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0 蜡泪
水牢之内,久久再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但有一道喘息滞涩深重,带着极其明显的哽咽。
圣殿骑士满脸的泪水,他抓着铁栏,额头抵上去,他的唇不住颤抖着,他做着口型,像嗓子已经因为极大的悲伤而哑去,却还是想要问阐释者许许多多无声的问题。
而阐释者身后的烛台上,唯一的那根蜡烛,也将要燃烧到尽头。
火光摇摇曳曳,坠入被蜡油浸泡的烛芯,挣扎摇曳了一下,最终还是熄灭。
许久之后,在栅栏间,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骑士的铁甲碰撞到铁围栏的声音。
西苏听到兰德迦纳沉重又有些踉跄的脚步声。
来自洛斯的殿下,难得遗忘了他一向奉行的礼貌,连一声告别都没有,一路歪斜着,不知道撞到多少东西,跑出了这座牢狱。
西苏于黑暗之中,静默着垂下眼眸。
他伸出左手,于是封闭的地牢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风,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色砂砾,盘旋着凝聚在阐释者的掌心,成为了一本封皮厚旧的神谕书。
西苏将自己的另外一只手,搭在了书封上。
“仁慈垂范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阐释者的声音沙哑而又低沉地在黑暗中响起,他说:
“我请求您,像爱护我一样,爱护我的赫利俄斯。”
要不是门口的侍卫将缰绳递到兰德迦纳的手上,并且皱眉询问他是怎么回事,兰德迦纳几乎忘记了,他是骑马而来。
但兰德迦纳什么都没有办法说了。
他跨步上马,他甚至忘记不该在王城之内、在主道上以这样的速度策马疾驰,身边惊慌的人影,被夜色逐渐笼罩的建筑,它们接连、接连地向后退去,风和发辫打在兰德迦纳的脸上,他的发丝被泪水勾黏住,脸庞一片冰凉。
兰德迦纳一路向着神殿,奔驰而去。
他想,他是没有资格,没有脸面,再恬不知耻地,去见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
但是,但是……
兰德迦纳要见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一定、一定,要见到亚勒·克洛伊。
马蹄声如同接连不断的霹雳一样飞沓响着,兰德迦纳又一次回忆起那一天——他向圣明天使祈求,要祂阻止瘟疫与死亡的侵袭的那一天。
而这一次,现在,兰德迦纳能够回想的,变得更多了。
不仅是手捧羽毛、背叛自己的诺言的重罪,还有——
还有,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竟然,他甚至,他居然,想要像霍德尔王那样,向亚勒·克洛伊剖心、献心。
这是何等、何等——
兰德迦纳咬紧嘴唇,他皱紧眉头,他无法形容。
骑士一路来到神殿,他匆匆跃下马,顾不得迎上来的那些侍奉者,顾不得自己满身的重甲,快步向寝殿的方向跑去!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祂从未怪罪过他。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祂的仁慈之处,在于可以原谅一切。
“阁下、阁下……”兰德迦纳飞快地跑着,原本停止的眼泪又一次流出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张开口、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但兰德迦纳一边奔跑,一边低声问着:
“阁下,您、原谅我,可与原谅霍德尔王,有丝毫、有任何的区别——?”
兰德迦纳一把推开木门,他奔入那长长的回廊,历代侍奉者与阐释者,那些低垂眉目、瞪眼审视的画像,接连向着兰德迦纳的身后闪烁而过。
——教会赞美霍德尔王。
兰德迦纳心想。
因为,教会便是由伟大的霍德尔,一手创立。
——神谕书与创定书,它们歌颂霍德尔王。
因为,那是由伟大的霍德尔,下令编纂。
所有的,所有的“信仰”,从一开始,都不过是一场,极度渴求权力的君主,为自己倾心打造、精心量身定做的,虚构的神话。
——而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扑到尽头的木门前,大力推开!
他要、他必须、他一定要见到,亚勒·克洛伊——
——只有亚勒·克洛伊,才是这其中,唯一的“真实”。
木门被骑士的怪力撞得轰然塌下,尘土与泉水震溅而起,那扇屏风似乎也察觉到了兰德迦纳的势不可挡,直接向左右两边分开了。
他的真实,他的天使,他的亚勒·克洛伊,就坐在塌上。
翅膀微微展开,白绒绒的睫羽缓慢抬起。
那真实对他说——
“这是怎么了,我亲爱的兰德迦纳?”
圣殿骑士身上的重甲,仿佛突然之间,拥有了其本该存在的重量。
兰德迦纳向前踉跄几步,他的腿、他的肩膀,忽然变得无比沉重,“阁下……阁下……”,兰德迦纳这样低声呼唤了两声,“阁下……!阁下!”,兰德迦纳沙哑地喊了两声,他的声音明显是哭出来了。
兰德迦纳腿软得要命,他感觉眼线的画面猛地向上抬起,而膝盖处像是撞到了什么,骨头感受到了一阵强硬的钝痛。
——他跪在地上了。
兰德迦纳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突然跪在了地上,可他离亚勒·克洛伊还很远,他离那片纯白的真实还十分遥远,兰德迦纳几乎感到绝望了,他的膝盖、他的双腿一动也不能动,他流着泪,向前伸出手——
他的手被握住了。
隔着手甲,兰德迦纳并不能感受到握着他的事物的温度,但是下一刻,他的下颌,被一只微微发凉的手,轻轻托了起来。
“你怎么了,兰德迦纳?”
“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又一次哭喊出声音。
他紧紧抱住亚勒·克洛伊的身躯——伟大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的腰肢其实极其纤韧,他非常的、非常的脆弱。
兰德迦纳流着泪,他抱拥着亚勒·克洛伊,他哭着,他心想——
瘟疫,怎么可能只死一个人呢?
兰德迦纳亲眼见到,那飘满河流的腐尸,那被成车成车地运出去的尸体,原来——兰德迦纳哭着想,原来,那一日,亚勒·克洛伊所遭受到的,并不只是一箭贯胸的痛。
甚至不会是,两支箭、三支箭……一百支箭……
瘟疫会死多少人、会带走多少生命?
有多少的因果死活,被兰德迦纳无知的哀求,算计在了亚勒·克洛伊的头上?
祂死了成千上万次。
因为,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一句话。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反复死去了,几万万次。
可亚勒克洛伊,对他没有丝毫怪罪与怨恨。
甚至,哪怕于此时此刻。
那贴心的天使,还在温情地梳拢兰德迦纳散乱的发丝,祂还在柔声低问:
“兰德迦纳,告诉我,是有谁欺负了你?”
兰德迦纳深埋着的脸庞,又一次被亚勒·克洛伊从布料间挖起来、托起来了。
天使的手指柔软,带着适宜的清凉,轻轻抚过兰德迦纳的面庞。兰德迦纳仰望着,泪眼模糊之下,圣明天使只是一个纯白的、氤氲着的轮廓。
但亚勒·克洛伊为兰德迦纳擦去眼泪,那些手指每在兰德迦纳的脸上抚过一次,亚勒·克洛伊的样子,在那双金瞳之中,也就更明显出来一分。
兰德迦纳有许多、许多的话要说。
他仰头看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说出的第一句话是:
“——我爱您,阁下,我深深爱您。”
兰德迦纳又说:“对不起,阁下,对不起……”
他看到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轻轻地笑起来,他感觉那只手托在自己的脑后,亚勒·克洛伊温声说:“哦,原来又是大坏蛋西苏,他对你说什么了?”
兰德迦纳仰枕在亚勒·克洛伊的掌心里,微微左右摇了摇头。
他有一千句,一万句的话。亚勒·克洛伊后退了一步,天使的手拉着兰德迦纳的手,他对他说:“坐下来,慢慢讲吧,我亲爱的,我可怜的孩子。”
于是,兰德迦纳又拥有了站起身来的力气。
他一面追着亚勒·克洛伊的脚步,他的眼睛一直凝在天使的身上,兰德迦纳一面飞快地卸掉自己全身的重甲,他从那铁罐头之内踏步出来。亚勒·克洛伊坐在塌上,大天使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但兰德迦纳却在塌边跪下,依偎着伏在了亚勒·克洛伊的膝头。
兰德迦纳闭上眼睛,他感觉亚勒·克洛伊又伸手来摸他的脸了,于是兰德迦纳也伸出手,将天使皙白瘦长的手指,攥握在自己的眼前。
兰德迦纳摸着亚勒·克洛伊的手指,轻轻地、颤抖着捏到手掌、手腕,他将天使的手腕圈住,低下头去,一下接着一下,吻亚勒·克洛伊微微蜷缩的手指与手心。
兰德迦纳将整张脸埋在亚勒·克洛伊的掌心里,天使的指尖捧托在他的下颌,犹在安抚地摩挲。
亚勒·克洛伊低垂下头,银白卷曲的发丝落在兰德迦纳的眼前、肩背,他用拇指轻轻拨蹭兰德迦纳金色的眼睫,亚勒·克洛伊的上半身近乎弯叠下去,他凑近兰德迦纳的面庞,温柔地问:“亲爱的,告诉我,西苏又说了我的什么坏话?”
兰德迦纳说:“我爱您,阁下。”
骑士每动一次嘴唇,唇瓣便能轻轻贴到一次亚勒的指尖。兰德迦纳说:“我永远、永远爱您,我拥有的一切太过廉价……我的一切都是对您的亵渎……”
兰德迦纳并没能将自己喃喃无措的那些话说完。
因为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动了动,半截指骨曲缩着,凑近了兰德迦纳的牙关。
兰德迦纳若再开口,就会将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咬痛了。
兰德迦纳便只是函着那段指节,微微掀开眼帘。
亚勒·克洛伊白皙而流畅的笑脸,就近在他的面前。
亚勒·克洛伊晃动手指,兰德迦纳的脑袋便也跟着小幅度地上下动摇两下。亚勒·克洛伊笑着说:“倒是不哭了呢,亲爱的……啊。”
亚勒·克洛伊说出这一句,那双好不容易宁静下来的金色眼瞳中,又悄无声息地划出了两行眼泪。
那些热着的泪水又一次积在兰德迦纳的眼窝与鼻梁之间,向下漫溢而去。它们的湿意、温度,渗透薄薄的布料,浸烫在亚勒·克洛伊的腿上。
兰德迦纳啜息起来,就不太控制得好牙齿间的力道,他松开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将自己的脸彻底埋入亚勒·克洛伊的掌心。
于是,那些温热的、咸涩的泉流,汩汩蕴积在亚勒·克洛伊的手心里,滑腻腻地流经手指间的缝隙。
兰德迦纳哽咽着,他就像是将剖白当成了某种祈祷的倾诉、某种反复提起的忏悔箴言,一味地闷声在亚勒·克洛伊的手掌间,一味地重复:
“我爱您,阁下,我爱您,我爱您……”
人类的吐息很软,也很热。
它们不断地吁在亚勒·克洛伊的手心里,像是雾,兰德迦纳的眼泪像是潮湿的雨。
心脏里的两只虫子,好似也贪图温暖,它们沿着血肉,爬到亚勒·克洛伊的手上,跟随着骑士的低语,啃噬亚勒·克洛伊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天气不好!大家注意安全呀qwq
第62章 61 问答
亚勒克洛伊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耐心等着兰德迦纳默默流完了眼泪。他的整个掌心都湿润了,像是捧着一泓温泉,亚勒克洛伊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又或者,还能做些什么,才能让兰德迦纳不再流泪。
亚勒·克洛伊想到玛莱恩曾经说过的话,他判断着那些话是否适合,在此时此刻当做安慰的措辞。不过,还好在亚勒得出结论之前,兰德迦纳的眼泪便止住了。
骑士的面庞从亚勒·克洛伊的手心里慢慢抬起来,它潮红,氤氲,金色的眼瞳水雾弥漫,却仍旧像赫利俄斯王登基那一日时,那样英姿飒爽,那样漂亮。
兰德迦纳执握着亚勒·克洛伊的手,他凝望着亚勒·克洛伊,歪过头去,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亚勒的手,轻缓地蹭了蹭。
兰德迦纳终于张开口,骑士的声音因为方才的恸哭而异常沙哑,但,他总算能对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出“爱”之外的,其他的话来了。
“我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对您说,阁下。”兰德迦纳说,“但是看到了您,我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兰德迦纳说完这一句,红润的嘴唇又颤了颤,亚勒·克洛伊看到那双金眸中泛滥出一些新的水汽,他不由得伸出另外一只手去,用拇指按了按兰德迦纳的眼尾。
兰德迦纳闭阖眼帘,听到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如同叹息那般,低声唤他:“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哽了哽,他将喉间翻涌出来的酸涩咽下去,闭着眼睛,向着亚勒·克洛伊仰着脸庞,轻声说:
“阁下,我听说了您与霍德尔王的事情……”
亚勒·克洛伊慢慢眨了下眼,兰德迦纳又说:“我有好多、好多的问题,想要问您。”
亚勒克洛伊感到些许疑惑。
他稍稍放开手,兰德迦纳便睁开了眼睛,亚勒克洛伊用双手轻碰着骑士的头颅,说道:“会有什么问题呢,兰德迦纳?统统说出来吧,一条一条地、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不用怕颠倒前因后果,不用怕没有逻辑。我亲爱的,你的每一个问题,你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每一个字,我都会认真倾听。”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
他确实感到太多问题堵在嗓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梳理,但亚勒·克洛伊——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这样说、这样安慰,便又让兰德迦纳觉得,无论是什么话,他都能说得出口来了。
“——在天国的那一次,我向您祈求的那一次,阁下,您被金箭射杀了多少次呢?”
兰德迦纳顿了顿,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里又带上哭腔,已经肿胀不堪的眼睛也又泛起疼痛,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的银瞳,低声问:“您是不是觉得很痛?是不是很痛……?”
兰德迦纳的手将亚勒·克洛伊的腕放开,他颤抖的手向上摸索着,碰到亚勒克洛伊的腹部、胸前,兰德迦纳跪立起来,他膝行进入亚勒克洛伊的褪间,骑士伸出手去,轻轻地、极轻极轻地,碰到亚勒·克洛伊的羽翼。
“您的身体,您的翅膀,全部受伤了吗?阁下,天哪……阁下……”
兰德迦纳的双手在亚勒·克洛伊的背后不断地哆嗦着,他的眼泪就像不会再停了,兰德迦纳重新碰到亚勒克洛伊的身躯,他将圣明天使抱在怀中,他哭着说:
“我没有问题了,阁下……我的阁下,我没有其他的任何问题、想要问您了……”
——兰德迦纳还有更多疑问的。
亚勒侧过头,嘴唇抿着兰德迦纳金色的发丝,缓缓地梳拢。
他当然感知得到,他的骑士那颗脆弱不堪的心脏,这会儿乱成了一团麻线。兰德迦纳还有许多许多的问题,但是很奇怪,每当看到亚勒时,无论如何鼓励,兰德迦纳都张不开口了。
亚勒想了想,说道:“亲爱的,天使永远不可能被另一位天使真正杀死,我的死亡并不作数,那不是什么值得挂心的大事。”
“……可您的疼痛呢?”
亚勒克洛伊感到兰德迦纳似乎想要稍微抬起头来,但怀里的人只是闷着沙哑难当的嗓子,问他:“阁下,您的疼痛也不作数吗?”
——疼痛,当然也不是什么大事。
亚勒克洛伊张了张口,他彻底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兰德迦纳了。
他与兰德迦纳又毫无意义地相拥了一阵,他又一次被兰德迦纳渐渐放开,亚勒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在拥抱时被兰德迦纳焐烫了。
兰德迦纳望着他,又一次说:“抱歉,阁下,我不该诘问您……”
兰德迦纳问他:“您原谅了霍德尔王,是吗?哪怕他对您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哪怕终止神罚降临人间,是您以几乎无尽的疼痛、以反复消磨的骨肉生命作为代价,可您原谅了他,是吗?”
亚勒克洛伊回答:“是的,兰德迦纳,我原谅了霍德尔——不如说,我从没有想过,要责怪霍德尔。”
亚勒难得觉得一句话似乎不足够让骑士明白自己的意图,他歪头想了想,额外解释:“霍德尔是在遵从自己的本心,自己的意愿做事。”
亚勒看到兰德迦纳抿了抿唇角,之后的问题,就好像很艰难一样,骑士张开口又闭阖好几次,才滞涩地,将一个一个地单词,挤出自己的喉咙:
“——您也原谅了我,是吗,阁下?”
“——哪怕是,我也让您承受了上万次的,足矣致命的剧痛,您也不责怪我,对吗,阁下?”
亚勒克洛伊疑惑地微微蹙眉,他回答:“我不应该责怪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兰德迦纳。你想要的一切,你做出来的一切,都是发自本心的行为,而我承受什么样的代价,是与你无关的。”
亚勒克洛伊想了想,反问:“如果你提前知道了,我会死亡六十四万次,兰德迦纳,在果园之内,你的选择,会有任何不同吗?”
“……”
兰德迦纳没有回答。
亚勒·克洛伊却立刻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
——他又害兰德迦纳哭起来了。
兰德迦纳流着眼泪,骑士的嗓子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但,亚勒克洛伊,还是捕捉到了,那些微弱震颤着的气流。
兰德迦纳无声地说:
“——所以,是六十四万次。”
“我的神啊,伟大的阿涅斯,我竟然害您,又反复死去了六十四万次……”
——数字也是没有意义的。
亚勒克洛伊捧托着兰德迦纳的脸,他疑心兰德迦纳再哭下去,这张脸就要被灼热的眼泪给烫得融化掉了。
亚勒·克洛伊想要告诉兰德迦纳,他死亡一次,与死亡上万次、上千万次,没有任何不同。就像对曾经的圣明天使来说,时间究竟是过去了一个小时,还是六十四万个小时,它们没有任何不同。
但也是同时,亚勒·克洛伊也知道、也明白。
兰德迦纳,他没有任何办法了。
这位在站场上冲锋陷阵,手持被大天使祝祷加持过的圣剑,无往不利的圣殿骑士;这可怜的、他的孩子、圣明天使的虔诚信徒,在听到了远超他所能理解、所能承受的事情之后,除了疑问与哭泣,兰德迦纳没有任何能做的事。
亚勒·克洛伊在心中轻叹一声,他捧起兰德迦纳的头颅,吻了吻骑士发烫的额心,又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兰德迦纳的,温声说:
“哭吧,我的孩子,尽管哭吧……当你结束哭泣之后,还有什么问题,我的孩子,也尽管向我提问。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向你保证,他会认真地听,认真地向你回答。”
兰德迦纳这一次流泪流得更久了。
他不再哭出声音,大概也是没有太多力气,亚勒时而低下头去,用自己的吻为兰德迦纳补充一些水分,又每每觉得兰德迦纳唇舌灼烫,快要把亚勒克洛伊自己的喉咙也烧干。
一轮悸动平息之后,兰德迦纳再次抬起眼眸来。
——这双金瞳也有些混沌了。
亚勒·克洛伊心想,兰德迦纳应该是已经哭到头痛、头昏脑涨、意识不够清醒,天使翻了翻手指,想要按一下兰德迦纳的头顶,念一个恢复清明的咒语,叫兰德迦纳好受一些。
但他才一伸手,手腕就又被兰德迦纳攥住了。
骑士金色的眼睫被挂在上面的泪水压着,黏成一簇又一簇,他的眼皮红肿起来,每一次眨眼之后,再睁开眼都变得艰难,但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他低声说:“阁下,我还有问题,想要问您。”
亚勒克洛伊应道:“好的,兰德迦纳,多少个问题都可以。”
兰德迦纳问他:
“阁下,您是像宽恕霍德尔王那样,宽恕了我吗?”
不等亚勒回答,兰德迦纳又问:“在您的眼中,我与霍德尔王、我的行为,我的一切,与他有任何的不同吗?阁下……”
兰德迦纳声音颤抖,他应该是又要哭起来的,但是亚勒·克洛伊,他没有在眼前这双金眼睛里,看到再多的泪水了。
仍旧闪耀辉泽的那对金瞳,它们只是敷着一层浅浅的、水色的膜,兰德迦纳的眼泪大约是已经流尽了、流干了,他应该是已经糊涂了,兰德迦纳全身发着像高烧起来了似得那样的抖,他问亚勒·克洛伊:
“您爱我吗?阁下,您会爱我吗?”
亚勒克洛伊总觉得,这个问题,兰德迦纳已经问过他上万次——好吧,没有那么夸张,但是,至少有上百次、有数十次、有好几次了。
亚勒·克洛伊并不缺乏回答的耐心,但兰德迦纳却不给他回答的契机,骑士扯着只能发出气音的嗓子,恍恍惚惚地对他说:
“若您没有爱……我的天啊,我尊敬的、伟大的圣明天使阁下,若您对我没有爱,那么我与您的拥抱与亲吻,每一次接触,都是我对神明的亵渎……这是何等污浊的行为啊……恐怕血液、也不足以冲刷……”
作者有话说:
亚勒被兰德惊到要现原形(?)不停小鸟梳毛中……
第63章 62 告白
拥有全能之眼、通晓一切、圣明伟大的大天使亚勒·克洛伊。
在过去经历过的时间里,祂从未觉得,人类是难以理解的存在。
这些伟大的阿涅斯的造物,他们熙熙攘攘,在自然间穿梭,与其他生命构建联系,所做出的一切行为,皆是为了食物、水源、繁衍,为了更好的衣服,更舒适安全的容身之地。
一旦外部物质得到满足,这些小小的玩意儿们,就会有心情,开始唱歌,开始画画,开始作诗,开始雕刻。
所有的人类,百千万年来,皆是如此。
他们是非常好理解的一种造物。
又独特,与任何动物、植物,没有太大的区别。
可是,在独独面对这些造物中,唯一的、或许称不上特殊的个体时。
圣明天使开始感到迷茫不解了。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有些不懂兰德迦纳。
当整齐划一的潮流,成为一个水滴。
当群体推进的行动,拆分成一个个细微的行为。
当“人类”这一词汇,成为伏在祂的膝头,成为抱着祂的腰,成为不断哭泣、不断喃喃低语着的——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
骑士流干了的那些眼泪,它们是热的,因此也像是活的,亚勒·克洛伊觉得,兰德迦纳,这个凡人,就好像在将源源不断的痛苦,倾倒在祂的掌心。
而现在,兰德迦纳一时说:
“我伟大的、我永远不会拥有‘恨’的天使,我的神明,我的阁下啊……如果,您从未产生过‘憎恶’,您又会有‘爱’吗?”
亚勒·克洛伊想要回答。
但兰德迦纳又紧紧抱着祂,对祂说:
“天啊,天啊,我竟然问您这样的问题——我知晓了一切,竟然,竟然还问得出、竟然还想要,问您这样的问题——”
因兰德迦纳的意识实在过于不清醒,为防止他又说什么,将话打断,亚勒·克洛伊连忙回答:“你当然可以问,兰德迦纳。只要这个问题在你的心里,不管它占有多么小的分量,只要你有一星半点的疑惑,你就可以问我,就可以索要亚勒·克洛伊的答案。”
可兰德迦纳混乱颠倒,他忽而放开那紧紧相拥的怀抱,兰德迦纳直起身,他向后稍稍错开,他仍旧仰望着亚勒·克洛伊的面庞,金色的眼瞳中,突地透露出无比锐利的坚定。
兰德迦纳说:
“阁下,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以‘洛斯’这个姓氏的荣耀为名义,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在此向您发誓——我向您发誓,我再也不会向您祈求任何,阁下,我的阁下,我会终身侍奉您,我会终身保护您,我向您发誓,我会毫无犹疑地,杀掉所有试图伤害您的人,无论对方是谁、是什么身份!”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竟然有些跟不上,一个高烧糊涂的人的思路了。
祂捧起那颗金色的头颅,手掌托着骑士热的、软的面颊,兰德迦纳却又开始问祂:
“阁下,‘爱’……”
“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打断兰德迦纳,他托着兰德迦纳的头,重复了好几声:“兰德迦纳,兰德迦纳。”
“你听我说,兰德迦纳。”
纯白的眼瞳散发着银辉似得柔光,亚勒·克洛伊低下头,他的银发像是流水,像是绸缎,拂过兰德迦纳的脸庞,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他掌心里的,骑士那涨成酱色的面颊,就稍微褪去了几分不正常的红潮。
“兰德迦纳,我亲爱的。”亚勒克洛伊笑着说,“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你、你们,这些生命短暂,目光也随之狭隘的凡人总以己度神,以为永生的、历尽千帆的神明不会有‘爱’。
“——恰恰相反,我的孩子,因为爱所需要的支撑物是‘勇气’,所以伟大的阿涅斯,她的天使们,往往十分多情。……才会出现,神明与天使们,不允许爱上凡人与异物的规矩。
“而你一直在问我,我原谅你,和原谅霍德尔,是否没有区别。”
“或许你想听听这个,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顿了顿,他望着兰德迦纳晃颤着的眼睛,决定暂且隐去玛莱恩的名字,只微微笑起来,轻声说:“‘原谅’,确实,原谅是没有区别的。”
亚勒·克洛伊看到自己掌心内的那对金色果实又扑簌着抖了抖,他笑道:“但我从未怪罪过,从未讨厌过霍德尔。相反的——亲爱的,有一段时间,你口中的,六年、九个月、又二十七天,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怨你,在怪你,兰德迦纳,我一直在怨你。”
“阁……”兰德迦纳簌然跪直,他一把攥住腰间的衣服,嗓子哑得吐不出字,他脱口唤道:“阁下……!”
亚勒克洛伊微笑着,他垂下眼眸,侧低下头,天使的手掌沿着兰德迦纳的面庞缓缓下移,他的手指搭在骑士的颈间,稍稍用力,圈握了下去。
“我曾经想过要杀死你,亲爱的,我想要将你的身体与魂灵剥离开来,分别、永远地封存在我的英灵殿内。因为你让我郁闷,让我烦心,让我犹豫迟疑。”亚勒克洛伊缓缓地说着,又放开手,他的手指撩过兰德迦纳披散在肩头的金色的发梢,轻声道:“不过我打消这个念头了,兰德迦纳,你不必害怕。”
然而其实,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并未闻嗅到丝毫“恐惧”的气味。
他放轻呼吸,竟然显得有些许小心似得,可萦绕在四周的味道,没有退缩与畏惧,相反的,除去那一丝他已经闻得习惯、能够品味出其中甘美的气味之外,亚勒·克洛伊甚至、他居然,闻到了一丝……
——贪婪与色欲。
这非常好笑。亚勒·克洛伊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兰德迦纳,哦,天哪,我的兰德迦纳……”亚勒不停地笑着,而兰德迦纳已经攀上床榻、攀上天使的身体,骑士的手按住亚勒·克洛伊的肩膀,亚勒便依从着对方的意思,稍微向后仰倒,曲起手肘支撑身体。
他认为兰德迦纳要向他吻下来,他的骑士不断地、用不能发出声音的嗓子呼唤着“阁下、阁下”,亚勒·克洛伊半阖起眼睫,在与兰德迦纳唇齿交缠间,低声说:
“我本来打算,再也不要见到你了,兰德迦纳。”
“但,当我再一次来到人间,当我意识到,我存在于有你存在的这个区域的那一刻,兰德迦纳,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的双脚,我的每一对翅膀,我的心,它们都迫不及待,它们都想要见你。”
没有母亲不是最了解自己的孩子。
亚勒·克洛伊被兰德迦纳深深地、不断地吻着,他断定玛莱恩的话足够有效,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这位圣殿骑士,已经被哄好了。
亚勒抬起手来,手指撩过堆叠着的衣服,他碰到兰德迦纳的腰、后背。但不经意的,兰德迦纳的动作,却又停下来了。
亚勒已经彻底躺倒在榻上,大天使翕张着白色的睫羽,他感觉兰德迦纳的手指碰到自己的眼睫、鼻骨、嘴唇,他听到兰德迦纳颤着声音问:
“可是阁下……恕我冒犯,我想知道、我还想,问一问您……”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的脸。
天使的容颜似乎是不会衰老,也不会改变的,兰德迦纳感觉自己的喉间,又一次有什么艰涩的东西呼之欲出了。
他问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您的寿命,是否已经有了确切的界限?”
他看到亚勒·克洛伊笑了起来,伟大的圣明天使对他说:“怎么你也问起这种问题了,亲爱的?”
“——兰德迦纳,以你的生命,远远无法见证我的消亡。天使的寿命与界限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您在反问我。”兰德迦纳俯下身去,他尽量压着嗓音中的颤抖,轻声道:“我想要您回答我,阁下。”
他看到亚勒·克洛伊轻霎了一下眼。
圣明天使回答兰德迦纳道:
“五百年。”
“我还有五百年,兰德迦纳。”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放心吧,那是很长、很长的岁月,是你穷尽生命的极限,也绝对无法抵达的时间。”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
他的耳边又响起那位黑袍阐释者的声音了。
“天使从躯体到心灵,都只能属于‘乐园’。如果祂爱上了人类,打算长留人间,无尽的寿命就会在一瞬间缩减到只剩下五百年。”
“——令人敬爱的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勋爵,请不要让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对你产生额外的情愫。否则,有朝一日,祂会因对你的‘爱’而陨落消亡。”
“天啊……”
兰德迦纳触抚着圣明天使洁白无瑕的面庞,他的嘴唇、声音、手指、眼瞳,都一起在不断地颤抖起来。
兰德迦纳像是不可置信那般、像是要否认那般,缓缓地来回摇着头。
“您是爱我的,阁下……您,确实是爱我的……”
作者有话说:
亚勒:我讨厌你,埋怨你,恨你,想杀了你——
兰德:还有这种好事……!?
西苏:转人工
第64章 63 推石头的人
在为圣明天使修造的寝殿内,兰德迦纳匍匐在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身上,发出近乎痛苦一般的感叹。
“您竟然,是爱着我的……”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银白色的眼瞳,他仍旧缓慢地、想要否认似得摇着头,低声喃喃道:
“难道,这就是‘贪婪之罪’的惩罚吗?这就是,亵渎之罪的惩罚吗……”
——不然,何以让他在知道,自己竟然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两情相悦的瞬间,又同时知道……
——自己深爱,并被其深爱的对象,他的圣明天使、他的阁下,那原本无尽的寿命,竟被这份“爱”亲手斩断。
兰德迦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丢进了屠宰牲畜的绞肉机里,极度的幸福与极度的痛苦,它们不分彼此地交织在一起——这两种感觉竟然真的能够同时出现,它们同时向两个极点,一前一后,想要从兰德迦纳的胸前或者后背,将圣骑士的心脏勾扯出身腔。
兰德迦纳攥紧了双手,想要抵挡这种疼痛,他的手指碰到亚勒·克洛伊的银发,兰德迦纳低下头,嗬嗬地喘着,额头抵到亚勒克洛伊的肩头。
“为什么,阁下,为什么……”
兰德迦纳问着,他的头也跟着痛起来,痛得要炸裂开来。
兰德迦纳感到亚勒·克洛伊的手,从后脑处,撩起了他的头发。
大天使的手指像是微凉的泉流,当其覆盖下来之后,兰德迦纳只感觉一阵眩晕,便瞬间失去了意识。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眼睛、五官还是清明的,兰德迦纳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先好好休息一下吧,亲爱的。”
它伴随着一个轻轻的、柔软如同蚌肉般的吻,一起落在了兰德迦纳的面庞上。
兰德迦纳睡着了。
他脸上代表不舒适的红潮在慢慢消退,兰德迦纳趴在亚勒的身上。亚勒稍微坐起来一些,想要让兰德迦纳自己舒服一点地躺着,但哪怕是在被咒语祝祷过安顺的甘美梦乡里,骑士的手臂还是伸了出来。
兰德迦纳抱着亚勒·克洛伊的腰背,没有在清醒的时候那样紧,难得是让亚勒没有感受到压迫感的、舒服的力道。骑士的面颊稍微下滑,贴在亚勒·克洛伊的胸前,金色头发磨蹭了几下,柔软得像羽毛一样。
亚勒·克洛伊垂眸看了兰德迦纳的发顶一会儿,便放出翅膀,鼓动着扫来周边的软枕,搁在自己背后垫着,又扶住兰德迦纳 的后背,斜着躺下去了。
仿佛是感觉到这个姿势比较安稳,又仿佛是,感觉到亚勒·克洛伊没有再要离开的意思,兰德迦纳的呼吸愈发平顺、深长了下来。
亚勒歪了下头,轻轻点吻了几下兰德迦纳的头顶,他抿了抿咫尺处的那几缕金发,微笑着低声调侃:
“兰德迦纳,你在八岁的时候,都没有这样黏我、这样爱向我撒娇呢。”
不过——亚勒·克洛伊抱着兰德迦纳,在心里想,他确实,曾抵挡不过八岁孩子的缠闹,为哄诱其睡去,而讲述过一个枯燥、乏味、催眠的故事。
亚勒克洛伊微抬起头,将自己的下巴抵在兰德迦纳的颅心,他第一次觉得属于成年人类男性的重量,如此沉甸甸地向着自己压下来,让亚勒的怀抱变得前所未有的饱满、丰饶。
就像刚被伟大的阿涅斯创造出来的幼年时代时,抱着那株充斥满怀的金果树。
亚勒克洛伊也不由自主地,将兰德迦纳揽得更紧了。
“你要不要听那个故事?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轻声开口,他垂下眼眸,又吻了吻兰德迦纳的鬓角,微笑低语:
“古老的艾尔瑞斯大陆上,诞生了一个智慧、勇敢、强壮的人类。他征伐时所向披靡,治国时执法公正、条理清晰,人人赞誉他是伟大的贤君……”
“他叫斯西福斯。斯西福斯认为,自己已经拥有了成为神明的品质与资格,他认为自己应该永生,应该也成为神。”
圣明大天使说:“他是第一个,误解‘神明’的人类。”
“斯西福斯狡黠聪慧,他一次次向天使发起挑战,也一次次依靠智谋、或者子民的拥戴、亲朋好友的帮助而取得胜利。大天使长被他纠缠不过,无论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斯西福斯都不肯放弃。
“——他认为,成为神,成为天使,享有不老不死的身躯,无穷无尽的寿命,可以预知未来,左右生命,一定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情。
“因此,大天使长给了斯西福斯最后一个挑战。
“祂要斯西福斯,去到一个很小,又十分平坦的土坡处,而坡底放置了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大天使长向斯西福斯许诺,只要人类能将这块石头推上山顶,那么,无论是谁——斯西福斯也好,谁都好——他们都可以成为‘神’。”
亚勒克洛伊抱着圣殿骑士温热的身体,笑着吻了吻那白皙的面颊,他将自己的唇贴在兰德迦纳的脸庞,含混地讲:
“这是太简单的事情,都算不上考验。斯西福斯知道,一定有诈,可成神的诱惑太过巨大,他还是撩起袖子,开始推动石块。
“斯西福斯足够强壮,他有非常非常大的力气,因此,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他就要把石头推到坡顶了。
“但是,就在还差最后一步登顶时,那石头忽然从斯西福斯的手中脱离,重新滚到了坡下……
“就这样,月落日升,沧海变成桑田,斯西福斯不断地推着石块,他不断地上坡,石块不断地滚落,他又重新去推。
“斯西福斯总是含有一丝侥幸,在接近顶峰的时候,想着:‘万一呢?万一这一次,就可以了呢’?
“但是,他没有一次如愿……”
亚勒克洛伊也感到些许困倦,他垂下眼帘,继续讲道:
“后来,又很多年、很多年过去,谁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斯西福斯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有一天,大天使长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祂告诉斯西福斯,你具备成神的资格了。只要这一次,将石块推上山顶,你就可以成为天使。
“——大天使长向斯西福斯保证,这一次,石块一定可以稳稳当当地立在山顶上。
“但……”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发出一声轻叹,他说:
“但,斯西福斯抬起头,望向这些年不断推爬,已经被滚石与脚印压出一条深深的沟壑来的土丘。他流下了眼泪,他说,自己不想再成为神、不想在成为天使了。
“——因为,斯西福斯知道,是自己产生的什么样的变化,被大天使长感知到,吸引祂降临而来。”
“他不再期待石块可以立在顶峰;他接受了它永远会滚落下去;他能预知到,石块或许会以不同的方式滚落,但它终究是在这条沟壑中来回移动的,这唯一的‘未来’。”
“斯西福斯被耗尽了精神,磨平了心力。而就在他说出放弃成神的那一刻,斯西福斯的身体,还有那颗石块,一起化成齑粉,原地消散了。
“斯西福斯死了,但他却很平静,他获得了真正的内心的宁静,他获得了‘解脱’,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阖着眼帘,他抱拥着怀里的骑士,感受一颗温烫的心脏,透过兰德迦纳的胸腔,不断地叩打在自己的胃部。
亚勒·克洛伊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仿佛真的出现了“肠胃”。
他并没有喃喃自语,但是,尽管兰德迦纳并不能听到,亚勒·克洛伊还是对他说:
“在天使的眼中,天地间的一切生命,无论再怎么活泼,都依然如同死气沉沉的星球。万事万物依照规律运行,总会迎来一样的、不变的结局……兰德迦纳,兰德迦纳,处于生与死之外的、无尽的寿命,它只能带给我……”
亚勒·克洛伊叹息一声,他没有将话说完。
他只是抱着他的骑士,与那颗金色的跳动着的心脏一起,慢慢地睡去了-
阐释者被流放离开基罗亚娜的第五日起,亨利埃塔就忍受不住,开始向神殿“进贡”新人。
从属下处听到这个消息时,兰德迦纳正要接与三位淑女越玩越投缘的米卡离开宅邸,一旁的蓝迪儿冷笑一声,道:
“是不是因为阐释者离开,神殿的泉台再也不会流淌出新鲜的黄金与美酒,大主教取不到这些原本源源不尽的东西作为享乐,开始觉得着急了?”
兰德迦纳单手抱起米卡,侧回过身,略微讶异地看了蓝迪儿一眼。
他稍微弯腰低头,对蓝迪儿,与其他两位淑女行礼,低声道:“我没想到您有如此政见……但是女士,这样犀利的言辞请留在私下的场合,以免会对您、对您的家族,造成不好的影响。”
蓝迪儿爽朗地笑起来,她斜睨眉目,看向兰德迦纳,下颌骄傲地抬起来,反问:“怎么,难道诚实与勇敢,是被骑士们独占了的美德,不许其他人拥有了吗?!”
作者有话说:
亚勒:爱让人疯狂长出……内脏0v0!
第65章 64 创造生命的权能
兰德迦纳微微讶然,旋即连忙诚恳道歉:
“抱歉,冒犯了您,我绝无此意。”
蓝迪儿自然也知道兰德迦纳的本意,一笑而过。她又与兰德迦纳和米卡笑闹几句,便放兰德迦纳告别离开了。
兰德迦纳与米卡同骑一匹马,他将小男孩儿护在自己身前,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走过街道,向神殿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许多聚集在路口,翻着白眼、口吐白沫、说着语焉不详的话语的人。
米卡伸头去看,像是对这些热闹很感兴趣似得,兰德迦纳低下头,对米卡解释:
“阁下,西苏阁下离开,阐释者一位空缺,许多不学无术、懒惰贪婪的人,认为这是可以不劳而获、坐享其成的好机会。他们认为只要通过您的测试,成为新的阐释者,就可以拥有一生都享用不完的荣华富贵……”
米卡说话的声音奶声奶气,却吐出一声老气横秋的哼笑,像个成年人似得道:“是的,最近整个基罗亚娜,就只有神殿和你的宅邸里,味道还算好闻。”
兰德迦纳抿了下唇,脸上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唤了一声:“阁下……”
“没事的,兰德迦纳,不要担心。”米卡仰起不足巴掌大的一张小脸来,甜甜地对兰德迦纳笑道:“并不真正信仰有天使存在的人,又如何会做出屠戮天使的行为呢?至少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亚勒·克洛伊,祂绝对是‘安全’的。”
米卡说得话非常有道理。
但兰德迦纳却并未觉得释怀,圣殿骑士金色的眉毛蹙起,他一手松松地圈着、拢护着米卡小小的身体,嘴唇反而抿得更加紧了。
他们一路回到神殿,兰德迦纳将米卡抱下马,熟练地托在自己臂弯间颠了一下,再转过头去,就见通向圣堂的方向,全是衣衫褴褛、满身肮脏的,或是倨傲睥睨、脑满肠肥的人。
他们同样的油腻污浊,不知怎地,兰德迦纳仿佛也能闻到了。
——那象征着“贪婪”的恶的臭味。
兰德迦纳抱着米卡进入神殿,米卡却并未及时汇合成为亚勒·克洛伊的原貌。
兰德迦纳略微有些讶异,但能将小小的米卡这样抱在怀里的感觉,实在是非常的不错——无论如何,兰德迦纳都没有办法,这样单臂托抱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并不质疑自己的力气,只是想来,对足有成年男子身形的圣明天使来说,做出这样的姿势实在太过幼稚、难看,而且,也确实有一些危险。
兰德迦纳抱着不过一袋粗米粗面重量的米卡,感觉十分满足,也就没有开口询问或是提醒。
他们一路进入圣堂,米卡软软地伸出一根手指,兰德迦纳便顺着他的指引,下到一楼的泉台。
骑士一边往下走,一边轻声道:“恕我冒犯,阁下,您……在刚刚‘诞生’的时候,也是有过……这样的,孩童一样可爱的形貌吗?”
“‘幼年拟态’吗?”
米卡奶声奶气地笑了一声,他搭着兰德迦纳的脖子,骑士将他举得很高,故而米卡看向兰德迦纳时,也是微微低头垂眸的。
他对兰德迦纳道:“我可是仁慈垂范的圣明大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化身。我的羽翼能够成为漫天云翳,成为山脉,我的喜怒会影响到天地大海,若我睁开眼瞳,使用天使之力,就连日月星辰的光辉,也要供我驱遣……”
米卡抑扬顿挫地说了许多,说到得意的地方,甚至将那双藕节似得小臂举起来,但他低下头,却又对上兰德迦纳金灿灿的视线。
“……好吧,兰德迦纳。”米卡放下胳膊,两只手分别垂在骑士的胸前与颈后,他说:“伟大的阿涅斯新创造出亚勒·克洛伊的时候,祂也许并不符合人类意义上的‘幼小’与‘可爱’。”
米卡的话音落下之后,他阖起了那双白羽似得眼眸。
兰德迦纳清楚的确定,自己并未有瞬息眨动过眼睛,但是,他的视线,就像出现了什么错断一般,呈现出片刻的恍惚。
米卡那满头黑色的丝绒短发,在兰德迦纳的臂弯间不断增长——
——不,不对。那不是在增长。
米卡的黑色的发丝,忽然一缕一缕的,成为了一片又一片,黑色的鸦羽。
那些羽毛还宛若头发一般,柔软,服帖,它们像是羽翼上的羽毛,层层叠叠向下生发,一直披过米卡的整个后背、披过兰德迦纳的臂弯。
而幼年男童那小而白皙的面庞上,原本银白色的双瞳不见了。
一只巨大无比的,快要把他整张脸都占据的眼球——一颗兰德迦纳曾经见过的,横竖伸展、向内蜿蜒的无尽之瞳——这颗眼睛太大了,它挤压着小小的鼻子与嘴巴的生存空间,以至于这两个器官移位变形。
米卡再张开口,祂的舌头还不太受控制,说话时,从变成缝隙的嘴巴里,蜿蜒如蛇一般伸了出来。
“——你看,兰德迦纳。”
不过,这幅形貌,也就只维持了一瞬间。
随着米卡话音落下,无尽之瞳与蜥蛇似得唇舌,又变回原样了。
就像方才,只是兰德迦纳一个错眼,而产生了些许幻觉。
兰德迦纳双唇微张,他的金色的眼瞳也张着,过了一晌,兰德迦纳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上米卡尚未变回发丝的,那些生长在头颅上的黑羽。
“……非常可爱。”兰德迦纳哑着嗓音,轻唤道:“我的阁下。”
兰德迦纳望着米卡,他低声问:“阁下,我无所不能的阁下……既然您有这样的神力,可否、可否让我……”
兰德迦纳顿了顿,干涩的嗓子滑出极为沙哑的音节:
“可否让我,为您孕育一个‘孩子’?”
米卡眨了下眼睛,他看了兰德迦纳几秒,笑道:“哦,兰德迦纳,看来,你确实非常喜欢孩子。”
“是,是的,阁下,我……”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兰德迦纳。”
米卡低着头,他笑着看着怔愣住的骑士,用清脆的声音回答:
“只有孕育天地的,伟大的阿涅斯,才有‘创造生命’的无上威能。”
“不过别难过,兰德迦纳,别觉得遗憾。”米卡轻轻拍了拍兰德迦纳的肩,煞有介事似得道:“你会拥有自己的孩子的。”
兰德迦纳抱着米卡,骑士低下头去,轻轻摇了摇,不知为何,没有再多说话。
他重新迈步,向泉台的方向走去。
在阐释者离开基罗亚娜的那一日,那一瞬间,泉眼便“死去”了。
泉台再也没有新的水流流出,哪怕是圣明天使的寝殿中,那些还在流淌着的泉水,也不再变成朗姆酒与黄金汤。
西苏尚未去世,哪怕面对亨利埃塔的武力威胁,博曼切特家族也拒绝交出下一位孩童,作为是侍奉者,或者继承人。
正因如此,亨利埃塔才想出这个主意——这个恶的、烂的、臭的、歪的主意——他以大主教的名义发布告令,只要拥有神识的人,无论能力是强是弱,都可以进入神殿的圣堂,接受是否能成为阐释者的测验。
兰德迦纳的心脏、他的身体,还停留在意识到自己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彼此相爱,他被从这样迷蒙如同做梦幻境中的状态中硬生生拔出,因亨利埃塔而气得浑身发抖。
——兰德迦纳几乎想象不到了,他几乎想象不到,还有什么,是比这更为肮脏、更为恶劣的,对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亵渎。
而现在,站在泉台干涸的大理石浅槽中,兰德迦纳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米卡要维持这个形态,不变回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样子了。
——祂想要在近处看一看,那些胆敢“竞选”的,那些胆敢觊觎阐释者的位置的贪婪者、说谎者,都是什么样的货色。
兰德迦纳站在泉台前,一只手仍然抱着米卡,他垂着金色的眼睫,另外一只手有些犹豫地,向着搁置在泉台上的神谕书,缓缓伸出去。
兰德迦纳的手指就快要碰到神谕书的硬壳封面,揽着他的脖子的米卡却轻轻笑了一声,道:“做什么呢,兰德迦纳?西苏还活着呢。”
“抱歉!阁下,我绝非——”兰德迦纳簌然收回手,紧忙道:“我绝没有垂涎‘阐释者’之位的意思、绝不是想替代西苏阁下,我只是——”
“只是好奇。”米卡甜声笑道,“我知道的,兰德迦纳。别站在这儿了,我们藏去一边,偷偷地看热闹吧。”
“是,好的。”兰德迦纳后退一步,低声说:“如您所愿,阁下。”
圣堂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兰德迦纳意欲怀疑,大概在过去的上千年中,这方肃穆寂静的神殿,也不曾有过此时此刻的“热闹”。
这里简直就像是菜市场、像广场街头一般,各种人的体味,各种方言的声音,它们汇杂在一处,向着圣明天使安寝的、被供奉的区域,玷污而来。
作者有话说:
兰德:占有占有疯狂占有!!
亚勒:成全成全我要成全……
第66章 65 白色焰火
兰德迦纳将米卡抱在阴暗不易察觉处的栏杆上。
圣殿骑士双手回护着小男孩的坐姿,保护其安全与稳定,漂亮面庞上的那双金色的眼瞳,内中深色的瞳芯渐渐放大些许,像是暗夜中隐隐发怒的猛兽,盯向那一个又一个,步入泉台的人。
在世代的传说中,在创定书的记载中,有资格成为阐释者的人,一旦开始翻阅这本最初版本的神谕书,那么,书页便会幻化成为白色的砂砾。
哪怕在此之前,根本对白巫术没有任何涉猎的人,也能立刻拥有威能强慑的,继承自天使的光明魔法。
而,不被这本神谕书所认可的人,则会——
“啊!!”
泉台内又响起一声惨叫,来人举着燃烧起白色光焰的手掌,慌不择路、几乎是摔倒攀爬地冲了出去。
这已经是第六个,被《神谕书》烧了手的人了。
从第二个人惨叫着奔逃出去开始,进入泉台的队伍便有明显的迟缓。却还有侥幸的、胆大的,愿意鼓足勇气进来一试。
可现在,已经是第六个人了。外面交谈的声音明显从高昂亢奋变成喁喁低语,而且,一时之间,门口试探着,人们推推搡搡,不复一开始的争前恐后、撕拽拉扯,竟然彼此重新拾起礼貌的美德,变得客气起来。
兰德迦纳站在暗处,骑士亮着光的金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略微轻蔑地低下头,对米卡道:“看来,今天就到此为止了,阁下。以后也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人有胆量进入泉台,搅扰您的清净。”
“是吗?”米卡抬起头,向着兰德迦纳扬起一张笑脸,他眨了眨眼,道:“我觉得还有人没有放弃呢,兰德迦纳。”
米卡重新望向圣堂门口的方向,兰德迦纳便也微微抿着唇看过去。
——他倒要看看,得是多么愚昧无知、多么胆大妄为的人,还敢忽视玷污圣明天使的惩罚,踏足这一方泉台。
兰德迦纳已经在想着,一会儿要如何安排人过来,将泉台、圣堂、神殿,所有被染指的地方,全部仔细洗刷一遍,他身前的坐在围栏上的米卡,却又轻轻开了口:
“兰德迦纳,还记得吧,我和你说过多次了。天使并不站在人类世俗意义的‘正义’或是‘邪恶’的一方,祂们没有明确的喜爱与厌恶,只负责‘节制’与‘平衡’……”
米卡望着回折的廊门的方向,说:“‘善良’,并不一定时时刻刻都是优良的品质,而‘邪恶’的存在,则是必要的调剂。凡人们真正需要抵抗的,其实是,‘愚昧’。”
米卡顿了顿,他静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但是,身为圣明大天使,亚勒·克洛伊也不是非常明白,为什么伟大的阿涅斯,不愿意将智慧的火种,慷慨散播给她的每一个造物、每一位子民。”
兰德迦纳没有听懂米卡在说些什么。
骑士微微蹙起眉,就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他微微歪了下头——那是亚勒·克洛伊在面对疑惑不解的事情时,总会第一时间做出的姿态。
好像这样做,能真的对思考与理解有什么助益一般。
但兰德迦纳还没有思索出一个所以然来,小小的米卡便“啊”了一声。
米卡抬起手臂,细嫩的指尖向前伸出,他指着廊门的方向,笑盈盈地说:
“你看,又有人进来了,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抬起头,在看清来人时,感受到了一丝的讶异。
那是一位少女,也就十四五六岁的大好年龄,她皮肤略显褐色,脸上带着久被阳光照晒而生出来的雀斑。她穿着衣料还算不错的繁复叠裙,眼眸明亮,昂首挺胸,就像没有任何迟疑畏缩那般,向着泉台大步流星地走来。
她的裙子明显跟不上少女的步速,褶边像是小小的浪花一样,不断拍打着少女的脚腕。
兰德迦纳对这位少女,也算是眼熟。
——由大主教亨利埃塔,私下里“赞助”的,号称可以使得真神上主,伟大的阿涅斯附身在她的身上的少女。
——一位,直接用自己的言行,亵渎了神明的少女。
兰德迦纳看着她,听到米卡在笑着问:“兰德迦纳,你是什么看法?”
兰德迦纳低下头,米卡在他的怀中仰起脸来。
少女已经步入干涸的下沉池,骑士没有多想,诚实回答道:
“一时觉得,她犯下渎神重罪,确实应该接受严厉的责罚;一时又觉得,她只是个年轻的孩子,受到亨利埃塔的蛊惑,或者威胁,觉得应该对她网开一面,从宽处置,阁下。”
米卡弯着眼睛,咧了咧嘴角,没太多言,只是问兰德迦纳:“她叫什么名字?”
兰德迦纳思忖片刻,回答:“莫塔尔·阿多·桑萨拉,阁下。”
“莫塔尔!”
莫塔尔·桑萨拉站在泉台正心,深吸一口气屏住,闭着眼睛,向神谕书伸出手去。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书封的前一瞬,就在她的背后,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童声,叫着她的名字。
这声音和莫塔尔死去的幼弟如出一辙,好不容易蓄积起来的勇气顿时烟消云散,莫塔尔蓦地收回手,她转过身,失声道:“吕卡!?”
在她的眼前,确实站着一个小孩。
男孩儿面庞白皙,就连眉毛、眼睫、瞳色也都是银白的,看上去细嫩娇贵,像是名门少爷出身。他穿着棕色的合脚皮鞋,一双小腿裹在高等贵族才能穿的灰色长筒袜里,膝盖上方罩着黑色丝绒布料的宽松裤子,上半身的衬衫也是合身得体的,衣领、袖口的位置打着繁华复杂的花瓣褶边。
眼前的小男孩儿不需要穿莫塔尔穿旧了的罩衫作为唯一的蔽体衣物,不需要光着脚,手脚生满疤痕与疮口。只有那一头乌黑的头发,与莫塔尔的吕卡是一样的。
莫塔尔看着眼前的小男孩,皱起眉来,却还是谨遵大人物的叮嘱,拎着自己的长袍外裙,欠身行了一个淑女的礼,尽量温柔地问:“大人,你好。我确实是莫塔尔。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何深夜独自在此,又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
就在几句问话间,莫塔尔又听到廊门外传来响动。
她稍微歪斜身体,睁大眼睛去看。骑士团的人不知何时来了,他们正合同神殿的侍奉者们一起,说今日的测试到此为止,要其他人先行离开,隔日再来。
廊外的许多人,就算现在还留在外面的,本也在因为那六个遭受惩罚的人而犹豫、迟疑、退缩——他们之中,有出身寒苦,还需要每天做劳力的人,倘若手掌受伤,会带来非常严重及惨痛的代价;而另外一些并不需要做苦力活儿的人,则娇生惯养,更加不希望自己承担这样的痛楚。
因此,原本为了继续看热闹,或是为了面子才留下的这些人,一听到侍奉者的话,竟然没有半点儿留恋惋惜,转过身便离开了。
人群本就不高的热闹声越来越远,莫塔尔蹙着眉,略有焦急地张望,但又听到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男孩儿说:“我叫米卡·洛斯,是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大人的养子。”
莫塔尔重新低下头,她看到米卡在笑着问她:“你想成为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阐释者,是吗?”
小男孩露出极为纯真的表情,就像非常好奇一般地,问她:“为什么呢?莫塔尔。”
“……”
“你是想要证明什么?”米卡仍旧微笑着,他就像真有那么天真,真的是因为好奇,才这样说似得,问着莫塔尔:“是为了证明给别人,还是想,证明自己?”
“……我没有想要证明任何,米卡……”莫塔尔犹豫了一下,她实在缺乏与贵族们打交道的经验,挑挑拣拣,称呼米卡为:“殿下。”
“那你可以回去了。”
“什么……?!”
莫塔尔瞪大眼睛,她看着米卡一步步走上前来,之后,更令莫塔尔大跌眼球的一幕发生了——米卡攀上泉台,他就坐在那本厚重的神谕书边,小小的手垂落下去,手掌按在古旧的书皮上。
神谕书没有任何变化,它没有成为砂砾。但小米卡的手掌,却也没有燃烧起来。
莫塔尔几乎瞠目结舌,她仰头看向米卡,米卡对她说:“如神一般的西苏·博曼切特还未死去,但,倘若他并非自然而亡,而是死于旁人的谋害,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不会承认除如神一般的西苏·博曼切特之外的任何一个凡人,作为他的阐释者。”
“——现在,莫塔尔,能不能和我说一说。”小米卡翕起纯白无瑕的长睫,他眨了眨眼,眼瞳中就像有几只鸽子扑簌着飞起来似得,他问莫塔尔:“你需要‘阐释者’的身份,是为了什么?”
莫塔尔看着米卡,她盯着米卡。
少女的眼睛虽然明亮,却并不十分清澈,而是带着一种,饱经过许多复杂与苦难的深邃。
作者有话说:
兰德不语,只是一味将所有的仇记在亨利埃塔的头上……
第67章 66 腐败而又荒唐的
——也正因拥有如此一双眼睛,从而致使莫塔尔偏于瘦小的身体,明明看起来像才十三四岁,可配上她的眼睛一起,又总让人觉得,她已经成年、是个大人了。
莫塔尔一直观察着米卡,她沉默不语,便也没有注意到,在回廊门口,一位金发金眸的骑士悄无声息地折回,正于暗处看着这一切。
“好吧,和你对话,与兰德迦纳相比,真的困难多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米卡与莫塔尔几乎同时开了口。
米卡没有再说下去,莫塔尔却上前一步,用有些快的语速道:“神谕书不可能是假的,至少表示它上面还有阐释者残存的咒法,你有几岁了?四岁?五岁?你怎么能如此口齿清晰伶俐,又能触碰神谕书,而不遭受任何反噬?”
米卡轻轻叹了一口气。
下一瞬,小男孩儿笑了起来,他手掌轻动,竟然直接将神谕书执起、拿在手上,米卡将手臂向前伸出,神谕书朝着莫塔尔的脸递送过来,莫塔尔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米卡的手在半空中悬停。
神谕书拈在他的手里,仿佛没有重量。圣堂空顶外,一轮纯白的圆月行至中天,恰好悬在米卡的头颅后方,像是来自天国的、至高无上的圣洁光环。
而这本厚壳古书,也同时悬在莫塔尔的头顶上、仰起的脸庞上。
米卡轻声问道:“狼狈吗?莫塔尔。”
“——你那颗,欺骗自己也是伟大的,腐败而又荒唐的野心。”
在这一刻,莫塔尔·阿多·桑萨拉仿佛同时听到两种声音。
一种来自幼童,稚嫩,清脆;而另一种,来自成年男人,沉稳,严厉,却不乏温柔。
她虚张着眼睛,瞳心缩成几乎只有针尖大的一点,浅褐色的瞳孔不断颤抖着。莫塔尔的脸庞被月光照得惨白,神谕书的阴影方方正正地投在上面。
她听到“声音”,但米卡并没有张嘴——眼前的小男孩儿没有在“说话”,可是有“声音”,从四面八方、就从莫塔尔自己的头颅深处、骨骼深处,向外、向内地,传了出来。
“瘟疫横行时,就连教廷也束手无策,国王颁布无数法令,几乎布施散尽国库的珠宝钱财,但对于死亡与疾病,仍旧于事无补。
“莫塔尔·阿多·桑萨拉,你的幼弟,你的父母家族,你所有的亲人,都在那场瘟疫之中丧生,你自己也感染了这恶疾,无论如何努力,情况都只是变得更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也滑向死亡的边缘。
“圣明天使并不回应你们的呼唤。大主教亨利埃塔却突然出现,他以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他说,伟大的阿涅斯回应了他,说只要找到她在人间的替身,就可以治愈这场瘟疫。
“这样的谣言遍布整个基罗亚娜、整个嘉伦兰、整片大陆。但,奇迹一般的……
“所有的患者,一夜之间,忽然不再恶化;所有的一切,忽然开始变好、变得健康起来。
“而在这时,那所有躺在床榻上苟延残喘的人们,唯独还能动弹的耳朵,却都听到过,亨利埃塔那一番话语。”
随着那清朗却令人遍体生寒的声音的阐述,莫塔尔·桑萨拉,她仿佛又回到了七年之前。
她躺在床上,每一次呼吸时,都像有刀在切割她的喉咙、鼻腔,莫塔尔眼前一片迷蒙,她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是否还在高烧,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饥饿,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莫塔尔躺在郊外的幕堂里,这里当初修建出来,本是为了供给下等平民,让他们也有跪拜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一席之地的,幕堂原本十分广阔,莫塔尔还记得,自己与吕卡每隔三天会跟随家人过来祈祷,接受稀粥与硬面包的布施,那时他们在幕堂内尽情奔跑、追逐,好像十几分钟都跑不到头。
但是现在,幕堂变得十分狭窄、拥挤,里面一开始放了许多床,后来放门板,再后来,铺一块白布,沾染了疫病的人就躺在上面。
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在这里死去,就连医生和护士也感染而亡,莫塔尔身边躺着一具尸体,它已经死去两天了,还没有被发现、没有被腾出手来收拾。
她只能等死——这里的人,只能在绝望之中,等着死亡来临。他们没有任何办法,他们没有任何希望,他们自己,除了自杀、除了死得更快一些外,没有任何手段,只能忍受这日复一日的折磨。
而就在这时,亨利埃塔,他忽然出现。
就像是光,就像是驱逐者那散发着浓烈药味的烟雾提灯,疾病和死亡从此开始退去,亨利埃塔带来了药,带来了治愈的手段,他洁白的手套摸到谁的额头上——他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用低沉动听的嗓音,吟诵音乐似得祷语。于是,那破败而绝望的,已经浸入黑暗深渊的灵魂,那苟延残喘的身躯,竟然真的被他拯救。
“复活”——
莫塔尔复活过来。
她再也无法相信那位接受着千年供奉的,所谓的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她跪伏在亨利埃塔的面前,她变得健康、变得红润起来的脸庞,被不断流淌的感激与劫后余生的泪水覆盖满了,她又悲伤于自己的亲人、尤其是幼弟的逝去,她心甘情愿侍奉于伟大的主教。
更何况这位主教,如此温和谦虚,几次推诿掉“伟大”或是“如神一样”的冠名。
莫塔尔坚信,亨利埃塔拥有伟大的阿涅斯回馈的神力。
否则——如果不是神明的慈悲干涉,否则,以世人的力量,如何能与这死神、这恶魔来抗衡?
直到、甚至于,当她跪坐在亨利埃塔的腿边,当她仰起脸来,心满意足地被亨利埃塔抚摸着编起来的粗发辫,当亨利埃塔笑着低下头,对她说:
“听清我现在的话,莫塔尔·阿多·桑萨拉。”
“——你,就是阿涅斯,在人间选中的化身。”
莫塔尔曾经真的这样以为过。
她曾经,真的这样,深信不疑。
但是,在一个庞大的谎言之中,最先清醒过来的,一定是被强行拉入漩涡中心的,那位“所得”最少的“献祭者”。
——一只羊。
一只,相安无事时便将其养肥,随时可以屠宰的;一只,一旦事发时,便将其推送出去,肆意替罪的。
——羔羊。
米卡微垂着头,他俯视着自己的眼前,那仰起来的少女的脸庞。那脸庞上,脸庞的眼睛内,原本如同针尖一样的瞳孔,横向扩散开,成为了两个黑漆漆的,横在虹膜内的长方形。
那或许,只是《神谕书》的倒影。
“当一颗心,在分崩离析、四分五裂的时候,那些肮脏与阴暗,便最容易趁虚而入。”米卡轻声说:“莫塔尔,我的孩子,你已经清醒过来。伟大的阿涅斯注意不到这一切,她不会在意,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也不会怪罪于你。”
“——你可以停下来了,莫塔尔,圣殿骑士会为你提供庇护,你从此再也不会有噩梦……”
在米卡稚嫩而又柔缓的声音中,莫塔尔·桑萨拉眨了一下眼睛。
她像是醒来了,又或者,像是进入了更为深沉的噩梦,莫塔尔后退一步,她的瞳孔恢复正常的圆点。莫塔尔不再看神谕书,她看着米卡的脸。
莫塔尔的脸上是锐利的表情,她问米卡:
“你是被圣殿骑士兰德迦纳选中的,亚勒·克洛伊的代言人,是吗?”
“——不必向我玩弄巫师与魔法的小把戏,米卡,小弟弟,小朋友,你会的一切,我也都学习过了。”
莫塔尔冷笑一声,她斜着唇角,昂起头来,反问米卡:“你和我,兰德迦纳与亨利埃塔,亚勒·克洛伊与阿涅斯,我们之间,又有什么不同?”
“我当然知道自己没有‘神力’,我知道我不会真的被阿涅斯附身,那些都是表演罢了。”莫塔尔轻嗤道:“你现在对我所做的这些,和我每日里对人们做的,有什么不同?迷幻剂、药粉、香味——用腹语更换自己的声音,米卡,多么拙劣的把戏?”
莫塔尔看着米卡,笑着问:“你用这些,换来了优渥的、受爱戴与拥护的生活,是吗?”
回廊的暗处,金发的骑士有些按捺不住,向前走了几步。
米卡垂眸看着莫塔尔,抬了抬另一只手,骑士便站在原地,抿紧了嘴唇。
米卡缓缓放下手来,他将神谕书搁在自己的腿上,仍然保持着与年龄并不相符的微笑,对莫塔尔说:“莫塔尔,你要在圣明天使的神殿内,质疑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吗?”
莫塔尔又是冷笑。
这次她不止笑了一声,莫塔尔几乎是哈哈大笑起来,少女的笑声分外爽朗,她中气十足,莫塔尔上前两步,大步流星地登上泉台,她蓦地举起双手,又拍落下去,落在泉台的边沿、落在米卡的腿的两侧。
莫塔尔将米卡“锁”住了。
作者有话说:
兰德迦纳与亚勒本体一起掉线中……
第68章 67 野心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哈哈,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少女冷笑一声,死死盯着米卡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就算,就算它真的存在!但灾难降临的时候,它在哪里?我的亲人在痛苦折磨中悲惨死去的时候,它在哪里?我躺在尸堆之内,因为绝望而不断呼唤它的名字的时候,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可笑的亚勒·克洛伊,它在哪里?!”
“——就算它真的存在!”
莫塔尔提高声音,她几乎是在喊:“就算圣明天使真的存在,它冷眼旁观、它不提供拯救。”
莫塔尔抬起手,她的指尖戳在神谕书上,长伸出来一截的指甲,立即冒起了烟。
可莫塔尔没有缩手,她反而是有力地、重重地,又戳了几下《神谕书》的书皮。
“笃、笃、笃”。
厚重而古旧的书壳,被少女的坚实指甲,敲出叩门似得重音。
莫塔尔问米卡:
“你读过这本书吗?米卡?你知道这本书里写了什么?你有没有看过,那些高高在上的天使,它们言谈之间如何倨傲,如何将人类贬低得仿佛一无是处?”
“——它们不对人间施以任何援手,可到头来,竟还要嘲讽凡人容易堕落、生来下贱!”
神殿之内,圣堂之中,泉台之上,莫塔尔·阿多·桑萨拉,高声反问:
“亚勒·克洛伊,还有其祂所有的天使们,如此残忍!如此傲慢!——祂凭什么被信仰,被膜拜,祂凭什么成为‘神’?”
米卡看着莫塔尔,鸽羽一样纯白而厚实的眼睫轻缓眨动,他脸上并没有恼羞成怒或是惊惧畏缩的表情,但,米卡也并未回答。
而莫塔尔同样看着米卡,她说:
“谁对人类好,谁才有资格成为人类的神明、天使,才有资格,享有我们的信仰与供奉!”
说完这一句,莫塔尔望着米卡,忽然停顿下来。
她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幼小而稚嫩的脸庞,看着那双仿佛无知的、浅潭一般漫溢银辉的眼睛,与微微抿着的,红润的嘴巴。
天真烂漫,迷茫懵懂。
任人欺凌与捏塑。
莫塔尔笑了一下。
她的声音柔缓下来,眼神也不再那样锐利了。莫塔尔就像又变回了一位慈爱而宠溺的长姐,方才的严厉不复存在,她轻声对米卡道:
“哪怕知道我绝非阿涅斯的化身,哪怕知道我绝无任何力量……但是米卡,我也依旧,想要做些什么。”
莫塔尔收回撑在米卡身体两侧的手,那禁锢着小男孩的、充满威胁性的“监牢”便消失了,莫塔尔温柔地捏了捏米卡的小臂,她弯了弯眼睛,笑道:“别被我刚刚的样子吓到了,米卡,你看,我是怎么了,我向你道歉……我和一个才这么小的孩子,说了些什么呢。”
米卡对着莫塔尔眨着眼睛,他睫羽翕动,银白的眼珠像是一对时明时灭的星星,莫塔尔弯起眼睛,柔声却认真地说:
“你看现在,米卡,当我站在人群中间的时候,当我假装阿涅斯降临在我身上的时候——之前从未有人能够听到我说的话,可是,以前那些对我不屑的、那些看不到我的人,现在,我要他们互相关爱,他们便会互相关爱;我要他们保护弱小,他们便会保护弱小;我要他们诚实地做生意、像爱护自己的亲子一样爱护别人的孩子、像照顾自己的父母一样照顾其他老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听我的话。”
莫塔尔微笑着,她说,“他们真的渐渐开始这样做了。”
“而我也开始读书了,米卡。”
在回廊大门的阴影前方,在月辉的照耀下,兰德迦纳听到莫塔尔轻声在告诉米卡:
“我也开始认识单词,我终于摆脱蒙昧,学到了我梦寐以求的,那些知识。”-
亚勒·克洛伊拢着上身的白袍,侧回着头垂下眼眸,将翅膀小心地从后背勾带间的缝隙里放出来。
他抖了两下飞羽的尖端,身后的屏风左右分开了,亚勒克洛伊抬起眼眸,看到兰德迦纳走了进来。
亚勒弯起眼睛,笑着唤了一声:“亲爱……的……”
骑士今晚的脚步很快,他大步流星走到亚勒·克洛伊的面前,依照往常那样,单膝跪地行礼,之后,兰德迦纳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圣殿骑士的另外一条腿也向前曲下,带着本就跪立着的腿向前一大步,他的身体紧贴到亚勒·克洛伊,亚勒没有防备,向后歪斜了一下,手臂也被兰德迦纳拉住了。
“她说的是错的,阁下。”兰德迦纳仰头看着亚勒·克洛伊,他说:“莫塔尔所知太少,她又受到亨利埃塔的欺瞒与蛊惑,才产生了这样错误的误解。”
兰德迦纳的双眼中满是认真,表情也是恳切的,亚勒克洛伊看着他,他就迫不及待地对天使解释:
“回到嘉伦兰的第一日、回到基罗亚娜的第一日,我按照您的神谕,调配药品、熏香,让大家佩戴遮面,炖煮草剂,在做这一切事情之前、在做这些事情的同时、之后,我对所有人都讲过,这是来自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福泽,是圣明天使牺牲自我,为绝望的人间带来希望与光明……”
“我从没有哪怕一刻,试图隐瞒过您的付出与功绩,我亲眼见证您的代价,我绝不会抹杀或是轻简您的付出,我——”兰德迦纳微微蹙着眉,可亚勒·克洛伊微笑着,将拇指按在兰德迦纳的额心,兰德迦纳的眉头就又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了。
兰德迦纳低声说:“阁下,我不知道为何,这些百姓,仍旧有这样的误解……”
“因为圣明天使遥在天际,祂只出现在你口头吐露的传颂之中。”亚勒·克洛伊笑道,“可亨利埃塔,还有莫塔尔,他们就在百姓之间,他们走过百姓们走过的街道,与之一同餐饮,他们触手可及。”
亚勒克洛伊抿了下唇,双手轻轻按压兰德迦纳的肩:“所以现在,我亲爱的,可以放开我了吗?我的腰快要仰断掉了。”
天使的腰肢劲瘦柔韧,它当然不会断掉,兰德迦纳心知肚明,却还是稍微后退,道了一声抱歉。
亚勒克洛伊看着眼前的这双眼睛。
莫塔尔的话语并不会左右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想法,大天使已经与这片天地休戚与共数千年,自有无法撼动的思维与法则,可兰德迦纳——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的骑士,他亲爱的孩子,毕竟才只活了三十余年,难免会因一些慷慨激昂的肺腑之言,而感到触动、动摇。
亚勒·克洛伊的手被兰德迦纳握起来了,骑士的手指自亚勒的指缝间交错,他的手被兰德迦纳拉至胸口、面前,兰德迦纳仰头望着他,轻吻亚勒克洛伊的指尖、指骨、手背。亚勒·克洛伊用另一只手去碰兰德迦纳的下颌,兰德迦纳便将他这只手也轻轻攥握住,稍微偏过头,用自己的脸颊去贴亚勒·克洛伊的掌心。
亚勒克洛伊忍俊不禁。
“那都是因为你,兰德迦纳,我亲爱的。”
亚勒微微低下头,他弯着银白色的眼眸,眼睫交错,他轻声说:“我的诺言只为守护这片大陆,我不关心任何生灵,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你。”
“不是的,阁下。”
亚勒·克洛伊听到兰德迦纳轻声开了口。
他的骑士最近反驳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亚勒·克洛伊挑了挑眉,兰德迦纳说:“您在霍德尔王的战场上,救下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并不是我;
“您复苏之后,第一时间找到伟大的阿涅斯,哪怕付出万万次生死的代价,也要终止地震与海啸涂炭生灵,那些生灵,每一个,都不是我;
“您救了嘉伦兰、您又一次以自己无数次的死亡,来挽救这片大陆。”兰德迦纳仰望着亚勒,他的手攥着亚勒的手,他说:“我的阁下,我以生命侍奉的神明,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啊,您确实一直以至高无上的爱,庇佑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每一个微渺生灵。”
“越是接近您,越是了解您,”兰德迦纳说,“我的阁下,我越发知道,您为何会被冠以‘圣明’、‘伟大’之名。”
亚勒·克洛伊歪过头,眨了两下眼。
他放开兰德迦纳的手,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骑士的鼻尖,笑道:“好了,亲爱的,我都不知道,你说的这些竟然是在描述我了。”
兰德迦纳更扬了扬下颌,含吻了一下亚勒的指尖,又问道:“阁下,您独独会见了莫塔尔·桑萨拉,是因为她冒充伟大的阿涅斯,更加罪无可赦,还是……”
“还是——”亚勒·克洛伊笑着拖起长音,他道:“她说话的时候,兰德迦纳,你也一直在听着呢。”
“是的,阁下,”兰德迦纳回答,“那不是随随便便什么样的人,都能说得出来的一番感悟。”
作者有话说:
兰德:精神沟通ing
亚勒:(别说了亲爱的,什么时候做啊……)
第69章 68 真理
亚勒·克洛伊没再多问、多说,兰德迦纳想了想,却又开口道:“但是阁下,莫塔尔·桑萨拉的话,都是诚实……”
兰德迦纳还没说完,就缓缓将嘴巴闭上了。
亚勒·克洛伊被他逗得笑弯了眼睛,天使摩挲着兰德迦纳的脸颊,道:“亲爱的,你是太过急于为莫塔尔辩驳,以至于都忘记了,圣明天使拥有能够分辨实话与谎言的能力了,是吗?”
兰德迦纳偏过头,将自己的侧颊埋在亚勒·克洛伊的大腿上,闷声闷气地喃喃:“抱歉,阁下。”
亚勒克洛伊拢了拢兰德迦纳的头发,道:“她说的都是实话,我知道。她确实想要这个世界变‘好’——变成她所希望的那样‘好’。兰德迦纳,你说亨利埃塔所做的都是恶行,说他满身罪孽,但是你看,莫塔尔,不也是亨利埃塔选出来的孩子吗?”
亚勒·克洛伊低垂着头,圣明天使长长的卷发落在匍匐在自己膝头的骑士的发间,银白和黄金的颜色混合在一起了,却又各自分明,亚勒·克洛伊把两个人的发丝并在一起,轻轻撩拨了几下,问:
“‘神女’冒充‘神明’,可在你的心里,这竟然,这难道,不是一种罪恶?”
“……我无法回答您,阁下。”兰德迦纳抱拥着亚勒·克洛伊的腰,他低声说:“我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
兰德迦纳说:“可我也知道,阁下,您是想告诉我,人间并不存在善恶,过往的善行可能到了现在,会变成无可饶恕的罪孽,而由罪孽诞生的善果,又有可能是造福人间的。”
“您——”兰德迦纳顿了顿,他深呼吸一下,将亚勒的腰抱得更紧了,声音却变得更轻、更低:“您在……过去,是拥有无尽的寿命的,您天然会用‘时间’去衡量一切,阁下,我的,所有凡人的,我们短暂的生命对您来说,就像太阳普通地升起又落下一次,我们只能活在您所认为的瞬息之中。”
“我们只能体会这样的瞬息。”兰德迦纳闭起眼,他缓缓蹭了蹭亚勒·克洛伊的腿,缓缓地说:“我们也只能,以生命短暂存在的这瞬息,来定义好坏善恶。”
兰德迦纳又抬起头来,他将自己的下颌垫在亚勒·克洛伊的腿上,骑士向上掀起眼睫,浓长卷翘的金色睫毛,如同绽放的太阳花一般拱起,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轻声问:“所以,阁下,您是为了什么,而召见莫塔尔的呢?”
“——她有和我一样的心,她也像一颗‘金石榴’,”兰德迦纳问,“您注意到了她,是吗?”
“……天啊,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将搁在自己膝头的、金色的漂亮头颅双手捧起,圣明天使纯白的眼眸中晃入两点摇曳的黄,亚勒克洛伊忍不住笑道:“十几岁的女孩子,也会让你吃醋吗?”
“因为您是爱我的,阁下,对于凡人来说,‘爱’只能存在于一个人的身上。”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明明被摩挲着的耳根、面颊都出现了红色,嘴唇也微微颤抖、牙齿也在因为紧张而发软,骑士的眼神却仍旧是认真而坚定的,他对亚勒·克洛伊说:“您爱我,就不能再偏爱关注任何其他人了。”
兰德迦纳拥着亚勒·克洛伊,他认真地说:“我之前也非常非常在意西苏阁下,现在我有资格同您说这些了。”
兰德迦纳说:“虽然我尊重西苏阁下的品格,诚心视他为值得敬爱仰慕的同僚,但是阁下,一想到他对您的侍奉,我……”
兰德迦纳话语迟滞,似乎又一次的,面对着亚勒·克洛伊的时候,他学过的所有知识、文字,都不足以描述自己内心的想法。
亚勒·克洛伊安静地听着,反问:“西苏对我的侍奉?”
大天使稍微抿着唇,他笑着,又问了一遍:“西苏,对我的,‘侍奉’?”
亚勒克洛伊笑起来,他两手拢过兰德迦纳的金发,问:“亲爱的,亲爱哒,你不会认为,我的‘侍奉者’,为我提供的一切,也包括床笫之事吧?”
“……”
兰德迦纳愣住了。
他短暂地与亚勒·克洛伊对视,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盈着笑意的眼睛,忽地,蓦地一下,又跪直了身体。
诚如玛莱恩·洛斯所说,兰德迦纳实在偶尔会暴露出过于莽撞的一面,他突然跪立起来,额头险些撞到亚勒·克洛伊的下巴,亚勒小小惊呼一声,连忙向后仰退,兰德迦纳却在下一秒攀上床榻,双膝压在亚勒克洛伊的两边身侧。
亚勒不得不躺倒下去,骑士的双臂也撑在他的肩膀以上、头颅两边,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用略有惊颤的声音,问:
“……没有吗?”
——他甚至忘记要叫一声“阁下”了。
亚勒克洛伊心情非常好地笑起来,尽管他像是被兰德迦纳禁锢着、被圈在了牢笼里——尽管这已经是他今夜第二次被这样圈住了,亚勒·克洛伊笑道:
“我只接受过你的这样的‘侍奉’,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
他对他的骑士说:
“除了你之外,在我过往几千年的寿命中,再也没有别的。”-
约近凌晨,新月与晨星在已经隐约出现亮光的薄薄天幕中,向着神殿尖顶的另外一侧方向偏移。
像是一弯偷听着的耳朵,和无数闪烁偷看的眼睛。
兰德迦纳的上衣滑堆在臂弯附近。
骑士的一双手随着动作,时轻时重地,压在亚勒·克洛伊丅 月复 的位置。
而在兰德迦纳的手掌之下,就像那里是什么根系一般,蜿蜒缭绕的青色与红色的血管纹络,沿着亚勒·克洛伊大理石雕刻一般的躯体,向着胸前、两臂扩散。
兰德迦纳其实有些睁不开眼睛,他眼里有些刺激性的眼泪,额头、脸上也不断向下滑落汗水,那些汗蕴积在下颌尖的位置,某一次起落地猛了,那滴汗就会从兰德迦纳的下颌掉落下去,摔坠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
和那些蔓延流淌在天使 月复 部的,属于兰德迦纳的,其他的 氵夜 亻本 混合在一起。
兰德迦纳 云力 着,眼神已经有些茫然迷离了,他的头颅,上身,一齐向后仰去,而亚勒·克洛伊也在这种时候反应昏聩迟缓,等意识到应该往兰德迦纳的 月要 间扶上一把时,兰德迦纳已经将自己的手臂,在身后,在亚勒·克洛伊的腿上不太稳当地撑住了。
“兰德迦纳……”
大天使的口中突出低 口今 似得叹息,兰德迦纳强睁双眼去看。
那被冠以伟大之名的,那被景仰、被跪拜、被“侍奉”的圣明天使,银泊似得双瞳中湖水荡漾,纤长的睫羽根部,仿佛都熟透了似得滟红起来。
这仿佛无汗无波的躯体,现在也因兰德迦纳而震颤、? 氵显 ,那些银白的发丝,一缕一缕、一根一根地散乱,黏在亚勒·克洛伊自己的脸上、身上。
——只有他这样拥有祂。
天使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必要去欺骗人类,祂不值得专门去构建一个谎言,就为了哄骗兰德迦纳觉得开心、主动献身。
就算不这样做,兰德迦纳也是很开心、也永远愿意,向祂献出自己的一切的。
所以。
那是绝对的,如同真理一般的实话。
——只有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这样拥有过,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只有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拥有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重新撑回身体,他低下头去,呼吸绕在亚勒·克洛伊的脸上,又热腾腾地喂回给兰德迦纳自己,他与亚勒·克洛伊接吻,咬着亚勒·克洛伊的脖颈,又一次抵达极限。
身体的肌肉在抽搐、疼痛,有些地方已经没有除了 火勺 烫之外的任何知觉,可兰德迦纳不想停,他根本没有办法停。
亚勒·克洛伊,祂是独属于他的。
亚勒克洛伊,他是独属于他的。
每当那昏沉溃散的脑子里,凝聚出来这样一个念头——不如说,这个念头,从始至终凝结在兰德迦纳的头颅深处,从没有半分散去——每当想到这个,骑士的脑子、心脏、他的身体,他每一条肌肉,每一根筋脉,每一滴血,都要震动、都要燃烧、都要沸腾起来!
他是他的,过去、现在、或许永远,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这是足以写在家谱之中、刻在族徽上的丰功伟绩——你拥有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在这个世界,在这片大陆之上,唯独你,拥有着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恍惚听见亚勒克洛伊在叫着等、叫着慢,但他完全是习惯一样、条件反射一样地骑与落,兰德迦纳攥住亚勒克洛伊伸过来的双手,又下一瞬,他感觉自己向后仰去,亚勒·克洛伊毫无预兆地,仿佛抽缩一般坐起了身来。
在兰德迦纳的视野之内,绽开了六支羽翼。
作者有话说:
小鸟严肃被榨干中……
第70章 69 行行好吧,亲爱的
清晨的第一缕金光照耀下来,透过圣明天使的寝殿的幕顶,四四方方地落在兰德迦纳的眼角。
亮光很快让兰德迦纳幽幽转醒过来。
他的身体实在疲惫,嗓子也实在疼痛,就像是昨晚进行了大半夜的剑术与体力训练,又一直在大声训斥扈从与手下那样。
兰德迦纳想侧转过身,躲开阳光,他皱了下眉眼,想把脸藏进身边人的颈间,呼吸着对方身上甘美的香味,继续安睡。
无奈,在兰德迦纳过往的人生里,几乎就没有出现过“赖床”这样的字眼。
金色的睫毛像是精灵的翅膀似得,在晨光中微微抖动几下,之后,向着两边翕开了一瞬,又迅速地闭上了。
兰德迦纳的心脏猛烈地跳了起来。
他一下子出了汗,更加口干舌燥了。
——你昨晚都说了什么、都干了些什么……?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嫉妒烧坏了你的脑子了吗?!它让你完全、彻底地变了一个人?
兰德迦纳心中波涛滚涌,呼吸也忍不住变得急促、深重,大概是心跳的声音太快了,兰德迦纳听到身旁的亚勒克洛伊轻动身体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咕哝般的:
“早上好,亲爱的……”
兰德迦纳睁开眼,转过了头。
亚勒的头颅朝着另外一个侧边低垂下去了,很没有力气、软绵绵的样子,脸颊陷在翅膀弓尖处的白羽里,好像又睡了过去。
兰德迦纳静静地撑起身来,看着亚勒·克洛伊。
骑士没有伸出手,他只是以目光细细描摹圣明天使的面庞,兰德迦纳不知道自己现下,充斥满胸膛的是什么样的情绪,因此,他也不知道,自己散发着什么样的气味。
不过亚勒·克洛伊,在兰德迦纳的味道的包绕下,慢慢苏醒过来了。
他缓缓眨眼,转过头来,兰德迦纳等待许久的吻落在亚勒·克洛伊的唇上,骑士的声音低沉、沙哑,对他说:
“早安,阁下。抱歉,阁下,我昨晚失去了理智,我变成‘魔鬼’了。”
亚勒克洛伊一般不会很快清醒,他嗯嗯敷衍几声,慢悠悠地与兰德迦纳交换亲吻,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前一晚折腾得太累——虽然是自找的——且睡得也太少,兰德迦纳难得在骑马巡视的时候,感到坐立难安。
而训练骑士们的时候,兰德迦纳也感觉劳累;独自处理公务时,也有些难以专注。
昨晚所做的一切无疑是羞耻的,是应该去忏悔的,但兰德迦纳偶尔在发呆时,在发呆又回过神来时,总会发现,自己竟然在品鉴、回味着那一切。
亚勒·克洛伊的嘴唇、舌尖,蔓延全身的血管,如同雪白的昙花一般、蓦然绽开的羽翼。
“……哈啊。”
兰德迦纳叹息一声,放下手里的纸卷,两手捂住了自己红得发烫的脸颊。
他默默念诵着创定书中的一字一句,想要让自己静下心来。可这从有记忆起就一直在用的招数,竟然在现在失去了效果,兰德迦纳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单词,都渐渐变成了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又想起了霍德尔王,不由得皱起眉来。
大半个上午在走神与疲劳中度过,接近中午的时刻,兰德迦纳穿着重甲,再一次巡视过基罗亚娜的主要街道。
这个时间的巡逻是兰德迦纳特意增加的。事实上,在原有的每日两次巡逻的基础上,兰德迦纳将骑士团分为了四组,并不断在吸纳新鲜血液,每日每夜,在基罗亚娜的内城、外围,安排了至少五次以上的巡视。
每一次巡视,都要求骑士们与战马全副武装,肃穆出行。
——他在向亨利埃塔示威。
兰德迦纳在警告这位“大主教”,基罗亚娜的防卫,就如同骑士的重甲一样,是铁桶,是罐头,不管亨利埃塔动用什么样的歪曲心思,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勋爵,来自洛斯的贵族出身的殿下,都会以鲜血与利剑,将他残酷、暴力地镇压。
而在路过广场时,莫塔尔·桑萨拉的表演,还在继续。
她已经翻过一次白眼了,少女有些过于敞露的颈前全是猩红的抓痕,鲜血流出来,浸染她胸脯上的衣料。莫塔尔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她任凭那些信徒们,张牙舞爪地朝她伸出手臂,而莫塔尔将一本又一本最新编纂的、语言直白而又简练的《神谕书》,下发给他们。
兰德迦纳经过莫塔尔·桑萨拉,他们谁也没有看向谁。
再回到训练场,已经是午餐与午休的时间。
兰德迦纳下了马,因为疲劳而略有头昏脑涨,他自认为已经在快步向着小楼的方向走,但实际上,一步一步,十分迟缓。
甚至,连鸟儿翅膀扑飞的声音,兰德迦纳都没有听见。
他走上台阶,穿过石楼,即将再走下台阶时,兰德迦纳听到了一阵轻轻的笑声。
骑士迟钝地反应了一下,略有缓慢地转侧身体,疑惑道:“……阁下……?”
笑声就更近了。
着急的情绪这才慢悠悠地从兰德迦纳的心中升了起来,然而直到视线内填入一片白色,兰德迦纳才恍然发现,自己刚刚,竟然都忘记了摘掉头盔。
而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已经站在了阶下,站在他的面前。
“阁下?”
亚勒克洛伊就站在兰德迦纳下方的一级台阶处,但头盔的视野太小了,兰德迦纳要微微低头,才能看得到亚勒·克洛伊的脸。
他一下低得太多,于是,四四方方的铁框里,就只有亚勒克洛伊的下颌,与上挑的嘴角了。
台阶并不算高,但亚勒·克洛伊的人形本也没比兰德迦纳高上太多,因此,站在阶下时,亚勒克洛伊还要比全副武装的兰德迦纳矮了大半个头。
而兰德迦纳低下头去,坚硬而光亮的头盔在阳光下反射着小片小片的白光,它向着亚勒·克洛伊垂下来,亚勒·克洛伊仰起脸,笑着凑近了兰德迦纳。
圣明天使的刘海,他的额头,轻轻磕到兰德迦纳的头盔,发出了非常微弱的一声响,一双笑盈盈的,微微弯着的,纯白的眼睛,看进了兰德迦纳的视框中。
亚勒·克洛伊的头抵着兰德迦纳的头盔,笑着唤了一声:“嗨,中午好,亲爱的骑士长大人。”
兰德迦纳愣在原地,大概是今天的铁甲拥有过分了的重量,他的手臂,他的头,都一动也不能动了。
亚勒克洛伊的额头仍然磕在兰德迦纳的头盔上,天使抬起手来,小臂弯曲,刚好搭上骑士被铁甲罐装了的后腰。
柔软飘逸的白纱袖口被风吹起来,在硬实不可摧坏的铁衣上接连拂动,亚勒·克洛伊曲起手指,在兰德迦纳的背甲上不太用力地敲了敲。
他更扬起一些下颌,稍微偏移过脑袋——圣明天使的眼睫在兰德迦纳狭窄的视野里微微合拢、向着一侧倾斜过去——亚勒·克洛伊柔软如同蚌肉似得嘴唇,轻轻贴在了兰德迦纳脸前的甲胄上。
兰德迦纳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他忽地一把揽住亚勒·克洛伊的腰,他低头,倾身,嘴唇、牙齿一起张开,隔着一层铁甲,不断地下压、向前够着,试图亲吻、试图啃咬亚勒·克洛伊的唇与舌头。
——但当然是碰不到的。
亚勒·克洛伊的上身被兰德迦纳压挤地向后倾弯,圣明天使很开心似得笑出声来,他的手托住兰德迦纳肘下的铁甲,讨饶似得轻声叫:“兰德迦纳,兰德迦纳——”
但兰德迦纳大概是失去了神志——没有人告诉过他,独独直视圣明天使化成人形的银白双瞳,也同样会让凡人失去神智——兰德迦纳仍在不断地用力,他的双手、双臂紧紧锁着亚勒·克洛伊的腰身,将亚勒·克洛伊更圈向自己的面前。
亚勒克洛伊终于在笑声中完全侧过了脸,他一手按住兰德迦纳肩处的厚铁片,一手捂住铁罐骑士不断向着自己倾轧而来的头盔下缘,亚勒·克洛伊说道:“行行好吧,亲爱的,你是想做什么?”
亚勒克洛伊的声音又像在开玩笑,又像是在嗔斥。
但兰德迦纳总算愣住,重新清醒过来。
略有些仓皇失措的道歉、以及食不知味的午饭之后,兰德迦纳带着亚勒·克洛伊来到骑士们的祷告堂。
这里两面通透,阳光明媚,虽然并不偏僻,但因为是神性的场所,又不遮风、不挡雨,所以一般骑士们并不会过来。
如今西苏已经离开了基罗亚娜,兰德迦纳并不知道亚勒·克洛伊独自闲逛是否危险,也不知道这种用以供奉的场所,是否能对圣明天使有所助益。
但让亚勒·克洛伊待在这里,总比在外面闲逛,让兰德迦纳觉得心安。
兰德迦纳盘腿坐在软垫上,他的甲衣总算是都卸掉了,他盯着在祷告堂内慢慢踱步、观看壁画的亚勒·克洛伊。
兴许是因为没有风,兴许是鸽子的喉叫声太过规律,兴许是阳光实在晒得人暖意融融,兰德迦纳感觉自己的脑袋渐渐开始混沌,眼皮也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睁不开。
亚勒又站在供桌前,随手翻看了几页骑士们写下的忏悔或是祷告,接着重新迈动脚步,来到兰德迦纳的面前,也盘着腿坐了下来。
阳光确实正好,晒落在亚勒的背上,暖得亚勒·克洛伊后背发痒,不由得抖动肩胛,将翅膀释放了出来。
“阁下,小心……”
兰德迦纳十分缓慢地眨着眼,看着亚勒·克洛伊,呢喃似得叮嘱。他向亚勒伸出手,手指轻轻梳过天使翅膀上松软的羽毛,亚勒·克洛伊觉得更加舒服,不由得曲腿变换坐姿,撑着上身,又向兰德迦纳靠近了几分。
亚勒·克洛伊歪过头,笑着叫了一声:“兰德迦纳?”
“嗯,是,阁下。”
兰德迦纳答应着,声音咕哝不清,已经像在说梦话,亚勒的笑意忍不住变得更加的深,也更加歪下头去,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碰兰德迦纳的下颌。
兰德迦纳好似已经察觉不到有人在碰他了。
亚勒觉得新鲜,他抚过兰德迦纳的面颊,听见兰德迦纳说:“阁下,我看到莫塔尔……”
亚勒眨了下眼,还以为兰德迦纳又要说什么酸言酸语,他连嘲笑的话都准备好,却听兰德迦纳说:
“亨利埃塔,他不会放她善终……”
“她不受他的影响,不受他的控制了。”兰德迦纳梳拢着天使的羽毛的手垂落下来,骑士的眼睛也闭阖,喃喃地说,“您召见她,是因为觉得‘可惜’,觉得……‘怜悯’,是吗……?”
亚勒克洛伊没有出声回答,他将手掌托在兰德迦纳的下颌处,骑士的头颅便沉甸甸地坠下来,压满了亚勒·克洛伊的手心。
亚勒克洛伊慢慢放下自己的胳膊,让兰德迦纳疲惫的身体缓缓倒下、舒展,让骑士的脑袋,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作者有话说:
来自兰德的养鸟经验分享:鸟不关起来就会乱飞(bushi)
(遥远的另外一个国家的某一位君主:哦?记住了,学会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