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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21叫妈妈


    下午,余清嘉就抱着一小碗姜汤坐在赵姨旁边,看她娴熟的包饺子。


    季珣先前特意叮嘱赵姨,余清嘉爱吃甜口菜。于是她去超市买了水果玉米粒,备了猪肉玉米馅和虾仁三鲜。


    余清嘉看久了就想上手,只是看起来简单灵活的步骤实际没那么好操作。


    他闷头哼哧哼哧努力了半天,包出来的饺子形状歪歪扭扭不说,还有些露馅的小缺口。


    看他脸上沾了些面粉,像小花猫似的。赵姨刚准备劝人去休息,一抬头,见季珣轻手轻脚出现在余清嘉身后。


    他直接上手捏了捏对方沾着面粉的脸蛋,又滑又嫩。紧接着伸出手指在他脸上画了几根白色小猫胡须,幼稚又童趣。


    “诶,你下楼啦。”余清嘉向后仰起头,脑袋躺在季珣掌心里,脸颊肉又被捏了两把。


    他脸上挂着层面粉、掌心里躺着只歪七扭八的小饺子,模样好不滑稽。


    “下楼贴春联。”


    季珣小心翼翼松开他,从柜子里翻出他们前些天在集市上买的春联,把家里大大小小的门窗、连带黄桃的围栏和小房子形状的狗窝都贴了,讨个喜气。


    “记得给黄桃换新衣服!”余清嘉一边忙活手里的饺子,一边给人布置任务。


    “知道。”季珣连忙应下,刚忙完手里的活,就把黄桃抱过来,给它套上余清嘉特意挑选的大红色花袄,挂上金灿灿的小金锁项圈。


    “桃桃,哥哥给你买的新衣服喜欢吗?”余清嘉乐呵呵的逗小狗,“乖乖,坐下、转圈圈!”


    “你怎么是哥哥。”季珣坐在一边看一人一狗玩的不亦乐乎,突然就有了逗人的心思。


    “黄桃,说喜欢,谢谢妈妈。”


    “汪汪!”


    小狗果真配合的叫了两声,余清嘉瞬间哑然,脸色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两人的年夜饭没让赵姨动手,季珣让他早些回去跟家人团圆,又从附近的酒店订了些菜,足够两个人吃。


    沙律牛排、清蒸东星斑、腌笃鲜、凤梨小糖排饺子煮了两盘,一份是个头饱满皮薄馅大的肉饺,另一份是余清嘉包的,下锅后漏了馅,煮出一碗玉米猪肉面片汤。


    这碗面片汤也被季珣一并端上桌,两人开了瓶红酒,吃饭前先碰了一杯。


    “新年快乐!”


    余清嘉声音轻松雀跃。


    餐桌旁边是一面落地窗,几乎可以俯瞰这座城市的中轴线。此刻万家灯火明如白昼,暗蓝天际不断绽放缤纷绚烂的烟火。将沄城点缀得童趣而梦幻。


    对余清嘉而言,这里何尝不是一座梦里的城市。


    他从千里外的莫斯科来到沄城,发现海洋渔业早已不是这座城市赖以发展的唯一。


    于是转身投向最难立足的市区,从最底层做起,入职第一天,就已经做好了在四季轮转中消磨完整个青春岁月的准备。


    他的人生也许将永无出头之日。


    那时候活着也像行尸走肉,只在陌生的环境里撑着一口气,赚钱、完成妈妈的遗愿。


    余清嘉从未妄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住进市中心数一数二的高档平层公寓,在落地窗前喝红酒、品尝酒店定制的年夜饭。


    而且身边有最亲近的家人、胡蹦乱跳粘人的小狗。还有爱,季珣给了他足以弥补整个成长过程中所缺失的爱。


    他好知足,抓住幸福的时候,总有想流泪的冲动。


    “过新年呢,怎么像要哭了?”


    季珣往他的餐盘里夹了几样菜,抬头便看见对方眼里含着晶莹的泪光,想哭,又在竭力忍着。


    “没有哭。”余清嘉笑着摇摇头,眸底不见悲色,“季珣,我第一次在这张桌子上用餐时,就在心里感叹你的生活好幸福。”


    “谢谢你季珣,愿意把二分之一的幸福分给我,我可真幸运。”


    余清嘉扬着一对小梨涡,兴高采烈的同季珣说感谢,下一秒,嘴里便多了一只剥好壳的清蒸斑节虾。


    季珣一边听他伤春悲秋,手上一刻不停替人剥虾夹菜。


    他听着这些话,不认为自己的存在对余清嘉人生造成了多深刻的影响,也不想站在施予者的角度接受或者拒绝这份谢意。


    反而觉得对方像一只容易满足的小猪,被餐桌上山珍海味喂饱了,就会摸摸圆鼓鼓的小肚皮说自己幸运。


    实在可爱。


    “吃不下了”


    第四块小排喂进嘴里,余清嘉连忙摇摇头,说自己真的吃饱了。


    “味道如何?”


    “好吃,有我没吃过的新菜,也好吃。”余清嘉赞不绝口。


    “所以相较而言,你更应该感谢这些食物,嘉嘉。”


    季珣说着,慢条斯理擦干净每一根手指。


    “幸福和幸运都是相互的,也因为有你,我才真正体会到生活的幸福。所以不必感谢我,我们给彼此带来的价值,一直都不可估量。”


    “感谢食物吧,它们同样是你感受到幸福的来源之一,而且不会索取。”


    “所以我的出现,也让你感受到幸福了,对吗?”


    余清嘉很快理解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面对追问,季珣罕见的没有及时回话,而是伸手将人拉到怀里。大手握住后颈,啄了啄他的嘴唇。


    “是,有你我很幸福。”


    与此同时,天边接二连三绽开几朵华丽、绚烂的烟花,像无数颗璀璨的繁星。


    季珣从前很恐惧新年,窗外的烟火越灿烂,衬得他一个人的生活愈发沉寂萧条。


    而现在,天底下最夺目耀眼的一颗星星,就在自己怀里。


    “季珣,我唔”


    两人在漫天烟花下对视,余清嘉还想说什么,很快被一个蓄谋已久的吻堵了回去。季珣用了几分力气,把人牢牢锁在怀里,几乎忘情的接吻。


    余清嘉被吻得几乎喘不上气,皱眉闷哼一声。眼眶中很快蓄起一汪生理泪水,将眼尾洇成一片浅浅的绯色。


    他一边承受对方的*欲,一边探出酸软的指尖,一颗接一颗接开季珣的睡衣扣子。


    动作很轻,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被吻得狠了,喉咙里会发出一声细弱的**。


    也许因为大脑轻微缺氧,他的眼神涣散迷离。朦胧间控制不好手上的力道,在对方胸前的皮肤上抓出几条暧*的红痕。


    体会到更深刻的窒息感,余清嘉下意识想要推开对方。季珣只当他是欲拒还迎,一把攥住两只在自己身前作乱的手,在他红肿的唇角轻轻咬了一口,才把人放开。


    余清嘉打了个哆嗦,随后大口大口呼吸。


    季珣凑到他耳边开,热气扑洒在耳廓过分敏//感的皮肤上,逼得人身体细细颤抖着。


    “我有办法,让嘉嘉更幸福。”


    新年钟声响起,连绵不绝的烟花爆竹声掩盖了卧室里传来的一声声隐忍呻*。


    更具象的幸福在余清嘉心里、身体中绽开,眼前闪过白光的一刻,他确信,自己已经真正拥有了季珣。


    作者有话说:


    季总就这样先一口一口把老婆喂饱,自己饿着肚子,把人吃干抹净


    第22章 22娇气包


    新年的第一个早晨,余清嘉就没能从床上爬起来。


    即便如此,季珣还是卡着饭点尽职尽责把人从被窝里捞出来,给他裹了条奶白色毛绒盖毯。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喂下小半碗粥。


    今天街上很热闹,家里人丁兴旺的,都在四处拜年。余清嘉靠在床上探头探脑往窗外瞧,吃饭也心不在焉。


    “想出去?要不要我花钱请个中介来,大年初一加班带你去看房?”


    季珣看他躺着都不老实,故意逗人玩。


    “我有房本诶。”


    说到这里,余清嘉语气中带着些小骄傲,作势就要翻身下床找出合同跟对方炫耀。


    “别动别动,躺好!”


    季珣手忙脚乱把他按回去。


    他现在格外在意对方的身体状态,毕竟昨晚这人在自己身下无意识抽泣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是做的有些过了,可没办法,余清嘉这幅身体比他想象中更有吸引力。


    肤色雪白,四肢修长。曾经骨瘦如柴、伤痕累累的身体养出了几两丰腴的软肉,虽然身型还是偏瘦,可摸上去是恰到好处的细腻柔软,像昂贵的锦缎。


    让人过目难忘,食髓知味。


    有了这一遭,余清嘉大过年也只能清淡饮食。保留了食材本味的菜品在口中滚一圈,他脸都绿了,直说这饭菜味同嚼蜡。


    “哪有”


    赵姨回家过年,这顿饭是季珣做的。他也夹了一筷子品尝,想开口反驳,却又不得不承认这跟赵姨的手艺没法比。


    余清嘉看他尝过后表情也不怎么好看,笑了,故意问:“怎么样,好吃吗?”


    “不吃了,给你点外卖。”


    余清嘉本以为清淡饮食只是暂时的,毕竟他身后没伤,季珣紧张几天也就过去了。


    谁知一连七天年假,两个人既不用走亲访友,也不用攒局巩固生意上的关系。赵姨又不在,把黄桃往围栏一关。两人都正值青年,所有精力几乎都耗在了那件事上,一天都不消停。


    这样一来,余清嘉体力消耗实在太大,有时候也掰着指头盘算。发现自己一天下来没几个小时是清醒的,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基本都用来满足季珣恐怖的生理需求。


    不过他也乐在其中,想着初恋嘛,黏糊点是正常的。


    有一次季珣正起兴,忽然感觉小腹沾上一片湿润的液体。


    他睁开眼,看见余清嘉在他身上坐得摇摇晃晃,两只手按在他的腹肌上勉强撑起身体,正噼里啪啦掉眼泪。


    季珣吓了一跳,连忙停下动作问他怎么了。


    余清嘉哭得眼睛肿,睫毛湿漉漉挂着泪珠,抿起嘴巴别扭半天,才说自己饿了,要吃饭。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年夜饭让我吃了顿好的,然后就一直这样!”


    季珣百口莫辩,什么火气和欲望都烟消云散了,把人安顿好,随便套了条裤子就要下楼做饭。


    谁让自己的小恋人一饿就哭呢。


    大年初七,季珣终于接到了休假以来第一个工作电话。余清嘉原本跪在床上,两只胳膊累得直打哆嗦,身后人抽身而去,他浑身上下跟被抽了筋骨一样,趴在床上得了片刻喘息。


    没过多久,季珣披着睡衣从阳台回来了。


    他掐掉手里的烟,随手把真丝睡衣往沙发上一扔,上前揽住余清嘉布满红痕的腰肢,轻轻用力就将人提了起来。


    “嗯不”


    几分钟的功夫,余清嘉不知是累得昏过去了还是真睡着了。被季珣用这个姿势捞起来,全身重量几乎都压迫在腰背处,突如其来的酸疼让他无意识轻吟出声。


    “不要了季珣,讨厌你。”


    季珣轻缓地将人放回床上,一只手不轻不重替他揉腰。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在嘟囔什么。


    “讨厌我什么?”


    他轻声问。


    “我疼”余清嘉睡得不安稳,无意识皱着眉。


    季珣进去的时候很小心,也做了措施,他身上没留伤。只是腰背和胸口处攒了些红痕,隐隐作痛。


    “小娇气包。”季珣亲了亲他的唇角,哪怕知道对方在说梦话,语气还是哄着的,“不闹了,抱你去休息。”


    \


    年假过后,余清嘉很快忙了起来。跟林一菡他们一起装修店面、跑各个机关申请资质。


    线上宣传、线下盯进度,几个人都为这个小店忙得焦头烂额,却也乐在其中。


    三月初,新店正式开业。


    因为线上宣传活动一直没停,开业第一天店里生意就红红火火。作为小老板之一,余清嘉穿梭在人群中热情地招呼顾客,忙得脚不沾地。


    中午,十束半人高的花篮送到了店门口。林一菡正好奇是谁出手如此阔绰,翻开贺卡一看,落款赫然写着四个字:


    星寰娱乐


    “我去,这是影视公司星寰?菡姐,你人脉可以啊。”


    靳洋目瞪口呆。


    “跟我没关系啊,我就一普通毕业生,为数不多的人脉只有我们大学食堂打饭阿姨。”


    “阿姨也来送花篮了?”


    余清嘉不清楚中国的大学制度,好奇的问。


    “没,不过打饭的时候会多给我两块黄焖鸡。”


    听到这儿,几人中间鸦雀无声。


    “那会是谁送的啊,难不成送错了?”温逢翻来覆去摆弄花篮上的贺卡,满头雾水,“这些东西不少钱吧,实在不行,就联系花艺店送回去。”


    “没送错。”


    余清嘉小声说。


    “我哥我男朋友送的,庆祝咱们开业。”


    星寰是季珣离家后一手创立的娱乐公司,花篮选的海蓝绣球、剑兰、白桔梗是他平日最喜欢的搭配,家里常见的都是这几样。


    “你男朋友!”温逢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形,“那可是星寰,岂不是可以搞到很多一线明星的签名。”


    “能预定吗嘉嘉,我想要刚拿奖那位百花影帝,贺拥川。”


    余清嘉显然没想到他们聊天话题转变这么快,挠了挠脑袋,不太理解,但还是答应下了:“虽然我不认识这人晚上回去就问问,尽量拿到签名。”


    “怪不得”林一菡从前只觉得季珣身份不简单,却没想到对方年纪轻轻,事业上已经到了这一高度。


    “咱们在平台做线上宣传的时候,推流数据就特别给力。我还以为是运气好,这样一想,星寰和那些宣发平台一直保持密切合作。可能从中帮了一把。”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这花挺漂亮的,我去摆一下。”


    余清嘉没过多替季珣揽功,很有眼力见地跑去门口,把花篮分两边方向摆放整齐。


    “诶,还没问呢。不知道小余哥和他男朋友怎么认识的,感情可真好。”


    正逢客流量少的时段,温逢斜靠在前台嘟囔。


    他有女朋友,从前不太理解同性恋群体,但能保持尊重。认识余清嘉后,才发觉这种关系和普通恋爱有着同样的感情浓度。


    “还能怎么认识,两人之间肯定有地位差距,否则嘉嘉也不会总说自己缺钱了。”


    靳洋方才一直没参与他们的聊天话题,这时不冷不热补了一句。


    “你这瞎猜呢,说这么绝对干嘛。”温逢下意识反驳。


    “是,我猜的。”


    靳洋冷哼一声,没说什么,转身去忙了。


    \


    自己开店不比从前,店里一忙就是整整两个月。加上余清嘉一向责任心爆棚,恨不得上上下下都由自己亲自打点。


    以前规律的下班时间变成了无限延期,最夸张的一次,他凌晨两点接到电话,说店里送去一条濒死的流浪犬。


    林一菡是女孩、温逢年纪小、靳洋家远在郊区,唯一能赶到店里的,只有余清嘉自己。


    季珣心疼他最近一直连轴转,这次连问都没问,直接把人扣在怀里说不许去。


    “你让她换家医院看看,附近一定有二十四小时接诊中心。”


    余清嘉坐在床上听电话,他睡得迷迷糊糊,一只手飞快揉着眼睛,逼迫自己清醒。


    电话那头女孩六神无主说着小狗好像快不行了,听得人心里闷疼。


    他犹豫了几秒钟,便探过身子伏在季珣耳边轻声道:


    “可是小狗现在很危险。”


    被这通电话扰得心神不宁,声音也跟着发颤。


    “让我去吧,救小狗。”


    他只要一委屈,季珣就拿他没辙。两人紧赶慢赶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下楼,一脚油门到了宠物店。


    那天晚上他们在店里守了一整夜,一同出诊的还有店里开业时聘请的宠物医师。小狗情况稳定后,余清嘉在前台开收据,季珣瞥了一眼,发现他收取的费用甚至不够医生夜间出诊费。


    “亏钱啊,小老板。”


    “没事”余清嘉怕客户听到,趴在季珣耳边压低了声音回答,“流浪小狗很可怜。”


    季珣听完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是生意人,对成本利润非常敏感。但这不代表一定要余清嘉成为和自己一样的人。钱而已,没了还能赚,更何况他从来就没指望余清嘉靠这家店赚到钱。


    在店里枯坐一夜,看余清嘉焦急又紧张的忙上忙下,满眼都是对小狗的心疼。


    季珣愈发觉得,相比获得财富的能力,善良和悲悯,反而是更宝贵的人格光环。


    两人一口气熬到了天亮。


    季珣不是没有过通宵的经历,从前在会所过夜后后,都直接在高层酒店解决早餐。


    相比之下,被人拉到热气腾腾的小摊前啃肉包子喝豆脑,倒还是头一回。


    “昨晚辛苦啦,这顿我请。”


    能帮到小狗,余清嘉心里特别高兴。他大大方方排着胸脯,一口气点了五笼不同口味的小笼包,还给季珣那碗豆脑里单加了牛肉和排骨。


    第23章 23宋迦也


    周五晚上,季珣对着余清嘉软磨硬泡了整整两小时,希望他明晚能腾出空,陪自己参加一场饭局。


    “不行哦。”


    余清嘉靠在沙发上抱着黄桃,捏起他的小爪垫冲季珣摇了摇,再次拒绝。


    “不会耽误很久的,等你下班我们再去。刚好不用加班。”


    季珣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求人的一天,从前他出席活动,不知有多少人上赶着贴上来套近乎。


    可俗语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他心里装了这个工作狂小恋人,同样心甘情愿放低姿态去哄。


    “可我不认识你的朋友”


    余清嘉低头,揉了揉黄桃软乎乎的耳朵片,小声嘟囔。


    工作上的顾虑只是一方面,提季珣关系近的朋友,他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人就是陈正焕。


    先前宠物店小猫应激那场闹剧,对方的确从中周旋出了力。


    可再往前看,自己在会所受到郑乘风欺辱时,陈正焕同样在旁边看了场热闹。


    傲慢、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余清嘉当然相信季珣交朋友的眼光,可人生来便有高低贵贱之分。


    家世背景给予二世祖们十足肆意的底气。但这种倨傲、锋芒毕露的性格,会让他本能的感到不适。


    因为自己也曾是被权贵们物化、玩弄的对象。


    余清嘉无法做到坦然开口将自己过去的不堪再翻出来讲述一遍,导致季珣并不知道他的诸多顾虑,还在耐心地劝:“小包间,环境不会很嘈杂。我请客,主要让你们见面认识一下。”


    “总不能让你一直无名无分跟在我身边。”


    听到这里,余清嘉便明白了。


    季珣要带他见的都是核心交际圈挚友。


    如果季珣跟家里关系融洽,那理应把人带回去见父母。


    可考虑到现实,他不希望在外人眼里余清嘉一直是无名无分“跟”着自己,什么从别人手里抢的混血小美人,这种头衔轻浮又刺耳,他听不惯。


    话说到这个份上,余清嘉最终还是点了头,将一切顾虑抛之脑后。


    这是季珣变换方式说爱他的证明,他没理由不答应。


    \


    当晚聚餐的地点选在雲庐,这家店几乎不对外营业。藏在沄城市区一座历经百年历史的小楼里,外有庭院,选用中式传统的静水流深设计,装修风格清雅古意,很有情调。


    老板是位身价九位数的少数民族人,在吃食上颇有造诣,和季珣结缘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


    店里平时不接外宾,全靠熟人争相捧场。因为食材珍稀、烹饪手法独特,一年到头都不缺老主顾。


    季珣知道余清嘉不喜欢娱乐性质强,或者太商业化的环境。特地选在了这里。


    小包间,一共坐了七个人。菜品都是按当季标准让老板选的,简单交代过忌口,众人便落了座。


    “能另做几道俄罗斯菜吗,我爱人喜欢。”


    在沄城,高端的俄罗斯菜馆其实屈指可数。而雲庐老板早些年喜欢旅居,对世界各地的美食都有研究,这也是季珣选择这里的原因之一。


    老板爽快答应,在菜单上记了几笔。等人离开包间后,陈正焕先出言调侃了一句:


    “你要求挺高啊,平时我们跟老板订位置都费劲,你倒好,挑上特色菜了。”


    “怎么,你也有家乡菜?我记得你在英国那几年可瘦了不少啊。”季珣笑着回敬,顺手给余清嘉倒了杯康普茶。


    “去去去,你小子当着小余的面揭我短!”


    众人哄笑,余清嘉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包间里的气氛松弛了不少,尤其在季珣身边,他很快放松下来。


    季珣做东,免不了要喝几杯。实际上他那点酒量比余清嘉好不了多少,但今天高兴,便陪着朋友多喝了几轮。


    他胃里没垫多少东西,能搁下酒杯腾出手的空档,都在帮余清嘉布菜。担心对方拘谨放不开,饿着肚子回去。


    “季珣,少喝点吧。”余清嘉凑过去跟对方咬耳朵。


    可这会儿季珣已经喝高了,而陈正焕还跟没事人一样,第一轮喝下来顶多算前菜。


    见状,楚凌替他挡了几杯,季珣这才得了喘息的机会:“我去趟洗手间,慢用。”


    楚凌到底是市院排得上号的副主任医师,虽然闲时常被季珣当家庭医生使唤,但他一眼就看出对方状态不对,几分钟后,也跟了出去。


    果不其然,等他七拐八绕找到洗手间,推门进去便看见季珣一只胳膊撑着身子伏在洗手池边,吐得辛苦。


    大概是被酒精刺激了胃,另一只手虚虚搭在上腹,紧攥单薄的衬衣,指尖都泛起青白。


    他的胃病就是这几年落下的,根源能追溯到宋迦也重病那会儿。酒精刺激、饮食不规律、情绪低落,光是这几样加起来,没闹到住院的地步都算他福大命大。


    “你非喝成这样干什么,桌上没人劝酒,跟自己有仇啊?”


    楚凌皱着眉头走过去。


    “我高兴。”


    季珣疼得脸色不怎么好看,但他早有准备,当着医生的面从口袋里掏出一粒止痛药干咽下去。动作娴熟,好像这些年来,都是这么糊弄自己身体的。


    “抱得美人归这么久了还高兴着呢,从前没看出你小子挺专一啊。”


    楚凌明显拿他没辙,考虑到对方胃病也好久没犯了,犯不着大动干戈。便耸了耸肩,出言调侃。


    季珣没立刻接话。他扶着大理石台缓了缓,等胃里针扎般的痛意稍微缓解了,打开水龙头冲水,反问道:


    “你不替我高兴吗,楚凌?”


    “我不用一个人了。”


    对方一时语塞。


    楚凌一直觉得季珣醉酒后经常表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一种是极致的沉默和空洞,这种场景多出现在酒吧或者会所,他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目光如同一潭沉寂的死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另一种便是现在这样,多年来刻意隐忍的情绪出现一息裂缝,让楚凌恍惚觉得对方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如果说那时季珣愿意向他透露的情绪是百分之百,那现在就是百分之一。


    楚凌却从这百分之一的痛苦中,窥见了对方少年时的模样。


    “季珣,整整两年了”楚凌语气一顿,“你选了小余,是不是因为他和宋迦也”


    “不是。”季珣打断他,不假思索回答。


    “你猜到我要问什么了?”


    楚凌轻笑,从手边的壁挂盒里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


    关于那个问题,他其实并不在意答案。


    季珣对余清嘉是什么态度、打算和这个人走到哪一步,都与他无关。


    但他始终觉得季珣自己心里得有杆秤,否则这迟早会成为这段感情最大的隐患。


    楚凌见过季珣失去亲人爱人后痛不欲生的模样,自然不愿他再次重蹈覆辙。


    “余清嘉宋迦也,他们不一样。”


    至于这句不一样指的是哪一层面,季珣没力气再解释。他胡乱擦掉脸上零星水渍,感觉胃里的绞痛已经彻底平复,才跟楚凌一起离开了洗手间。


    后半场他没再碰酒,倒是余清嘉来了精神,往他餐盘里夹了不少清淡时蔬,催促对方多吃些。


    陈正焕一个人喝酒也能自嗨,最终几乎酩酊大醉,当着所有人的面打电话让生活助理挑几个人送到他常去的酒店,顶层套房。


    余清嘉听到这些话时,脸色明显变变了一下。好在满屋人的注意力都在陈正焕身上,没人察觉他的异常。


    饭局结束后,季珣让余清嘉先去车上等着。他亲自把陈正焕送上车,叮嘱司机务必安全将人送到家。


    “喝成这样去哪儿都不安全,别由着他瞎折腾。”


    把人安顿好,季珣回到车里。他偏过头,看到余清嘉规规矩矩坐在自己身边,窗外细碎光影零散着洒在他眼睫上,却让人看不透眼底的情绪。


    “怎么样,没让你觉得不舒服吧。”


    季珣坐近了些,习惯性地去握他的手,却发觉对方的手指有些僵硬。


    “没有,你的朋友都很好。”


    余清嘉声音很轻,指尖在他掌心的包裹下渐渐放松下来,缓缓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不自在。”


    季珣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今晚虽然宴请了几位朋友,但出发点还是为了余清嘉。


    沄城是一座物欲横流的国际大都市,可拆开了看,最顶尖的资源和权力都掌握在圈子里几个权势滔天的家族手中。


    宴上几个男人背后的家世加在一起,能抵沄城半壁江山,还不算少爷们自己另立门户的新产业。


    其中最低调的是季珣,自称胸无大志,对家族企业毫无兴趣。最高调的当属陈正焕,即便风流成性,可身为独子,陈家将来该交到他手里的东西一分都不会少。


    季珣注定不会接手季氏,他也不确定星寰在自己的经营下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但“爱”这个东西让他第一次有了防患于未然的意识,于是殚精竭虑,想带着余清嘉跻身上流,早早为他铺好一条坦途。


    “往后你遇到任何困难,如果我不在身边,今晚所有的人脉和资源,你都可以”


    余清嘉并不认为自己会有用到这些人的一天。在这世上,除了季珣,再没第二个人值得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他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只漫不经心望着车窗外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的夜景。忽然开口打断了对方:


    “季珣,宋迦也是谁?”


    此话一出,两人四目相对,似乎都不愿错过彼此眼里任何细微的情绪变化。


    季珣被问得措不及防。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和楚凌在洗手间的对话,对方该是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入v,剧情马上来到破镜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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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24望夫石(已修)


    “你喝了酒,去洗手间时间很长。我不放心才跟过去,听到了这个名字,很陌生。”


    余清嘉语气坦然。


    季珣知道自己该把事实说出来,对待这段感情,他自始至终问心无愧。


    可话到嘴边,他恍然发觉自己还是没办法坦然提起那个人,提起彼此间的过往。


    “一个很久不联系的老朋友,都过去了。”


    “这样啊”


    余清嘉既没质疑,也没有继续追问。低头无意识摆弄着无名指指根处亮闪闪的戒指。


    他太宝贝这枚精致小巧的玩意了,总是时不时低头确认它的存在。以至于短短几月,戒指已经在皮肤上箍了一道明显的痕迹。


    余清嘉偶尔也会想,如果这道戒痕不会消失,那它今后会成为两人相爱过最深刻的证据。爱者留痕,那么楚凌口中的宋迦也,又曾在季珣生命里留下过什么样的痕迹呢?


    他不敢细想。


    季珣今晚喝了不少酒,又吃过止痛药,在回程的路上昏昏沉沉睡着了。


    他心里其实有点憋闷和委屈——余清嘉明明听到了他和楚凌的谈话,两人不光聊了宋迦也,还有自己胃痛的毛病。可回到车上后,对方一句都没多问。


    晚上十点,阿斯顿马丁稳稳停在地下车库,司机极有眼力见,轻手轻脚下车离开。


    见人走远了,余清嘉没动,转过头,望着身边人明显不安的睡颜,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屏住呼吸凑过去,在季珣唇角留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一触即分。


    次日是周末,季珣的手机一早就在床边震动,可惜宿醉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他迷迷糊糊挣扎半天也没能没做出反应。


    余清嘉被磨得没办法,从对方怀里一点点挪出来,接通电话,把手机扣在到他耳边。


    “喂”


    “季总,真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


    电话那头的人是沈确,一听老板这含糊嘶哑的声音就知道人还没醒,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万幸万幸,没赶上他跟老板娘办事的时候打去电话。


    紧接着,沈确简单说明了来意。是烟山的剧组出了岔子,需要季珣亲自跑一趟。


    “这部片子让徐舫执导算我流年不利,你问问他到底有完没完,临近杀青还要闹出多少幺蛾子。”


    “呃季总,这次真的不能怪徐导。”


    《无人知晓》是星寰上一年度投资最大的新电影,班底豪华、资金充裕。导演徐舫近几年成绩斐然,每部作品都能横扫各大奖项。


    主演贺拥川是去年的百花奖得主,晋升影帝后的第一部作品,留给了当年引荐他进入演艺圈的伯乐——星寰季总。


    传闻中这位贺影帝有一位竹马情人,这样说其实不完全贴切,因为他从未对外承认过这段关系。可偏偏两人都在娱乐圈混,难免产生交集。


    沈确说事情跟徐舫无关,季珣便猜到是贺拥川和祝缈之间又有摩擦,耽误了拍摄进度。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作为星寰娱乐的一把手,这几年倒真没少替贺拥川处理私人恩怨。


    挂掉电话,余清嘉一头扎进季珣怀里,脸颊埋在他颈间蹭了蹭,委屈巴巴地问:


    “你要出差?”


    “嗯,舍不得我?”


    季珣点点头,捏着他的后颈把人从怀里提溜起来看了一眼,没哭,有进步。


    “烟山就在隔壁市,不远,我争取三天内回来。”


    他从前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短途出差也当是出门散心顺便看看风景。如今家里多了余清嘉这座眼巴巴的“望夫石”,倒真有点厌倦这份差事。


    “舍不得你。”余清嘉直言不讳,一想到很快要分开就觉得心里郁闷。他拉过季珣的手摆弄了一会儿,又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做出十指相扣的姿势。


    看余清嘉这个样子,季珣在心里将贺拥川痛骂了无数遍。


    沈确订的车票在下午,到邻市没有飞机,只能坐高铁。余清嘉特意没去店里,和季珣一起去了高铁站。


    这次出差严格来说不为公事,季珣带了另一位助理。余清嘉看对方面生,一路上也不好跟季珣多亲近。


    到了高铁站门口,临近分别,余清嘉也顾不上害羞。凑到季珣身前,踮起脚,亲了亲他的唇角。


    “快点回来。”


    “嗯。”


    季珣一口应下,顺手揽住对方的腰,低头在他的眉心落下一吻。


    “嘉嘉,照顾好自己。”


    \


    送走季珣之后,余清嘉直接去了店里。


    月初靳洋请了一周假,听说因为他妈妈身体又不好了、病症反复。这样一来,店里便急需人手,恨不得把一个人掰开了用。


    工作之外闲暇的时光,余清嘉还在自学动物医学课程,想要拿到兽医资格证。


    对此,季珣也曾询问他想不想找一所本地大学继续学业。


    不出意外,余清嘉摇头拒绝了。高校的确是一座令人艳羡的象牙塔,可生存在前,事业在后。他没道理把生活的烂摊子抛给别人,自己去享受轻松安宁的校园生活。


    晚上遛过黄桃,他蹲在小围栏前,对照着季珣留下的便签把小狗每天吃的营养补剂搭配好。


    它已经不再年轻了,身上逐渐出现了老年犬不可避免的毛病,只能靠保健品和药物调理,这一点让两人都很痛心。


    季珣打来视频通话时,余清嘉正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看纪录片。


    电话接通,一人一狗两颗脑袋出现在镜头里。


    余清嘉嘴巴里嚼着几粒莓果,一侧腮帮圆鼓鼓的。他笑着冲屏幕挥挥手,随后整张脸凑上去,给季珣送上一个大脸亲亲。


    亲完自己倒先脸红了,腼腆一笑,顺手往黄桃嘴里塞了两颗蓝莓。


    看到这样可爱的画面,季珣觉得攒了一天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甚至更有动力工作赚钱了。


    谁让他现在是有家的男人呢。


    余清嘉问他路上还顺利吗、饮食住宿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见到贺拥川没有


    “见到了,大影帝忙得很,问我要不要去他房车上吃减脂餐。”


    季珣笑答。


    “不要忘记我的签名照。”余清嘉又叮嘱了一次。


    “没有忘记,见面就签了。”季珣给对方吃了颗定心丹,随即话锋一转,“他真这么有魅力?和你男朋友比起来怎么样,我也不差吧。”


    季珣对着镜头挑眉轻笑,他刚洗过澡,身上裹着清冽的皂香。深邃立体的五官像被清水滤过一遍,连头发丝都透着慵懒的干净。


    这场面令人啧啧称奇。单说外貌这方面,从小到大始终受人夸赞追捧的季少,竟也会满脸骄傲地向自己的小恋人要一个肯定。


    颇有一种余清嘉今天若不夸他两句,这人当即就要买票回沄城的架势。


    “不是我想要签名,是菡姐喜欢。而且我觉得你更好看。”


    “真心话?”季珣察觉对方有一瞬的犹豫,立马追问。


    “真的。”


    余清嘉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绝对的肯定。


    他方才那点犹豫并非口是心非,而是在心里悄悄跟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影帝说了句抱歉。


    “你知道贺拥川长什么样子?”


    季珣福至心灵般问了一句。


    他印象里余清嘉对娱乐明星并不感兴趣。相较之下,这人更喜欢看动物世界纪录片。


    “不知道”


    小小的谎话被戳破,余清嘉有点尴尬,挠挠黄桃的小脑袋,冲着屏幕嘿嘿一笑。


    而季珣这边,事情远比他想象中要棘手,三天内往返是不可能了。他本以为这事只需自己出面跟贺拥川聊聊,没曾想会撞上祝缈。


    第一次碰见对方,是在某天中午。


    季珣受邀到组里探班,完事顺道往贺拥川房车的方向走,刚到附近,便看见一道陌生的身影从车里出来,脚步踉跄,发丝凌乱。


    “这是谁?”季珣问。


    助理仔细看了一眼,回话:“是祝导吧,上个月开始跟组。”


    “祝缈不在电影导演组,好端端跑来这荒郊野岭干什么。”季珣幽幽开口,饶有兴趣的打量对方。


    看他一只手欲盖弥彰般扶在腰侧,脸色苍白,眼周却浮着淡淡的绯红。像刚经历过一场激烈情shi。


    季珣挑了挑眉:“贺拥川挺有本事,能反向把这小导演潜规则,白日宣淫啊。”


    助理在一旁听得战战兢兢,深深低着头,自是不敢回话。祝渺显然也察觉到了这道目光,向这边投来戒备、充满敌意的一瞥。


    季珣和那位年纪轻轻的祝导演对视,随后勾唇一笑,挥手打了个招呼。


    “祝导,来我们星寰的地界,有何指教啊?”


    只见那眼高于顶的冷美人脸色更难看了几分,轻蔑地睨了季珣一眼,在贺拥川生活助理的搀扶下上了另一辆豪车,扬长而去。


    事后季珣没把这场偶遇当回事,他是看祝渺和余清嘉年纪相仿,两人如出一辙的漂亮,一时兴起开口逗了两句。


    没曾想这冷美人是在贺拥川那儿受了气,正是脾气坏的时候,不如他的嘉嘉半分可爱。


    当天下午季珣给助理放了假,一个人登上烟山山顶,打算给余清嘉挑些礼物带回去。


    这地方的玉石一向最有名,每年都有游客慕名而来,为的就是采买玛瑙玉石。


    季珣之前来探班时也受邀上山逛过几圈,只是看来看去,都觉得买回去用不上。


    人情往来、打发小情儿,几乎都是豪车名表、奢饰品先行。


    珍奇宝玉这东西,和个人收藏审美有关,还带着点儿难以言说的祝福和祈愿。除了珍视的爱人,季珣不可能把自己费心挑选的东西当礼物送出去。


    他先是逛了几家口碑不错的店铺,柜台里摆得满满当当,品类齐全——和田白玉温润如脂、缅甸翡翠绿得浓艳、南红玛瑙像一颗红透的柿子。


    还有黄龙玉、独山玉雕成的如意、貔貅、弥勒,个个圆润工整、雕法极佳,叫人挑不出毛病。


    可这些小玩意都太规矩了,一眼看去,观音和弥勒的眉眼大多一个样,连衣褶走向都大差不差。更别说市面上一抓一大把的貔貅和如意。


    老板见客人始终不做停留,殷勤凑上前问他是不是嫌水头不够,季珣笑笑,说再看看。


    走到巷尾最后一家,店面不大,玻璃柜台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乌。


    季珣原本没对这家店报什么指望,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去,却在角落一块料子上停住了。


    那是一块糖白玉的且末料,整块料子不大,但胜在糖色分布均匀且极有韵味。


    茶褐色从一侧渐次晕染开来,另一侧便只剩浅浅一层暖糖色,像正午阳光洒落。整体看过去,又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季珣将它拿在手里对着光看,玉质细腻油润,触手生温,没有一丝绺裂。旁边还搁着几块同料的边角,看得出老板没舍得大动,一直留着等合适的买主。


    “这块料不错,”季珣说,“想雕个东西。”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老花镜,从镜片上方打量了他一眼,问:“客人想雕什么题材?”


    季珣把料子翻了个面,糖色最浓的那一侧在灯下泛着晶莹剔透的光。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余清嘉低头时后颈那截线条。


    安静、清瘦,像寺庙里烟火熏了多年的木菩萨,有种让人说不出的安宁。


    “雕观音佩吧,能戴在身上。”他说。


    老板推了推眼镜:“观音开脸讲究,得好师傅才拿得下来。小店正巧有位合作多年的老师傅,专做人物件。”


    “那就请他做。”季珣把料子放回柜台上,指腹蹭过那层温润的脂光。


    “开脸要柔和些,不要太板正。糖色浓的地方做衣袍,让糖色往下走,像披了件袈裟。”


    老板听得认真,拿笔记了几笔。


    季珣临走前又交代他务必留心留神仔细做,多少钱都不是问题。见老板忙不迭点头答应,才留了地址和订金,转身离开小店。


    下山路上,山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松脂微苦的气味。


    季珣手里空落落的,只是玉石温润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像余清嘉靠在自己怀里时,留下的触感和体温。


    第二天一早,祝缈先放下面子主动派了人来请他,说是有工作上的事情要谈谈。


    季珣早跟贺拥川通过气,知道祝缈是为何事而来,更知道所谓的“谈谈”,其实更像一场谈判。


    于是他果断出言拒绝。让那年轻人回去转告他们祝导:


    这事没得聊。


    作者有话说:


    本文没有副cp,小贺和缈缈后续无独立感情线。


    下章小情侣见面,不过是非正常(?)情况下见哈哈


    第25章 25暴雨季


    转眼,季珣已经离开沄城整整一周。


    余清嘉这些天也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两人白天几乎没机会联系,只能每晚临睡前挤出一会儿时间打视频电话。


    季珣在电话那头挑着山里有趣的见闻讲给他听,余清嘉躺在床上困得眼皮直打架,像小孩子听睡前故事一样,随着对方声音逐渐放轻,人也慢慢沉入梦乡。


    每次把人哄睡着,季珣心里都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手机被余清嘉随意撂在床上,摄像头歪七扭八的角度对着他。季珣便借着那些奇怪的角度,细细观察他安然熟睡的模样。皮肤白净,卷翘的睫毛像半片蝶翼,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如同即将振翅的小蝴蝶。


    每到这种时候,季珣想要抱抱他、亲亲他的念头便格外强烈。


    虽然隔着屏幕,每晚这通电话还是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直到季珣离家的第八天,他给余清嘉发来一条消息。


    [嘉嘉,最近气候有变化,山里信号是好是坏。睡前不必等我的电话,好好休息,工作不要太辛苦。我周四回家,很想你。]


    余清嘉看完高高兴兴举着手机跑去找黄桃,把毛茸茸的小狗头拢在怀里,笑着同它分享:


    “桃桃,爸爸说后天回家呢,我们一起去接他好不好!”


    可这之后的四十八小时,他再没收到季珣任何音讯。到了周四早上,余清嘉发出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没有收到回复。


    一整天他都心神恍惚,上午在店里给一只小狗开毛结时走了神,手上力气没收住。


    圆滚滚的小东西在他怀里疼得嚎了一声,万幸没受伤见血。余清嘉心疼得弯下腰,摸着小脑袋一遍遍跟它说对不起对不起


    “小余哥,你没事吧?”


    温逢一眼便看出他状态不对劲。


    余清嘉此刻心急如焚,三两句告诉对方自己和季珣断联的事情。见状,林一菡立马接过他手里的工作。


    “别急,先联系季总公司的人问问情况。店里有我们定着,需要帮忙你随时说。”


    “谢谢谢谢菡姐。”


    余清嘉从店里离开,在路边当机立断拨通了沈确的电话。


    “余先生请问?”


    沈确和余清嘉私下从未有过联系,贸然接到这通电话,有些诧异。


    余清嘉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我近两天一直联系不上季珣,你呢?有他的消息吗。”


    “没有,我这边也是断联状态。烟山最近连遭暴雨,通信基站出了故障,剧组也没办法同公司取得联系。”


    “暴雨”


    余清嘉攥紧手机,声音发紧:


    “山区暴雨,很容易引发自然灾害。况且通讯中断导致失联,这么严重的情况,你们没有应急方案吗?”


    “余先生,您先冷静公司这边也在设法与剧组取得联系,现在情况危急,交通受阻。我们也没有更好的”


    沈确知道剧组在烟山驻扎已久,会有一套完整的防灾害体系,可当前处于失联状态,他也不敢把话说死。只能尽量宽慰对方,谁知话还没说完,余清嘉已经挂了电话。


    他没办法冷静。


    在两人失联的四十八小时里,哪怕失去季珣的可能只有百万分之一,余清嘉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安安稳稳在家里等消息。


    眼见求助无门,他立即蹲在路边打开手机买车票,直通烟山的高铁线路因为极端天气全部停运。


    没办法,他只能买时间最近的大巴票,一个人,两手空空便踏上了去烟山的路。


    如果说来到中国之后,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长是脱离前公司、和朋友们撑起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那么第二次,便是此刻了。


    只是这一次,季珣不会在他手脚冰凉全身发软时稳稳抱住他,拍拍肩膀,说我能为你兜底。


    这种落差让余清嘉感到些许无助,却不觉得痛苦。


    去见季珣的路,无论多遥远,都只会带来幸福。


    从沄城到烟山,大巴要走整整八小时。其中三分之二都是泥泞坑洼的山路。


    余清嘉坐在靠窗的位置,周围人声嘈杂,多数乘客三餐都在车上解决,导致空气黏腻浑浊。潮湿的天气混杂难闻的气味,像一层软塌塌的烂泥,附着在人的皮肤上。


    窗外大雨未歇,车行缓慢。


    途中余清嘉给季珣打了无数个电话,无一例外,都没有接通。


    入夜后,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小时,邻座一位婆婆打算从塑料行李袋里取出一件外套盖在身上,手探进袋子里却先摸到一个温热的东西,她掏出来一看,是在家煮好的鸡蛋。


    “小伙子,看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垫垫吧。”


    她小心翼翼碰了碰余清嘉僵直的手臂,把鸡蛋递给他。


    “谢谢婆婆,我”


    余清嘉眼下非但没有胃口,甚至因为长途跋涉感觉到轻微晕车,胃里翻江倒海。他原想拒绝,可侧目看见老人柔和的目光,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鸡蛋尚有余温,对余清嘉来说,已经是这漆黑寒冷深夜里唯一的温暖。


    他剥蛋壳的手微微颤抖,眼前景象被泪水洇得模糊重影,咬下一小口蛋白的同时,豆大的眼泪也滚落在手背上,烫得他心口钝痛。


    “这是怎么了?小老乡,遇上什么难处了?”


    “婆婆,我去烟山我的爱人被困在山上的大雨里,联系不上”


    隐忍已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倾泻。


    与季珣失联的第五十九小时,余清嘉用颤抖的声音向陌生人表达此刻的惊惶无措。说到后面,他恍惚觉得自己连中文都说不利索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回到一年前刚来中国时的样子。


    季珣曾经教给他的东西、这一年里他得到的所有幸福,都随着这场天灾化为泡影。


    余清嘉在潮湿的雨夜里冷得骨头都在痛,胡乱咽下那颗鸡蛋,随后张开手臂,轻轻环住了自己的肩膀。


    他把自己抱得很紧,十指几乎深深攥进双肩单薄的血肉里。这个几乎自虐的动作却让人久违的感受到平静,骨子里的寒意被清晰的痛楚驱散。


    季珣给过余清嘉太多爱,也只有爱。所以这是他第一次为对方的境遇而感到痛。


    “没关系婆婆,我没事,您别担心。”


    余清嘉强忍嗓子里的颤音,甚至艰难的扯出一丝笑意。眸光在乌云密布的夜色里闪闪发亮,是被眼泪浸透后折射出的光芒。


    “我可以抱抱自己,没关系的像他抱我那样。”


    \


    “这点事情,你抱抱他哄哄他就过去了,毕竟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


    “我看外面雨势小了。”季珣抬头望向窗外,思量几秒,说:“雨一停,我会立刻回沄城。没高铁就坐大巴车。”


    “我的态度很明确,剩下的,你自己跟祝渺商量。挂了。”


    山里刚通信号,季珣便主动给贺拥川去了个电话,告知对方自己很快回沄城。


    不过临行前还需和制片方碰个面,他换了一身得体的西装,乘电梯下楼,大厅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季总,赵总特意安排我来接您。”


    “嗯,走吧。”


    季珣点了下头。


    “那个季总,我看酒店外还有人说要见您,您看”


    季珣瞥了对方一眼:“剧组?熟人吗?”


    “没在组里见过。”


    “那不用搭理。”


    季珣摆了摆手,直接把这人归结成祝缈派来讲情的救兵。他急着完成工作回沄城,不想在这种事上多耽搁。


    “好,那这人就交给我们处理。您先上车。”


    出了酒店,男人脸上堆笑,一边贴心替季珣打开车门,把礼数做到极致。一边回过头,给旁边两个下属使了个眼色。


    季珣没留意这些,在车后排落座。山上信号依旧不怎么好,网络断断续续。他没有看手机的心思,目光向前,恰好落在后视镜的位置。


    车后五十米左右就是酒店的大门,方才还对他点头哈腰的那位,此刻正板着脸训斥别人,表情尖刻、不依不饶。


    季珣眯了眯眼,从后视镜里只看到被训斥那人的背影——大约是刚才被祝缈派来见他的那位,这下不仅没完成他们祝导的任务,还无缘无故挨了顿骂。


    “停车,往回开。”


    季珣冷冷出声。


    “诶,好。“


    司机不明所以,但不敢违背大老板的意思,立马回转方向盘。


    车停稳后,季珣推门下去,冲那颐指气使的男人不客气地开口:“我见不见他,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平白无故把人”


    他一脸烦躁的让那人闪开,别在自己面前上演仗势欺人这套把戏。随即把目光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话音戛然而止。


    季珣瞳孔骤缩。


    他这些天日思夜想的那张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余清嘉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快湿透了,肩头落满细密的雨珠。鞋子和半截小腿糊着星星点点的黄泥,像走了很远一段路,又像刚从满地泥泞中挣扎出来。


    他安安静静站在那里,遭到拒绝后又被人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顿,脸上依旧不见情绪起伏。一路颠簸和满心恐惧已经让他身心俱疲,实在分不出一丝精力与人争执。


    纤细瘦弱的身体背对季珣,像一片缥缈的薄雾,或许下一秒就会消失在这场大雨里。


    “余清嘉”


    季珣声音有些颤抖。


    他绕过面前试图向自己解释的男人,走到余清嘉面前。对方不可置信的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眼泪,但眼眶通红。近看才发现让他脸颊边挂着几道泛白的泪痕。


    望着自己一直以来魂牵梦萦的面孔,余清嘉鼻子一酸,险些当场流下眼泪。他已经连续两天不眠不休,整个人憔悴的不像样子。


    “我你电话打不通”


    “我担心你,所以来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确认季珣安然无恙后,余清嘉反而说不出更多话了。


    连日的焦灼痛苦仿佛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境,他像从前一样从噩梦中挣脱,看到季珣就在身边,于是又能放心安睡。


    他探出手想牵对方,低头瞥见自己指根处的泥土,下意识就想缩回去。


    季珣一把攥住他冰凉的指尖,牢牢包裹在掌心里。紧接着,他张开手臂,将人紧紧箍进怀里。


    余清嘉的身体冷得像块冰,四肢僵硬。他此刻的样子,像极了季珣刚把他从会所带出来的时候——眼眶里盛满了晶莹的泪光,好似受尽委屈。


    “对不起。”


    “对不起嘉嘉”


    季珣瞬间意识到自己这些天忽略了什么,以至于让对方满身狼狈跋山涉水走到这里,看上去吃了数不尽的苦楚。


    星寰所有人知道烟山剧组对于天灾一向有预警机制。星级酒店安全指数很高,几乎不会受水旱灾害的侵扰。


    所以收到烟山暴雨、山体滑坡这一消息时,众人都将其视作平常。


    只有余清嘉——这个发誓要一辈子陪在季珣身边的男孩在举目无亲的情况下不顾一切找到这里,他一路上流了数不尽的泪,可真正走到爱人面前,却如何都哭不出了。


    “你一个人来的?路上有没有被人欺负?是不是冷了?”


    季珣捧着他的脸,用指腹轻轻拭去皮肤上沾染的雨水和泥点,口中急切问道。紧接着又上手捏了捏对方身上单薄潮湿的外套,把手背贴在他脸颊边,所触一片冰凉。


    “不冷,也没人欺负我。”


    余清嘉固执地摇头,扬着脸,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对方,生怕他会凭空消失似的。


    季珣三两下脱掉自己的西装外套,整个裹在对方身上。他却显得有些抗拒,想要躲开。


    “我身上脏”


    余清嘉红着脸小声说。


    他的衣服早在雨天里湿透了,从烟山下车点到山腰的酒店,需要步行整整两个半小时。这段路湿滑难行,让他吃了好大的苦头。


    “嘉嘉不脏。”


    季珣放轻语气哄他,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尖,顺势把衣服拢紧,“这么冻下去会生病的,先跟我上楼。”


    余清嘉措不及防得了个吻,他像小猫似的皱皱鼻子,终于露出一丝放松的神情。


    “上楼可以睡觉吗?我好累。”


    见状,季珣顿时心疼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舍得他受丁点委屈。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睡吧,我抱你上去。”


    “季总那今天的会议”


    制片方的人见财神爷要走,立刻面露难色,又不敢伸手去拦。


    “不谈了。”


    季珣回过头,语气冷下来,扫了那人一眼,“回去告诉你们赵总,换人来对接,做生意之前先学做人,你还不够格。”


    作者有话说:


    骑士病和容易受欺负的妹宝完全天生一对吧!


    完全没有爱人错过的可能,嘉一受委屈,老公立马从天而降


    第26章 26像女孩


    回到酒店房间,余清嘉不肯沾床,非要先洗澡。季珣拗不过,又担心他独自泡澡出什么意外,干脆跟进了浴室。


    若放在平时,余清嘉肯定要挑逗对方两句。但这会儿累得没力气张牙舞爪,只好随他去了。


    整个人往热水里一泡,四肢瞬间轻松了不少。季珣考虑到他淋了雨会受寒,特地把水温调高了些。


    只可惜烟山不比沄城,即便是本地最高档的酒店,服务上还是差了一截。


    没有客房管家帮忙,季珣调的水温略微有点烫,余清嘉起初不太适应,皱着眉哼了两声,很快在氤氲的热气中昏睡过去。


    方才冻得发白的脸总算被热水汽蒸出一丝血色,季珣在旁边守着,看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把人抱出来,擦干身体送上床。


    余清嘉本就瘦,这一程折腾下来可谓身心俱疲。四肢无力地蜷在季珣怀里,对方上手捏捏他的脸颊肉,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这场天灾受到惊吓,他在梦里也无法安心。躺下时整个人贴在季珣身上,胡乱拱了一会儿,找到一个舒服又有安全感的位置,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季珣一动不动,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把人揽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部,哄小孩似的——只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就在身边,不要害怕。


    余清嘉一睡就是七八个小时,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还有些迟钝,大脑中缓缓闪回几帧画面——打不通的电话、绵延不绝的山路,以及车窗外乌云密布、暴雨倾盆。


    那样渗入骨髓的寒冷,和自己此刻感受到的温暖截然不同。


    他被包在柔软干燥的鹅绒被子里,只有脑袋露在外面,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呼吸间能嗅到季珣身上特有的清冽皂香,那是洗护用品残留的气息。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房间里燃着一支雪松蜡烛,映出一缕暖黄的光晕。


    “季珣”


    “醒了?”身边的男人轻声回应,很快,一只温暖的大手搭上他额头,探了探温度。


    “我再试试有没有发烧嗯,应该没事了。”


    确认对方身体没出现问题后,季珣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我想喝水。”余清嘉把脸埋在被子里,又闭上眼睛,只留两排卷翘的睫毛露在外面。


    “好,先喝水,吃点东西再睡,好不好?”


    余清嘉闭着眼睛点点头,身上还是没力气,也不爱动。就任由季珣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套了两件不合身的衣服,又抱着往客厅走。


    “脚还疼吧?”


    “疼”余清嘉低声念了一句,歪着脑袋把脸埋进对方锁骨处,用鼻尖蹭蹭他的皮肤。


    “没事儿,疼就抱着。”


    餐食是季珣提前从酒店点好的,多是清淡营养的菜品,姜丝炒牛肉、南瓜小米蒸排骨、黄芪乌鸡汤、海参松茸粥


    余清嘉则像个软绵绵的小猫一样坐在餐桌边,半阖着眼睛,似乎怎么都睡不醒。


    他来的时候兜里只揣了块手机,半点行李都没带,现在身上穿的还是季珣的睡衣。


    这套衣服少说比他平时穿的大三个尺码,上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白皙细腻的脖颈和锁骨。


    睡裤在腰后加了个夹子,余清嘉胯窄得像个女孩,裤腰垂坠在胯|骨上,举手投足间,小/腹柔软的皮肤若隐若现。


    季珣看不得他挨饿,又不忍心把人彻底叫醒,只好耐着心用小瓷勺舀起食物,一口一口喂给对方。所幸菜品味道不错,余清嘉半梦半醒也知道嚼了往肚里咽。


    把人喂饱,季珣看到他身前隐隐露出一小片皮肤,想起自己前天专程上山订做的那块糖白玉。


    “嘉嘉,醒醒。”


    季珣伸手拖住他的下巴,轻轻摇了摇。


    “嗯?”


    余清嘉强撑着打起精神,看见对方从身后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皮质礼物盒。


    “给你准备了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说着,他打开盒盖,内里是低调的真丝底托,盒子中央躺着一只沉甸甸的观音佩。


    余清嘉小心翼翼望着这价值连城的礼物,含着水光的眸子泛起莹莹亮色,用指尖轻轻触碰玉质特有的温润。


    “季珣……”他的声音有点哑,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这太贵重了。”


    “我还担心它不够贵重呢。”季珣把盒子合上,干脆直接塞进他手里,“怕配不上你。”


    余清嘉赶紧攥紧掌心里的盒子,生怕这价值连城的小玩意儿磕了碰了。掌心所触及的皮质温凉,沉甸甸地坠着手。


    “好巧。”他轻声说,“我在来的路上,一直都在心里默默求菩萨,求观音。一定保佑你平平安安。”


    “是它在保佑我们吗?季珣。”


    他说的是“我们”。


    扭曲的成长环境注定余清嘉不可能成为乐观主义者,他在来路上的确做过最坏的打算,在心里为季珣、为这段感情想过千万种可能,却唯独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季珣平安无恙,等同命运给余清嘉指了条生路。


    否则他不知道自己的灵魂该去往何处。


    “事情都处理好了,咱们明天就走。这地方让你伤心,以后都不来了。”季珣顿了顿,将那些情绪轻轻揭过,“不想这些了,我给你戴上试试。”


    他单膝跪在余清嘉面前,仔细解开卡扣,取出观音佩,挂在他颈间。


    “好看吗?”


    余清嘉碰了碰玉石温润光滑的表面,小声问。


    “好看。”


    季珣不假思索回答。


    莹润的糖白玉衬得对方皮肤细腻柔软,四周浅淡的暖金色如同阳光普照,恰巧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相称。精细雕刻的小观音栩栩如生,神情平和悲悯,不似俗物。


    余清嘉一下子精神好了许多,一想到季珣无论身在何处都惦念着自己,心里瞬间被幸福感填满。


    次日,烟山的暴雨终于停歇。只是铁路尚未通行,季珣又不想带着余清嘉去挤大巴车。于是从剧组借了辆车,在高速路疾行七小时,当天赶回沄城。


    这一路上余清嘉吃吃睡睡,在副驾看季珣开车辛苦,又急自己帮不上忙。


    “季珣,我想去学车。”


    这计划从年前拖到今天,因为店里事多,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可以啊。”季珣还是第一次开长途,兴奋之余有些疲惫。


    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眉心,打起精神回话:“快入夏了,先给你买辆车,后面每天开车上班。”


    作者有话说:


    玉石相关情节都是查资料写的,不懂玉。内行看个热闹吧~


    第27章 27我爱你


    两人回沄城的第一件事是去宠物店接黄桃。


    “这是菡姐下班前配好的药,老年犬了,需要长期服用。”


    靳洋将装好的药物递过去,随后打开寄养仓,把小狗抱出来,交到余清嘉怀里。


    “谢谢啊。”余清嘉赶紧接住它,小家伙激动地摇着尾巴,湿漉漉的鼻子一个劲儿往他下巴上蹭。


    “这小狗很亲你啊,从小养大的?”


    “不是,我男朋友养的。”余清嘉随口解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玻璃门。季珣借来的那辆车就停在外面,车灯没关,“先走了,我明早来上班。”


    “嗯,明天见。”


    靳洋挥挥手,目送对方抱着小狗急匆匆奔向了门口那辆奥迪。


    他站在诊台边望过去,看到那位年轻有为的季总特意下车,绕到副驾位置替余清嘉打开车门。


    男人宽阔的脊背几乎将车上的人整个笼罩在阴影里,他伸出手,动作自然而亲昵的揉了揉恋人和小狗的脑袋。


    车辆扬长而去,靳洋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蓦地嗤笑一声。


    他觉得余清嘉这位男朋友挺有意思。


    两人没公开关系时,日复一日开着辆还算低调的宝马320接送上班。自从新店开业,对方主动表明身份后,接二连三开来的豪车几乎看得人眼花缭乱。


    只是,相比这人的身份地位,靳洋更好奇余清嘉是通过什么方式,轻轻松松成为星寰大老板唯一的情人。


    \


    到家后,余清嘉直接钻进书房,说要翻翻医学书,把这些天落下的内容补一补。


    季珣由着他去,把黄桃抱进围栏,给它喂了狗粮和药物。随后便回到卧室,打算洗个澡,处理一下沄城这边积攒的工作。


    他先进衣帽间换居家服,却怎么都找不到常穿的那套。在里面兜了几圈,又仔细回想半天,愣是没想起自己到底放在了哪里。


    没办法,他先穿了另一件,拎着换下的脏衣服进卧室,才发现要找的那套就在床上,乱糟糟扔在两个枕头中间。


    不止居家服,还有他常穿的衬衣,洗烘过后也没有收进衣帽间。几件衣服团成一团,皱巴巴的,床单和被子倒是整整齐齐。一看便是赵姨来收拾过,却特意没动那几件衣服。


    季珣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正在考虑要不要挪动它们,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仓促的开门声。


    “季珣!”


    余清嘉匆匆忙忙闯进主卧,手里还拎着本翻开的医学书。他一抬头便看见季珣手里的衣服,顿时愣在原地。


    “这么着急,怎么了?”


    季珣语气不疾不徐,唇角甚至带着点笑意。


    “没事没事。”


    余清嘉也笑,尴尬的搓了搓衣角,又捋了一把头顶并不存在的呆毛。眼神先是钉在对方手边的衣服上,随后察觉到不对,连忙移开目光,“我就想问问你,给黄桃配药没有。”


    “配了。”


    “好,那我先”


    余清嘉装模作样点点头,脚底抹油就想开溜。


    “等等。”季珣开口,手里拎着几件衣服,往前走了几步,刚好停在对方面前。


    余清嘉下意识往后挪了几寸,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拿我衣服干什么了?”季珣低头,他比余清嘉高出半个脑袋,肩宽背直。几乎是将人锁在自己可控的范围里,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撒在对方眼睫处,传来细微的痒意。


    “没干什么。”


    余清嘉别过头,身体也别别扭扭转了半圈,明显在逃避这个话题。


    “真没干什么?”季珣挑眉,漆黑的眸子里透出几分罕见的狡黠,“我怎么记得,去烟山前,这几件衣服都在衣帽”


    话没说完,余清嘉突然伸出手,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他斟酌了几秒,想来想去都觉得偷自己男朋友衣服并不是多丢人的事情,于是大大方方开口:


    “我一个人睡,很想你,见不到你,怕你出事,不行吗?”


    他承认,在季珣出差的那段日子里,自己经常像个孩子一样整夜抱紧对方的衣服、嗅着熟悉的气息才能安眠。


    他知道自己离不开季珣,所以比谁都在意对方的安危。


    “我爱你,所以想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更担心你出事。”


    话一出口,他瞬间感受到季珣屏住了呼吸,一时心跳如鼓。


    季珣原本只是存了逗人的心思,谁知余清嘉藏都不藏,直接将最直白的真心话宣之于口。


    看到对方被自己“反将一军”的模样,余清嘉轻轻踮脚,揉了揉季珣红透的耳廓:“害羞了呀。”


    随后他移开手,轻轻亲了一下季珣被捂热的唇角,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


    “话说完了,我看书去了。”


    刚准备转身,季珣攥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余清嘉愣了一秒,随后很自然的将脑袋靠在对方肩头。


    “以后不走了。”


    他听见季珣说,声音很轻,却像是从胸腔中传出来的。有令人安心的魔力。


    “我的大少爷,以后不赚钱了?”


    余清嘉闷笑。


    “钱没有你重要。”


    一想到自己离开沄城的日子里,余清嘉只能眼巴巴抱着几件衣服入睡,季珣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攥紧了,尖锐的疼。


    想起自己在烟山酒店门前见到他时,对方显得那样局促无助。


    哪怕一路跋山涉水筋疲力尽,也只会说因为失联,所以担心。


    在天灾与生死面前,爱只能排在后面。等到一切尘埃落地,他才像勇敢的小骑士一样,大大方方告诉季珣:因为爱,所以无法承受失去的重量。


    \


    转眼沄城迎来了盛夏,余清嘉在雪原长大,愣是忍着炎热的天气考完了驾照。


    季珣很高兴,联系4s店想带他去买辆新车。结果被对方严肃拒绝,说这大物件太贵重,自己一定不能收。


    “有了车房,能让人感受到家的归属感,在这里扎根,难道不好吗?”


    “我们已经有家了,何必执着一辆车子。”余清嘉摇头,依旧不肯接受,“这么没安全感吗小季总?我已经是你的家人了,还能去哪?”


    余清嘉嘴巴甜,这种亲密无间的关系认定让季珣瞬间败下阵来。只好将人带到地下车库,让他自己选了辆代步车。


    说起来,季珣这阵子没安全感也情有可原,余清嘉最近经常抱着手机跟别人聊天通话。自己一旦问起,对方便会轻飘飘说一句:是安格尔。


    他在莫斯科那位竹马。


    季珣听得牙痒,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余清嘉就要跟着他那位竹马挚友一溜烟跑回莫斯科避暑。


    不过安格尔这次带来的并不是好消息,几个月前他曾在通话中告诉余清嘉自己即将结婚,也收到了对方诚挚的祝福。而后数月了无音讯,余清嘉觉得不对劲,主动去了消息,才得知他的父亲生病,正入院治疗。


    在遥远的莫斯科,叶甫根尼先生是为数不多向余清嘉表达过善意的人。


    老先生和安格尔帮过他许多,就连当年来沄城的机票,也是他们主动出钱购买的,只为帮余清嘉逃离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庄园。


    余清嘉得到这个消息后便想赶回莫斯科探病,可安格尔不希望他这样做。


    “你在中国刚稳定不久,正是忙碌的时候。我父亲的病不严重,经过治疗,很快能平安出院。”


    电话那头,安格尔在高层病房守着生病的父亲,向对方撒了一个善意的谎。


    偶尔老爷子精神好时,也会接过电话和余清嘉说几句。还是习惯叫他塔亚,像家里的长辈一样,温声细语问他在中国过得好不好,是否顺利,要不要回到莫斯科,受自己庇护。


    “霍德尔庄园已是日薄西山,你随时可以回来,做我的后辈。”


    余清嘉笑着回答说自己在中国一切顺利,遇见值得托付终身的爱人,住进了漂亮高档的大房子。有家,也有爱。


    他还劝老爷子安心养病,等他出院了,自己会带季珣一起去莫斯科看他。


    “我有爱人了,伯父,您会喜欢他的。”


    第28章 28旧照片


    颐园这几天可谓鸡犬不宁。


    前些日子沈令茗和几位好友聚餐,她们的子女年纪相仿,席间不免聊起儿女的婚姻感情。沈令茗插不上话,只能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强撑笑颜捧个场。


    “许太太好福气,儿子儿媳同样的优秀,听说事业上也是齐头并进。”


    “我啊,前些天飞港城拍卖会,给儿媳和没出世的小孙女挑了些高珠,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喜欢什么款式”


    “真巧,我儿子刚谈的女友就是港大毕业,漂亮又潇洒,两人倒是很般配。”


    “”


    “诶,令茗,年前我在市中的商场碰见你家小珣了。身边带了个小男孩,看样子像混血,在人堆里漂亮的扎眼,真是过目难忘。”


    冷不丁被扯入这一话题,沈令茗脸色僵了一瞬,随后恢复惯常的八面玲珑,含糊带过。


    “是他在国外留学认识的朋友,现在还有联系”


    一场饭局叫人如坐针毡,回到颐园,季中泽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开口:“回来了,身上有酒味。”


    沈令茗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酒味,她像年轻时一样把手里昂贵的包往沙发上一摔,当着季中泽的面,拨通了季珣的电话。


    “喂”


    季珣这时刚好在外面应酬,最近合作的项目负责人跟陈正焕一路做派——喜好酒色美人。


    之前约在会所的酒局都被他推了,眼看项目要黄,几位前期负责人不愿心血东流,齐齐出面拜托他们季总和合作方见一面,于是才有了今晚的酒局。


    “你人在哪里?”


    听到电话那头嘈杂喧嚣的人声,沈令茗一双柳叶眉皱的更紧,脸色很不好看。


    “会所。怎么,有事?”


    季珣最近在戒烟,嘴里含着两颗薄荷糖,还是上次和余清嘉一起买的,塞在汽车扶手箱里。


    想起对方第一次品尝这糖果时被辣得瘪嘴皱眉,含着一包眼泪问他要水的样子。季珣心猿意马,想回家的念头更加强烈。


    “你就不能少去那种场合,让家里人省点心?”


    “有事说事,我在应酬。”


    对待沈令茗,季珣显然没多少耐心。


    “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


    嘟嘟嘟


    季珣反手把电话挂了。


    他嚼碎口中的薄荷糖,咽下,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火机。


    细长的烟支夹在两指间,他低着头,萤萤火光映在眼底,毫无征兆想起前些天余清嘉语重心长劝自己戒烟的可爱模样。手上动作一顿,还是把香烟扔进了垃圾桶里。


    冷静。戒烟。


    但是沈令茗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三言两语就足以让他反感、厌倦。


    声色犬马的酒局还在继续,闪烁梦幻的灯光打在他高挺的眉骨上,睫毛在下眼睑撒下浅浅的阴影。人被笼罩在四散的光晕下,眼睛开始不适,他拿起桌上的薄荷糖,离开了包间。


    沈令茗的第二个电话随即追了过来。


    这一次她终于学会用平等的态度与季珣交流,那是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相比需要管教的儿子,季珣其实更适应做她有利益关系的下属,或是合作伙伴。


    “你最近又跟男人厮混在一起,还是个招眼的混血。季珣,你玩也要有度。”


    “哪个男人?”


    身边人来人往,几个有权有势的老板正对怀里年轻貌美的情儿动手动脚。甜腻的娇嗔不偏不倚传进听筒中,季珣冷笑,甚至能想象出沈令茗脸上厌恶的表情。


    “和我在一起的男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我连他们名字都记不住。妈妈,你还知道他们的国籍?”


    “那些人都是婊子”


    沈令茗几乎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这粗鄙的说法引得季中泽抬头瞥了她一眼,却没开口,继续盯着桌上的棋局。


    “是。”季珣淡然应下,冷峻锋锐的眉眼难得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他该觉得庆幸,自己这些年在外的风流韵事早在沈令茗的思想中根深蒂固。紧要关头,竟也依靠这种方式藏住了余清嘉的身份。


    可谁又会想到,在所有人面前都能做到体面圆滑的沈令茗,从来只把最难听、且带有强烈侮辱意味的话留给自己唯一的儿子。


    “在你心里,我身边的人都是婊子。”


    “你不管公司、不回家,甚至不结婚,我都能说服自己。但是你在外面跟男人女人乱搞,这事对自己不负责任。季珣,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沈令茗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语气中倒真带了几分真假难辨的怨念和惋惜。


    “宋迦也活着的时候,我不是这个样子。”


    夏末夜风掺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弯月高悬于天际,冷白的光晕像一面清寂的镜子。


    季珣突然很想借着月光看看自己此刻的表情,身体里跗骨的刺痛,是否让他变得无情又狰狞。


    “妈妈。”他依旧这样唤她,“你今天兴师问罪,无非因为我和来路不明的男人混在一起,让你在旁人面前丢了面子。”


    被对方三言两语拆穿心事,沈令茗一时哑然。


    “这让你感到无奈和痛苦。”


    “但是你放心,我不会长成你想象中完美无缺的继承者。如果这一眼就值得大动干戈,那你的余生都会在痛苦中度过。”


    对于家庭,季珣早已死心。


    遇见余清嘉之前,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刻,他仍对父母亲情抱有一丝傻气的幻想。


    直到今天,他真正拥有了家人和家庭,才发现父母施舍的那点爱,根本不足以支撑自己度过寂寞荒芜的童年。


    沈令茗那边沉默了很久,她握着手机,听筒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半晌,她终于开口:


    “季珣,你恨我,是因为迦迦”


    话音未落,季珣直接挂断了电话。


    季中泽终于舍得扔下手里的半盘残棋,双手背在身后,抬腿往楼上走。路过客厅时,看到妻子眼角隐隐的泪痕。


    他依旧以一个好丈夫的姿态走到沈令茗身边,屈指拭去对方眼角的湿意,留下一句:


    “放心,我会管教他。”


    \


    季珣回到家时不算太晚,口中还含着两颗薄荷糖,人在会所喝了点酒。这会儿头脑晕晕乎乎,故意没输密码,敲门,等余清嘉来接他。


    “怎么不自己开门”


    门内的人穿着一身宽松柔软的居家服,已经洗过澡,每一根发丝都蓬松柔软,浑身上下散发着干爽、清新的气息。


    门一开,季珣立马跌跌撞撞张开双臂,给了对方一个熊抱。


    “诶咱们先进去。”


    余清嘉细胳膊细腿,差点被他扑倒在地。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型,把这走路摇摇晃晃的醉鬼扶到沙发上。


    “怎么喝这么多酒,又发愤图强要赚钱了,少爷?”


    余清嘉故意揶揄,想去厨房简单煮碗醒酒汤,可季珣把他抱得紧紧的,根本挣脱不开。


    “嘉嘉嘉嘉去哪儿”


    季珣这会儿像个被抛弃的大型犬,格外黏人。脑袋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去,打理整齐的头发乱成一团。


    方才在生意场上说一不二的商界新贵成了爱人怀里委屈巴巴的小动物,余清嘉还是第一次见他喝成这样,脑袋里只剩了诧异。


    “你先等等,我去唔”


    一个裹着淡淡薄荷甜香的吻猝不及防落在余清嘉唇间,不似寻常极尽温柔的触碰,季珣把他柔软的下唇叼在贝齿间依恋的碾磨,又轻轻撕咬。像在品尝一枚熟透的浆果,咬破薄皮便尝到甜汁。


    唇舌纠缠,这种程度的亲密很快让余清嘉四肢发软,浑身卸了力气,被人按在沙发上亲。


    季珣生怕他跑了,酒后力气比平时大的多,两人吻得动情,齿缝间发出黏腻水声,听得人耳根发烫。


    季珣醉酒后像个孩子一样急切的宣泄着满腹委屈,像回到了无依无靠的孩提时代。小时候家里盛不下他无处倾诉的情绪,但余清嘉的存在恰好填补曾经的空缺。


    哪怕这份温柔迟到了二十年。


    绵长的亲吻让余清嘉有些缺氧,他神志不清,但依旧能感受到季珣跌入谷底的情绪。于是学着对方平时的样子,抬手轻轻揉他宽阔的脊背,极力想要安慰。


    季珣眉头紧皱,含着他的唇瓣含糊低语,翻来覆去也只是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嘉嘉嘉嘉”


    时针走过十一点,季珣总算清醒了些,喝下小半碗解酒汤。


    余清嘉催他赶紧洗澡休息,对方却不太情愿,眼巴巴盯着人看,嘟囔了一句:


    “你不陪我一起吗?”


    “我很快要考试,再看一会儿书,就去陪你。”


    余清嘉在哄季珣方面可谓经验丰富,他牵住对方的手,把人送到卧室,临走前亲了亲季珣唇角,嗅到一丝薄荷甜香。


    “对了,前些天快递到的那批新医学书,你收到哪里了?”


    “书房柜子里。”季珣摸摸唇角,颇有些意犹未尽。


    余清嘉意识到如果自己继续跟这个醉鬼共处一室,两人晚上干柴烈火必定要发生点什么,从而影响他的复习进度。


    “你早休息哦,我去去就回。”


    说完,不顾对方可怜巴巴的眼神,一溜烟下了楼。


    书房里有一整面木质书柜,玻璃门后的书籍码得整整齐齐。余清嘉在正中位置找到自己新购入的医学书,两侧是琳琅满目的外文精装名著,来自各个国家。


    相比晦涩难懂的兽医教材,这里五花八门的书籍似乎更有吸引力。余清嘉如同进了大观园一般扒着玻璃门一本接一本看过去,像探头探脑的好奇小猫。


    其中有一本俄语诗集吸引了他的目光——《我可以长久地将你等待》,作者是俄国著名作家爱德华·阿隆多夫。


    说来也巧,他小时候曾在妈妈的床头见过这本书。只是书页已经泛黄卷边、破旧不堪,与季珣这里的没法比。


    余姝仪生前很喜欢读书,狭小陈旧的房子放着几本快要翻烂俄文书籍,她勉强能看懂小半。


    余清嘉长大后也会拿来翻看,其中一部分被收在柜子里,说他还小,读不懂这些。


    大约是讲述爱情的书籍,眼前这本便是其中之一。


    从小到大被勾着的好奇心,终于在此刻有了找落。余清嘉小心翼翼地将这本沉甸甸的书籍捧在手里,指尖抚过顺滑的小羊皮封面,心里藏着小小的窃喜。


    自己终于到了拥有爱情的年纪。


    他迫不及待翻开书页,内里似乎夹着一张书签,因为动作急,薄薄的纸片顺着纸张滑落在地。余清嘉弯腰去捡,拿近了才发现,那竟是一张塑封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两行字,摘抄自诗作原文——


    “我可以向你交出我已有和将有的一切。”


    “可以代替你承受世间最不幸的命运和苦楚。”


    字迹出自季珣之手,笔锋与现在相比更端正收敛,少了些锋锐和张扬。


    而照片的另一面,是已经泛黄的合影。哪怕有塑封保护,一样没能逃过岁月的留下痕迹。


    彼时季珣还是少年模样,私立国际高中校服穿在他身上精致矜贵,像青涩岁月里第一套得体的西装。


    十几岁时,五官初显深邃立体的轮廓,高眉骨黑瞳仁,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倨傲与昂扬。


    站在他身边的人倒显得成熟些许,但同样稚气未脱。那人五官更柔和,绿茵下阳光映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微笑时唇角露出一对圆圆的梨涡。


    ——与宋迦也,于2016年毕业典礼。


    余清嘉在心里默念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右手捏着照片泛黄的一角,在静谧的房间中颤抖不止。


    宋迦也


    季珣曾说,他们只是老朋友。那又是什么样的朋友,会重要到让人愿意以自身血肉躯体,去替代对方承受痛苦呢?


    他不敢细想,也没法细想。低头仔仔细细盯着泛黄的旧照看了一遍又一遍,眼前甚至闪过一瞬恍惚,误以为站在季珣青葱岁月里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


    哪怕能成为那个长久存在于季珣人生中的人也好啊。


    难以自抑的失望和不甘像潮水一样将他包裹,可看到最后,余清嘉也只是探出手指,轻轻拂去了照片上几粒细小的尘埃。


    心想算了吧。


    自己总不能因为十年前的纠葛,让两人如今小心翼翼经营的幸福毁于一旦。


    白色尘粒落在季珣年轻的脸庞上,余清嘉隔着塑封的薄膜,像穿过了漫长的时光,触摸到了他十八岁那年一滴将坠未坠的眼泪。


    等他再回到卧室,季珣已经睡了。因为醉酒的缘故,这人在梦里也紧紧皱着眉,胃里不舒服,睡不安稳。


    床边依旧亮着一盏落地灯,季珣特意为他留的。余清嘉就站在小小的灯影中间,心口涌上一阵酸胀的痛感。


    他知道季珣睡眠浅,更依赖完全黑暗的休息环境。而自己怕黑,所以对方总是执着的为他留一盏明亮的小灯。


    余清嘉时常能从对方下意识的疼惜和惦念中体味到一丝被偏爱的喜悦。却又担心所谓的珍爱不过是一场错觉。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把季珣叫醒,咄咄逼人问他宋迦也究竟是谁,你们之间又有怎样的过往。


    可余清嘉自认是十足的胆小鬼,他害怕得到令人无法接受的答案,不明白自己所付出的感情该何去何从,又或是无疾而终。


    犹豫到最后一刻,他也只是像从前一样躺在对方身边。乖乖被季珣揽到怀里,听他模糊不清的念叨:“嘉嘉嘉嘉”


    余清嘉侧身便能感受到对方心跳的频率,甚至恶劣的想——即便曾有人在季珣生命中存在过,又如何呢?此刻、未来,能够长久陪在对方身边的,只能是自己。


    可一旦闭上眼睛,眼前总是浮现出那张与自己相像的温柔面孔,像一道无解的魔咒。


    第29章 29养情人


    第二天早上,余清嘉浑浑噩噩睁开眼睛,发现已经过了平时起床的时间,心里顿时有些急躁。他刚想起身下楼做早餐,突然被身边人揽住了腰肢。


    季珣迷迷糊糊和他贴近了些,把下巴搁在他肩头蹭了蹭,说:


    “别着急了,我们点外卖吧。”


    “好。”


    余清嘉整夜没睡好,说完又把脸埋进暖融融的被窝,安心睡了个回笼觉。


    早餐是季珣下楼取的,他选的花样多,中餐西餐都挑了些。在餐厅仔细分类装盘后,又回到卧室把余清嘉从床上捞起来,催他去洗漱吃饭。


    餐盘里精致的小早点入口温度刚好,余清嘉一连吃了两块开心果西多士,人却还是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季珣宿醉后没什么胃口,随便垫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刚刚取外卖的时候,外卖员好像是你同事。”


    “啊?”


    余清嘉显然很意外。


    入夏以来,店里效益虽然不比秋冬。但大家也没沦落到需要跑兼职补贴家用的程度。


    “不能,你应该看错了。”


    “是他,应该叫什么靳洋?”


    季珣开门时也吃了一惊,把人看得真切,断定不会有错。


    “那就奇怪了”


    余清嘉咬着半只春卷,开始琢磨:“他前段时间经常请假,难道真遇上了什么困难?”


    季珣跟这人仅有过一面之缘,对此没什么反应。他抬手抽出两张餐巾纸,顺手替余清嘉擦去了唇角的面包碎。随后瞥了眼墙上的挂钟。


    “嘉嘉,他有没有难处不好说。你再磨蹭一会儿,迟到该扣工资了。”


    “你怎么不早提醒我,季珣,你对我太不上心了”余清嘉三两口把饭吃完,嘴巴一闲下来便开始皱着眉装委屈,哭诉对方变了心。


    “好好好,我的错。”


    季珣被他假装生气的模样逗笑,举起双手道歉投降。


    紧接着走到玄关,把小祖宗今天要穿的鞋子找出来,看天气不好,又给他准备了雨具。


    让余清嘉自己开车上班肯定没戏了,凭借新手司机的车技,路况好他也得磨蹭二十分钟。


    两人牵手一路风风火火跑到地下车库,季珣拉开门把人塞进后座,一路风驰电掣,好歹卡点到了店里。


    关于靳洋的事情,在餐桌上提过一嘴便过去了。人人都有生活窘迫的阶段,余清嘉体会过这种困境,所以更能理解旁人。


    可他没想到的是,几天后,靳洋竟主动找到了自己。


    那天晚饭时间,靳洋约余清嘉去一家咖啡厅,点了两份咖啡和甜品。


    现做的冰拿铁浮着一层绵密的咖啡油脂与轻盈奶泡,焦糖与坚果烘烤的香气先一步钻入鼻腔,余清嘉迫不及待尝了一口,随即五官便拧成一团。


    没想到这杯昂贵的饮品只比季珣喜爱的浓美式好喝一点点。


    “觉得苦吗?”


    见状,靳洋挥手叫来服务生,体贴地为他换了一杯卡布奇诺。


    “之前你男朋友给店里点过咖啡外卖,我以为是你喜欢。”


    他语气轻松,目光却始终钉在对方身上,观察着余清嘉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是有提神作用,我平时喝不惯这些,太苦了。”


    余清嘉如实答。


    两人之间算不上熟悉。靳洋性子偏冷,平时待人接物都不算热情,而且明显比店里其他人有社会经验,敢想敢做,很有主见。


    相比之下,余清嘉和温逢更有共同话题。


    可这人今晚不知怎么了,拉着他聊了很多。从自己对余清嘉的第一印象,聊到手里某个出手大方的老客户。余清嘉安静听着,时不时接两句话,权当是捧场。


    “那位女士很好沟通,而且足够信任咱们店,是难得的优质客户,我把她联系方式推给你吧”


    “给我?但这是你的客户。”


    “嗯,嘉嘉还没告诉你,我不打算继续在店里干了。”


    说到这里,靳洋貌似情绪不高,但脸上仍旧带着笑。一只手握着咖啡杯,指尖在杯壁上反复摩挲着,看起来有些局促。


    “所以你今天”余清嘉隐隐猜到了对方不会平白无故跟自己套近乎,干脆大大方方开口问。


    “其实就是想请你帮个忙。”靳洋不再绕圈子,“前段时间我向星寰娱乐投递了简历,很快要到面试阶段,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你要去星寰?”


    余清嘉没料到对方打算辞职跳槽,而且宠物店和娱乐公司的工作性质可谓天差地别,他悄悄打量着面前语气讨好的男人,在心里初步做了判断。


    靳洋平时在店里工作还算细心稳重,应该不会给季珣添麻烦吧


    可是可是


    “是的,我家里遇到些难处,急需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


    靳洋显然没想到余清嘉这个十佳好男友已经在开始替季珣筛选员工了,他沉沉叹了口气,纠结一番过后,终于开口:


    “我刚毕业不久,妈妈就患上严重的糖尿病,治疗费用高昂。那时候专业对口的工作很难找,而宠物行业正兴起,不仅急需人手,而且工资待遇不错。我也是为了过渡。”


    “现在咱们自己有店面,收入也很不错,你为什么”


    余清嘉说着,忽然到前些天季珣说他兼职送外卖的事情,一下子意识到什么,欲言又止。


    “是不错,但受到季节影响,不像做员工领工资那么稳定。我妈妈病情初步得到控制,每月需要固定的花费去医院透析,家里还有个在读初中的妹妹,中考后,学业费用也是问题。”


    靳洋把自己沉重的现实状况剖开一一陈列在余清嘉面前,说这些话时他神色颓唐,像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早不似两人初识般那样肆意散漫。


    “我家里这个情况,今后也不敢肖想娶妻生子就想找个公司领稳定工资,把生活重心都放在工作上,好好干,争取能让我妈妈安享晚年,供妹妹读完大学。”


    客观说,除了家庭负担,靳洋各方面条件都不差。


    他毕业于名校文秘专业,身高和余清嘉相仿,五官清秀端正,花瓣唇桃花眼,带着一丝女气的漂亮。这样一个人,因为生活给予的苦难不得不放弃原本顺遂的人生,每一次做出选择,都是困境中退无可退的孤注一掷。


    “我说不上太多话。”


    听到这里,余清嘉想为别人撑一把伞的意愿达到顶峰。他甚至有点羡慕靳洋,尚且有机会凭借自己的能力,救下妈妈的命。


    “但是我会提前说明你的情况,让他多多留意。至于最后决策,还需要依据你个人表现。”


    “我明白,谢谢你嘉嘉!”


    靳洋知道余清嘉善良心软,却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一时被巨大的喜悦砸中,他有些手足无措,赶紧重新将菜单推到他面前:“你还想吃点什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谢谢!”


    “不用了”余清嘉明显不适应他过分的热情,但心里却很满足,能帮到靳洋,以及他的妈妈和妹妹,他实在很高兴。


    “这些足够了,不要破费。”


    当晚余清嘉跟季珣提了这件事,对方只说是小事一桩,自己会多留心这个人。


    “你呢,有没有换工作的想法?”


    季珣靠在床头,合上手里沉甸甸的书籍,转头问他。


    “你想让我也去星寰?”


    “可以这么考虑,毕竟靳洋给你的理由是宠物店工资收入不稳定。这是一种困扰,如果影响到你,可以随时来我的公司。”


    余清嘉本想说自己没必要这样做,可转头看到对方手里那本熟悉的羊皮封面书籍,不知怎的,心头涌上一阵烦闷。


    “宠物店是我们共同的心血,既然认定了,就没有中途另择高就的道理。靳洋有苦衷,我没有。”


    “”


    季珣沉默了一会儿,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情绪不佳,但还是耐着性子放下手里的事,继而解释说:


    “我只是觉得你可以依靠我更多,车房、工作甚至学业,我都可以给你。况且物质上的联系会让我们更密不可分。”


    “你们养情人用的也是这一套,对吗。”


    余清嘉冷不丁开口。


    他语气笃定,像是重新树起了心防,并且不确定这样患得患失的状态会维持多久。


    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在缺失安全感的环境里生活得太过于轻巧随意,生命中许多将他伤至鲜血淋漓的苦难在痛苦的大环境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遇到季珣后,他终于被允许宣泄情绪,能察觉到心里最细微的痛苦。可每到了发泄的边缘,又担心自己的反应会显得冲动而无礼。


    “你说什么?什么养情人,我把你看作家人”


    季珣不知道余清嘉看到那张照片后一直处于宠辱若惊的状态中。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急切地坐起身,双手牢牢攥住对方细弱的手臂。却看到余清嘉眼眶微红,面无表情的望向自己,竭力藏起所有情绪。


    他像小动物一样被迫树起防御姿态,一颗心却在故作坚强的外壳下轻轻发着抖。


    季珣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把人松开,揉了揉对方乱成一团的深棕色发丝,说:


    “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联想到这些,但我的确没有过其他人。”


    “我知道”


    余清嘉点点头,自顾躺下,用被子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


    “睡吧,我随口一说,别放心上。”


    余清嘉很快闭眼假寐,可心底却翻涌着一片狼藉。


    季珣独自倚在床沿,盯着眼前纤瘦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对方假装平缓的呼吸在一息间开始紊乱。


    余清嘉轻轻抽气,试图稳住呼吸,听起来却像一道低低的泣音。


    睡眠可以伪装,呼吸能作遮掩,爱和痛意却骗不了人。


    他们几乎在同一刻入梦,梦里仍要撞见彼此的身影,缥缈模糊,却挥之不去。


    /


    次日,季珣让人去查沈令茗这段日子的行程,说白了,就是想知道她有没有私下去见余清嘉。


    跟自己的父母明争暗斗、见招拆招是一件足够令人身心俱疲的事情。季珣这边还没查到结果,另一边便先受到了季中泽的威胁。


    老爷子前阵子跟夫人许下的“管教儿子”是真心话。


    所幸新中国已经不兴“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一观念,季中泽也觉得把儿子叫回家打一顿不算体面。否则,他当年决定从商后手底下养的退伍兵,没一个是吃素的。


    星寰娱乐是沄城冉冉升起的新企业,季珣则是圈子里人人吹捧的商业新贵。只是这些成就,在叱咤商圈多年的季中泽眼里,不过是微末之流——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


    这段时间季珣几乎没机会休息,老爷子手段又脏又狠,既不至于把星寰逼上死路,却也不肯让儿子继续舒舒服服跟男人谈情说爱。


    相比一招制敌的捕杀,长时间的消耗让他无力喘息。


    沈确送来的解约合同就摊在桌上,季珣盯了许久,指尖被纸页的凉意一寸寸浸透。


    五位当红艺人,三个在拍项目的核心导演,两个在星寰工作六年的经纪人,在同一周内递了辞呈。


    季中泽没动星寰的根基,却把能造血的核心动脉一根根掐断了。艺人受到蛊惑想要解约另攀高枝,导致项目被迫停滞,连投资方递来的橄榄枝都开始往回缩。


    于是从前那些不必他亲自出面的饭局,如今一场接一场地排进了日程里。


    酒是一杯杯往下灌的,话要一句句绕着弯子说,从前能随意推脱的应酬反而成了星寰的救命稻草。


    季珣在合作方面前笑得体面,姿态放得足够低。推杯换盏间一双双灼灼的眼睛钉在他身上,哪一个不是在掂量星寰还剩几斤几两。


    夜里散场回家,余清嘉把人扶进客厅,手忙脚乱要去煮醒酒汤。季珣轻飘飘抬手拉住他,有气无力贴在他耳边说:“喝汤没用,嘉嘉,我吃过解酒药了。别担心。”


    他醉得脑子不清醒,晚上躺在床上抱着余清嘉的腰肢,小声念叨胃疼难受。对方赶紧把医学书扔在一边,小心翼翼探出手替他揉胃。


    本是盼着人酒后能舒服点,谁知没过多久,季珣突然挥开他的手,掀开被子下床踉踉跄跄跑到卫生间,跪在地板上吐得天昏地暗。


    胃里只有酒液,吐到最后全是苦涩的胆汁。他晚上根本没吃东西,人熬得瘦了些,脸色白得发青。


    余清嘉吓得要带他去医院,季珣摆摆手,意思是没必要小题大做。


    他其实早习惯了这种日子,当年离家创业初期的生活远比现在惨烈得多,难受时身边连个能端杯热水的人都没有。


    大多时候都是吐完把自己洗干净,爬上床休息,第二天继续应酬循环往复,万幸最后熬出了头。


    那时季家独子的光环没让他创业之路容易半分,老爷子甚至明里暗里使绊子,盼着他别瞎折腾,老老实实回去继承公司、结婚生子。


    季珣却独自撑了一年又一年。


    他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泪水,隔着层水雾望向余清嘉。随后伸手揽住他的脖颈,低声细语安抚他。


    “嘉嘉我没事,咱们休息吧,不去医院。”


    嗓子被胃液和胆汁灼坏了,听起来模糊又嘶哑,几乎微不可闻。


    余清嘉下楼冲了杯蜂蜜水,又问对方最近公司是不是出了事,需要参加这么多应酬。


    季珣咬住吸管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温水,嗓子和腹胃磨人的刺痛终于得到缓解。他摇摇头,显然不打算把工作上的烦恼带给对方。


    “季珣”


    余清嘉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


    “我很好养活,吃穿都不挑剔。会骑车也会开车,而且自己能赚钱”


    “你别让自己太辛苦,好不好?”


    他像个聪明敏锐的小动物一样察觉到了生活风险,澄澈的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闻言,季珣伸手揉揉他软软的耳垂,点头,随后岔开了话题。


    “只是有点忙,别多想。你那位同事做事很得力,嘉嘉会挑人,帮我分担不少。”


    他想,如果世界上只剩自己和余清嘉两个人就好了。


    季珣自始至终都不是特别有野心和志向的那种人,当初创立公司只是为了让宋迦也安心,也是在和父母较劲。


    可如今,公司一系列事务带来的精神压力和身体上的损耗,竟让余清嘉变得惶惶不安起来。


    何尝不是一种本末倒置。


    在他心里,余清嘉只是一只被自己庇护在羽翼下,还没学会飞行的小鸟。他不该被生活的风雨沾湿翅膀。


    季珣很想带他去到一个能躲过命运的地方藏起来,可季中泽偏叫他逃无可逃。


    十一月,是星寰成立五周年的日子。公司内部虽然举步维艰、怨声载道,该展示给外人看的东西,定然不能少。


    原本季珣计划带余清嘉一起出席晚宴,但最近风波太多,他怕对方听到风言风语又会焦虑多心,最终还是决定独自出席。


    两人前阵子闹过的小别扭早在这些天的忙碌中翻了篇,余清嘉见他每天累死累活在外工作养家,还能忙里偷闲送自己上下班、一起遛黄桃。心里关于宋迦也那点疑心和怨念,早已成为泡影。


    他心疼对方都来不及。


    “真不带我一起吗?你一个人要少喝酒,对身体不好。”


    余清嘉站在季珣面前,微微仰着头帮他打领带,神情细致专注,嘴上小声嘱咐。


    季珣痴痴望着对方扑闪的长睫,说话时嘴巴鼓鼓的,开合的唇瓣像诱人的桃子果冻,莹润柔软。


    两人最近都忙,有些日子没黏在一起亲近了,季珣看得心猿意马,吞了吞口水,最终在对方眼睑薄薄透着血丝的皮肤上留下一吻。


    “宝宝”


    “诶,要系歪了。”


    余清嘉对这个称呼接受良好,只是那块皮肤太薄,被亲的发痒。他笑着往后躲,季珣又忙不迭追上来,亲亲他的鼻尖和下巴,最后惩罚似的轻咬一口他软滑的脸颊肉。


    “怎么躲我”


    “你先听我说。”


    系好领带,余清嘉严肃的抬起头,伸出食指点在色鬼的鼻尖上。


    “不许喝太多酒,早点回来,一定要爱护自己的身体!”


    "好。"


    季珣一一答应着,身体前倾,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举到太阳穴旁边,老老实实跟小恋人发誓。


    “一定听老婆话。”


    说完便啄了一口对方柔软甜蜜的唇瓣。


    余清嘉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根,伸手在他胸前锤了两下,力道轻飘飘的,像被逗生气的小猫崽。


    他羞臊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才好,抬头瞥见墙上的挂钟,坏心眼说了一句:


    “季总,你再不出门,就要在所有员工面前迟到了。”


    记仇小猫有几分别样的可爱,季珣依依不舍同他吻别,才终于舍得离开。


    晚宴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除了星寰的员工和旗下艺人,还来了不少业界成就斐然的前辈。有真心实意为后辈捧场的,也有不怀好意来看季珣笑话的。


    其中几位与季中泽同龄,家里或多或少都有“不听话”的晚辈。


    所以他们很乐意看季氏父子相残的局面,或者说,想看父权压迫下季珣退无可退、卑躬屈膝的模样。


    这算盘打的太响,季珣心里门清,所以更不可能让他们如意。


    他挑了几位有资历的叔伯一一寒暄敬酒,把礼数做到极致。


    余下的,季珣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


    宴会下半场,那几个老狐狸明显坐立难安,想要发作却师出无名,只能在旁人的谈笑声中厚着脸皮维持体面。


    整场晚宴下来,季珣如鱼得水。谈笑风生间将善意与恶意照单全收。


    散场时他和贺拥川一起在大厅门口送客,徐徐夜风灌进衣领,吹散一身酒气。


    那几位险些将冷板凳坐穿的老前辈拂袖而去,嘴里不清不楚啐了句“目中无人”。声音不大,却刚好落在两人的耳朵里。


    贺拥川听到后脸色骤变,重重撂下手里的酒杯,就准备追上去。他毕竟年轻气盛,人生字典里就没有一个“忍”字。


    “贺拥川,你干什么?”


    季珣忙伸手拦住对方。


    “他们背地里这样说你。”


    贺拥川嗓音冷冽,转头看了季珣一眼。目光中藏着愤愤不平的情绪。


    见状,季珣一时还有点儿感动,大厦将倾,也只有贺拥川还铭记当年的知遇之恩。


    “我知道。”季珣点点头,重新把人拉回自己身边,“故意不跟这群老东西计较而已。你现在可是星寰的台柱子,脸和名誉比他们的命值钱,不值当的。”


    他语气轻松,三两句就给身边张牙舞爪的狼狗崽子捋顺了毛。


    两人站在风口处,一直等到最后一辆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季珣脸上那层面具才裂开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深深呼吸,伸手在眉心掐出一道凹陷的红痕,仿佛这样才能缓解酒后吹风带来的剧烈头痛。


    “季总,我送您回去吧。”


    沈确负责亲自送贺拥川回剧组,靳洋适时出现在季珣身边。


    他疲惫的点点头,靳洋把人扶上车,从后视镜里观察对方的状态。


    季珣酒后向来安静,他盯着窗外,灯红酒绿的街景在视线中迅速倒退,走过的每一步都是黄粱一梦。轻盈又缥缈,抓不住的东西。


    唯独身体上的疼痛如跗骨般清晰,他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药瓶,倒出两粒白花花的药片干咽下去。


    口中弥漫开熟悉的苦涩,季珣最近对止痛药物依赖到了几乎痴迷的程度。这小药粒见效很快,是唯一能让痛苦彻底消弭的东西。


    如果说年轻的贺拥川人生字典里没有“忍”字,那季珣离家后几年的经历几乎被“忍”字贯穿。


    但凡能多忍一秒,他都不想让任何人看穿自己的脆弱。更不希望余清嘉总是活在惴惴不安的情绪中,时刻为他担心。


    作者有话说:


    小季骑士病大发就喜欢乱捡人


    贺拥川是他几年前捡的,穷小子酷哥,培养几年进公司成大明星了。隔两年又捡了嘉嘉,已弟妹双全


    第30章 30百事哀


    余清嘉听到敲门声时已经很晚了,他蜷在沙发上,迷糊糊睁开眼,就要去给季珣开门。


    门外却是两个人的身影。


    季珣醉酒后强撑着送走宾客,路上又喝了药,此时已经意识不清,半个身子伏在靳洋身上,看起来过分亲密。


    余清嘉和衣冠楚楚的靳洋面面相觑,自对方离职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这种场景下,有种说不出的荒谬和怪异。


    “你送他回来的?”


    余清嘉伸出手,把季珣扶到自己身边。这醉鬼倒很熟悉爱人身上的气味,把下巴搁在对方肩头蹭了蹭,一脸满足。


    “是,季总喝多了,没办法开车。”


    “嗯,那辛苦你了,早回去休息吧。”


    余清嘉没说什么,委婉下了逐客令。


    他实在不明白季珣又有什么理由在自己的场合上喝成这样,看着对方烂醉如泥的样子,余清嘉都想把他扔在客房过夜涨涨教训。


    可一看到那张白皙俊美的脸上露出那么点痛苦的神色,余清嘉顿时缴械投降,心软成了一滩水。


    脱光、洗澡、换衣


    曾经做起来让人脸红心跳满心羞臊的事情如今成了家常便饭,余清嘉眼一闭心一横,只把自己当成对方高价聘请且包吃包住的洗澡工,任务只有伺候好这位大老板。


    季珣今晚难得安分,看起来没有很难受,这让余清嘉心里稍微多了些安慰。


    把人扶到床上,醉鬼在一边小小打着盹,余清嘉则趴在被子上看书。季珣酒后粘人这毛病一点都改不了,安分了没多久,便开始嘟囔着喊嘉嘉。


    “你不舒服吗?”


    余清嘉凑到对方面前,伸出手碰了碰他浓密的眼睫,轻声问。


    “不嘉嘉”


    季珣小幅度摇摇头,睁开一双没有聚焦的眼睛,眼神雾蒙蒙的。两人视线相对,像是隔了一层湿漉漉的泪水。


    “季珣”


    余清嘉望着对方酒后迷惘无措的样子,心里倒真有些难受了。


    他猜到季珣这段日子一定遇到了工作上的难题,需要付出很多力气去周旋解决。


    男人骨子里的责任感导致他不愿将事业上的烦恼和坏情绪带给亲近的人,最终选择独自捱过所有。


    床头亮着一盏幽暗的落地灯,房间里光线昏黄柔和,看起来十足温馨。余清嘉心里酸胀难忍,他伸出一只手,轻轻触碰对方柔软的鼻尖,低声问:


    “爱不爱嘉嘉?”


    “爱。”


    季珣没有一秒的犹豫,说出这个字时,他闭着眼睛,眼角却划过一滴晶莹的泪珠。


    对他而言,爱本就是一捧血泪。


    小时候爱爸爸妈妈,于是在无尽的等待中耗尽了童年的眼泪。长大后他学着爱宋迦也,最先触到的却是对方嘴角流淌的鲜血。


    所以他恐惧爱,不敢再孤注一掷去爱任何人,却又在此刻发觉,自己没办法不爱余清嘉。


    而这个答案让余清嘉浅浅勾起唇角,目光更加柔软。


    一个爱字让他有了勇气,终于敢大胆问出压在心底多日的谜题。


    “季珣,宋迦也是谁?”


    听到这个名字,季珣的目光有一瞬怔忡。像故意逃避,也像恍惚失神。


    他停顿几秒,最终还是吐出一个答案:


    “哥哥。”


    “他是你哥哥?”


    这个回答令人意外。


    “嗯。”


    季珣点点头,恹恹闭上眼睛,半晌才说出一句:


    “哥哥,走了。”


    就在余清嘉好奇这句“走了”究竟是何种含义时,又有一滴温热的泪水悄无声息从季珣脸颊滚落,洇入柔软的布料里。


    即便问出了想要的答案,却也得到了自己最不愿见到的——爱人的眼泪。


    他顿时不愿再将这一话题继续下去。


    余清嘉先是俯身亲了亲醉鬼的唇角,起身关灯,上床后立马翻身抱住了对方。揉揉他蓬松的发顶,说:


    “睡吧。”


    \


    靳洋离职的第三个月,林一菡觉得余清嘉工作状态像打了鸡血一样,有十分的不对劲。


    上个月他刚拿到兽医执业资格证,按理说不需要做店里基础的工作了。例如给猫猫狗狗洗澡、剪毛、做毛发护理


    可余清嘉不仅没落下这些工作,反而更加上心,不忙的时候经常主动揽下这些又脏又累的活。


    午饭后,林一菡手里捧着一杯热拿铁,坐在二楼看余清嘉哼哧哼哧洗一只体型巨大的熊版阿拉斯加犬。


    这只狗个子大,毛发厚,被主人养得滚圆。又爱跟人玩,经常伸出舌头舔舔余清嘉的侧脸,在水池里走走晃晃,洗澡是十足的麻烦事。


    等余清嘉把这位小客人伺候好,已经过了午休时间,他坐在凳子上喘了口气,马不停蹄又要开始下午的工作。


    “嘉嘉,你休息会儿吧。”


    林一菡看不下去,抬手叫人过来聊会天,又递给他一杯卡布奇诺。


    “谢谢菡姐。”


    余清嘉摘掉围裙,把手洗的干干净净才坐到女孩子旁边。他刚才一心扑在小狗身上,渴坏了,三两口喝完手里的咖啡,终于长舒一口气。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靳洋虽然走了,但咱们几个能忙过来。”说着,她指了指一旁干干净净摇着大尾巴等人一起玩的傻阿拉斯加,“大型犬交给小穆就好,他个子高,洗起来不费力。”


    “小穆跟温逢去对面的小街吃午饭了,举手之劳。”余清嘉笑笑,没再说什么。


    洗大型犬是个力气活,比其他工作提成工资高一些,但这过程格外太吃力。


    穆尧还在实习期,有时候不会安抚大型犬,见余清嘉愿意帮忙,便欢欢喜喜把工作交了出去。


    有时候余清嘉也挺羡慕对方,沄城a大的学生,刚刚取得了国外交换生的名额,家里也有能力继续供他读书。


    在此之前显然是个被保护得天真烂漫的大少爷,近一米九的身高,又生了一副好相貌,走到哪里都备受瞩目。


    明年他即将出国,父母劝他事先找个工作历练,谁知对方根本不遵循长辈铺好的路,喜欢小动物,就在市中心随意挑了一家氛围不错的宠物店。每天勤勤恳恳洗猫逗狗,下班跟温逢一起吃路边摊和街边小吃。也算间接完成了父母给他指派的“生存任务”。


    余清嘉没法告诉林一菡:最近工作拼命是因为家里很会赚钱的男朋友似乎遇到了些麻烦。不过麻雀小也是肉,他多洗两只猫狗,赚来的提成便足够两人一天饭钱。


    如果让季珣知道他心里这样想,怕是会气到吐血。


    贫贱夫夫百事哀,但小季总显然还没落魄到要靠余清嘉在店里拼命赚提成养家的程度。


    不过他此刻倒真想吐血,最好是在沈令茗季中泽面前把话说清楚。告诉夫妻俩,再这样下去,自己情愿扔下星寰跟余清嘉双宿双飞,做一对清贫却幸福的鸳鸯。


    这种想法是他接到老爷子秘书的电话后才产生的。


    那个跟了老爷子十多年的高材生,最大的优点便是弥补了季中泽这个兵痞在学识上的不足。


    他温文尔雅、谈吐清晰有力。一口一个季少,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老季总顾念父子情分,待人宽厚,只要您跟那位来路不明的情儿一拍两散,再乖乖回颐园认个错,这季氏和星寰,将来都会是您一个人的。


    “是不是我话说得不够清楚,让他们觉得这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季珣觉得季中泽果然是上了年纪,有时候天真的可笑。竟真以为缺失将近二十年的父子之情能靠一句关于季氏的承诺重修于好。


    “我在外做什么事、身边跟了什么人,都和二老无关。他们这辈子视作珍宝的公司和事业对我来说只是蝇头小利,不值一提。”


    “季少,您要三思。”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四季轮转,沄城又迎来了一个冬天。湿冷的雾气贴着玻璃往里渗,季珣独自坐在偌大的办公室内,悉听电话里一句句的威胁和算计。


    但他最终也没让二老如意。


    挂电话时一身轻松,他让沈确推了晚上的应酬,早早下班,驱车宠物店接余清嘉。


    季珣在路上不断幻想着余清嘉见到自己时的反应,又觉得自己的小恋人有些可怜。跟着他没享受几天富贵日子,竟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很会赚钱”的男朋友把星寰拱手送出去。


    五年前他创立星寰,是为了向宋迦也证明自己不是冷心冷血的白眼狼。


    五年后他放弃星寰,也只想守住和余清嘉永远相爱的诺言。


    这些年里,季中泽和沈令茗施舍给他的爱自始至终都掺杂着附加条件。季珣偏在这种畸形的感情中学会了好好爱余清嘉。


    这就够了,不是吗?


    出生在这样一个亲情淡泊、甚至残缺的家庭里,他的人生目标不过是成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而已。


    到宠物店附近时,距离余清嘉下班的时间还有两小时。他知道这小工作狂定然不会老老实实早退跟自己回家,于是在路边随便找了家花店,打算包一束鲜花带给对方。


    郁金香、剑兰、蓝绣球、粉荔枝玫瑰


    季珣站在花筒前一支支挑选着余清嘉喜欢的鲜花品种,最后一并交给花艺师,不多久,女孩子变魔术似的捧出一束色彩和谐、错落有致的花束。


    这家店距离余清嘉的宠物店不远,季珣出门后没再开车,步行往路对面走。


    他原本沉闷的心情被怀里生机勃勃的鲜花治愈不少,怀揣一种轻松释然的心态走到店门口,却看见一道自己绝不想在此刻碰见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嘉嘉考兽医证这个设定,我不了解相关专业所以查了资料,没有学历基础貌似是不可行的。


    当个私设看吧,如果冒犯到这一行业读者朋友们,我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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