地碾压着,贪婪地汲取着她口中的津甜。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带着吞噬性质的深吻。


    粗粝的舌面近乎掠夺地扫过,恶劣地舔舐过她的上颚,卷着她用力的吮着,宋霁雲很快就被吻到神思迷离,颊腮都发酸。【审核大大,只是接吻,脖子以上】


    “唔……”她实在快要受不住这种快要溺毙的窒息感,呼吸发紧,本能地偏过头想要寻找氧气。


    齐望昭怎么可能如她的愿,虎口抵住她的下颚,追上去,再次封缄她的唇,又一次深深地吻进去,半阖的眸底有阴暗的情绪一瞬攀爬而起,他不允许她有半步退缩,丝毫逃离。


    那种不讲理的剥夺感,让宋霁雲觉得被他欺负了,那种混合着情动与委屈的情绪翻涌上来,她竟被吻得鼻尖泛酸,有些想哭。


    察觉到她微弱的抗拒,他放轻了力道,转而变成温柔细碎的啄吻,落在她的唇角,终于温驯下来,带着让人溺亡的缱绻。


    “宝贝……”他一下下的唤她。


    她微微睁开眼,视线里,他的衣着早就不复最初的妥帖,考究的衬衫面料凌乱不堪,几缕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毫无章法地垂落在他的额前,光影切割之下深挺的面部轮廓被模糊,生出几丝落拓不羁的狂狷美感。【只是描述男主衣服凌乱】


    宋霁雲有些恍惚,原来,这个永远高高在上,从容不迫的男人,也并不能总是维持那副运筹帷幄的假面,他越对她臣服,身体内的多巴胺就分泌的越多越快,世人都有征服欲,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只是此刻她完全无法思考,有点懵懂地、毫无防备地仰视着他,脸颊是火烧云般的艳,天真又脆弱,让齐望昭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些柔软的怜惜。


    脆弱从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她应该被保护,珍视,悉心呵护着,世上最美好的事物都应与她相衬,奉于她的高座之上。


    齐望昭低下头,再度含住她的唇,不复之前的凶悍,舌尖轻轻抵开她的牙关,安抚地含弄着:“宝贝,试试看吗?”


    吻到最后,不知何时她已被他放倒,他的双臂撑在两侧,自上而下的睥睨她。


    “试……试什么?”她指尖收拢,模糊的念头快要成形。


    他就这样幽沉的凝着她,眼神压进她的心脏,泵出新鲜滚烫的血液,疯狂地流淌在血管里,教她无力思考。


    腕表丢到桌面,湿巾轻飘飘地掉落在暗纹地毯上。


    宋霁雲抬手咬住食指轻轻的啃啮,仍然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齐望昭试探地剐蹭,如此泛滥,丰沛,深邃的眼底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在汹涌,执念从深渊里翻滚而出。


    就这样记住他,不管是用拥抱,接吻或者是别的什么,不管是用什么卑劣或温柔的方式,要很用力的记住他,很深的镌刻到脑海里,别再把他丢到记忆的罅隙里不见天日。


    他是一个喜欢什么,爱上什么都要吃到最满,要全部占有的男人。


    齐望昭轻柔的移开她的手指,伏低在她的耳畔,耐心安抚着:“宝贝,不要害怕。”


    宋霁雲如同被溺进深海里,拼命汲取着氧气,那双握过她的手换种方式摁住她,打着圈。


    “好乖。”男人低淡的笑了声,含着她的唇瓣。


    她的视野是模糊的,周遭的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切断了光源,脑海里炸开一团团绚烂的光晕,一切都变得好糟糕也好荒诞。


    眼角泪珠滚落又被他吮去,求助的看着他,明明他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又成了她能搭乘求助的唯一浮木。


    齐望昭替她撩开汗湿的发丝,又吻了吻她的脸颊,安抚她过载的神经。


    宋霁雲将自己团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了闭眼,让你沉迷男色,让你色令智昏,这下好了吧,失忆不失忆也没差了,他刚刚那么恶劣的欺负她。


    然而她还是强撑着那点矜持,清甜柔软的嗓音掺上些许沙哑:“齐望昭,你现在就给我下楼去买一套干净的内衣,还有啊,再给我重新买套衣服,现在马上快一点,我一会还有约呢。”


    今天也是她自己做贼心虚,瞒着家里人来医院,不光没带保镖,就连宛姨也被她找借口留在云阙陪着妈妈了,否则她怎么会连件替换的备用衣服都没有。


    齐望昭原本打算拥着她再多温存会,见宋霁雲翻脸不认人,也不恼,指背刮了刮她滚烫的脸颊:“让礼叔去给你买,好不好?你平时惯用哪个牌子什么尺寸?”


    让礼叔去买?还发内衣尺寸过去?!这男人怕不是疯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两个在房间里做了什么坏事吗?


    “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丢不起!”宋霁雲气呼呼地打掉在她脸上作乱的手,“你去买,你亲自去买!不许派你的什么保镖助理秘书去代劳。一天天的,真不晓得你哪来那么大的少爷派头,连跑个腿都不肯。”


    说到这里她有点小小失落,怎么这点小要求他都不愿满足。手臂收拢,把膝盖抱的更紧,像要把自己埋起来,莫名的羞愧感涌上心头,她又不是什么随便的人,逮着个好看的男人就乱撩,还做那种事。


    敏锐察觉到她那点情绪波动,知道这时候逗不得她,很温柔的抱过她,低迷的嗓音哄着:“好,我去买。”


    随即齐望昭低头搭好贝母扣,随着腕表被重新搭回手腕,整个人正经到过分,变脸速度之快让宋霁雲瞠目结舌。


    然而,哪怕是再倨傲清高的大少爷,置身于玲琅满目的女装店,多少也会显得有些无从下手的犯难,通过手机反复确认。


    对话框里,宋霁雲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尽显她的挑剔与刁蛮:


    【找仔细一点哦!不要买错尺码了!】


    【你不会连这个牌子在哪层都找不到吧?】


    【不要这套,这种材质我穿着不舒服!】


    【哎呀,这件好好看,你凑近点,让我看看。】


    齐望昭面无表情摁灭手机,耐心接近于无,明明半小时前,她还在他手里哭着喊着说要死了,这时候回过神了,隔着屏幕,倒是敢中气十足地鄙视他使唤他了。


    买完这位大小姐钦点的款式,又顺路去卡地亚专柜随意挑选了几样她可能看得上眼的珠宝首饰,穿梭过几面落地镜,男人手里拎着提着的巨大购物袋略有些滑稽和落拓。


    其实在遇到“云栖棠”之前,他从不会亲自踏足川流不息,人声鼎沸的商场。


    就像她嘲笑的那样,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他的世界有一套严密运行的生态,吃穿用度全部都有管家团队负责全球采买,出行是私人飞机和安保车队,走到哪里,身边永远都簇拥着一堆保镖和随行人员。


    这样的生活高效、精准,他只需要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他感兴趣的领域,顺风顺水的人生只有在她身上尝到过挫败,他都觉得纯属是他自找苦吃。


    等这位大少爷亲自拎着大包小包回到酒店套房时,宋霁雲正好从浴室里走出来,正小声嘀咕着洗浴用品不够合她心意。


    她显然刚洗过热水澡,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浴袍,刚出浴的小脸染着被热气蒸腾出的粉红晕泽,长发半干,微潮地披散在身后,裸露出来的地方无一不肌肤胜雪,骨肉匀亭,每一寸都是锦衣玉食浇灌出的娇奢。


    齐望昭暗哂,这位公主真是很会享受,也娇气的要命,吻的轻了她觉得没意思,稍微重一点点欺负她一下,便要委屈的掉泪眼。


    但她真的很柔软,也很多汁,想把这颗橙子捣熟,捣烂。这想法过于孟浪,男人默不作声捏着烟盒,眼眸都在发沉发黯。


    宋霁雲正嘟囔着,一抬眼,便瞅见了一地购物袋,再往上看去,对上了那个站在玄关处,眼眸微眯盯着她的齐望昭。


    完蛋,这男人眼神怎么看上去这么危险,不就是微信里她颐指气使了一番,这样就被她惹毛了吗?


    她不自在地拢了拢浴袍领口,一点点朝他走近。


    从心理学上她其实很清楚,男女在经历过深吻等亲密接触之后,大脑会分泌大量催产素,这种激素会导致产生一种不理智的依恋感与信赖感,会本能想要靠近对方。


    知道归知道,但身体的反应却全然不由她控制,目光非常没出息地在他身上留恋了片刻。


    齐望昭绅士递上袋子:“试试看合不合适。”温柔包裹着,假模假样。


    宋霁雲哼了声接过,激情褪去,就不肯让他看出这点小沦陷:“最好没买错,不然我肯定要骂你的。”


    她站在镜子前换好衣服,他挑选的裁剪合身的黑色落肩小礼裙,搭配了一条简约的碎钻腰链,耳畔的红宝石羽毛耳坠又恰好压住了那抹浓重的黑。


    真的好有品味。宋霁雲想到家里几个男人衣柜里挑不出错的黑白灰,又对比这男人每次见她都花样十足的西服、袖扣、领带还有腕表,他除了性格恶劣了点,简直就找不出缺点,好夸张,是他太会装吗?


    宋霁雲有些磨蹭地理了理头发,把混乱的思绪顺了顺,地毯吸附了她的脚步声,难得起了点玩心,像个不请自来的偷窥者,躲在门框后,想看看齐望昭多久才能发现她。


    他似乎总在见缝插针地处理着公务,长腿轻搭,平板电脑的微光斜切着映亮他俊朗的眉眼,就在她探头的瞬息。


    齐望昭眉眼轻抬:“宝贝,过来。”简直就像背后长了眼睛。


    又用这种态度对她,到底算什么呢。


    宋霁雲笔直的站着没有动,甚至赌气般地并拢了双腿,她总觉得他用这种低沉又慵懒的声线说话时,都像是在逗弄猫咪小狗似的,游刃有余的。


    “不了,齐先生,刚才说好就是一顿饭的,现在饭吃完了,我要回去了。”语气硬硬邦邦的,眼神却水亮,清凌凌的望着他。


    她不知道她这样,更像是别扭着求爱抚的小女孩。


    齐望昭对她的戒备多少有点无计可施,很无奈的叹一息,并不打算总是与她针锋相对。


    可能在她面前他总是表现的太凶,太强势,说到底她只是个小姑娘而已,自己是否太过分,男人默不作声的自省着。


    就在她以为他又要和自己来一场你进我退的言语交锋之时,他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躯天生自带强大气场。


    倏而被他松松的抱进怀里,出乎意料的,这个怀抱很温暖,他的力度并不大,只是轻揽住她的肩背。


    这是一个毫无半分情欲夹杂的纯粹拥抱,只想安抚和贴近她,像汹涌的海也有包容万物的温柔。


    他的呼吸近在耳畔,宋霁雲完全可以挣扎掉这个拥抱,但很快不知从哪里泛起的微热涟漪,便悄然从他触碰过的地方,一圈圈的扩散至全身。


    她靠在齐望昭坚实的胸膛上,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她可以面对他的强势张牙舞爪,可在这样的温柔攻势里却手足无措,他好像掌握了对付她的核心。


    头顶上方,传来他带着几分纵容的轻侃:“宋小姐,你的叛逆期,是不是来的有点太晚了?”


    第16章


    齐望昭抬起手, 掌心顺着她的长发滑下,轻柔地揉搓她带有几分水汽的发尾。


    “我干嘛非要听你的。”她手臂收紧,环住他窄瘦的腰, 有些贪恋这一刻的温柔缱绻, 她很喜欢这样的拥抱, 像倒置的沙漏, 簌簌流落的情绪又被他轻松重置。


    娇柔的嗓音像是在撒娇,“你叫我过去,我就得巴巴地过去呀。”


    她简直就是没有良心,在存心找茬,不叫她过来难道让她傻傻的站在那里不成,齐望昭低下头,去寻她那双明澈的双眸。


    “宋霁雲,我从来没有要你听话的意思,也绝对不会想要去掌控你。”他想占有她,想圈进他的领地,但仅限于此。


    齐望昭的眼底是一片坦荡:“糖糖,你心里很清楚。”


    他是真的不介意她的骄纵, 宋霁雲生来便是耀眼的骄阳, 他喜欢看她总是在他面前高高的昂着头、不肯轻易屈服的神采。


    哪怕她是朵浑身带刺的玫瑰,他也永远不会为了方便自己采撷,而去剪掉她的刺、磋磨她的骨气,给她设下限制, 要她顺从听话。这种阴暗的念头,他一刻都不允许自己有。


    宋霁雲感觉到眼皮被他克制的印了印,他像是要去吻掉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小误会般,蜻蜓点水。


    让她觉得她正被他包容着, 诱哄着,这感觉好奇怪,明明之前的他凶悍的就像太平洋跨越而来的飓风,可此刻却温柔的像那天相亲露台吹拂而来的玫瑰味夏风,无形之中要蚕食掉她的心防。


    怀里的女孩终于放下了最后的那点紧绷不再抗拒,他略微使力,两人一同坐上沙发,将手臂横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服帖地摁进自己的怀里,填的很满,毫无缝隙的拥抱。


    另一只手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指腹眷恋地摩擦着她腕间的翡翠珠子,透明无色的玻璃种,芯处凝着团浮翠,与她肤色相得益彰。


    有庆幸也有后怕,还有喟叹,赠与她的佑命之物,也许冥冥之中,反倒真的保护了她,在那场车祸中,免受了她太多皮肉之苦。


    她与他总有无数命运的穿插与安排,不论什么东西,都像是命中注定为她求得一样。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宋霁雲乖顺下来,趴伏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尽管大脑里那部分记忆丢失了,可那些潜在的、残留的联系却从未真正消失,无论是身体本能的反应还是情感深处的牵绊,都在每一次触碰中回响复苏着。


    正当她沉浸于这种熟悉的爱抚和亲密中,眼眸微阖时,清冽冷香滑过鼻翼,男人抬起手。


    旋即下巴被他不轻不重的捏着,迫使宋霁雲抬起脸来正视自己,齐望昭微微敛着眸,眼里有不容错辨的认真,她不由屏息,直觉他要说些什么。


    “糖糖。”他吐字清晰,一字一句又掷地有声,“你那天晚上在车里说的那套乱七八糟的说辞,我全当你喝醉了酒,胡言乱语。”


    与他对视是需要很多勇气的,尤其是在他眼里没有调侃和散漫的笑意时,哪怕这个男人没有什么表情也未曾动怒,本身高位者的威势便足以令人心生怯意。


    所以他总觉得宋霁雲的胆子真的很大。


    齐望昭腾出一只手,耐心地替她捋好纠缠在耳坠上的几缕碎发,温柔又强硬地截断了她的退路。


    “宋霁雲,你给我听清楚了。在我这里,永远不会有情人、炮友或者一夜情这种不入流的关系。”


    这番话有说不出的庄重和严肃,砸到宋霁雲的心底,震得心口发烫又发麻,节奏被他不自觉带着走,她下意识就顺着他的话头:“那……那会有什么关系?”


    齐望昭垂视她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深沉、浓厚,温柔也有,但很淡。


    “男朋友,未婚夫,还是老公。”她的肌肤雪腻,稍微施力便会泛红,怕她痛,他没敢用力,但此刻他不想放过她,也不想和她玩这种暧昧游戏,于是收紧力道,“这三个身份,你可以现在就选一个。”


    选择权抛给她的瞬息,他心底不可避免的淌过后悔的情绪,从来掌控全局的他将主动权让出的那一刻,便是落于下风,要尝到被抉择的滋味,不算好受,但兀自忍耐着。


    人生中他唯有的一次被抉择是在牛津读大学时,在与同学共同创业的ESC资产评级服务平台的路演上。


    未曾靠傍家族荫蔽,参与路演的团队不计其数,不乏金光闪闪的履历与战绩,每一个都是他的竞争对手。


    那一次他带领团队脱颖而出,演讲台上的十分钟就得到了他想要的三十万英镑天使轮投资,当时的滋味已经模糊,此刻却再次清晰,当年意气风发的他相信,只要他想要的东西总能得到手。


    但宋霁雲从来不是按照常理出牌的女人,他说得对,她就是迟来的叛逆期,管他之前和她有多相爱,怎么能让他这么快就如愿呢,相当没劲,再说啦,她可是很记仇的,眼波流转间:


    “齐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向我要名分吗?”


    齐望昭的喉结滚了滚,早该知道她没容易顺着他铺好的路走,凝着她的眼神很深,在观察她的意图。


    可惜宋霁雲看到他滚动的喉结,好奇地伸出手指轻轻触了上去,感受到手下的触感变得更加剧烈,像一块活动的小石头。


    “糖糖。”男人只好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无奈地笑一声,“是我在问你问题。乖一点,你先回答我。”


    “既然这样,那我就回答咯。”宋霁雲压住上扬的唇角,明亮的眼睛里有狡黠,“既然我失忆前是我主动追求你的。天底下可没有那么好的事,我们应该公平一点,现在换你来追求我咯。”


    齐望昭吻了吻她的指腹,眼底流过纵容与温柔,从容应承,“可以,我追求你。”


    “……”


    见他居然这么好说话,宋霁雲呆了呆,心头逗弄的心思更重了,她摩挲着他的唇瓣挑逗着他,眼看男人眸色愈深,她才莞尔一笑,轻描淡写:“齐先生,你可别以为,自己是什么追求者哦。”


    “嗯?”


    齐望昭深棕色的瞳孔里有墨色流淌,摸不清她什么套路,心里也有燥意辗转而过,眼里的温柔逐渐浮于表面,齐望昭掌根收拢,不轻不重地箍着她的腰肢,像给这只小鸟套上无关痛痒的枷锁。


    宋霁雲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双手搭在他宽阔平展的肩膀上,顺势就想从他腿上站起来开溜,还不忘继续撩拨他那根紧绷的神经。


    “虽然在你的世界里,没有那些不入流的烂俗关系。不过不好意思呀,既然你要追求我,那规矩就是我来定呀,你只能遵守哦,齐先生。”


    齐望昭根本没打算放她走,眼神骤沉的瞬间,掌根发力把她的腰肢扣紧扣死,用力到小臂蜿蜒的青筋都浮起。


    “什么规矩?”沉稳的嗓音擦过她耳畔,咬字优雅斯文,“宝贝,把话说清楚。”


    挣脱不开,宋霁雲只好被迫用一种别扭又羞人的姿势,双膝跪在他的大腿上。即使如此,她依旧将背脊挺得笔直,而后,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高傲语气宣判着:


    “规矩就是……”她眼尾微扬,一字一句挑衅,“你就先从我的床伴开始升级好了!先把我哄高兴了,伺候舒坦了,我再考虑考虑……破例给你转个正咯。”


    说完她就爽极了,爽呆了,宋霁雲承认在他面前,能有这么一刻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美妙,没道理总是他来掌舵这段关系,而且他的手指也的确挺爽的。小姑娘只是微微脸红了一小下。


    齐望昭这辈子很少需要仰头看人。


    眼下的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唇角扬得高高的,露出几颗雪白的贝齿,灿烈如朝阳,她本就是太阳,是极光,是星辰,是一切会发光的存在。


    想吻她,很想很想,怎么会一直吻不够她。齐望昭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克制着,为她膨胀,为她跳动,为她昂扬,忍到手背青筋迸发,又怎么能在这时候吻她,显然很不合时宜,反过来助长她胡说八道的嚣张气焰。


    所以。


    “啪——!”


    宋霁雲的笑声戛然而止,满脸不可置信的僵住,眼睛里写满了见鬼般的震惊,他打的并不重,可也是打了。


    旋即,从脸颊到脖颈,大片大片的潮红如同熟烂的番茄般瞬息蔓延。他居然敢打她那里!这个狗男人,这个臭流氓,这个下流玩意!


    “你有病啊!你居然敢打我!”她又羞又气,毫无章法地就往他的胸口和肩膀用力捶打,“齐望昭,你完了!你这辈子都别想转正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休想!”


    男人刻意放松了肌肉群,由着她发泄,指腹还残留着那份难以言喻的柔软与弹润,印到发痛,冷淡的神色下,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着几分食髓知味的危险快意。


    等她捶的两手发酸,反手想要扯掉他桎梏在腰间的大手时,齐望昭却顺势而上,虎口虚虚地卡住她的脖颈。


    “呜……”连惊呼都未曾出口,他已仰头寻着她的唇,深吻进去,不讲道理的剥夺她所有的氧气。


    今天已被他吻过太多次,此刻被他这样掐着脖子深吻,哪怕力道再温柔,这种如同被献祭般的姿势也让她根本无力生出半点抵抗,小臂贴在他的胸膛,被迫启唇,任由他肆意作弄。


    直到确认她被自己吻到从眼角到唇瓣全都变得水淋、湿露,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钳制。


    暗哑的嗓音里透着一丝餍足后的淡淡邪肆,口吻却温文尔雅:“宋霁雲小姐,既然你想让我做你的床伴,那该履行的义务请问你是否清楚?”


    暮色逐渐笼罩这片浮华的中心地段上空,海城的傍晚有种靡丽松弛的美感,水面倒映着两岸的昏黄,金色灯带,夕阳,还有沿街的商铺仿佛要将所有的纸醉金迷都浓缩到淋漓尽致。


    宋霁雲从车上下来,对着侍应生报上米诺的名头,便被一路领着赴约。


    餐厅的格局极具巧思,暗黑系与鎏金线条交织的新中式朋克风,每一座半开放式下沉卡座,四周都环绕着人工造景的烟雾和浅水,一派华丽靡贵的调性,很符合米诺那向来浮夸高调的品味。


    隔着几步的距离,她就看得出林鹿鸣和米诺两个女人,一个吃得比一个做作。


    一小口手工法棍,也要细嚼慢咽个十几下,也不知是这面包烤得难以入口,还是这两人在暗中较劲,看谁吃得更像个不需要碳水续命的仙女。


    宋霁雲在心里幽幽地叹口气。


    这个傻女人,好歹也是她在圈子里难得认可的朋友之一,虽然欠扁了点,长得比她高了点,力气大了点,嘴损了点,爱炫耀了点,打住打住,她怎么有这么多缺点。


    但自己的朋友,居然被一个道貌岸然的渣男欺负了!这怎么能忍?


    宋霁雲匀缓一息,调整好表情,“啪”的一声直接在米诺对面落座,齐望昭赠送的礼品袋以及她随身背着的上百万鳄鱼皮包就这样被她随手放在一边。


    “哈喽呀,鹿鹿,小米。”宋霁雲娇柔的撩了头发,羽毛耳坠扬起又坠下。


    林鹿鸣简直快受够了这种装模作样的贵妇吃法,看到宋霁雲来了,顿时大松一口气。


    结果这口气还没喘匀,两人的视线就不约而同地定格在了她的嘴唇上,本就饱满的红唇此时简直肿的不像话,甚至唇角还带了点破口的红晕。两人见鬼一样,异口同声惊呼:


    “姐妹,你出门前是刚生吞了一桶辣椒吗?”


    宋霁雲简直被问得头皮发紧,嘴角敷衍地扯了下,哪里需要吃什么变态辣椒,齐望昭本人比变态辣还要火辣一百倍。


    可面上,她眨了眨水亮的眸,一派无辜,矫揉造作地说:“哎呀,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嘛,就是吃了点爆辣的火鸡面咯。懂得都懂,人偶尔也是需要来点垃圾食品,来刺激一下麻木的味蕾,很奇怪吗?”


    提到“刺激”,要不是后来接到米诺那通催促的夺命电话解救了她。她严重怀疑,在这个斯文败类的威逼利诱下,她还要签下多少不平等的“丧权辱国”条约,才能完整走出那间套房的门。


    米诺坐在对面,眼睁睁看着宋霁雲那张小脸从原本的故作镇定,一点点溢上可疑的绯红,简直就是欲盖弥彰,口是心非。


    “什么玩意儿。”米诺轻嗤了声,“小土豆,你去了趟法国,这品味变得这么差了?我记得你出国前可是非澳洲纯血和牛不吃,就连蔬菜沙拉里的番茄都必须从原产地当日空运过来的穷讲究,现在居然还吃上火鸡面了?辣不死你!”


    “要你管。”宋霁雲冷哼一声,为了掩饰内心的波澜,她姿态优雅地从餐蓝里撕了一小块餐前面包细细咀嚼。


    刚嚼了两口,她就在心底疯狂吐槽:呸呸呸!难吃死了,又柴又硬,拉黑,必须拉黑进她的美食黑名单,肖邦弹得再高雅也不行。


    林鹿鸣煽风点火:“讲不定啊,这份火鸡面是我们糖糖那位相亲对象,为了哄佳人开心,亲自动手呈上来的呢,是爱心特供版哦。”


    米诺接话:“对哦!你今天上午不是正和人家做什么婚检嘛!姐妹,先说好哦,你结婚的份子钱我可不多出,你当时那伴娘做的太差劲!”


    说完,还没等宋霁雲做出什么反应,米诺把手机一推:“你们看,温星屿!怎么样?这肌肉,这台风,是不是帅到惨绝人寰!”


    好端端的,就开始和她们分享起港城最近爆火的一位新生代男歌手。


    宋霁雲和林鹿鸣哪有心思看什么帅哥,默契对视了几个回合,隐秘的眼神交锋,压低声音咬耳朵:“你说……还是我说呀?”


    “你们俩怎么回事?”米诺不满地敲桌。


    宋霁雲干笑一声,随意看了两眼演唱会现场的照片,一瞥之下,心里居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棱角分明的五官,眉眼间的某种弧度,竟然让她还想再多琢磨几眼。


    还没等她仔细端详,就被一旁的林鹿鸣沉痛的打断了。


    “小米啊,我们接下来有件很严肃的事要和你说,那个,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在米诺疑惑的目光中,林鹿鸣语重心长地铺垫:“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世上满大街都是两条腿的蛤蟆和无情无义的渣男,但是我们无论遇到什么打击,都绝对不能放弃对人生和自由的希望啊,宝宝!”


    五分钟后。


    这枚炸弹炸响,重量级爆炸。


    米诺当场变了脸色,叫来侍应生,两瓶价值三十万的红酒端上桌,酒都来不及醒,吨吨吨的就往肚子里钻,又当场痛骂渣男一百句,言辞之丰富令宋霁雲表示有学到新的知识点。


    她手上硕大的蓝钻戒指在她激动之下一甩而飞,惊得宋霁雲连阻止都来不及,只好叫来餐厅经理,发动员工一起寻找,说是找到必有重谢,这可是价值上千万的大钻戒,男人可以不要,钻戒可不能丢。


    几杯红酒下肚,米诺很快就从怒骂切换到了嚎啕大哭模式。


    宋霁雲无奈叹气,感情这事就是扰人,就连她自己,同样也理不清她和齐望昭之间的那团乱麻,只好干巴巴安慰:“好啦好啦姐妹,别哭了,拜拜就拜拜,下一个肯定更乖咯。”


    “就是啊,说不定下一份火鸡面更美味啊。”


    宋霁雲冷漠:“鹿鹿,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米诺抬头,拍桌,大声宣布:“很好笑啊!我现在就觉得这个笑话很好笑!我现在很高兴,高兴疯了!”


    “…………”总不能是喜极而泣吧?两人害怕的咽了口口水。


    下一秒,米诺毫无形象地长笑了两声。


    “离婚时老娘就能理直气壮分走那死男人的一半家产和公司股份,简直爽死了好吗!”


    好吧,她们俩还真是白担心一场,小米还是那个小米,虽然没有爱情,但是有钱啊,她们这些千金除了那些高定珠宝衣饰之外,不就是比谁手里的股份财产最多吗,权利和事业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牢牢抓在手里的东西。


    直到宋霁雲和林鹿鸣一左一右架着彻底放飞自我的米诺,等待各家司机来接人的时候,林鹿鸣终于忍不住好奇。


    “宝。”她指了指宋霁雲手里拎着的袋子,小小一个很精巧的系着蝴蝶结,“这什么东西啊?那位齐先生送你的约会礼物?”


    宋霁雲漫不经心:“是啊,也不晓得里面装了什么,不过他品味还不错,应该不会太离谱吧。”


    一听有礼物拆,醉鬼米诺大着舌头嚷嚷:“好哦好哦,快点拆开来,让我们看看那位京市贵公子送了什么好玩意,总归比那个出轨的狗东西送的要好吧。”


    宋霁雲很无语,迎上米诺那副“不给我看,我当街哭给你看”的嘴脸,大小姐只好妥协。


    这男人当时神神秘秘的,叫她回家了再打开,最好别给她丢人!


    丝绒带子被解开,三颗毛茸茸的脑袋一起凑到袋子里张望。


    “……??”黑丝袜??


    可耻的静默了五秒钟,三颗新鲜的小番茄出炉,林鹿鸣拼命压住嘴角,要给这个公主面子,忍到肚皮酸胀。


    宋霁雲感觉疯了疯了,这世界疯狂了,疯魔了,疯癫了,这狗男人是没别的东西好送了吗?神经病啊,本来会所捉奸就够丢人,还把那双黑丝袜团的整整齐齐的塞进袋子里!!


    第17章


    半小时后, 一辆加长版林肯行驶在川流不息的城市高架上,改造过的车厢将外界的喧嚣全部隔绝,司机识相的升起挡板, 把空间完全让渡给这位脸色不好的大小姐。


    宋霁雲手臂环着, 双膝并拢, 眼睛仿佛要喷火, 死死地盯着那个惹祸的礼品袋。


    她这辈子就没有被这样调戏过!没有丢过这么大的脸!好气啊,气得她想锤死那个狗男人。


    气急败坏的大小姐一把抓过手机,反正齐望昭亲口承诺随时可以给他拨打电话,她才不管他是不是在忙,有没有开什么高管会跨国会,她想找他算账难道还要挑日子不成。


    视频通话响过两声,就被接通。


    看清屏幕,宋霁雲满肚子邪火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熄灭的苗头,屏幕的对方西服、衬衫、领带,后梳的头发一丝不苟,露出紧窄饱满的颌骨,庄重又禁欲的男人正微微含笑的看着她。


    “怎么了, 宝贝。”他双手优雅叠放至膝前, 低醇的嗓透过电波传来,“聚会不高兴吗?怎么噘着嘴?”


    宋霁雲迅速回过神,她就算再是个无可救药的颜狗,也不上当了, 说什么也不上当了。


    一想到林鹿鸣和米诺,今后绝对会把这事重复拿出来鞭她的尸,反复品味嘲笑她!讲不定还要传到京市的表姐那里,她就眼前一阵黑过一阵。


    宋霁雲把手机拿远了些, 势必要他看清楚她的愤怒,她怒吼着:“齐望昭!你是不是有病啊送我这种东西!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在我朋友面前多丢人啊。”


    此时,庞巴迪环球7500正平稳航行在几万英尺的高空,飞回京市。


    飞机一落地,他就要立刻转场去参加一场由元启资本牵头主办的慈善基金会晚宴,为此,礼叔提前就备好了熨烫好的西服,陪他一起登上了飞机。


    大少爷刚换了正装,收拾停当,正端起气泡水,来不及沾唇,就接到她电话。


    礼叔本来端着托盘上的几只腕表,要问少爷搭配哪一只,见此脚步果断一收,索性回了隔壁休息室,才不去讨嫌。


    少爷是非常公私分明的人,除了几个至亲之外,哪怕他对外表现得再如何温润好说话,如果不通过林特助或者他的首席大秘进行提前预约和层层筛选,也不可能直接通过私人号码联络到他,这时候除了那位公主还能有谁呢。


    礼叔是由衷希望少爷这次别再折腾了,之前为了找到宋小姐,少爷甚至还动了老爷子打江山时留下的一份大人情,要是董事长知道了,保不准要骂他几声不知天高地厚,鬼迷心窍,玩什么霸总追妻。


    齐望昭根本没注意到礼叔,他稍一思索便了然可能的事件经过。


    “抱歉,是我的错。”他的语气从容沉稳,在她面前低头显得无伤大雅。


    斯文的男人面不改色说着虎狼之词:“不过你可以放心,你的东西是我亲手洗的,没有假手他人。”


    听到这句毫无廉耻之心的坦白,宋霁雲的脑子更懵了,甚至彻底炸开了锅。


    见了鬼了,以这男人平时弯弯腰都纡尊降贵的做派,居然站在盥洗室里亲自替她手搓丝袜??鬼知道他有没有边洗边想什么变态的事啊!


    这种画面感简直让她羞耻到了极点,鞋尖在纯羊毛地毯上用力地蹭了又蹭。


    “你……你真的有病吧!”她浑身上下都泛起了鸡皮疙瘩和燥热,压低声音骂道,“不过就是一条丝袜而已,你就不能随手把它扔掉吗?!是我宋霁雲缺钱到一条丝袜买不起,还是你堂堂一个大少爷,其实是个勤俭持家,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夫啊?!”


    “变态!变态!大变态!”


    就在屏幕里的女孩为了掩饰羞耻,骂的正起劲时。


    机舱的舱门被轻声推开,乘务长Apple按照服务流程,正推着银质餐车准备进入太子爷所在的专属舱。


    刚踏进半步,还未开口问候,坐在沙发上的齐望昭平静的掀起眼帘,抬起两指并拢微微弯折了下,一个不容置喙的出去的手势。


    心领神会的乘务长,悄无声息地将餐车往后拉,默默退回服务舱。


    Apple带领这个乘务团队服务这位太子爷长达八年之久,在她的认知里,这位出生显贵的贵公子,在人前从来都是斯文有礼,教养绝佳的代名词。


    然而她至今还记得两年前的那场风波,当时一位新来的空乘,在一趟从纽约飞回京市的长途航线上,借着职务之便,试图想要勾引这位单身的老板。


    那一晚,老板非但没有当场发作,好脾气甚至很绅士地侧过身避开了对方跌跌撞撞的“意外触碰”,请她这位乘务长过去,温和地将那位新人请回了后勤休息室,不必再来服务。


    直到那架飞机在京市落地没过多久,那位新人在业内很快就销声匿迹,据说是害怕上机,直接就换了行业。


    自那以后,几个机组成员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都在纳闷是不是这位清心寡欲的大少爷信奉着天主教义,坚决不接受任何婚前性行为。


    然而此刻,她却在匆忙退出的那一刹那,耳朵捕捉到了零零碎碎的几声变态,又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家老板甚至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且专注的坐姿,无比认真地……挨着骂?


    这世界太玄幻了吧,原来高高在上的老板喜欢的是这种被人指着鼻子痛骂的调调?


    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与控诉,齐望昭没半点恼怒,甚至剑走偏锋,顺着她的话发问:“所以,你这是在告诉我,你比较喜欢贤惠持家的男人?”


    “……”


    他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宋霁雲好无力,对他毫无办法,只好摆烂,反正他连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丢脸的又不是只有她一个。


    脾气发完,这会安静下来,她莫名觉得四肢百骸泛上丝丝缕缕的凉意,于是扯过车载的毛毯,将自己连头带肩的裹住,脸蛋深埋在柔软的织物里,手机随意搭在弯曲的膝盖上。


    浓密的长发凌乱的散落在毛毯上,像一只淋湿了羽毛躲起来沮丧的小鸟。


    她很少会在他面前展露这样的姿态,令他不可抑制的心脏发软。


    齐望昭嗓音不自觉的低迷,发问:“你看起来不高兴,是因为你朋友的老公出轨吗?”


    宋霁雲闻言,指骨收紧,把自己包裹的更严实,不让他看到她现在的表情。


    不知是否是他太敏锐,洞察力太惊人,以至于她在他面前总像透明。如果要做他的对手的话,也太恐怖。


    的确,她是有点被打击到了,其实她早知人性经不得考验,像戴上牧羊人的古各斯戒指,再正直的人也会去作恶。


    名利场上那些人前恩爱缠绵的夫妻,或许很多都只是在处心积虑的,出演一场虚伪双簧,为了股价,为了合作,为了名利。


    利益并非永恒,人心亦非磐石,她早早就尝过背叛的滋味。


    这些也就算了,最令她觉得羞赫的是,她居然会在想到这种事时,第一时间浮现的居然是齐望昭的脸庞。


    简直太不可思议,满打满算带上失忆前他们也不过认识了几个月而已,显得她是如此轻浮。


    太快了,一切都像台风过境。


    于是她抿抿唇:“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齐望昭不知她在想什么,以为一语中的,很轻的笑出声,笑她可爱,又感叹她有颗柔软的心脏,“宝贝,你总不能一杆子把全世界的男人都打死吧?”


    “而且,这样的婚姻怎么可能束缚得了一个本就卑劣的灵魂。”


    “说得好听。”宋霁雲用力扯着毛毯边缘的流苏穗子,长长垂落的睫毛扑闪了两下,透着一股娇憨的动人,“难不成,齐先生你就是那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例外了?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顿了顿,她又不服气的小声补充:“一天到晚,一口一个宝贝的乱叫。”


    嘴上虽然不饶人,但她心里很清楚,每一次他用那种低醇性感,饱含占有欲的嗓音这么喊她时,她都会被撩到心尖发软发酥。


    视频那头,男人手边搁置着的笔电屏幕亮着,弹出几封标有紧急惊叹号的海外邮件,他淡淡瞥了眼,便暂时置之不理。


    这小姑娘简直比董事会的人还要难缠。


    “那你想要我怎么证明呢?”齐望昭换了个更松弛的姿势,迎接她的刁难,“或者说,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宋霁雲捧着手机,脑子有些发懵,目光散焦地发了一小会呆。


    “糖糖。”他低淡地唤了声,一如既往地强势,不允许她的注意力离散。


    她猛地回过神来,忽然觉得自己好傻呀!到底在钻什么牛角尖,为什么要为了那些还未发生,不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去贷款焦虑?


    既然他现在这么迷人,这么会讨人欢心,那尽情享受当下他带来的悸动和浪漫体验,才该是她的人生态度啊。


    宋霁雲暗自嘲笑自己,人一旦到了夜晚,心思就是容易泛滥,无病呻吟。她多矫情,多丢人啊,居然当着他的面撒娇。


    自己给自己解开了心结,她将视线投向了车窗外,此时车子正平稳地路过一处繁华的旅游商业街区。


    窗外,装修独特复古的网红精品店,盲盒店,霓虹闪烁的饮品店外人头攒动,各色灯带点亮这片喧闹夜色,明亮的巨大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套套纯白如雪的梦幻婚纱。


    人行道上,有年轻的情侣正十指紧扣着走进去挑选,也有几个好奇的路人,正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了这辆挂着海城连号车牌的加长豪车,记录着今夜这匆匆一瞥的城市见闻。


    车流顺畅,林肯再次启动,斑斓的流光接连闪过,将车厢内照的明明灭灭。


    今夜的海城月色甚好,悬于高空,明亮皎洁,而她的心绪亦澄亮。


    她不知道的是,她看着月亮的漫长瞬息里,视频那头的男人就专注的看了她多久,好似也在欣赏着一轮明月。


    宋霁雲避而不答之前那个关于忠诚和人性的深奥问题,只是弯起了莹澈的眸,“齐先生,你可不能作弊哦,我又不负责给你提供正确答案呢。”


    她看着齐望昭无奈失笑的样子,她笑得更欢,刻意模棱两可的,又宛若恩赐般的娇声宣布:“看在你今天表现不错的份上,你的号码牌就勉强算作是1号吧!”


    “宋、霁、雲。”


    男人对着屏幕,眉眼矜冷,面无表情的喊她的名字,像要把她嚼碎了。


    齐望昭觉得大概那巴掌打的还是轻了,又或是打错地方,该拍打在她最泛滥的地方,让她说不出话,只能呜咽着哭泣才对。


    宋霁雲啪的挂断电话,洋洋得意,再凶他也不能顺着屏幕爬过来,她才不怕他呢。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


    宋霁雲坐在画架前,静静地凝视这幅名为《坠落》的油画完成品,不由出神。说来也奇怪,这幅从巴黎运回来的半成品,原本那最初的灵感究竟源自何处,失忆的她早已全无印象。


    但每当画笔落在画布上时,便仿若被某种潜藏在灵魂深处的牵引力所引导。


    画面上,散落了一地的向日葵呈现出一种近乎颓靡的质感,色彩秾丽到了极致,旺盛的生命力与死亡般的衰败在这方寸之间交织纠缠,散发着一种吊诡又神秘的强大吸引力。


    她主攻的是浪漫主义派系,最为欣赏便是德拉克洛瓦那种粉彩系列的明媚,但不可否认,眼下这幅用着如此浓郁色彩构筑的画作,绝对算得上是她近年来发挥得最完美,最有张力的一副杰作。


    视线仿佛要被那大片的色块吸进去,盯得久了,竟有一瞬被吸进去的错觉,宋霁雲微微侧头,闭上眼睛缓过一阵熟悉的头晕目眩。


    这是车祸失忆后偶尔会伴随的轻微后遗症,她已经逐渐习惯并能从容应对了。


    解下粘着油彩的工作服,她边用湿巾擦拭手指,边往卧室方向走去。


    这段连接画室与起居室的长廊,有一侧采用了单向透视的落地玻璃。


    宋霁雲经过时,停下脚步,安静地欣赏了一会夜景,庄园西北角那片人工湖在月色下泛着一层细碎的银鳞,几艘用于打捞落叶的木质小船静静停靠在岸边。


    晚风拂过花园的无尽夏,蓝紫色花瓣打着旋洒落在宽阔的湖面上,晃晃悠悠地荡向远处的湖心小岛,所有的心绪都在这样的美好夜色里沉淀着。


    视线无意间流转至远处的西侧建筑群,她的目光忽然停滞了一瞬,有些纳罕,属于果果的那栋小楼里,二楼的一扇窗户竟然亮着昏黄的灯光。


    那里除了定时进去清扫维护的佣人,平时父母和大哥怕触景伤情很少踏足,这么晚了,还会有谁在里面逗留呢?


    她没忍住好奇,连房间也不回了。


    推开那扇亮着灯的门,踏入室内的瞬间,宋霁雲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宽敞奢华的起居室内大灯未开,只在角落里留着一盏复古落地灯,真丝灯罩斜斜地搭在上面,欲落未落,投射下大片交错扭曲的暗影。


    而在落地灯的光晕边缘,宋焕之长腿微屈,整个人背靠着单人沙发,姿态随意的席地而坐。


    西服外套早不知被扔到了哪里,男人此时只穿了件黑色绸缎衬衫,往日总是打理规矩的头发,此刻也有些颓颓地凌乱着,半掩着他线条锋利的眉骨。


    他长睫低垂,修长的手指握着水晶酒杯,有些慵懒地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大半张脸没入昏暗中,表情模糊。


    听到门口传来的轻微脚步声。


    宋焕之慢慢地撩起眼皮,气息温沉:“糖糖,大半夜的,怎么还不去睡觉?”


    第18章


    这栋属于果果的小楼里, 除了那些他小时候的玩具、相册还有一些用品之外,另外堆满了许多随着年月增长的崭新礼物盒。


    那都是每年双胞胎过生日时,每个家人额外给那位未归的游子准备的礼物, 他们小心翼翼猜测着一个男孩子在不同年龄段可能会偏爱的赛车, 乐高, 天文望远镜之类的。


    宋霁雲走进屋子, 目光划过展示柜上一张五岁双胞胎的合照,照片里是两张同样稚气的小脸,小时候的他们毫不客气的互相捏着对方的脸蛋。


    她和弟弟最相似的部分只有一双黑亮的瞳仁。


    一种没由来的异样感飞快地划过心头,今天……她好像在哪里看到过相似的眉眼轮廓。


    可到底在哪里呢?她尚且来不及细想,显然眼前这个身上带着酒气的二哥更需要人照顾。


    宋霁雲放轻脚步走近他,手掌撑着膝盖,半蹲下来,眼底盛满纯粹的温柔与关切,“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不也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果果的房间里喝什么闷酒哦。”


    宋焕之闻言,借着酒意定定地看着她, 女孩眨着清澈无邪的眼眸, 眉眼皎然,像一面干净的镜子。


    别看他,不要注视他。


    不要照见他糟糕的一面。


    男人避开她的眼睛,“睡不着, 就过来看看。”


    “我总是很好奇,他小时候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


    这番话落在宋霁雲的耳朵里,只觉得不明所以,但宋焕之隐在光影里的面容流露出的孤寂是罕见的, 她犹豫了下,还是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自从渐渐长大以后,男女有别,童年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亲密无间,就在他单方面设下的冷墙下变得克制且守礼。


    她其实一直搞不懂,宋焕之明明只比她大几岁,干嘛总是要端出一副比大哥还要古板肃谨的样子。


    宋焕之在她触碰到肩头的刹那,肌肉骤然紧绷,又强迫自己如同无事发生般慢慢放松下来。


    酒杯被他随意地放置在地毯旁,宋霁雲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毫无防备地紧挨着。


    他顺势仰头,靠向沙发,听着她娇声地猜测:“怎么啦?是不是工作上受到什么打击啦?还是董事会那个姓张的臭老头又欺负你了?”


    要她说,那姓张的早就该退休了,整天仗着华沭当年开拓北欧市场时,他是入股的元老之一,就在集团横行霸道的,可恶的要命。


    宋霁雲脑海中灵光一现,想到了什么好玩的,轻笑出声,“实在不行,你就跑去和爸爸还有大哥撒娇打滚咯!”


    “或者……你现在委屈一下,求求我,给我撒个娇?等明天天亮,我去董事会给你撑腰呀。”


    她可是有华沭6%的原始股,也是董事会成员之一呢。


    宋焕之被逗笑,眉眼柔和下来:“没有的事。有爸和大哥坐镇,没人敢随便给我脸色看。”


    顿了顿,他又说:“怎么,是不是又想做你的公主与骑士游戏了?”


    被戳中童年黑历史,宋霁雲脸微微一烫,有些不自在,小时候她多少有点中二,觉得自己是能够拯救世界的魔法小公主,而初来乍到的宋焕之,就是那个必须对她俯首称臣,配合她演出的可怜小骑士。


    他们之间有太多回忆,是比青梅竹马更加亲密的存在,他们是兄妹。


    她撅了撅唇:“那是你心甘情愿陪我玩的!”


    闻言,宋焕之心脏抽紧又松缓,他轻描淡写又举重若轻,缓声:“对,是我心甘情愿。”


    当然,是他心甘情愿。


    十几年前的事他至今都清晰记得,福利院那天的早餐格外的丰盛,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可可牛奶还有一个肉松面包,他吃的很饱。老师拍着手笑眯眯的宣布,今天会来一个大人物,让他们好好表现。


    他们排列成一个队列,等在草坪前,眼看着铁门被推开,鱼贯驶入的豪车车队光洁蹭亮,他甚至都认不出那些汽车品牌,但每一个牌照数字却都好记到入目便能背下。


    那个仿佛洋娃娃般精致的小女孩从中央的车里走出来,掠过那么多的男孩,最后在他面前站定,雪色大衣,粉色围巾,羊毛手套,小皮靴,脚下不沾尘,洁净又光亮,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站在人群里,卑微如泥,艰难竭蹶,如此灰蒙。


    温暖的小手塞进他冻得通红蜷缩起来的手掌,摇晃了下。


    小女孩对着端庄的女人撒娇:【妈妈,我就要这个哥哥了好不好?】


    【我喜欢他。】


    他被她牵着拉进温暖干燥的车厢里,步入另一个世界,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是他的光,是降临的神迹,是他的诺亚方舟。


    后来他才知道海城宋家走丢了一个小少爷,为了积福,才打算收养一个差不多年龄的男孩子,他年龄不够合适,是宋霁雲吵着要他,坚定选择了他。


    宋霁雲什么错都没有,沾上五毒八苦的是他。


    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间,他不可抑制又心甘情愿的在沉坠,说不出口的话有太多。


    不要把他当哥哥好不好?多喜欢他一点好不好?变成爱情好不好?


    每一句话都被他吞咽掉了。


    怎么办呢?


    又能怎么办呢?近不能,爱不得,绳索套在他自己身上,他没办法。


    宋霁雲当然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今晚真是邪了门了,不光自己矫情地发了一堆感慨,就连平日里向来坚不可摧的二哥,也好像很有感触地喝起了闷酒。


    不过,既然是家人心情不好,她这个做妹妹的,当然要首当其冲,负责好好安慰一番啦。


    她侧过身,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臂:“来吧,虽然你没有撒娇,但我还是勉为其难抱抱你吧。”


    “抱抱,抱抱就好啦!”她又说。


    这个拥抱,温暖,明亮又好纯粹。她从来都是个诚挚又赤忱的人。


    她的柔软是限定,只对她想开放的人无限量。


    那些汹涌的,压抑的又扭曲的东西,最终化作了温柔涌动的泉流,在他的四肢百骸间缓息流淌。


    宋焕之甚至没有回抱她,任由她虚虚的圈着。


    “糖糖。”他声音平静到连自己都诧异,“你以后……就算有了男朋友,或者嫁给了谁,我也永远永远都会是你的哥哥。”


    宋霁雲觉着好笑,这都什么乱七八遭的呀,不是哥哥还能是什么,但为了安抚这个明显情绪低落的哥哥,她还是压住了笑意,嗯了声。


    宋焕之从她的拥抱中退了出来,重新换上了那副威严的兄长口吻:“时间不早了,快回房去睡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躲在画室里熬夜。”


    他和宋霁雲所住的两栋小楼,地理位置设计得十分微妙,是一个微小的对立切角,两人窗户距离适中,恰好行成了一个极佳的观察视角。


    宋霁雲气鼓鼓的站起身,搞什么嘛,她好心安慰他,结果转脸就变成了管教她,她哼了声,跺了跺脚,口中念叨着讨厌的宋焕之,转身就跑。


    门被带上,吞没了走廊的灯光,室内重新归于寂暗昏暝。


    宋焕之依旧坐在地毯上,视线落于那杯冰块消融的水晶酒杯,眼神像要碎完了。


    高悬于夜空的皎洁月亮,不偏不倚地躺在杯底。冷冷清清,遥不可及,静静的回望着他。


    京市,宝格丽酒店大宴会厅,由元启资本牵头主办的慈善基金晚会正进行低调而奢华的进行着,挑高的穹顶,施华洛世奇水晶流苏倾泄而下,繁复的金箔浮雕,数排白百合与香槟玫瑰点缀的长桌,悠扬的弦乐四重奏在角落流淌。


    宾客们穿梭于衣香鬓影与觥筹交错之间,每一次碰杯,每一句低声交谈,都可能伴随着数亿量级利益的置换与合作。


    晚宴过半,该敲定的合作意向,该互相探寻的虚实底细,也都已经差不多过了明路。


    齐望昭独自退居到了宴会厅侧方的半圆形露台边,修长的手指抵住喉结处的暗金领带,往下扯松半分,敲开烟盒,眉眼里略带几分兴致缺缺和懒怠。


    “齐董。”身旁有人见机凑了过来,殷勤地递上火机替他拢火。


    他略偏了头,俯仰之间,深刻俊美的五官半沉入夜色的阴翳里,随即又被那一豆跃动的火光点亮,橙红色的光晕勾勒着他的深邃的眉骨,鼻梁,薄唇,浑然天成的高贵与性感。


    很快就有人蠢蠢欲动,一位受邀出席的女星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这边,成熟的男人举手投足间,包裹在裁剪合体西服下的肌肉线条流畅又壮硕。


    并不是什么有钱人都能入她的眼,更何况就算不为权也不为财,光凭齐望昭这个男人本身的优越皮相和身材,就足以令人见猎心喜,想与他春风一度。


    女人挪步间,整理了头发和耳饰。


    “齐先生。”高脚杯递至齐望昭的面前,对方笑容恰当,姿态既不过分谄媚,又透着邀请的暧昧,“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赏脸喝杯酒?”


    原本还在一旁攀谈的旁人见状,十分识趣地笑着退开,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人。


    齐望昭指间夹着烟,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在她的酒杯上淡淡地定格了一瞬。


    那是一杯用伏特加作为基底调配的鸡尾酒,蓝色由浅至深层层叠叠,洒着金粉,杯沿上,还精巧地卡着一片翠绿的切片青柠。


    这短暂的静默,落在女人眼里却成了默许的信号,唇角笑意加深,柔声细语地开始为他介绍这杯深海之吻。


    然而齐望昭并没有在听。


    看到这杯酒的那一瞬,他的思绪却被拽回到了海城那场接风宴上的两杯白兰地,苦的,辣的,涩的滑过喉管,烧的他当时神经都在隐隐作痛。


    “齐先生?”


    直到酒杯又往他跟前递近了几分,齐望昭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这种声色犬马的场合中走神了。


    那张素来八风不动的面庞上,没由来地漾开一抹微小的笑意,他只是在笑自己,只是一杯酒而已,都能让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飞回到她身边。


    齐望昭没有伸手去接杯子,骨子里那份世家修养却让他依然维持着良好的风度。


    “抱歉,女士。”低醇的嗓音里掺着不易察觉的冷感,“我平时不喝伏特加。”


    然而这位被追捧惯了的女星,却被他方才唇边那一闪即逝的浮浅笑意所迷惑,甚至没有品出这句话背后的警告意味。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齐望昭眼底的温度终于褪去,他本就不是一个多有耐心的男人。


    他慢条斯理的吸了口烟,薄淡的烟雾弥漫过男人沉冽的眉眼,他的目光淡泊又睥睨,只一息,温和贵重的贵公子气场变化的太快,像猛兽睁开眼瞳,凛冽而威严。


    直到那女星仓惶地离去后,一直站在不远处看好戏的宴廷柏,这才不紧不慢的走上前去。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抽烟?”宴廷柏的语气透着多年发小间的熟稔,他举杯隔空朝齐望昭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阿池那家伙前阵子在京市组了那么多次,变着法儿想约你。结果你倒好,一声不吭的直接跑到海城去了。”


    齐望昭手指轻叩,弹落一截烟灰,漫不经心地回敬:“他组的那些局,你不也是十次里面要推脱躲掉个七八次?怎么,现在倒有底气跑来替他找回场子了?”


    宴廷柏才不自找没趣,有病才上赶着挨怼,“行行行,不说这个了。”


    他话锋一转,操心起好友的婚姻大事,“我可是听说,蒋女士前几天费了老大的劲,给你在海城那边物色了一个不得了的相亲对象?”


    “是海城宋家那位被宠上天的小公主,对吧?”


    齐望昭闻言,原本半垂的眼帘微微抬起,清淡地扫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宴廷柏毫无察觉,兴致勃勃地发表起自己的见解来:


    “这事儿啊,我是真不得不说,你们家大小姐这挑儿媳妇的眼光真是精准到位!那位宋小公主据说长得可是貌美如花,娇艳无双,不过她平时不在京市圈子里露面。也不知道这回能不能借着你的光,一睹那位大小姐的真容啊。”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安静下来,陷入了一阵令人心底发毛的静谧。


    齐望昭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眸,静静地锁定着眼前的发小。


    哪怕是从小相处到大的发小,甚至还一起留了学,宴廷柏也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不是吧你?”他简直无语到了极点,“我就是随口这么一提而已,你至于吗?你可真是我大哥,再说了,我是个有老婆,洁身自好的好男人好吗?”


    “而且,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是见了一面相了个亲而已,你这吃相也不怕把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给直接吓跑啊。”老牛吃嫩草,老房子着火,宴廷柏满肚子槽点不知和谁说。


    “她本来就是我女朋友。”齐望昭的口吻很淡,对于好友口中的吓跑两个字,他觉得刺耳。


    他要能让宋霁雲再跑第二次,索性整个元启都拱手让人得了。


    “??”


    就在宴廷柏震惊于齐望昭居然也会闲的发慌,玩这种男女相亲的角色扮演小游戏之时。


    宴会大厅的鎏金双开大门处,闪光灯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或明或暗的视线纷纷被吸引过去。


    一对男女正携手从门口逆光踏入,这种俊男美女的组合在这种场合并不罕见,最引人瞩目的是年轻的男人并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体贴地低着头,弯腰替身边的女人整理着那繁复的礼服裙摆。


    “今天倒真是稀奇。”宴廷柏顺着骚动看过去,低声嘀咕,“港城温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大小姐,今天居然转性了,带了她那个刚出道不久的弟弟来做男伴?温星屿……是叫这个名字吧?”


    “据说,温大小姐要和海城的赵家联姻,有计划往内地发展。”


    齐望昭对这种名流圈的八卦毫无兴趣,眼角的余光随意地扫了过去。


    然而只这一眼,他的目光有了一瞬短暂的停顿,对方介于少年和成熟男人之间的眉宇轮廓,竟然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但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一缕抓不住的风。


    齐望昭暗自哂笑,大概是他最近被那位公主给折腾的有些魔怔了,怎么能离谱到这种地步,看谁都觉得像她。


    宴廷柏起了谈兴:“不过说起来,这温星屿在家世这块儿上,倒是和你那位未来二舅哥,宋家的二公子一模一样。”


    此时,温星屿正举着酒杯,借着身高优势,替她挡去了几位老总的敬酒,他精致到近乎女气的眉眼低垂,微微倾身,一瞬不瞬地定格在正与人谈笑风生的温岁宜脸上。


    若说两人是一对感情深厚的亲姐弟,那这份隐晦且浓烈到病态的凝视,显然已经完全逾越了那条道德的界限,反而更像是一对彼此心照不宣,正在拉扯着禁忌界限的地下情人。


    而宋焕之,和温星屿又有什么差别,一样躲在阴暗的罅隙里,觊觎着他们不该觊觎的人。


    齐望昭的呼吸沉半寸,他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出自己对宋霁雲身边任何男性的介意,显得他斤斤计较,有失风度。


    “宴廷柏,你话很多。”他淡淡地吐出几个字,语气凉飕飕的,不怒自威。


    宴廷柏默默止住话头,直觉好似踩中了这位大少爷的老虎尾巴。


    于是再次转移话题:“那不说这个了,说点正事啊。宋小姐过阵子不是要来京市举办个人油画首展了吗?我那个小妹平时就喜欢看看画展,买买油画,听说这次画展是华沭和京美联合承办的。”


    宴廷柏理所当然地讨要:“正好啊,你女朋友的主场,那给张VIP邀请函总是轻而易举的吧?你可别吝啬啊。”


    一提到画展,齐望昭原本就微愠的眸色,又暗沉几分。


    去了海城三天,这小姑娘嘴巴里就没半句实话,视频里撒娇撒的他心都软了,偏偏这时不知又在谋划什么不想让他掺和的事,全不把他当回事。


    什么号码牌,什么床伴,全都是满口不知所谓的胡言乱语,他居然也纵着。


    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无辜的发小不知道他第二次踩了老虎尾巴。


    男人长腿随意交叠,靠向椅背,姿态矜贵又冷酷:“一张都没有。你自己想办法去弄。”


    第19章


    在启程去京市之前, 宋霁雲原以为自己能安生度日,每天待在画室里琢磨油彩,偶尔挑选着邀请函出席几场商会, 吃吃冷餐, 或者下午茶露露脸, 和各位夫人千金们聊聊珠宝艺术。


    可惜事与愿违, 米诺最近简直是把她和林鹿鸣盯死了。


    白天米诺带着律师团队忙着打离婚官司,她对丈夫在外面的女人只字不提,只嘲弄说那狗男人结婚不过一年,就偷偷在国外生了个儿子,所以那女人才迫不及待回国来找陈家要名分。


    就算她们不凑这个热闹,这件丑闻爆出来也是迟早。


    然而白天再如何刀枪不入,到了晚上,也难免觉得寂寞凄凉,于是米诺时而拉着她们俩出来解酒消愁。


    林鹿鸣和她一拍即合,舍身忘我,点单从不看价格,喝的酣畅淋漓, 宋霁雲表示谢敬不敏, 干巴巴地用气泡水作陪,担当气氛组,一起痛骂渣男。


    今天也照常如此,等宋霁雲用去洗手间的借口补妆出来, 两人已经趴在吧台迷糊着,她甚至分不清米诺眼角上闪烁的是泪水还是亮片。


    眼看雷厉风行的米诺都会这样,她简直说不出什么滋味,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又被她强行转移注意力压下, 不去深思。


    她叹口气,熟门熟路翻开米诺的康康包,刷卡买单,随后指挥两名人高马大的男侍应生帮忙,将两个酒鬼架出酒吧,塞进早已等候在街边的保姆车里。


    等喧闹散去,宋霁雲刚弯腰踏入林肯后座,齐望昭的电话就恰逢其时而来。


    烦闷的心情如乌云般吹散,她的唇角不自觉上扬,电话接通,下一秒。


    “在做什么?”


    男人低醇的嗓音很迷人,顺着电波,质感独特。


    耳尖很没出息的开始发烫,她真的很喜欢他的声线,低沉的冷感的,又有说不出的欲。


    “陪朋友喝酒啊。”


    这段时间以来,这个男人追求她的手段简直层出不穷,从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鲜花,到那些价值不菲的高定珠宝,只要她随口提过的东西,不出第二天就会送到她手边,再到前几天,动用人脉,从一位私人藏家手里买下一副德拉克洛瓦大师的油画真迹,直接从欧洲空运而来。


    她微微撅了撅嘴,娇嗔地抱怨:“齐先生,今天你又要送我什么呀?”


    “你知道吗,你这种追求人的方式,真是好土哦。”宋霁雲承认自己总在刻意的刁难他。


    虽然嘴上嫌弃,但其实她很喜欢被人这样毫无保留,热烈且隆重地捧在手心里讨好。不管是谁,不够浓烈的爱于她而言,便如蜻蜓点水般清浅。


    听到她的嫌弃,齐望昭只是勾勾唇。


    黑胡桃材质的大班桌上,静静平放着一张印有华沭集团和京美标识的首展邀请函。


    只需要他动动嘴,自然会有人双手奉上他想要的东西。


    “抱歉,糖糖。”他的视线从邀请函上移开,“我确实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是前所未有,也是独一无二。


    “看来我这朋友的主意出的不好,下次见他,我一定要数落他帮倒忙。”


    宋霁雲有被这句玩笑话取悦到,剥开巧克力含进嘴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那些剑拔弩张的试探与争锋相对正在悄然消退,她开始逐渐习惯他在自己生活中无孔不入的渗透,甚至习惯了这种每天定时定点被他温声细语哄着的松弛。


    不失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入侵,只是她没有察觉。


    宋霁雲眉眼弯起,轻轻笑了一声算作回应。


    邀请函被随手收进抽屉,齐望昭那张俊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沉缓:“明天我刚好没有行程安排,要约会吗?”


    又要来?这男人的疯狂与夸张不由令宋霁雲在心里暗自惊叹。


    大半个月来,只要这位日理万机的太子爷稍微空出一点档期,就会在大清早从京市直接飞到海城,只为了陪她吃顿饭,约个会。


    结束之后,如果得闲他会在半山住一晚,但如果有紧急的会议,半夜里又得乘坐专机飞回京市。


    这番追求下来,最累的应该是他的那架飞机才对,邪恶的资本家不光剥削他自己,还要盘剥他身边所有的生物。


    然而,对于明天的邀约,宋霁雲心底却另有盘算。


    明天一早她就要飞去京市亲自去展馆盯布展,除此之外,铂曜酒店的半年度庆功晚宴也即将在京市举行。


    作为铂曜的董事长,她这次亲自操持庆功宴,也是为了借这个机会,正式在这名利场上公开亮相,向家里的长辈和外界交出一份足够亮眼且漂亮的答卷。


    她才不要提前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他呢!


    最好明天趁他不备,突然空降,给他一个出其不意的小惊吓,那场面一定有趣极了。


    于是,宋霁雲拿腔作调地叹了口气:“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诶。齐先生,我明天已经有约了哦。”


    电话那头,齐望昭脸上的神色更淡,“这样不巧吗?”


    这小骗子,又开始骗他。难道他在她面前是很好骗的蠢货形象吗?


    齐望昭暗自冷笑,语调却平稳:“那就祝你明天玩的开心。”


    听他这毫无波动的语气,宋霁雲嘴角翘的更高,逗弄这个平时高深莫测的男人,看他被她轻易蒙在鼓里,比她预料的还要有趣。


    短暂的沉默后。


    就在她窃喜时,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糖糖,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要和我说吗?”


    宋霁雲当然听不懂这句暗示,谁能想到这变态对她的行程完全了如指掌。


    隔着手机,她看不到他眼底静淌的暗河,只单纯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往常要闷一些,大概是工作太累?


    她懵懂地眨了眨眼,答得没心没肺:“没有了呀。”


    齐望昭低低淡淡的嗯了一声。她既然不愿说,他还去追问,去拉扯这些多没意思,像幼稚的小学生,他还做不出来这种丢人事。


    他没再多言半字,又陪着她闲聊几句后,绅士得体地和她说再见,并祝她一夜好梦。


    宋霁雲天生不爱去胡乱猜忌,全当他今晚兴致不高。


    挂了电话,她便满心欢喜的开始策划着,等明天飞去京市吓他一跳的时候,还是顺路给他买点小礼物吧,就当犒劳他最近卖力的追求。


    男人也是需要宠一下,给点情绪价值的嘛,她懂的很。


    京市,元启大厦次顶层。


    随着一声轻响,齐望昭面无表情地将手机随手丢在桌上。


    走到那面能俯瞰城市的全景落地窗前,手中点燃的烟在玻璃倒影上闪过一点猩红的火光,高大挺拔的背影很矜冷。


    这里是京市最为繁华、寸土寸金的地带之一,而他站立的地方,是这片土地上最高的地标建筑之一,齐家先祖目光独炬买下这片地皮后,历经几代,重建扩建过多次,一百二十八层的层高往下看去,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与光轨细小得如同微尘。


    冷峻的深蓝色高楼大厦矗立如巨兽,高于云端,俯瞰众生。


    看久了,甚至会生出一种随时可能失控下坠的错觉,四周的空气很沉,唯有窗台一盆向日葵生机勃勃,被主人照料的很好。


    朦胧的烟雾被对面大厦的幕墙投影映成五光十色的光斑,像一场电影的剪影。


    在重重烟雾的幻影里,画室里刚完稿的女孩,额头上还不小心蹭着一抹明黄,就那样不管不顾地猛扑进他怀里,坏心眼地蹭花他面料考究的衬衫。


    就在他想要反击时,她凑到他耳边,笃定又骄矜的向他宣告:


    “齐望昭,你听好啦,等我回国以后举办的第一场画展,第一张邀请函,绝对是独属于你的,那上面,只会也只能写上你一个人的名字!”


    她大概不知道承诺如果不能兑现的话,那就叫做谎言。


    生平第一次吃到女人给他画的空心大饼,齐望昭不明意味的轻呵了声,偏偏又怨不得她,她忘了,就是有无限的赦免权,有错的反倒是当真的他。


    真是倒反天罡,他就不该计较,不该有期待。


    夜慕沉沉,一回到云阙小楼,宋霁雲径直顺着隐秘的螺旋楼梯直奔地下室而去。声控感应系统捕捉到主人的脚步声,顶部的璀璨星空顶灯便犹如涟漪般,层层叠叠地在她头顶渐次亮起。


    宋霁雲一路走去,目光匆匆掠过走廊壁柜那些琳琅满目,足以咂舌的稀世奇珍。


    黄金,钻石,古董,红宝石王冠,龙纹天球瓶,点翠纯金凤冠,官窑粉彩梅瓶等零零总总,就连她最爱的,在十八岁成人礼时,收到的那束用数万颗碎钻与蓝宝石一比一还原打造的无尽夏珠宝捧花,她这次也目不斜视地直接忽视了过去。


    宛姨早早便拿着密钥等在密码库的门前。见小姐快步走来,这才打开最后那道厚重的合金门。


    保险柜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在深色丝绒托盘的正中央,一块透明无瑕的无色玻璃种翡翠原石安静地躺在上面,恒温冷光打在其上,如水般纯粹澄澈,莹润流光,似一汪不慎跌落人间的皎洁月光。


    宋霁雲伸出指尖,触上那块原石。


    站在一旁的宛姨虽然知晓小姐的阔绰,但语气还是忍不住透出几分肉痛与可惜:“小姐,这块石头可是您前两年花了两千万,专门从缅甸公盘拍回来的极品原石王。这么足的水头,您怎么就非要让人把它全切开,拿去磨成珠子呢?


    “怎么着,也该顺着它的纹理,拿来掏出一副满圈的平安镯才不算辜负了这块料子呀。”


    听着宛姨惋惜的絮叨,宋霁雲只是收回了手,睫毛低垂,刚好掩住了那双眼眸里,悄然漾开的层层柔软。


    一千万,还是两千万,对于她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她手里拥有大量的大宗期货,基金,股票,信托还有遍布全球的私人房产,矿场,交由华沭旗下专人打理,所积攒下来的财富对于她而言更像是数字。


    “有什么可惜的,千金难买我高兴嘛。”她卷着一缕头发,唇边笑意浅浅,“手镯太女气了,他戴着不合适。我就想要一颗珠子,要用最中心的那点料。”


    虽然她至今都不知道,齐望昭送她的那颗翡翠单珠里到底蕴含着多重的心意与价值。


    但既然她收下了那份情义与庇护,那她就偏要还他一个更好,更完美无瑕的。


    “他?”宛姨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他是哪位?


    她是小姐的贴身生活管家,很多小姐的事情比夫人还要了解的更多,她慢慢琢磨着,眼里蓦的划过了然。


    当时小姐瞒着家人在法国学油画,只有她因为嘴巴严实,所以小姐才偷摸露了行踪给她,当时她就远远的和那位齐先生打过一次照面。


    看来就是那位了?宛姨暗暗思忖着,这倒真是缘分,夫人介绍的相亲对象也算歪打正着。


    宋霁雲脸庞微微一热,扯开话题。


    “不说这个了,等明天去了京市,我就抽个空亲自上门去拜访林大师,请他出山打磨抛光。对了,还要再去一趟青岚山,找慧觉大师开光诵经加持。”


    宋霁雲盘算了下,这林林总总的工序下来,怎么也要三个月才能够到手。


    天地良心,她可从来没有花过这么多心思,给哪个男人准备过这么珍贵又用心的礼物。


    等这串珠子送到他手里的时候,虽然以齐望昭那深沉内敛的性子,要他像个普通男人那样感动得涕泪横流是不太可能了,但至少,也该震撼得红一红眼眶,然后对她死心塌地,俯首称臣了吧?


    想到他到时候肯定要心甘情愿口称公主殿下,女王大人的模样,宋霁雲眼里的神采简直亮的不可思议,她太想看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伏低作小了!


    翌日,印有宋家族徽的湾流G650落地京市私人停机坪,宋霁雲从舷梯走下来,她的助理兼任铂曜首席执行官Nina端着保温杯迎上。


    “大小姐,京市这两天干燥,您喝点薏米水润润嗓子会好很多。”


    “多谢啦。”宋霁雲觉得京市哪都不错,就是比起海城来说气候干燥许多,这还是夏天,要是冬天岂不是要全天开着加湿器,真是烦恼。


    等宋霁雲喝了两口,她才尽职尽责的追问:“您等会是直接让司机去京美那边呢,还是回铂曜或者去您外祖家修整一番?”


    宋霁雲钻进车里,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掏出手机,戳了戳屏幕,纳罕着,这男人今天怎么安静如鸡,除了早安居然什么信息都没发来。


    算了算了,看在他最近把她哄的那么高兴的份上,她大人有大量,也不是不能低一低身段,主动找他一下咯。


    【齐先生,当当当,天降大彩蛋即将降临~】


    【看到速回!】


    【过期不候哦!!真的真的不候哦!】


    她若无其事的收好手机,“不用啦,你把车留下就行,我一会有私人行程。”


    Nina内心哦豁了一声,小老板满脸春情写着“我要去见情郎”,不得了不得了,是谁,到底是谁!谁这么大本事能把这朵带刺的高岭之花给摘了,八卦之心在她心里蠢蠢欲动。


    哦,不对不对,她是有排面的大总裁啊,怎么能八卦。


    哦,对的对的,八卦是人之常情啊。


    不对不对……


    宋霁雲面色一正:“打住哦,要是你敢把这事透露给我家里人,我就送你去酒店后厨洗盘子!”


    “……”惹不起还躲不起嘛,Nina用手在嘴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此时的元启大厦会议室内。


    在座的几个区域高层有些战战兢兢、噤若寒蝉,完全搞不懂今天这个原本只是例行的小型区域例会,怎么就无端端劳动了这位日理万机的太子爷亲自过来旁听。


    齐望昭并没有存心为难底下员工的想法。他只是觉得,既然那位大小姐亲口说了今天没空约会,那他临时空出来的大半天行程,自然不能浪费。


    放在手边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


    正在汇报的下属喉咙一梗,立刻停顿下来,小心翼翼观察着大老板的神色。


    齐望昭眼帘微垂,匆匆扫过,口吻很淡:“不用停,继续。”


    手机屏幕很快便在他的冷待下黯了下去。


    他没打算立刻回复她的消息。在还没有彻底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之前,如果贸然和她开口聊天,难保要露出端倪,在字里行间惹彼此不快。


    直到冗长枯燥的会议终于结束。


    林恪跟在齐望昭身后往外走,神情有些欲言又止。自家老板最近正在大费周章地跨城追人,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只是他完全不知道这两人最近到底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刚才他自作主张把那位大小姐给领进了老板的办公室,这要是摸错了老板的心思,惹得老板不快,他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齐望昭没耐心玩什么下属猜猜猜的游戏,进了电梯,视线冷淡,“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林恪斟酌着汇报:“老板,其实是……”


    “嗡嗡——”齐望昭口袋里的工作手机响了起来,远在北美的执行副总裁打来的跨国长途。


    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打断了林恪,“如果有重要的事,直接整理成文字,给我发邮件汇报。”


    而此时此刻,宋霁雲已经在齐望昭那间宽大的办公室百无聊赖地闲逛了一大圈了。


    出乎她的意料,这个坐拥千亿商业帝国的男人,明明吃穿用度考究至极,但他办公的私人领地居然肃穆寡淡得令人发指,没有满墙的古董名画,也没有金碧辉煌的软装,放眼望去,清一色的黑白灰冷色调。


    就连旁边喝水的水杯,也是一只朴素无华的藏蓝色马克杯。


    唯一的例外,就是窗台上,突兀地摆放着一盆向日葵。


    花盘映着阳光,透着勃勃生机。宋霁雲甚至觉得这盆花在这里简直有些滑稽,说不出的奇妙与可爱。


    她转身又绕到了他那张办公桌后,大方地坐进那张老板椅上,顺手拿起了他搁在一旁的微单相机。


    每次他们约会时,他就会安静地端起镜头,在不经意间捕捉她的瞬间,构图、色调还是光影都把控地堪称完美。


    她有好几次,都是直接拿着他拍的生图发朋友圈分享,连修图软件都省了,当然啦,肯定是她天生丽质占大多数。


    宋霁雲按下开机键,一点点往前翻看相册,翻了几百张,他不爱出境,里面的主角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有她低头吃甜品心满意足莞尔的样子;也有她在恒隆,对着卡地亚巨大百鸟造景装置,珠宝的光衬托着她的样子;还有在跨海大桥上,她穿着湖蓝色纱质长裙与落日夕阳合影的照片,色调柔和,氛围感十足。


    所有的镜头,每一个角度,都捕捉到了她最鲜活生动的瞬间。


    镜头的语言,也是爱人的眼睛。


    宋霁雲看得很入迷,一颗心脏被泡在温热涓流中沉浮。好可惜,好遗憾,那些巴黎的点点滴滴怎么就没有保留下来。


    她是如此迫切的想知道,曾经的自己是怎样,在他眼里的云栖棠是怎样,和现在又有什么差别,是更爱她,还是更爱以前的自己,还是哪个都不爱,只是新鲜感作祟。


    她哪里不知道这是一个好无聊,好无趣,又好无解的问题,可她在感情里就是一个幼稚鬼,要唯一,要第一,简直贪得无厌。


    因为看得太过投入,以至于连指纹锁开启的声响都没有听见。


    齐望昭推开门,刚挂断电话,抬头,脚步蓦然一滞,连带着心脏都停跳一息。


    那原本充斥着黑冷基调的满室沉肃,瞬间被办公桌后那一抹艳丽的色彩轻易撕裂。


    一身玫瑰红小礼服的女人,鸠占鹊巢地坐在他的座位上,整个空间里她是唯一亮色,也像一簇火焰,燎过他的心房,又不容抗拒地、完完全全地攫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这里是整个元启集团最核心之一,是他不容侵犯的至高领地,他是一个有很强领地意识的男人,他的地方访客从不被允许进入。


    而她,甚至不需要一兵一卒,只是坐在那里,就那般轻而易举、兵不血刃入侵了他的私人领域。


    太过容易,轻易到不合常理,偏又让他觉得理所应当。


    细微的浮尘在空气中静静悬浮,门外的喧嚣被大门彻底隔绝。


    齐望昭立在门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沉晦的目光悄无声息的锁定不远处的她。


    无端端觉得有些燥热。


    修长的指节扣入暗纹领带,冷白手背筋骨绷紧一瞬,真丝领带被随意扯下丢弃在一旁,大手顺势向上,指骨拨弄间,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动作从容优雅却又透着某种蛰伏的张力。


    他素来将矜贵与斯文刻进骨子里,皮鞋踩在地毯上,刻意放缓的脚步,根本没有引起沉浸在探索中的宋霁雲的注意。


    如同开展狩猎行动的掠食者,会在进攻的前一息包装的无害又温和,全是假象。


    第20章


    毫无察觉的宋霁雲刚刚看完了相机里的照片, 犹觉不够,好奇心作祟,进入这间办公室, 简直就像步入齐望昭隐密的内心世界一样, 一切都令她兴致勃勃。


    她探出手指, 想要拉开办公室右侧首层抽屉, 偷摸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小秘密。


    就在指尖触碰到拉手的刹那。


    “糖糖。”随着这声低沉的呼唤,一只筋骨修长的大手凭空探来,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男人偏高的体温,顺着相触的肌肤,一路烫进了她的心口。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了两声。宋霁雲猛地缩回手,立刻生出一种做贼被当场抓获的心虚感。


    她本能后缩,想要拉开一段安全的社交距离,薄红烧上脸颊,正要狡辩,声明自己可不是故意要来窥探他的商业机密时——


    眼前那道颀长硕岸的身影已经倾覆而下。


    齐望昭双手撑住扶手,贴着她的腿,单腿支起半跪在椅面上, 俯身, 将她密密实实地圈困,锁牢,认定,她要在自己的绝对掌控之下。


    他低头垂视她, 她能来找他,给他小惊喜,他很高兴。


    也许她比他想象的要在乎他,宋霁雲是那么高傲的人, 她的高傲像是隔离人群的一道墙,很奇怪,他时常觉得奇怪,她的墙内墙外壁垒分明到刻意,所以她的一点在乎都是很珍贵的东西,这个发现让他突然不再急躁,对她生出无限耐心。


    “等很久了吗?宝贝。”他散漫地卷着她的头发,温柔地问。


    宋霁雲迟缓地眨了下眼,搞不清这是什么套路,用这种暧昧的姿势和距离,和她拉家常吗?


    “还,还好吧,我有看你拍的照片打发时间呀,你拍的很好看。”


    他被她的懵然情状逗笑,又凑近半分,可以看清她脸颊上的细小绒毛,她肤色白皙一点红就很明显,今天的香水闻起来像一颗饱满的水蜜桃,好甜好乖,想咬一口尝尝。


    “抱歉,临时有个会,没有看到你的消息,让你久等。”事实被他换了种说法,包装成别的样子。


    他眸色深深,目光始终定格她,云淡风轻地转移话题问:“我的办公室无聊吗?”


    “……”


    他在兴师问罪吗?还是单纯地征询她的意见,要改造他无趣的办公室?


    “还好?”她被他靠近的炽热鼻息,惊的颤了颤,努力镇定,“我可没有故意要翻你的东西哦,谁叫你不上锁。”她算是确信,他就是个大尾巴狼,讲不定是钓鱼执法。


    齐望昭漫不经心嗯了声,若有似无的蹭上她的唇角,若即若离的啄吻,嗓音暗哑着,“我这里没有秘密,就算有,你也有权限随便看。”


    她像是一道甜品,被他浅尝辄止着。男人深浓的瞳孔一瞬不瞬地观察着她,温和将威势包裹着,在确认她是否因恐惧而颤栗,是否心甘情愿献祭。


    抓着扶手的手背青筋蜿蜒至小臂,克制着,很性感。


    “我又没那么变态,要知道你那么多秘密干嘛?”她心不在焉,眼神已经有些迷乱,手心泛起潮热的细汗,这里是办公室,在她的印象里,那应该是肃穆严谨的场合,不该做这种事。


    她试图扯开话题,唤回他的理智,“对了,我还给你带了小礼……”


    “唔——”气息交融间,唇已被他噙住。


    齐望昭根本没心思听她说话,对方象征性的阻挡形同虚设,凶悍地吻进去,呼吸交缠,侵占欲不容错辨,津液泛滥成灾,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吞咽水声。


    酥麻感从心口泛至全身,宋霁雲双手推了推他,气氛一下变得旖旎又酣热,该还是不该,早就无瑕同他辩解。


    “你……”她的气音再次被吞没。


    男人语调斯文的提醒她,“专心点,宝贝。”


    呼吸却已经粗沉,饱满的喉结在剧烈的滚动,衔含着她被吻到水红的舌,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她耳后娇嫩的肌肤。


    一碰到她,理智就丧失掉一半,还有一半也在吻她时丧失殆尽,本想只是轻轻的吻一吻便罢,事实证明是他高估自己。


    宋霁雲任命的闭上眼睛,沉浸于流绪微梦,他真的好会吻。


    在令人窒息的掠夺中,他将她从椅子上捞起,两三步将她抵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沉哑与柔婉两道声音碰撞。


    十指紧扣举过头顶,她像是被钉死在蛛网的蝴蝶。


    沉重高大的身躯压下,又深又凶的吻让她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接吻还是惩罚,眼尾浮起一抹昳逦,男人托着她脸颊的指腹拭过那处的潮红,怜惜有限,决心要吻掉那些她对他的所有不坦诚与欺骗。


    他们就在离天空最近的云端处,疯狂地接吻,脚下的摩天大楼群在视线里幻化成了黑与蓝的冷峻交织,浮华悬空,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坠落。


    谁都别想置身事外,都要一同沉坠。


    这种像在失控边缘的热吻很不寻常,近乎凶狠的索取吻得她眼眶发红发酸,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好狼狈,他就是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她咬了口他的唇换取间隙,侧过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心情不好吗?”语调带上委屈巴巴,乖得像只在他掌心求安抚的绒毛小鸟。


    齐望昭停下退开半寸,长指微屈,指背替她抹去唇角因来不及吞咽而溢出的口津,安抚的语调,“没有的事,宝贝。我只是看到你突然出现,觉得太惊喜了。”


    惊喜?谁家表达惊喜的方式是把人按在玻璃上吻得要喘不过气来!宋霁雲不轻不重地拍掉他在她脸上作乱的手。


    “你骗小孩呢!”这狗男人没事就发疯。


    简直可恶至极,害她哪里都是汗腻,黏腻,湿漉漉的,很羞耻。


    他有被她的反应取悦到,确认有吻到她很舒服,低头在她的鬓角印了印,低声温语:“吃过中饭吗?我去订餐厅,陪你用一点?”


    宋霁雲压根就不买账,回过神了,有了点力气,把他一推,骄矜又优雅的走向专属电梯,一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做了什么丢人事。


    粉饰太平的一句,“我先去换衣服!”


    身后传来一声闷笑。


    气死了气死了,当她没看到他那一团嘛!还敢嘲笑她!


    宋霁雲来京市的次数屈指可数,有几个暑假都是白慕蕊和白慕枫两兄妹带着她,逛过那些知名的旅游景点。


    从故宫、颐和园、八达岭再到什刹海,唯一的感觉就是人挤人,热到爆炸,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谢敬不敏,并且合理怀疑这两兄妹在整她。


    中午这顿饭,宋霁雲吃得很是松弛,餐厅的装修氛围还有菜肴的口味都很合她心意,也是,他筛选过的餐厅总能让她满意。


    也不知道是她和他品位一致还是他投其所好。


    饭饱之后,两人并肩走在回廊里,宋霁雲忽然想到她的外祖家和齐家的静园都坐落于九里胡同里,就有些忍俊不禁。


    齐望昭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顺口问起她接下来的安排。


    宋霁雲没答他的话,压住上扬的嘴角,笑意爬上眼睛,迫不及待地先把这个有趣的发现分享给了他,调侃:


    “齐先生,看来我们以前真的很没有缘分呢,居然一次都没有碰到过你。”


    齐望昭牵着她,路过餐厅的亭台水榭,庭院里悬挂的仿古轻纱灯笼流转过暖橘色的光影,尽数淌进他的瞳底,浮起一片浅浅柔光。


    他没有反驳她的论调,握着她的手收紧,语气耐人寻味,“也许,我早就见过你,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她睇他一眼,“你少来了,我可一点印象也没有。”


    宋霁雲只当他这话是在糊弄玄虚地逗她,懒得去深究他话里的深意。


    刚饱餐一顿,她此刻浑身上下都泛着醺然的慵懒,软绵绵地任由他牵着往外走。


    齐望昭轻呵了声,有几分无奈与叹息,就知道她肯定不会记得,她就是个记性不好的小傻子。


    直到两人到了地下车库,齐望昭耐心又耐烦地再问了一遍,“糖糖,你下午还有什么安排?”


    糟糕!宋霁雲脸上的笑容倏地一僵,她这个蠢脑子,难不成真的被车祸撞坏了,她原本想着,送给他的那张画展邀请函要独一无二才显得她重视,昨天半夜还用画笔手绘了几朵绣球花。


    当时有多用心,现在想起来就有多愚蠢,她上机前愣是没想起来,还放在画室里呢!


    这下好了,什么惊喜都没了,说不定还要被他阴阳怪气嘲笑,她可是很要面子的。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懊恼,她的小脸一下子变化莫测,红白交织,精彩极了。


    那点自以为是的试探和期待落了空,男人面上不显山露水,只是淡淡地牵了牵唇,温和又平常,挑不出一丝毛病,“没关系,要是你不愿意说,也不用勉强。”


    说罢,他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


    宋霁雲不知为何,明明他是那般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但她就是能敏锐察觉到他周身一瞬的沉冷。


    没想让他误会,不想让他不高兴,难得地,骄纵的小公主愿意放下一点姿态,软声解释:“不是的,我没有故意要瞒你,只是我接下来这段时间,会很忙很忙的……”


    至于邀请函,让宛姨来亲自送一趟好啦,到时候再送他也不迟。


    齐望昭没有要和她在这里继续拉扯的意思,温柔又不容置喙地掰开她抓着车门边缘的手指。


    “宝贝,先上车再说。”


    迈巴赫平稳地驶入主干道,车厢内的气氛一路低迷,男人的侧脸没有波澜。


    明明开着车载空调,可空气莫名的一点也不干爽,宋霁雲窝在副驾驶座里,心里委屈的小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


    什么嘛,她今天放着一堆正事没做,一下飞机就特意跑来找他,给他制造惊喜,这坏东西倒好,不就是因为她犹豫了一下,可她又不是他的下属,干嘛要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他。


    而且只是一点小事,她既然哄了,他怎么可以不给面子,是了是了,他总是不给她面子。是他不识好歹,她才不生气,一点也不!


    齐望昭透过后视镜,一眼就看到了小姑娘满脸的不高兴。


    她抱着手臂,水润的红唇高高撅起,正气呼呼地死盯着他,大有“你要是再不开口好好说话,就这辈子都不理你”的决绝。


    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到底是他先举了白旗。


    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他有些无奈地侧过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退让,“对不住,糖糖,我最近……心情可能确实不太好。”


    他居然会低头,大概也是这位大少爷人生中不多的罕见时刻,听到这句变相的服软,宋霁雲若有似无地哼了声,算了算了,她大人有大量,宽宏大量,心胸宽广。


    于是,骄矜的大小姐一边往自己脸上贴金,一边屈尊降贵般给他透底,“我呢,最近要忙着我的首场个人画展,还要分心去筹备铂曜在京市的半年度庆功晚宴。”


    她卷着头发,懒懒拖长语调,“所以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大概没有多少空闲和你约会了哦。”


    齐望昭目视路况,回应了一声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没有等来他预想中的下半句,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施力,像一块石头落进无底深渊,连半点回声都未能激起。


    齐望昭平静:“那宋小姐专心去忙就好,不用顾及我。”


    宋霁雲抿抿唇,“哦!”


    几句对话结束,气氛更加糟糕,两人同时不再开口多说一个字,幼稚的像两个小孩子暗中较劲互不理睬,空气都冻结。


    宋霁雲只觉得今天的心情算是坐上过山车,上一秒还在因为他先低头的温柔暗自雀跃,下一秒就被这冷冷淡淡的回应抛入谷底。


    她都这么说了,他居然连一句恭喜和能不能送他一张门票去看看这种话都舍不得问。


    好啊,好得很,不理就不理,她才不要为这个阴晴不定的怪脾气男人影响自己的好心情,显得自己像个离了男人活不下去的傻白甜,简直超级跌份,丢人。


    她在心里给自己洗脑,反正他亲口对她说过的,他不喜欢油画,觉得是沽名钓誉。既然他不感兴趣,那给他也是纯属浪费,是暴殄天物。


    可当视线余光扫过男人那双搭在方向盘上,因为挽起袖子而裸露出来的结实小臂线条时,简直精悍又性感,气的她恨不得恶狠狠地扑上去,咬出血才解气!


    直到汽车在京美博物馆的员工通道前缓缓停下。


    车刚停稳,没等她自己动手,齐望昭便越过中控台,俯身靠过来,替她解开安全带。


    宋霁雲赌气地低下头,不肯赏他半个眼神,睫毛在眼窝下方投出一片倔强的阴翳,脸颊因为负气而微微鼓起。


    她这样把自己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和他无声对抗,真的就是一个还没长大,需要被娇宠,渴望无限偏爱的小姑娘。


    他和一个比他小八岁的女孩吵架,是他不应该。


    齐望昭没有立刻退回驾驶座,微不可察地叹一息,手掌托住她的脸颊,低下头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得像风拂过湖面的吻。


    随后,又覆上她的唇瓣,耐心的辗转含弄,温吞而深入地吻进去,缠绵,缱绻,全不同他以往掠夺欲满满的吻,很快就在静谧的车厢里传来令人面红耳赤的砸砸水声。


    她握成拳的手被他不动声色的撑开,交握,掌心相贴着,就连心跳和呼吸都在同频,这个男人在这种温存时刻都透着一股子强势。


    直到她被吻得晕头转向,骨酥腿软时,男人才退出,低沉的嗓音温柔荡漾:“生我气了?”


    宋霁雲有些狼狈地一把推开他。可恶,可恶,怎么又一次被他给蛊惑了。这男人的吻技怎么越来越精湛了,简直快要可以随心所欲拿捏她的地步了,简直就是妖精,狐狸精变的。


    “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她找回些许底气。


    齐望昭摇下车窗,看着她挺直脊背,微微仰着下巴,撂下一句狠话后转身就走:


    “谁要生你的气,我才没有那种闲工夫!”


    的确。


    大小姐怎么会因为不够重要的人和事而生气。


    他的手臂闲散地搭在车窗边缘,没什么意味的笑笑,劝诫自己不要把她的话当真,别去分析她话里的意思,不要太认真太计较,在感情里要松弛一些。


    中控台上躺着她随手放下的礼盒,说是送他的礼物。


    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黑星蓝宝石表盘的百达翡丽,深邃如夜空,奢华、内敛,完美契合他平素的衣着品味。


    去年的限量款,全球流通不过三支,他不过与她随口提过。


    用心到足以令人受宠若惊的地步。


    齐望昭简直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她是一道永远也找不到正解、无论如何推演都会算错的复杂谜题,又像一座建立在缥缈云端的巴别塔,触手可及又要迷失在攀登的虚妄里。


    宋霁雲真的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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