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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03二十二


    想着明天还有事,季珣并没有喝太多酒。他关灯往楼上走,打算借酒劲好好睡一觉。


    路过客房时,门内传来一阵清晰的流水声。


    按说这个时间余清嘉早该洗完澡了,季珣怕他使用电器遇上了麻烦,于是轻轻敲了两下房门。


    “余清嘉,还没休息吗?”


    水声停了,门很快从里面打开,探出一只圆圆的脑袋。


    “对不起,吵到你了。”


    他以为是自己洗衣服的声音把季珣吵醒了,顿时觉得很不好意思,眼角嘴角一并向下垂着,满脸歉意。


    “嗯没有。”


    这歉疚的表情看得人心里酸软。


    “遇上麻烦了?水?”


    “不是麻烦。”余清嘉摇摇头,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对方的手腕,将人拉进房间。


    指尖暖融融的,落在季珣脉搏跳动的位置。明明是极有分寸感的接触,却显得很自然、很亲近。


    洗手间里,季珣那件外套已经洗好了。余清嘉挽起袖子,把拧干的衣服抱在身前,抬手指了指烘干机。


    “它,怎么用?”


    季珣没说话,看对方拿着沉甸甸的湿外套,双手冻得通红,干脆接过来直接扔进烘干机,开了慢速模式。


    [旁边就是洗衣机,为什么不用?凉水洗不觉得冷吗?]


    余清嘉知道客房有洗衣机,这也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流畅使用的电器。


    只是印象里这玩意转动起来很吵,他怕影响季珣休息。而烘干机是没用过的新奇物件,他刚刚发消息问过别人,这台机器声音很小、烘干的衣服更柔软舒服,可以用。


    季珣是很好的人,余清嘉希望他能一直穿舒服、香喷喷的衣服。


    “用冷水更加干净。”


    余清嘉淡淡打下这一句话,显然没指望这位在市中心住大平层的超级有钱人能了解这些家务小常识。


    某种意义上他甚至觉得两个人在生活方面很互补,搭伙过日子能穿上干净柔软寿命长的衣服,吃香喷喷的热汤面。


    但是没有办法,相比理想中安逸的生活,余清嘉更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努力赚钱。


    国内一块墓地永久使用权需要二十万,他必须尽快攒钱,才能早日将妈妈的骨灰从大洋彼岸迁回来。


    他的情绪变化很快,也不会刻意隐藏。上一秒还神采奕奕要学着用烘干机的男孩,下一秒想到妈妈,神色瞬间黯淡下去。


    季珣注意到这一变化,看他情绪不好,并不打算多问。


    [先休息吧,需要换洗的衣服放好,明天有人来收拾。]


    折腾了一夜,即便是上过发条的机器小狗也该觉得累了,余清嘉更是比机器狗精神不了太多,连连点头答应着。


    回到主卧,季珣躺下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天已经亮了。


    他起的很早,换上一套低调的西装,挑了根纯黑色领带,又打了个端端正正的温莎结。


    出门的时候,余清嘉满打满算才休息了四小时,正是睡得沉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去墓园的路很远,季珣想要带的东西又多。他不喜欢假手他人,于是开车走走停停,几乎跑遍全城才买全了宋迦也生前喜欢的甜点、香烟和兰花茶。到山脚时,已经是下午了。


    这片墓园占地面积广阔,一路往松阳山上走,冰冷沉闷的墓碑并排而立。


    路上季珣一手抱着花、一手提着礼物,山上秋风瑟瑟,到处都是卷落的枯叶,踩上去有清脆的响声。


    而季珣不再是少年时,不会像小时候一样趴在哥哥耳边说脚下的叶子好像脆脆的薯片,我们会不会踩痛他。


    他护着怀里的鲜花,走到宋迦也墓碑前,盯着那张在墓园里格格不入的黑白照看了几秒,把带来的东西放好,自己也跪了下去。


    “哥。”


    失去对方的第三百七十一天,季珣终于有机会喊出这个久违的称呼。


    “山上冷吗?”


    宋迦也的墓前还放着两束不同的鲜花,即便这些祭品平时有人打理,茉莉和洋梗菊的花瓣也已经卷曲枯萎,过不了几天就会被扔掉。


    除了季珣的父母,宋迦也在这世上并没有别的亲人,季珣早知道他们会来,特地迟了两天,故意将时间错开。


    他孤零零在墓前跪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山上的墓园就快要关闭。


    “哥。”


    季珣终于再次开口。


    “这一年我很少跟家里联系,自从你走后,爸妈一直希望我接受联姻安排,早些继承家业。但是我不喜欢女人,不可能靠欺骗的方式走进婚姻。”季珣站起来,将墓前的三束花摆正。紧接着后退两步,深深鞠了一躬。


    他望着宋迦也刻在墓碑上的遗照,男人五官柔和,生了一双极尽温柔的桃花眼、花瓣唇。嘴角有一对梨涡,从小到大都很爱笑。


    “你从前总说,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季珣在心里苦笑,眉头紧蹙,好似痛苦无处遁形,“我昨晚救下一个男孩,带回去细看几眼,才发现面貌和你有几分相像。”


    “我都快忘记二十二岁的你是什么样子了。”


    如果宋迦也真的在天有灵,他便能看到季珣眼角沉沉坠落的一滴泪水。


    这个从小将自尊看得比天高的小孩总是把眼泪往心里藏。


    他懂事后的第一滴眼泪曾经落在宋迦也掌心,而今时今日,却只能沾湿故人坟前那株摇摇欲坠的荒草。


    /


    回市区的路上,季珣车开的很快,像是落荒而逃。


    他今天心情不好,路上拒了几个酒局的邀约。有两个自诩与季珣交好的酒肉朋友,平日里没轻没重惯了,上来便问昨夜那个肤白如雪的混血男孩滋味如何。


    “听说是从郑乘风手里抢来的,怎么样,这把没亏本吧?”


    “人是我带出会所,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怎么,肖少还惦记着?”


    季珣语气淡然,主动避开了没分寸感的问题。


    他对会所那些排着队等人挑选的男男女女没什么控制欲,更没有养固定床伴的习惯。


    可余清嘉不一样,昨晚他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遭受欺凌,没人愿意阻止就算了,事后还惦记着这只干干净净的小羊羔。


    如果连顺手救人都是为了裤裆里那点欲望,那他季珣和郑乘风那个王八蛋又有什么区别?


    “嗐,季少喜欢那就好好养在身边,我就是随口一问。”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些二代们都是人精。


    挂了电话,他靠路边停下车,在甜品店里挑了个巴掌大的芝士蛋糕。


    蛋糕外观算不上出挑,焦糖饼干碎铺底,主体是一整块日式轻乳酪。表面淋着层香气浓郁的焦糖酱,最上头又挤了几朵漂亮的奶油花,细细撒了层饼干碎。


    季珣把蛋糕放在副驾,等红灯时漫不经心扫过一眼,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也是刚才那通电话提醒了他,因为自己一时的心软与怜悯,余清嘉任人宰割的命运已经彻底被改写。


    离开夜色后,他不再是上位者眼里随时可以霸占欺辱、甚至开膛破肚大快朵颐的羔羊。无论往后的路怎么选,总归不会比在风月场里被哄骗着出卖身体与色相更差了。


    他想用这个蛋糕庆祝余清嘉的新生,也想为自己证明些什么——宋迦也走后这一年,无论他在别人眼里堕落到了怎样的地步,可季珣自始至终对得起自己的本心。


    有太多寂寞到骨子里的寒夜让他难以忍受,于是贪恋会所那片刻的喧嚣和金钱换来的温情。


    可再越界的事情他一件没干过,连表面上的风流债也用钱财抵了个干净。


    对季珣而言,心里没有感情就没有欲望,没有欲望就不会产生强迫和欺凌。


    /


    到家时已经接近晚饭时间,厨房灯火通明,时不时传来保姆阿姨和余清嘉的说笑声。他一边给赵姨打下手,一边学着做菜,中文说得磕磕绊绊,语气却异常认真。


    菜品一一装盘后,余清嘉又承担起上菜的任务。他刚踏出厨房门便看到季珣站在玄关处挂衣服,手里还提着东西。


    余清嘉很有眼力见,走过去接下对方手里的芝士蛋糕。


    “季先生,你下班了?”


    “嗯。”季珣点头,挑眉问:“赵姨让你这么叫的?”


    余清嘉听懂了小半,磕磕绊绊拼凑出他话里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


    “是的,季先生。”


    赵姨平时只负责来家里做饭,跟季珣打过招呼就走了。


    餐桌上的菜肴琳琅满目,余清嘉看起来很高兴,会用公筷给季珣夹菜,自己却吃得不多。


    “不合胃口?”季珣打字问。


    “很好吃。”余清嘉摇摇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口清炒莴笋,勉强压住胃里那股难受的劲儿,嘴唇微微泛白。


    他白天就不太舒服,嗓子干痛,走路头重脚轻,全身发冷。


    察觉到自己应该是发烧了,下午裹着被子在客房睡得昏昏沉沉,周身忽冷忽热,身体不自觉发着抖。


    脸颊的伤口没有及时上药,边缘已经泛起青紫色,将病中毫无血色的脸衬得更苍白。


    “季先生……”


    傍晚他觉得好些了,便到厨房给赵姨打下手,一刻也没闲着。眼下五脏六腑都像在火炉中煎熬,丝丝缕缕的痛楚缠绕住神经,身上没有一丝力气。


    “嗯?”


    “谢谢你,我今晚就回去了。”余清嘉一字一句说道。


    “回哪儿去?”季珣显然有些意外,目光落在一旁还没拆包装的蛋糕上,追问道。


    “回去工作。”


    见季珣盯着蛋糕,余清嘉连忙站起身,仔细拆开精致繁复的包装。看对方没有阻拦,他又取出一次性餐具,切下很大一角蛋糕,双手递给对面的男人。


    可季珣没有伸手接。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你不能回去。”


    余清嘉此刻身在病中,听到这个答案时有些心焦。他从餐椅上站起来,绕到季珣身边,皱着眉小声问。


    “为什么,季先生?”


    “你已经被辞退了。”季珣抬头望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外面那些东西。”他伸手指了指房门,“你的,白天经理亲自送来的。”


    “那里不会辞退我!”


    “为什么不会?”季珣蹙眉,显然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难道有人上当受骗还能被骗出感情来?


    “你是觉得自己年轻、漂亮、能放下尊严,所以还有被会所利用的价值,等着在那样的环境里被吃干抹净?”


    季珣今天本就心情不佳,看到余清嘉冥顽不灵的态度,语气里夹杂了几分烦躁和不耐。


    他不再顾及对方能否听懂自己的话,只一味表达自己的想法。


    “季先生,我不明白。”


    而余清嘉根本不能理解对方心里的顾虑。


    他当然知道会所提供的职位不好,普通人在那里会受欺负,可这也是他当下唯一能胜任的工作。没有身份证件和户籍证明,合规的店家大多不会冒险收留他。


    他愿意为钱放下身段。或者说,在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所谓自重自持,从来都是莫须有的东西。


    私生子也能追求尊严和体面吗?余清嘉从小就经常被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指着鼻子骂。所有人都告诉他:看到了吗余清嘉,你的存在,就是豪门里最大的不体面。


    在一片骂声中跌跌撞撞长大了,季珣却妄图告诉他,人要活得有尊严。


    可尊严从来不会从苦难中诞生。


    余清嘉还是想走,却也不想季珣为自己的事情生气。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赵姨临走前用砂锅熬的小吊梨汤,秋天干燥,喝下去能舒服不少。


    这会儿汤应该煮好了。余清嘉没说话,转身要去厨房看看。季珣却误以为他想赌气离开,猛地伸手拽住对方细瘦的腕骨,硬生生将人拉了回来。


    余清嘉还在发烧,四肢绵软无力。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他重心全失,身体毫无防备地向后倾倒,腰背重重磕在餐桌边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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