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0 十六次
兰德迦纳晃神间,亚勒的另一手不知道抓了床边的什么摆件饰品,朝着窗户的方向丢过去。
“咚!”
一声响,恼人的敲窗声没了。兰德迦纳看见一只披被着雾色与夜色,不知是鸽子还是乌鸦的鸟儿,正振动翅膀,朝着即将到来的清晨的方向逃走了。
亚勒转回身,他望向兰德迦纳,眼里拱出满满的笑意。大天使随手撩起自己的一缕银发,在兰德迦纳面前晃了晃,发梢轻轻戳蹭兰德迦纳的脸颊。
兰德迦纳的样子还是愣愣的。亚勒笑着摘出一根银丝,稍稍用力,将其拔了下来。
“阁下……!?”
兰德迦纳慌忙开口,他想要阻止,却眼睁睁看着那根银发在亚勒的指间一错,变成了一根洁白又松软的羽毛。
货真价实的,天使的羽毛。
“喏~”
亚勒将羽毛递过去,兰德迦纳说不出推脱的话,他并拢双手,那根羽毛就轻轻飘进他的掌心里了。
“拿着这根羽毛,呼唤我的名字,无论何时何地,当你想要‘侍奉’我的时候……”亚勒慢悠悠地拖着长音,他伸出手,捧过兰德迦纳的脸,心满意足地得到一个轻吻,歪头笑道:“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满足你的愿望。”
兰德迦纳稍稍从亚勒面前移开,金色的眉蹙着,一面将羽毛捧在胸前,一面迟疑:“阁下,这是否太过贵重……”
“放心吧亲爱的,拔一根羽毛而已,不会让我变成市场上笼子里那种秃翅膀的肉鸡。”
亚勒轻点着兰德迦纳的面颊,感受着圣骑士年轻的脸庞剥去外壳的煮鸡蛋似得弹力,他看到兰德迦纳朝自己望过来,有新的气味将亚勒包拢。
“还有什么忧虑?”亚勒的手指往下,碰到兰德迦纳的金发,指尖缠勾几圈,挑眉道:“我们才温存过一整夜,圣骑士大人,你不该让我闻到这样忧心忡忡的味道吧?”
“我很抱歉,阁下。”
兰德迦纳垂眸,低头,那根羽毛在他的胸前无休止又不规律地颤动,兰德迦纳抬起他金色的眼睛,他望着亚勒·克洛伊,轻声问:“请问您是为何,仍旧逗留在此呢?”
“嗯?”亚勒问,“有什么不好?”
“与诺拉女巫一战后,您已有百年不曾现身。我以为,您见证过新王陛下的登基仪典,便会继续沉睡。”兰德迦纳紧抿着唇,斟酌了好一阵,才略显僵硬地继续:“我不敢妄自揣测您的意图,但是,阁下,嘉伦兰……”
“嘉伦兰与百年之前风貌大异,令我看着新鲜。你不知道的,亲爱的,乐园几万年都是一个样子,几千年才能死去一个旧面孔,生出一个新的面孔,而且,诞生的造物奇形怪状,还没有你一个指甲盖好看。”
亚勒打断兰德迦纳的话,他眨巴着眼,摆出一副可怜又无辜的表情来抱怨。
亚勒从床上坐起,一边说话一边拉过兰德迦纳的手,用柔软的嘴唇碰了碰圣骑士满是持剑茧的粗粝指尖。
兰德迦纳浑身颤了一下,手指蜷缩,反倒将亚勒的手给握住了。
亚勒咯咯地笑出声,他凑近兰德迦纳面前,又在兰德迦纳的唇边吻了吻,道:“热闹的基罗亚娜,俊美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它们都是把我留住的理由。亲爱的,我都把我的羽毛给你了,别因为我说得轻松,就觉得大天使的羽毛并不珍贵——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那些怀疑的气味,一下子全部消散了。新的焦急的味道滋生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阁下,我怎么可能怀疑您半分——”
兰德迦纳的表情十分恳切,金色的眼睛在半昏半明的房间里亮着,亚勒抬起手,指腹在昨夜频频流连的,兰德迦纳劲韧的腰间蹭过,刚用上一分力气,一阵号声便穿透窗户,压进房间里来了。
下一瞬,亚勒掌下一空,他听见兰德迦纳道:“天亮的时间了,阁下,我得赶去练武场。”
亚勒皱起眉。
他原本已经仪态万方地倒回床上,当下弹簧似得坐起来,白色的眼睛瞪着飞快地逃下床、飞快地穿上衣服、飞快地说着:“我先送您回神殿。”——的,兰德迦纳。
好一个尽职尽责的圣殿骑士!
亚勒眯了眯眼:“这位鳄梨王对骑士团的训练把持得竟然如此严苛吗?破晓时分必须赶到演武场,否则就要砍头?”
“与陛下无关。之前各位领主带来的骑士与扈从们十分散漫,我在训练他们时便定好了规矩。昨天我已经错过一次,只是大家知道我被西苏大人带走,才体谅宽恕。如果今天再行犯错,日后就不能服众了。”
亚勒哼了一声。
他表达不满,偏偏赶上兰德迦纳开始穿戴佩剑,铁器的声音互相磕碰,把亚勒的哼哼给撞得飞去一边,完全没进到兰德迦纳的耳朵里。
亚勒自己安静了一阵,没好气道:“那你快去赶路吧,别为了送我还要耽误时间。我可是圣明天使,当然是有一万种办法可以自己离开的咯。”
闻言,已然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的兰德迦纳,这才转过头来。
亚勒与兰德迦纳对上视线。
……不太对。
他怎么会闻到……一丝喜悦的味道??
不该是惊慌、讨好、沮……唔。
兰德迦纳贴到亚勒·克洛伊的面前,献上一个,两个,三个,大胆又主动的吻。
“我衷心感谢您的体谅,阁下。”
兰德迦纳的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捧起亚勒的手,垂下金色的眼睫,单膝跪在床边,嘴唇轻轻碰了碰亚勒的指尖。
“……”
兰德迦纳抬眸,望了亚勒几秒,金色的眼瞳颤了颤,轻声问道:“今晚,我还可以来侍奉您吗?”
“……”
亚勒·克洛伊只是微笑。
兰德迦纳觉得那代表着默许与鼓励,便也跟着笑起来了。
“那么,阁下,晚上见。”
他将亚勒的手指贴上额头,起身,抱着那该死的圣骑士头盔退出房间,无比贴心地,慢慢地,为亚勒关好了门。
“……”
这人间他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亚勒猛一掀被子,没好气地跳下床,兰德迦纳的卧房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就算亚勒再跺脚,也没办法把地板踩得震天响。
亚勒·克洛伊一把推开窗,怒道:“叫西苏派人来接我!”
半空里传来几串鸽子的低鸣,与扑腾翅膀的,啪啦啪啦的声音。
天边泛起鱼肚白,亚勒·克洛伊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湿漉漉的冷气。
那双白眸垂下去,亚勒看着窄小的步道,后退一步,他看到一抹金色走出大门,兰德迦纳的身影在亚勒的视野里出现了。
亚勒·克洛伊并没刻意躲藏,只是他的身体确实隐匿在刺绣的厚实窗帘之后。
亚勒·克洛伊也没在刻意计数。
但,到在门口上马为止。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向着这扇窗,回头望了整整十六次。
这么留恋不舍,却不肯推掉训练,再与他温存纠缠片刻。千百年过去,人类这种矛盾又诡异的思维方式没有一点变化。
亚勒望着窗,金马托着兰德迦纳飞快地消失,亚勒后退,独自倒在床上。眨巴了两下眼睛的功夫,便又觉得无聊,觉得待不住了。
他抬起手臂,晃了一下。
身上的白袍如同树木生发枝叶那般生出金色的蕾丝边,蒙盖上半张脸的白绸布无声出现,亚勒从床上“飞”至半空,漂浮着,径直穿过了房间的墙壁。
卧房的隔壁是书房。兰德迦纳看起来并不是个会管教奴仆的人,他的书房有些凌乱,以至于本就不大的空间里,滋生出了几分狭窄的拘束感。
亚勒在书柜前一晃而过,低下头,看到收在敞着口的木匣子里的画轴。
“昨天说过什么来着……”亚勒·克洛伊嘀咕着,飘到木匣前,指节在画轴上轻轻掠过,“每一年都画一张我的画像?”
亚勒扬起手,手腕轻翻,画轴便一一自动地从木匣中飘出,一个接着一个,像被谁的手控制着似得,在空中展开了。
这些画大多以白色、金色为主,有一两张一看就诞生于早年,小孩子用颜料没有准头,哪怕再精心保存,那些涂抹得薄厚不一的位置,也会出现皲皴的裂痕。
令亚勒忍俊不禁的是,其中一幅,竟然大胆描绘着,他面目清晰的“诞生”。
——赤裸身躯的幼儿形态的亚勒·克洛伊,被身着藏青色长袍的真神上主半托半抱在怀中。亚勒·克洛伊在母体的怀中俯瞰云层之下,阿涅斯则满面温柔与慈爱地注视着她的孩子。写于神谕书中的那些传说里的天使们,也被少年兰德迦纳一一罗列,齐齐望着孩童稚嫩的脸庞,展露各有不同,却又统一着平静与欣喜的神态。
兰德迦纳说得不错。
在绘画方面,他确实很有天分。
在想象力方面,则过于相信美好与天真。
圣明天使的下半张脸上浮露笑意,他一挥手,那些画轴便又自动收起来,一个个回到木匣中了。
兰德迦纳,身为人类,对于孕育、对于生命的诞生,天生能够感受到喜悦与满足的兰德迦纳……哦,他不会知道,在乐园之中,一个天使的诞生意味着,有另一个天使要被杀死。
神明的寿命太久,太容易成为冥顽不灵的守旧古董,太容易轻心大意,犯下灾祸级别的过错。新的取代旧的,这是乐园——是万事万物运转的规律,哪怕新的是错,旧的是对,上主并不在乎,因为无论对还是错……或者干脆说,乐园之内,神明的概念里,从不存在“对”或者“错”。
“新”。
只有“新”,能够代表“绝对”。
而亚勒·克洛伊,身为圣明大天使,身为真神阿涅斯的造物,身为乐园的诞生体,不可免俗的,他喜欢“绝对”,喜欢追逐一切新鲜的东西。
“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的书房没有关窗。
一只叼着黄金色玉米粒的鸽子直愣愣地飞进来,落在了亚勒·克洛伊的兜帽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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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1 地狱
西苏等在马车里,亚勒·克洛伊来得很快。阐释者对面的座椅上盘旋起一点风的漩涡,他合起手中的书,亚勒就已经坐在他的面前了。
“你叫几个人去散播消息,就说看上去庄重自持的圣殿骑士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私下豢养娈童,生活淫秽混乱,是个十足的变态!”
西苏无视亚勒突如其来的无理取闹,回身探出马车叫车夫赶路,他坐正回身体,又听亚勒问:“今天城里会有什么乐子?”
“养猪户们围了护城河外一处泥潭,请年轻力壮的中年女人和猪摔角,赢的奖励一枚银币。”西苏的手矜持地交叠着,按在搁在膝头的神谕书上,抬眸看了亚勒一眼,道:“阁下,我知道你一定感兴趣,但是去看看就可以,不要让自己的化身‘参赛’,好吗。”
亚勒笑了一声,马车向前移动了,西苏的身体晃了晃,但亚勒就像没有坐在垫子上,就像还漂浮在空中似得,一点都没有晃动。
西苏的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无形的,无声的威压席卷而来,西苏抬不起头,好似有一只手,死死压着他的脖颈,要他低下头颅,要他弯折脊梁。
“西苏,好孩子,我几乎要反省,是不是对你过于宠爱,过于纵容了。”
——他听见“声音”,并不是从耳朵,而是无孔不入地,钻透他的身体。
“亚勒·克洛伊,是圣明天使,不是你可以随口取乐的朋友,好吗?”
西苏感觉,好似又有另外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咽喉。
他弓着身体,上半身几乎折叠在腿上,艰涩地开口,发出沙哑的声音:“抱歉……抱歉,阁下,我不该……冒犯您……请您宽恕……”
金色的边饰宛若流沙一般,自亚勒·克洛伊的衣衫上消退,大天使眼前的遮罩消失了,那双白瞳露出来,西苏开始剧烈地惊喘、咳嗽,他终于可以呼吸了。
亚勒随手撩开车帘,金苹果似得太阳升起来,光辉像是蝉翼般朝着基罗亚娜的大街小巷披洒。亚勒·克洛伊笑弯了眼睛,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亲切又轻松地向西苏询问:
“我亲爱的孩子,和我说一说——今天,城里会有什么新鲜的乐子吗~?”
一种香味——一种令人沉醉并且放松的味道,像谷子,像果实,像晾晒得蓬松的羽毛散发出来的味道,温柔地落在阐释者的肩膀上,将他方才险些僵硬的心脏,差点石化的身体,统统挽救回来,向着另一个方向——向着一个好的、健康的方向延续。
西苏抬眼,他望着亚勒·克洛伊,用一种不算冒犯的眼神直视着他。
“养猪户们围了护城河外一处泥潭,请年轻力壮的中年女人和猪摔角,赢的奖励一枚银币。我的阁下。”
阐释者放轻声音,温和地劝慰:“您一定会感兴趣的,但参观可以,也请注重身份。”
“好啊。”亚勒笑着答应:“我当然都听你的啦~”
圣明天使的人形化身弯着纯白的眼睛,神态兼备少年的顽皮黠慧与长者的平易近人。他的一根手指挑在车帘上,他看着以并不算快的速度移动的街景。各式各样的声音,颜色,材质,面庞,一一掠过亚勒·克洛伊白色的光滑的眼球。
经过广场时,亚勒听到一些吆喝声与哭喊声。
这里又聚集起了一些人,褐色或者金色的头发油腻腻地互相黏在一起,亚勒向前张望,不明所以地问:“这些人在做什么?”
“观看行刑,阁下。赛朗爵家的私募骑士违背了至高无上的誓言,犯下奸淫、谎言、酗酒种种罪孽,他被施以‘守夜’的刑罚,正要坐上尖凳。”
“有意思……停车,我要看看。”
西苏招呼着将马车停下,眼看亚勒托着腮靠上窗木,而四周的人已经看过来,连忙制止:“阁下,放下一层纱帘,你的脸——”
阐释者的劝告还没说完,他的眼前便没有人了。
西苏愣了一下,连忙向外望去。
广场上,在同一个瞬间,多了买鸡的老妇,满脸虬髯的劳工,一只棕色的短毛猫,一面展开的蓝星旗子……
又,远远不止这些。
人群围绕的中央,广场石壁的夹角,被绳子半固定的受刑人正在惨烈嚎叫。
黄色和红色的浆液、呕吐物弥漫出他参差凹凸的褐色牙齿,他的双脚被一根粗绳捆着,有人站在底台上拉拽绳子,苦命人的身体便在尖凳上摇晃起来。
老妇与劳工跟随人群举起双臂发出欢呼与咒骂,短毛猫高翘着尾巴抖动嘴唇与胡须,蓝星旗在大风中猎猎舞动,发出噼里啪啦的,鼓掌似得声音。
“为什么要向他施加刑罚?”
西苏又一个恍惚,眨眼间赫然发现亚勒已经回到车内,以白袍的形貌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耐心解释道:“我刚刚说过了,阁下,他奸淫,撒谎,酗酒,他犯了罪。”
“为什么这是罪?他不过是遵从本心,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亚勒隔着纱帘,望了一眼马车外大声欢呼的人群,那些呼喊声把受刑者的惨叫压下去了,亚勒又收回视线,望向西苏:“我一直觉得,‘行刑’,是为了给大多数人找乐子呢。”
“阁下,不界定‘罪’的界限,并对差异者施以惩处,世界会大乱的。”
“嗯,不关心。不过……”亚勒笑起来,眨了眨眼,他道:“要是按照人类以真神之名义定下的律法,你手里那本神谕书上所写的,‘天国’中的一切活物,都该下十万万次的地狱。”
“阁下……”
“还有你,我的孩子,满口谎言,私欲媾和,你对新王做得那些事情,恐怕守夜一个礼拜、一个月,都不足以抵消吧?”
亚勒笑吟吟地向着西苏看过来。
西苏眨了下眼,却也只是摇头轻哂。
他抚摸着膝上的硬壳书,道:“阁下,感谢您的包容与成全。”
亚勒·克洛伊没有回答。
大天使翕动纯白的眼睫,望着在尖凳上摇晃、嘶叫的人,轻轻嘟囔道:“看来,规矩严格的骑士团的训练,要少一个人出席咯。”
他的声音轻飘飘吹出去,仿佛化成一根洁白的羽毛,又仿佛化成一只瞳孔细红的鸽子。那鸽子摇摆翅膀,展翼划过广场,划过市集,划过无数人的头顶,飞跃门楼,停在幕墙的砖块上,伸缩毛茸茸的脖子,发出“咕咕”的哼声。
它左右撇着脑袋,在墙边磨了几下自己的喙,又向着下方移动着的,规整的马匹与人群,歪了歪头-
“兰德!你一定想不到,我收到了哪位小姐的刺绣——”
阿拉诺的大嗓门直透幕墙,比人还要先一步出现。
兰德迦纳从马上下来,抚了抚这匹陪着他辛苦巡视一圈的伙计的鬃毛,教扈从先把马牵走休息,这才回过头,看向兴高采烈向他快步而来、手中挥舞着一方白帕的阿拉诺。
“阿拉诺,不要如此张扬,无论是哪位小姐,都会给对方带来困扰的,我并不想知道她的名讳。她向你倾下一颗纯洁高尚的心,你应该回馈给她尊敬与忠诚才对。”
“哇兰德迦纳,怪不得我的母亲都说你讲话啰嗦。”阿拉诺好一阵摇头晃脑,不情不愿地将那方手帕塞回自己的胸口,还是忍不住炫耀的冲动,问兰德迦纳:“你当真不好奇吗?这可是——这可是一位顶顶大胆豪迈的小姐!你不想知道她是如何诱惑我堕落、和我做了……”
兰德迦纳叹气:“阿拉诺。”
阿拉诺瞪了一会儿眼睛,确信兰德迦纳一点都不打算退让,只得也唉声叹气,抬手搭上了兰德迦纳的肩膀。
“你这老古板一样的东西……喂,要是一直这样对男女之事丝毫不热衷,你以后的新婚妻子可是要吃苦头的!”
阿拉诺经常说这种话,兰德迦纳早就习惯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他向围垒供以办公的区域走,阿拉诺还挂在他的身上,喋喋不休道:“还记得你的年纪吗?兰德!你已经不是十七八岁、不是二十出头了!温菲尔德夫人和我的母亲一样焦急,你忍心看着自己的至亲,因为忧虑你的婚事而彻夜难眠吗——”
这一句兰德迦纳也听到免疫,听到耳朵生茧,他以礼貌的微笑和语气词敷衍阿拉诺。阿拉诺压着兰德迦纳的肩膀走上台阶,又把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嘀嘀咕咕道:“兰德,别用神谕书和主教的教诲反驳我、洛斯一族太过守旧,你相信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会害你、不会隐瞒你——兰德迦纳,你要相信我,男女之间的这些事情,是有‘欢愉’存在的,女人的肉体,我们自己的肉体,也不像侍奉者们说得那样丑陋恶心……”
阿拉诺说着,感觉兰德迦纳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褐色的眼瞳诚恳地看着那双流金的眼睛,阿拉诺眉目切切,他眼看着兰德迦纳皱眉、看着兰德迦纳变了表情,却仍旧咬着牙下定决心——哪怕被共同出生入死过许多次的好友当成恶魔的化身、当成醉心于下等娱乐的异教徒,阿拉诺也要说——
“看在上主的份上,兰德,看在圣明天使的份上……”阿拉诺念叨着,他感觉兰德迦纳的呼吸似乎颤了颤,于是便稍微放开了些手,转为握住兰德迦纳的肩,“姓胶不该只是用以繁育的工具,它可以让人感受到轻松、感受到快乐的!我保证,兰德迦纳,我向你保证,我以我的姓氏、以我祖父的徽章发誓,你体验一次吧,只要一次,我保证,你就会——”
阿拉诺的话忽地停住了。
他不敢再说下去。
倒不是因为害怕自己被误会,或是别的什么。阿拉诺彻底松开手,他关切地看着兰德迦纳——他方才感觉到,兰德迦纳的身体在微微地发抖。兰德迦纳的脸也红起来了。阿拉诺只有一次见过兰德迦纳的脸红成这个样子,是在他们都十五岁,陪伴兰德迦纳从小到大的侍儿不知怎么被恶魔附身,偷偷尿烂了兰德迦纳为家族创定日辛苦描绘的画,还嘴硬死不承认的时候。
那时候好脾气的兰德迦纳要气疯了。但气疯的兰德迦纳也只是像现在这样,赤红着脸,身体发颤,抿着唇一言不发。
“哦天哪,你别生气……兰德迦纳,当我什么都没有讲过!”阿拉诺拍了拍兰德迦纳的背,他错眼看到有扈从捧着一卷信要上台阶来,直觉和习惯告诉阿拉诺,一定要维护好兰德迦纳身为圣殿骑士的形象,他在兰德迦纳看不见的位置用力摆了两下手,对着扈从使了个退下的眼色。
扈从低眉顺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倒也没走远,双手捧着信卷,两腿并拢,就在阶下站着。
——那就是真的,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了。
作者有话说:
春天,一个躁动的季节……(远目)
第13章 12 背信
阿拉诺眨巴了两下眼,挠了挠头,又摸了摸鼻子、抠了抠后颈,他清了清嗓,抚着兰德迦纳的背,把嗓音放到最柔软,劝抚道:“别生气了,暂停一下……兰德迦纳,现在好像有需要你立刻处理的事情被送过来了。嘿……调整一下呼吸,注意点儿脸色……”
兰德迦纳闭了闭眼,依言做了几个深呼吸,阿拉诺打量着他,圣骑士脸上被气出来的红晕迟迟不肯消退,阿拉诺又出主意道:“你还是先把头盔戴上吧。”
兰德迦纳抬起手来贴了一下自己的脸,大概确实被面颊上的温度烫到,从善如流地戴起了头盔。
阿拉诺回身,向下走了两级台阶,确保兰德迦纳站在远高于自己的地方,朝着扈从招了下手。
扈从紧忙又跑上阶来。
他单膝跪在阿拉诺脚边,双手向上高高举起,脑袋低垂,朗声道:“大人,是求救信!——契尔南利的霍堪郡,一夜之间被屠城了!”
“什么!?”阿拉诺顿时瞪大眼,猛地仰起头来,“兰德!”
兰德迦纳的脸隐匿在盔甲的暗影里,谁都看不清他的眼神与表情。圣殿骑士只是伸出手,平稳地接过了扈从手里的信。
粗糙的信封上,洇着零星的,黑油一样的血迹-
热哈德的某位伯爵大人,发明了一种新的刑罚。
据说,是府上一名喂马奴整日衣衫不整,满身水汗地勾引伯爵家的小姐,偏偏又是在小姐许了婚事,送去对方家族领地待婚的时候。小姐在未婚夫的宅邸里住了四个月,肚子竟然像灌酒的囊袋一样汩汩地大起来,仔细一问才知晓,是喂马奴对那位当父亲的伯爵怀恨在心,报复在了女儿的身上。
“所以呢,伯爵就把喂马奴捆起来,丢到一个黄铜打造的空心的牛的腹腔里,再在下面点起火,只留牛的鼻孔位置做通风口,喂马奴的惨叫一直从铜牛的鼻孔里传出来,因为闷着,就真的和牛的叫声差不多!”
亚勒翘着腿,斜倚在西苏的床上,说完了一长串的话,啃下一小口苹果:“我操纵化身去堵铜牛的鼻孔,看守的人竟然拿鞭子驱赶我,好过分——”
他手里的苹果一半红,一半还白着,汁水酸涩软牙,亚勒一边咀嚼一边撇嘴皱眉,好不容易咽下去了,继续对西苏道:“热哈德还有游街的小丑表演,扮做男人的女人和扮做女人的男人,拿着手臂长的琴吹拉弹唱,那声音难听极了,我从来都没听过。听说今晚基罗亚娜的郊野还有读诗会,你晚上不要再叫乌鸦去找我,我玩够了会喊你接我回来的。”
亚勒滔滔不绝时,西苏就稳稳坐在桌前,用小刀拆开一封火漆封的印信。亚勒说话的功夫,西苏已经将信读完了。
他把信纸叠好,搁回信封里,继而在椅子上转过身,看向亚勒。
“担心我吗?放心,不会有问题的。”亚勒又啃了一口苹果,又一次撇嘴皱眉,“我说,几百年了,人类就种不出一棵味道好一点儿的果树吗?”
“‘被封印的黑暗,悄然来袭’,”西苏看着亚勒,平静又缓慢地,像是念诗一般道,“‘死亡与恐惧,将会再度笼罩嘉伦兰的土地’。”
“是我说的原话啊,”亚勒晃了晃腿,也看着西苏,“怎么?”
“……封印多年的恶魔维尔吉洛斯被‘复活’了。上百位黑巫师聚集狂欢,短短三日便吞噬了霍堪,城中半数人被屠杀,炼制成为死灵,正一路向特拉格伦奥森林袭来。”
西苏在陈述事实,并没有发问,因而,亚勒也只是听着,晃动着腿,没有回答。
“‘神谕’不可能是谎言,但,狡诈的天使,是会对人类玩弄文字游戏的,对吗?”
西苏垂了下眼,他的右瞳转为黑、红色,他重新向亚勒·克洛伊看去:“我伟大的圣明天使,我的亚勒·克洛伊阁下,嘉伦兰沦陷与否,和圣骑士是否向您献身,其实是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对吗?”
亚勒笑了一声,又咬下了一口苹果。
“那么,您滞留人间,是为了什么?——您收下霍德尔王陛下的心脏,您许下的诺言——请您回答我,‘庇佑嘉伦兰不受黑巫师的侵袭’,是否,也只是一句诡辩?”
“……”亚勒放下手中的苹果,他望着西苏,由衷地叹道:“虽说同样都是聪明机敏的孩子,但是西苏,你知道兰德迦纳要比你可爱一万倍、懂事一万倍吗?”
话音落下,亚勒眨了下眼,雪白的眼睫细密地交错起来。
——说到兰德迦纳。
亚勒将唇凑近苹果,分开齿列,慢吞吞地、狠狠地咬下一口。又酸又涩的汁子攻击他的味蕾——拿到羽毛的时候,表现得那么开心——亚勒·克洛伊心想,那时还跪在他的床边,托着他的手,恳求晚上再来侍奉……结果呢?当晚毫无动静且不说,整整四天——又或者六天?八天?总而言之,好几天过去,撒谎成性的兰德迦纳,他欺骗神明,没有再出现在亚勒·克洛伊的面前。
亚勒哼了一声:“收回我的话。他也不是很可爱。”
西苏的血眼仍然固定在亚勒·克洛伊的脸上,他看着他,不理会亚勒的打岔,缓缓地、沉声地问:“您并没有说明,庇佑的是哪一个‘嘉伦兰’。如若王朝帝国覆灭于灾祸,而这片土地依然存在,您也不算违背承诺,对吗?”
亚勒·克洛伊发出一声轻笑。
他回答:“是的。”
他回答:“当然。”
西苏沉默下来。
很远的地方,小贩的喊叫吆喝,父母教养孩子的骂与哭,动物的喧嚷;很近的地方,各式各样的颜色,新鲜的水果植物,护着灯走路的侍奉者……一切的一切,细细密密的声音与颜色,挤进这方小小的卧室。
西苏沉默了不算太久。
他垂着眼眸,双眼变成了正常人的样子。他问亚勒:“哪怕,嘉伦兰的子民,无论贵族还是百姓,皆被屠戮殆尽。”
“你知道的,孩子,”亚勒抛了抛手里的苹果,仍是笑,“我不会在意这些。”
“哪怕帝国的军队全军覆没,”西苏微微停顿,放轻了声音,“哪怕骑士团无一人生还。”
“不必试探了,孩子。我不关心的。”
“是吗?”西苏忽然挑起嘴角,露出一个略显暧昧的微笑:“那么看来,可怜的洛斯勋爵,圣殿骑士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殿下,也就只能被斩首掏腹,成为死灵,永生永世承受诅咒,永生永世被黑巫师驱遣杀戮,哪怕肉身腐烂到只剩一把骨骼,千年百年过去,也永远不得安宁了。”
“兰德迦纳?”亚勒抛掷苹果的手顿了顿,语气却还是随意的:“哦……我倒是好像,看到过骑士团有所调动……兰德迦纳身为新王的亲信,又不用效忠边境地带的领主,他去契尔南利做什么?”
“兰德迦纳是嘉伦兰唯一的圣殿骑士,我的阁下。他代表嘉伦兰的光明与勇气,如今黑暗侵袭,他当然要站在最前方——无论是第一个拔剑战斗,还是第一个流血牺牲。”
西苏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前胸,低下头,比出谦逊的姿态:“接到契尔南利王族的求救信的当天,兰德迦纳殿下就请见了吾王陛下,清点全部基罗亚娜内有战斗能力的骑士,连夜赶往边境支援了。”
亚勒轻嗤一声:“他没有玩过往石头上丢鸡蛋吗?虽说维尔吉洛斯不是什么成气候的东西,但区区人类之躯,恐怕坚持抗衡半天就不错了。”
“是的,而距离骑士团驰援霍堪已过去整整十日……想必兰德迦纳殿下已经……唉。”西苏叹着气,摇了摇头,重新转回书桌前坐正,口中道:“既然阁下说并不关心骑士团的处境,那是再好不过,我还担心您对兰德迦纳实在爱护,以至于心生怜惜,听到他牺牲的消息会难过,正不知道要如何相劝,现在……”
天忽而阴沉下来。
方才还沐浴在温暖璀璨的阳光下的书桌,以及被晒得反出灼目白光的书籍,瞬间,仅仅一个瞬间,便被笼罩在一片暴雨欲来的昏沉之中。
飓风刮过,桌台上大半没有被压住的书页被吹飞出去,街道内的旗子与晾晒的衣物也一溜烟地被吹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西苏的话停了下来。
他抬眼,望向骤然间厚得像是哪位神明震怒、即将降罪人间的云层。
白色的、黑色的鸟盘旋,升起,发出怪叫;天幕之上,云层像是被絮,像是形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内胆,即将吞噬一切。
西苏又侧低了一下头。
他看向自己的身侧、身后。
那张床铺上已经空无一物了。
地板上,咕噜噜地,一只被啃了大半的苹果滚动、摇摆,直到撞到了西苏的凳角,才堪堪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三月最后一次更新啦qwq……
第14章 13 神弃
纵使拥有贵族的身份,哪怕出行时路人都要驻足低头,但大多数出身于旁系或是没落裔的骑士们,也从未能拥有过真正的“享受”。
他们将肉身献给王国,灵魂交托地狱,活着时浴血战斗,就算英勇战死,也无法上得天堂。
但此时此刻,身处契尔南利与嘉伦兰帝国交界处的战士们,仆从们,每一个,都宛若来到了天国。
甜美的香味将他们拱托、围绕,喝不完的美酒像是溪流一样流淌,新鲜的肉、鱼类、蔬菜水果,烹饪成为最妙不可言的滋味,充斥他们的唇齿,他们可以吃到腹胀,扣着喉咙将一切呕吐出去,再进食递送而来的美味。
奉上圣飨与酒饮的肉体皆仅仅披着薄如蝉翼的轻衣,面容姣好身材丰腴的人们,年轻的,成熟的,男人的,女人的,只要伸出手,稍稍撩起或是扯动,就会有或窈窕或饱满的身躯,温热赤裸地进入怀中。
——头戴纯洁的花冠,颈项与手腕、脚腕间点缀珠宝,成为最为曼妙贴己的新娘。
音乐奏着,温暖的风吹着,阳光明媚,金栏璀璨。这是他们六日之前,以拉枯摧朽之势剿灭黑巫与亡灵军团后得到的,理所应当的嘉奖。
有人坐在契尔南利王金子打造的,嵌满宝石的王座之内,肆无忌惮地吞饮,浑然忘我地与新人恣意作乐。温和慈爱的,富饶年轻的契尔南利王,他拥有黑色的眼眸与黑色的长发,他拥有远胜于“新娘”们的美貌面容——骑士们分辨不出那面貌与身材究竟属于男人还是女人——有人说他高挑颀长,有人说他玲珑曼妙,有人借着吻他的手的机会,放肆抚摸王的手臂,双腿,甚至触及裙袍之下,包容仁爱的契尔南利王啊,他没有斥责,没有召唤侍卫来进行惩戒,他甚至会眯着眼睛,绯红的脸颊暴露出些许享受的蜜色,他甚至用声音鼓励,用臂弯拥抱骑士们的头颅,他说——
“吾英勇的战神,可愿从此长留在吾的麾下?为表感谢,吾将赐予汝任何、任何……”
契尔南利王拥有任何人都不会说不爱的一张脸,他展露着迷人的微笑,轻轻歪斜着头,向每一位骑士,伸出自己戴满宝石的手,又有无数的手将他攥住,拉下,吻他的掌心,含吮王甜蜜如糖的手指。
阿拉诺躺在一座金器堆垒而成的小山上,他的嘴里塞满了炙烤到刚好的鹿肉,年轻的骑士用浆甜的酒汁将那些肉冲灌下喉咙,远远地望着契尔南利王的方向,笑道:“我啊,我就不留在这里了,虽然一切都很好,但我可忘不了还在基罗亚娜等候我结婚的痴情姑娘呢~”
阿拉诺发出一阵连绵的笑,连带着打了好几个饱嗝,任谁都能听出来他吃多了,也喝醉了,阿拉诺仰起脸,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了,褐色的眼皮耷拉下来,嘴唇翕动,勉强地吐着字,问站在他身旁的圣殿骑士:“你呢?兰德迦纳——哦,我的兰德迦纳,新王陛下亲近西苏,他疏远了你,我们可是十几岁就与陛下相识,一起训练,一起骑马,一起长大的,陛下背叛了我们……兰德,你应该给他点颜色瞧瞧的——”
阿拉诺艰难地抬起手,够向兰德迦纳,但是手臂才勾到兰德迦纳的腰带,便垂落下去了。
而兰德迦纳,始终站着。
他并无任何表情,双手略显滑稽地举着一整根硕大沉重的鹿腿——他并不是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比起那些迷离、沉醉、与开怀大笑,兰德迦纳的脸,还有他金色眼眸中的神色,都严肃得有些不合时宜、有些让人看一眼都觉得败兴了。
有骑士对着他喊:“嘿!团长大人!高兴一点!高兴一点啊!”
有扈从对着他叫:“嘿!勋爵殿下!喝一口酒!吃一口肉吧!”
阿拉诺对他讲:“嘿!兰德迦纳!至少把你的战甲脱掉!”
契尔南利王对他说:“吾英勇的战神,可愿留在吾的麾下?吾将满足汝一切的愿望,一切……”
香得足矣令人头昏脑涨的热风,和契尔南利王的软语、笑脸,一齐扑在了兰德迦纳的面前。
圣殿骑士的肚子响起饥肠辘辘的鸣叫,肉与酒的味道恰如其分地钻入他的鼻腔;圣殿骑士感到肌肉无比酸乏疼痛,侍者们捧来了柔软的雪被与锦缎,就等着他躺下、酣眠。
兰德迦纳看到契尔南利王的笑脸。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极致的俊美,如同大理石雕刻出来的塑像一般的脸。
兰德迦纳紧皱着眉头。
这张脸的气质太过典雅、矜重。
与烂俗而又媚态横生的笑,是那样的不搭、那样的诡异。
几乎褫夺呼吸与体温,令人心生毛骨悚然的颤抖。
兰德迦纳手里的那只鹿腿太过沉重了,他的手臂支撑不住,战战巍巍地坠下,鹿腿的前端刺进了地毯,发出“嚓”的一声。
圣殿骑士疲惫地弯下腰,他的胸膛滑稽地抵在鹿腿的胫骨上,兰德迦纳粗声喘着,他眼前金星乱冒,无比恍惚,仿若即将天旋地转。可是他的心脏深处,又泵出一个清明无比的念头——
这张脸,它真正的名字,应该是——
“亚……”
兰德迦纳的嗓子里挤出极为沙哑的声音,热情仁厚的契尔南利王亲切地向他靠拢过去,轻轻揽住兰德迦纳的脖子,温柔地问:“什么?吾的英雄,汝想要向吾求祷什么?说出来,只管说出来吧!”
“亚勒、克……克洛伊……”
兰德迦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双手攥紧鹿腿,瞪大双眼,猛地抬起头来!
“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
一阵狂风席卷而来,将兰德迦纳的最后一点声音,卷成了嘶吼般的尖啸!
周遭的一切、那些丰腴的身躯,大张着嘴巴与眼睛,他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刺耳尖锐的喊声,急速得枯瘪下去!浓烈的香味瞬间卷成刺鼻的恶臭,热的光与白的殿堂消失了!风裹挟着浓雾与砂砾,席卷兰德迦纳的身体,吹起的石头撞击坚硬的盔甲,发出“咚咚咚咚”的声响!
金山银山褪去熠熠发光的颜色,变为泛着幽蓝魂光的累累白骨;高耸的大理石柱的外皮皲裂、剥落,成为矗立着的、张牙舞爪的、黑色如同魔鬼一般匍匐而来的怪树;流淌的美酒成为浆浓的血,死去的战马堆叠,死去的人尸也堆叠,枯草浓雾的四周遍布漆黑的尖顶——那是象征黑巫师的帽子,每一顶尖帽之下,都隐匿着一双阴狠诡谲的眼睛,和不断吐出咒语的嘴唇!
窸窸梭梭、窸窸梭梭、窸窸梭梭……四周、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全是重叠在一起的、分辨不清的、时远时近的声音,没有白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和星辰,乌黑的云层层翻涌、一层接着一层,向大地倾轧而来,仿佛下一瞬,就能把站立着的人统统碾碎!
兰德迦纳咬着牙,任凭鲜血从唇角流淌出去,他的双手死死攥着深插在地上的剑柄、他死死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直到呼啸的狂风夹裹着死亡的腥臭,再度狂奔而去!
“亚勒·克洛伊……”环绕着兰德迦纳的身侧,就像是有一道死灵在纠缠着他那般,苍老而干哑的声音从兰德迦纳的左侧响到右侧,又从右侧响到左侧。它重复着:“亚勒·克洛伊……!”
它大笑起来、它重复着:“亚勒·克洛伊!哈哈哈哈!亚勒·克洛伊——”
“可是你——”
有冷风化作一阵尖锐的凉意,宛若最锋利的匕首那般,刺透圣殿骑士的盔甲,扎入他犹在跳动的心脏。
“你不是亚勒·克洛伊选中的人,你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尽管呼唤吧!可怜的洛斯、被抛弃的骑士!尽管高声呼唤你的神明的名字!看看你在绝境与地狱之中时,他是否会给你半点回应——!”
“兰德……迦纳……”
狂肆的笑声中,又有新的,微弱的声音,从兰德迦纳的脚边响起来了。
阿拉诺倒栽在地上,他的马已经战死,沉甸甸的尸体将阿拉诺的胸部以下牢牢地压住了,硬实的盔甲也挤得变了形,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啃噬着褐发骑士的脸与手指。
每开口一次,都有大口大口的血液,被挤出阿拉诺的嘴巴。
他却大睁着眼睛,他却犹望着圣殿骑士支撑在风与迷障中的背影——阿拉诺用尽全力伸出手,用尽全力,勾住兰德迦纳的腰带,他用尽全力地喊着: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低着头,咬着牙,长长地咝出一口气。
记起来了。
他这才,记起来了。
骑士团千数人,抵达霍堪边界的第一天,便折损大半。
那些召集起来的主教,象征光明的侍奉者,他们坐在帐后点起烛火,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彻夜祷告;骑士与勇士,扈从与仆从接二连三地冲锋又倒下。
兰德迦纳忘记自己挥舞了多少次剑刃,他只记得,那些泛着绿色光芒的,死去的尸体与骨骼,哪怕砍断腰部,仍旧可以重新拼凑,哪怕击碎头颅,换上另一个不知是谁的,还可以再生战斗。
它们被烈焰焚烧炼制,它们诞生于火,它们不怕火;尖帽的黑巫师吟诵咒语,聚拢而来的黑云遮天蔽日,这里成为死灵与魔法的主场,再也没见到过半丝亮光。
来自地狱的恶魔维尔吉洛斯复活了,就连死去的树木也听从他的召唤,于泥土之下拔地而起,成为阻拦冲锋的密林,弥漫开一片剧毒的浓瘴。
兰德迦纳的鼻腔与咽喉痛极了。
它们像是被开水滚灼,每一次呼吸宛若撕裂皮肉;兰德迦纳的身体也痛极了,那些死去的魂灵的骨骼能够穿透盔甲,留下腐烂发溃的脓伤。
一天一夜……三天三夜,三天三夜,骑士团全军覆没。
死灵越过兰德迦纳的身体,它们揪起侍奉者们的衣领,砍瓜切菜一样砍掉他们的脑袋、切开他们的胸膛。兰德迦纳持握着他快要被黑色血液浸透的长剑,听见主教们崩溃的哭号——
“完蛋了!完蛋了——”
“亚勒·克洛伊并不垂怜……亚勒·克洛伊!他不肯拯救、不肯回应我们的呼唤!”
“嘉伦兰被抛弃了!”
“我们被神抛弃了——”
作者有话说:
想问问这种写法大家还接受吗?是不是觉得有点枯燥无聊qwq
第15章 14 叹息
“喀咔!”
闪电从半空击落,照亮那些黑色的、张牙舞爪的树。
枯裂的树洞宛若怒目而视的眼睛,宛若尖锐锋利的獠牙,它们向着兰德迦纳——它们向着兰德迦纳、发出恶灵的咆哮。
契尔南利王的脸变了,原本白皙光洁的皮肤,左面的一半凹凸涌动,无数蚯蚓从中钻出,将半侧皮肤搅弄得混烂,露出下面染血的触丝和猩红的眼球。
一半唇红齿白的人嘴、一半弯刀似得咧起的兽嘴一同张开,两道重叠在一起的、分不清发声者是男女还是老少的声音,从左右两侧,灌入兰德迦纳的耳朵:
“尽情呼唤祂的名字吧!‘亚勒·克洛伊’!高高在上的亚勒克洛伊、虚伪无情的亚勒·克洛伊!”
“喀!”
又一道闪电击落,兰德迦纳一剑斩断冲袭而来的藤蔓,猛地向前冲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恶魔发出狂肆的笑声,堆满泥土的地面翻涌起来,埋藏其下的尸体啸鸣着钻出大地,一齐扑向兰德迦纳!
圣殿骑士紧咬着牙,他不断挥舞着手中的剑,他刺穿尸骨的头颅、砍断脊柱与胫骨,腥臭的泥土、腐烂的絮肉飞溅起来,死灵锐利的指甲穿透兰德迦纳的铠甲、刺入他的小腿与手臂,鲜红的、滚烫的血流出来。
“叫祂一万次、叫祂一百万次!你看呐——看高居云端的大天使!看那自以为造物主的阿涅斯,在你痛苦绝望的时候,是否会施舍给你半分眼神、一星回应!”
“喀咔!!”
闪电持续不断地击坠,大地鸣颤,疯狂的树木要团缩着将兰德迦纳捆起来,死灵们要拉拽着圣骑士堕下地狱,而兰德迦纳穿刺、挥砍,他不断地挥砍、穿刺,一步、又一步,他不断地向前、向前!
兰德迦纳来到了魔鬼的面前!
圣殿骑士发出怒吼,他双手攥着手中的剑,向后拉至耳侧,随时准备刺出——
眼前一片闪白。
宫殿,香风,美酒,大快朵颐的肉,穿梭其中的美人……坐在肉山上的阿拉诺,笑着举起酒杯,向他致意——
眼前又被黑暗笼罩。
那些魔鬼一样的枯树、那些坟墓中爬出来的人尸,那货真价实的、狰狞大笑的恶魔!
兰德迦纳的眼前再度闪出白色、又再度成为漆黑!
他的剑发着亮光,向横向劈开一切的闪电,朝前刺出、在不断频闪的黑与白,在交错着幻觉的画面里,笔直地、毫无颤抖与迟疑地刺出!
“维尔·吉洛斯!!”
圣殿骑士发出不输给雷声的咆哮,喀咔作响的闪电不断照亮那些尸体——那些骑士们、那些侍奉者们、那些曾与兰德迦纳并肩作战的尸体——兰德迦纳在鲜血的泥潭内震声大吼:
“受死吧!你这来自炼狱的臭虫!受死吧!维尔吉洛斯——”
他的剑被挡住了。
魔鬼犹在狞笑,藤蔓缠住兰德迦纳的剑,哪怕他用尽全力、直到浑身颤抖,竟然也无法再推进半分!
兰德迦纳果断改刺为劈,锋利的剑刃割烂藤蔓,在零落飞溅的断肢中,兰德迦纳再度将长剑刺出!
“我很欣赏你。”
魔鬼从他的面前消失了。
一道声音紧贴在他的脑后——紧贴在他的耳侧,轻声笑着说:“英勇无畏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你该为你的品行得到奖赏……成为我的勇士吧,追随我,我永远回应你的每一声呼唤,永远庇佑你的每一次求祷,我将带你走向永生——”
“受死!”
兰德迦纳猛然转身,剑尖自下而上飞快挑起,在维尔吉洛斯后退半分之后,再度追上、刺出!
他刺穿了恶魔的咽喉,可在同一瞬间,眼前的维尔吉洛斯,完全变成了亚勒·克洛伊的样子!
纯白的圣明大天使紧蹙眉头,他望着他——可兰德迦纳没有犹豫,一把抽回长剑,狠狠刺出第二次!
眼前又变成了阿拉诺的脸。
二十多年休戚与共、足可以脊背相对的好友口中溢出红浆,褐色的眼球不可思议地瞪大,发出虚弱的疑问:“兰德……?为什么伤害我?兰……”
第三剑!
阿拉诺的头颅变成了两个——它同时变成了兰德迦纳的父亲与母亲,这对中年夫妇露出慈爱的微笑,呼唤他的名字:
“——兰德迦纳,哦,我最爱的孩子……”
“哧嗤!”
兰德迦纳一剑刺入他们交颈在同一处的咽喉!
黑色的血几乎溅满圣殿骑士白皙的面庞,可那双金瞳晃也不晃,仍在发出熠熠的亮光!
兰德迦纳狠推剑柄,长剑更加刺入几分,眼前的人形的腹部却张开了——那肚子中伸出一张精致美丽、魅惑众生的脸来,它仰着面庞,眼尾与唇角仿佛都带着钩子,它张开嘴,它说:“你杀不死我的,可怜的兰德迦纳……在我发怒之前、在我失去耐心之前,兰德迦纳,到我的身边来——”
“噗嗤!”
兰德迦纳抽出长剑,一举戳烂了那张脸!
他将恶魔的脸凶悍地刺入土地、又有无数双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抓住兰德迦纳的剑,它们抓住兰德迦纳的脚腕、小腿,它们将他拖下去,沉重的树枝再一次挥舞而来……
或许几百,或许几千次。
手中的剑越来越沉重,兰德迦纳的手臂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的肺疼得要炸开,抽搐的呼吸声几乎可以盖过维尔吉洛斯发出的大笑、与来自黑巫师的驱动法术的咒语声了。
混沌与黑暗蔓延到兰德迦纳的眼前。
冰冷的、风一样的空气缠绕过来,带着细细的声音:“坚持不住了吧,可怜的孩子……只要一句话,你就可以休息了,只要一句——”
“我绝不、绝不……”
流淌着鲜血的圣殿骑士,霍然挥起他被枯枝勒地骨骼开裂的手臂,指向那飞游在半空的、向他伸出爪牙来的魔鬼!
“我绝不向你屈服!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
“嗤!”
维尔吉洛斯的脸色陡然变了、恶魔的身体变化为一只红色的、满是疙瘩毒瘤的巨手,尖刺一样的黑色指甲足有短剑的长度,倏然刺穿兰德迦纳的肩!
长剑终于再也举不起来了。
兰德迦纳被巨手的指甲钉入泥沼,恶灵立刻开始啃噬他的身体,那巨手向后撤开,攥成拳头;那拳头高举起来!
“那么,你就去死吧。”
猩红的拳头带着飓风的气压,猛烈地向他压下来了。
最后一次。
兰德迦纳最后一次,颤颤巍巍地,双手攥住他手中的剑,向上抬起。
“喀咔!!”
天地之间,再度划开一道剧动的闪电。
不。
不对。
那不是——这一次,不是闪电。
闪电转瞬即逝。它不可能如此长久留存。
兰德迦纳艰难地睁着眼,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居然无视了悬在头颅之上、即将锤烂他的身躯的拳头,而去仰望,天边的那一道……
光。
没错,这次没错了。
那不是闪电。而是。
一。
道。
白。
光。
惯纵天地的,一道白光!
那光仿佛离得很近又仿佛很远,好似上一瞬还在天边,下一瞬就已经来到跟前。它刺透滚滚黑云,一路推、拨、扩、散——死灵攥着咽喉发出尖啸、枯树舞动枝干开始挣扎,红钟一样坠在半空的拳头张开、曲成爪状、分崩离析!
还不足一个弹指的刹那,所有的雾瘴变得清晰、所有的乌云全部消散!闪电隐匿光辉,霹雳寂然无声,圣歌般的音波平直扩散开来,曲折环绕的起伏山脉隐隐颤动,地动山摇之际,那些峰峦向上拔起,树木、石块、植被层层褪去,成为一对合拢着的、光洁纯白的、正在展开的羽翼!
不。
不是“一对”羽翼。
仿佛可以包拢天地的翅膀一对又一对地展开,直坠而下的光芒宛若数不清的利箭,接连穿透红色巨手。巨手发出咆哮、发出嚎叫,它团缩、张开、翻滚,变幻成为一个黑色的、张牙舞爪的人形。
可圣明的光辉,还在不断地刺穿那具抽搐的人形。
黑云翻滚为白色,乌鸦与白鸽扑簌飞来,叼啄那些四散逃窜爬行的死灵与黑巫师的血肉与碎骨。在高悬的天上,在白光最盛处,在云朵的环绕之中——
在兰德迦纳的眼前。
天际的缝隙翕开,一只纯白无暇的眼瞳,向着人间,望了下来。
兰德迦纳发不出声音,但他听到魔鬼在发出濒死的嘶吼。
它在叫着:“亚勒·克洛伊!!”
被圣光贯穿、熊熊燃烧起来的魔鬼,以最后的能量,发出最为不甘的咆哮:
“亚勒!克洛伊——!!”
竖起的羽翼成为密不透风的屏障,死灵们触碰上去便瞬间扭曲着烟消云散。被驱逐的黑巫们走投无路,纷纷扬起双手、抓握人骨制成的权杖,试图迎战、试图攻击。天际的云层因那些不断袭上的黑魔法而下压、而翻涌,而在云朵之后,睁开了一只、又一只、互相连通、交错成环的眼睛。
它们穿透一切。
没有死角。
无所遁形。
兰德迦纳还看得见维尔吉洛斯。
威能无边、屠戮人间的恶鬼,甚至无法聚拢成为实体的形状。那颗巨大的纯白眼球压下来,恶魔的身体不过是一点瑕疵、一簇污点,它甚至无法点缀成为圣明天使的瞳孔,它的权杖碎为齑粉,它的本体,那狰狞恶心的肉团,就这样成为一把黑色的混沌,成为一条泥鳅,一条蚯蚓,猛地转过身,逃窜着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黑巫师和黑色的枯树一起倒下了。
死灵战士失去绿光的笼罩,哗啦一下摔倒,再度成为没有意识的枯骨。
天上的眼球接连闭起,退到云层之后,太阳漏下七彩的光辉,白翼匍匐,四周是翠色欲滴的草坪,郁郁葱葱的青山。
浅色的白雾慢慢升起来了。
而在这片战场上,仍旧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骑士与侍者的尸身。
兰德迦纳感到天旋地转。
是的,是的,他早就没了力气——他早就流干了血,早就应该昏死过去了。
“唉……”
在一切的最终与最后。
兰德迦纳听到了。
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_(:з」∠)_作话比正文难想呃啊……
第16章 15 赞歌
嘉伦兰骑士团的勇士们,无畏迎战由炼狱恶魔维尔吉洛斯领导的上百巫师、上万死灵,虽然付出惨烈沉重的代价,但终获得了胜利。
这场战争会被命名为“霍堪圣战”,信使将胜利的捷报与百姓的赞颂传到各国首都,史官舔蘸笔墨,酣然记载,再呈现给皇帝,而在交由供奉神明的主教们看过之后,会对其加以圣光普照的润色,以供万古称传。
譬如,基罗亚娜的大主教会书写,拥有全知之眼的圣明大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在骑士团即将全军覆没的绝望的怒号声中从天而降,八翼迎风张展,高举纯白的权杖,带领疲劳的战神再度发起冲锋。
目击全程的幸存农户会作证,哪怕不识一字,他的口中也能自动吐出韵律规整的十四行长诗,言说圣战持续了九个白天与九个夜晚,在第十轮日头升起的同时,侍奉者的光明赞颂压下黑巫师的低语诅咒,骑士的长剑抵挡住死灵战士的利爪獠牙,在他们的帮助下,圣明天使终于迸发出最后一丝神力,将恶魔再次打回无尽的地窟,并施加百年封印。
然而在绘声绘色的叙事诗被吟唱出来之前,整个头部被金蕾丝白绸布缠绕的亚勒·克洛伊,坐在窗框上抬起手来,估量着嘴巴的位置,懒洋洋地吹出一个呵欠。
他的窗下经过几个脏兮兮的孩子,手里拿着木头刻出来的歪歪斜斜的剑,肩上披着烂出窟窿来的枕套或是被单,他们打打闹闹,间或高声唱着:
“英勇的骑士!尽管发起冲锋!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听到召唤,自会亲身前来!
“英勇的骑士!尽管像疯子那样拼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听到召唤,自会亲身前来!
“英勇的骑士!尽管让你黄金铸造的长剑沾满鲜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听到召唤,自会亲身前来!
“全知之眼在天际睁开!四对羽翼在山峦展开!尽管冲杀吧!英勇的骑士!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听到你的召唤,他会亲身前来——”
亚勒·克洛伊悠闲地晃了晃脚,他低着头轻轻笑了几声,正寻思着要不要从指甲缝里漏泄些金屑下去,作为哄诱孩子们的恩赏时,躺在床上的人却又一次发出似睡似醒的呢喃——
“阿拉诺……”
亚勒·克洛伊略显滑稽与诡异地转过头去。
兰德迦纳躺在床上,躺在裘皮与绒布之间,他的金色的眉紧紧蹙压,连鼻梁都跟着皱起一块。
“不要……不要!阿拉诺……”
那颗金色的脑袋晃动着,才几下,就把原本便凌乱狼狈的发丝蹭得更加杂弄了。
“我不投降……我不屈服,下地狱吧、下地狱吧!维尔吉洛斯……我绝不向你屈服!”
那两片金色的睫毛颤抖着,像是在与自己眼皮上的肌肉抗争着——兰德迦纳终于取得胜利,他的双眼蓦地掀开!
大开的窗景落入流淌着黄金的眼瞳里,亚勒·克洛伊暂时只是一个洁白无瑕的虚影,兰德迦纳的眼睛直直望见天空,聚焦之时,他看到雾一样的云聚集成展开的巨大的羽翼的形状,像是足矣覆盖蔚蓝天空的一只鸟儿,披被着金灿灿的阳光,滑翔,经过连绵起伏的山峦。
“醒来还要继续呼唤其他男性的名字吗?”
窗台边的白影开了口,兰德迦纳的瞳孔晃了晃,听见亚勒·克洛伊说:“还是两个不同的男性的名字呢。”
纯白大天使通身裹着细绸,宛若雕琢装饰在窗棂上的一袭白瓷花边,兰德迦纳望着他,有一时片刻,忘记了说话,也忘记起身。
而等到恍惚感退却之后,兰德迦纳瞳孔一张,猛地坐起,当真下意识地脱口道:“阿拉诺……!!”
“嗯,还昏迷着呢~”
包裹着头颅的圣明天使温柔地回复了他的疑问,兰德迦纳瞪大眼,他看过去,迫不及待地问:“那、洛瓦奇——”
“这个死了。”
兰德迦纳顿了顿,只一瞬,又问:“那么斯宾塞……”
“这个也死了。”
“伊诺……”
“死了。”
“莱拉斯特……”
“死了。”
“索托萨尔——”
“死掉了。”亚勒·克洛伊从窗边站起身,半片阳光被他的身体挡住,他抬了抬手指,告诉兰德迦纳:“所有没能抵挡住恶魔的邀约的人,已然坠入地狱。他们都死掉了。我挽救得了身受重伤以至于奄奄一息的躯壳,但无法赎回耽溺享乐而自甘堕落的灵魂。”
兰德迦纳仰着头,望着,他听见圣明天使告知他:
“霍堪的战场上,没剩下几个人。”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对他说:“你的属下们,扈从与侍奉者,他们的马匹坐骑,都还陈横在白垩岩的断崖下等着你。农户们说,每具要出一个钱币,他们才肯帮忙收尸。”
兰德迦纳看着天使向他垂下头来——垂下那被严实包裹,满是褶皱的椭圆形的头颅来,亚勒·克洛伊似乎想对他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有说。
兰德迦纳动了动唇,轻轻地说:“感谢……感恩您的到来,感恩您的拯救,阁下。”
亚勒克洛伊又抬起了手,手掌压平在兰德迦纳的胸前。
兰德迦纳只穿着单衣——崭新的单衣——他的心脏在胸腔内蹦跳着,一下比一下更为沉坠,亚勒克洛伊的手掌也稍稍滑下去。圣明天使说:“好悲伤的味道啊,可怜的兰德迦纳,可怜的孩子。”
兰德迦纳颔首垂眸,他想要道歉,但在开口之前,大天使的手先碰到他的下颌,又挑过兰德迦纳鬓边散乱的金发,问他:“不是给了你羽毛吗?是你忘记方法,才没有呼唤我的名字?”
兰德迦纳动了动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唇太过干涩了,上下两片肉黏在了一起,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摇了摇头。
亚勒也并没有逼迫,非得要一个答案。
大天使重新站直身体,被遮挡的阳光向着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照耀过来,风将一些污浊的气体吹进室内,墙根下,仍旧有孩子的笑声和歌唱的声音,断续着飘传进来——
“可是天使迟迟没有赶来……亚勒·克洛伊没有回应信徒的呼唤!长剑折断,旗帜撕烂……亚勒·克洛伊,没有回应信徒的呼唤!
“英勇的骑士啊!不要再向前!你会失去你的青春与荣耀……你会再也看不见妻儿与母亲!
“英勇的骑士啊!为何伟大的天使,迟迟不肯回应血与火的呼唤——!”
孩子们挥舞着木制的刀盾,披着破烂的被单与枕套,孩子们光着脚,在弥漫山雾的林间穿梭、打闹、唱歌。
地上的尸体新死不久,但几场时间不长的雨下过去,他们被泥浆包裹,已经泡得变形、腐烂了。
戒指,手环,配饰,镶嵌过的牙齿,种种还算贵重的东西,早就被周围的农户洗劫过数次。大人小孩儿却都不敢动铠甲与弓箭,更不敢触碰侍奉者们的圣袍,因此,绝大多数的尸首都还维持着体面。
兰德迦纳带着一队农户,从霍堪边的村镇走来了。
玩耍的孩子们看到大人来,一溜烟跑散,躲去附近的灌木或是高树后方,睁着一双双因为好奇而咕噜噜乱转的眼睛。兰德迦纳带来的人各自还肩扛骑士团的半人多高的荣誉徽章,这些标志将代替墓碑,雕刻上牺牲者的名字。
阿拉诺受伤未愈,却也神情严肃地跟在兰德迦纳身后。一些“死而复生”的侍奉者跟随前来,手中攥着小型的徽章,喃喃念着为亡灵祷告的词汇。
那些吟诵沾染死地的霜露,显得更加低沉,更加悲切了。
兰德迦纳在彻底寂灭的战场间慢慢行走,一一指认亡者的名姓,阿拉诺偶尔补充一二。阳光又一次推开浓郁弥散的雾,藏在深林中的鸟儿似乎被不安分的孩子们惊扰到了,却也不叫,只是啪啦啦飞向天空。
阿拉诺仰了下头,他的一只手臂挂在胸前,一只腿趔趄,要靠削成支撑形状的棍子扶持才能行走。他的一步贴着兰德迦纳的一步,轻声道:“所以我没看错,不是临死的幻觉——我到现在也还活着,是圣明天使突然显灵,救了我们,对吧?”
不等兰德迦纳回答,阿拉诺挠了挠头,又道:“我还以为必死无疑了,兰德,我还以为踏入霍堪的那一刻,自己就踏入了地狱呢。这是我第一次直面魔鬼与黑巫师……他们居然如此可怕,连亡灵与树木都能听从使唤,嘿……我亲眼看着三个人在我面前被树枝穿成一串,亲眼看着大马被骷髅一口咬没了半边脖子。别说几百个人,几千个人,就算来五万人,十万人,面对这样恐怖又邪恶的力量,也根本没有抗争的余地啊……”
兰德迦纳侧低了一下头,只低声回答:“是的,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救了我们。”
跟在兰德迦纳另外一侧,落在半步之后负责清点的农户,是少有的识字识数的人,更是在被魔鬼肆虐而过的霍堪边镇中,侥幸生存下来的人——他的家族只剩下他自己了。
这人一直着意听着兰德迦纳与阿拉诺的对话,本是为了随时恭候大人们的吩咐,可在这时,也忍不住,开了口:“我躲在倒塌的树洞里,看到了全程,两位阁下。”
作者有话说:
诗歌部分内容有借鉴《罗兰之歌》
第17章 16 额外的垂怜
兰德迦纳只是点了下头,没有过多理会。阿拉诺回过身去,问那人:“什么全程?”
“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的战马也死去……可怖的死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它们犹能行动,它们践踏那些英勇无畏的尸身,刺穿侍奉者的胸膛,鲜血染红白袍……我的大人们,我的阁下们。”农户抬起双手,满是不符合年纪的褶皱的脸上的肉颤着,眼中露出兼具哀切与怨愤的微光。
他讲:“后来,那位传说中的大天使出现了,他是那样高大,那样强悍,他诛灭那些黑巫师,比凡人碾死蚂蚁还要简单,凶猛难当的恶魔在他的面前,就像是面对狂风的蜡烛,几个眨眼就被吹灭,只剩下缥缈的烟……哦,大人……”
农户的声音哽咽起来,他捂住自己的脸,当真发出一些宛若驴叫的哭泣声,他哀嚎道:“为什么,亚勒·克洛伊明明这样强悍!杀死恶魔对他来说比杀鸡还要简单!为什么他不能早些出现!为什么!如果他早三天来——哪怕早一天!哪怕早一天过来!我的孩子、我的家人们,哦!大人!大人呐!还有你们的同僚,还有可怜的主教,他们都还能活下来——”
“嘿,闭嘴吧。”
阿拉诺动了下还算健康的那条手臂,对着农户打了个手势。他道:“圣明天使本就是为了看一眼嘉伦兰的新王,才短暂降临人间,我都以为他已经回到天堂去了呢!”
“哦大人,如果他真的回到了天堂,那当然不能够说什么……”农户抹着眼泪,哀嚎道:“可他明明就在人间!亚勒·克洛伊明明就在人间!却任凭魔鬼屠戮平民与骑士,他——”
“不要说了。”
这一次,是兰德迦纳打断了农户的哭诉。
农户没再说话了,但仍然在放声大哭,乃至于跪在了地上,阿拉诺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跟上来。
四周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降下雨丝。
它们落在人的身上,落在遍地都是的尸体上,慢慢洇开,汇集,成为一点小小的,雾一样的罩子。
这样的罩子,也同样罩在玻璃窗上。
亚勒·克洛伊坐在桌边,手指蹭着窗户上那层白膜似得蒸汽,他的脑袋还是被包裹着的,从某种角度上,乍一看上去,谁还会以为,是一具被裹尸布裹起来的、新死的尸体,自己活动开了。
兰德迦纳从外面湿漉漉地回来,推开门便见到亚勒,他怔忪一下,反手关上门,单膝跪地,低头触胸,唤了一声:“阁下。抱歉打扰了您。”
“不打扰呀,不用道歉~”
亚勒收回蹭窗的手,掌心向着兰德迦纳抬了一下。
兰德迦纳没有上前,他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低道:“请原谅,阁下,我刚从战场清点尸体回来,我满身污浊,请您容许我先……”
“我知道。”亚勒又勾了下手指,“我不是一直在旁边看着——你不是也知道的吗?”
兰德迦纳更低了几分头,亚勒笑道:“是怕我听多了降罪责备,才不让那人继续说我的坏话了~?”
“不是的,阁下。”兰德迦纳垂下眼眸,轻声回答:“您对我说过,神明会宽恕一切,我知道,您并不认为他在冒犯,也不会对他降罪、责罚。”
“我阻止他的理由,和阿拉诺是一样——他说错的话,他怀有错的念头,所以,不该继续。”
“错的?”亚勒垂下手,不再勉强兰德迦纳靠近,他的音调里似乎加了一点促狭的笑意,道:“有错吗?确实,哪怕我只是早赶过来几个小时,那些人——你的那些人,至少能多活下来十几个呢。”
“你为他们的逝去感到悲伤,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道,“悲伤自然会产生埋怨,你怨恨我,我也不会怪你的。”
兰德迦纳低着头,并没及时答话。
亚勒耐心有限,他将手臂搭在桌子上敲起来,故意叫沉默的骑士多跪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问:“所以,回答我,为什么不用羽毛召唤我过来?是弄丢了?还是真的忘记了?”
不等兰德迦纳回答,亚勒·克洛伊翻了下手腕。
一根羽毛从兰德迦纳的胸口处飘了出来,洁白、干燥得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颤巍巍地伏在半空。
亚勒笑道:“这不是没弄丢吗?”
兰德迦纳抚在胸前的手微微动了动,他似乎想要抬头,但还是忍住了,紧紧地抿着唇,强行维持礼仪的姿势。
“我不会收回羽毛的,不用担惊受怕,好孩子。”亚勒放松自己的手,那根羽毛便飘飘然落在了兰德迦纳面前的地板上,但圣殿骑士的身形仍然有些紧绷——这份源自于重视与珍视的紧绷倒是很好地取悦了亚勒·克洛伊,他的耐心又回来了。
他又问了一遍:“所以,为什么不召唤我?你也知道,以凡人的血肉之躯,哪怕你是身受祝祷的圣殿骑士,也是必死无疑的吧?”
“……因为您给我羽毛,并不是为了让我这样做,阁下。”
兰德迦纳总算开了口。
他的回答不算小声。亚勒失笑:“除去‘侍奉’之外,宁可被维尔吉洛斯杀死,也不愿意用这根羽毛?”
兰德迦纳道:“如果在战场上,我用羽毛召唤了您,是在强迫您做没有许诺的事情。我不能这样,阁下。”
这次轮到亚勒·克洛伊不答话了。
不过大天使只是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又开了口:“禁止魔鬼从地狱侵袭人间,本来就是天使的职责,更何况我还许诺过,要保护嘉伦兰呢。”
“您的职责与我无关,阁下。”兰德迦纳扶着自己的胸口,平缓却肯定地回答:“至于您的诺言——恶魔维尔吉洛斯和他的死灵军团,还并未踏入嘉伦兰的土地。
“是我选择,要让骑士与侍奉者阻挡魔鬼的冲锋;是我选择,让血肉之躯成为阻挡黑巫师进入嘉伦兰的一道防线。估错双方实力的是我,轻敌又不知敌的是我,让许多勇士面对绝望与死亡的,是我。
“——犯错的人是我,阁下。”
圣殿骑士更垂下他金色的头颅,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响起来,他对亚勒·克洛伊说:“维尔吉洛斯并未侵入帝国的边线,您的到来,您的拯救,都是额外的垂怜。我并非是作为幸存者,来说这样伪善的恭维,阁下,这是事实,确凿存在,如果您能触及任何一位骑士团死去的勇者的魂灵,他们也将为您呈上如我一般的回答。”
“感谢您慷慨赠予的慈悲。”兰德迦纳低着头,一字一字,“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
亚勒·克洛伊又有一会儿没说话了。
屋外的雨也如同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下,空气过于湿重,乌鸦飞不起来,三三五五地聚集在窗台外,“啊、啊”地叫唤。
隔了片晌,亚勒·克洛伊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我都没办法继续用‘可爱’来形容你了,兰德迦纳。嗯……”
亚勒再度拖了个长音。
他思量着。
圣明大天使,从来不是不擅长说话的性格。
在果园之内,亚勒·克洛伊也常常与诸位天使争辩。
年老的,年幼的,阅历丰富的,心思厚重的。
亚勒克洛伊甚至很少落於下风。
可是兰德迦纳,亚勒已经记不清,这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第五次?兰德迦纳让他说不出话来了。
亚勒晃了晃脑袋,说了一声:“坏孩子。”
明明是爱怜的评价,兰德迦纳反倒惊慌了,他抬起头来,瞪大的金色的眼瞳看着亚勒,急唤:“阁下——”
“圣殿骑士的必要品格,难道有一项是,要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的名下,终生不断自责归咎,不断地忏悔吗?”
眨眼间,伴随着忽而升空又飘落的声音,圣明天使纯白的身影,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亚勒·克洛伊轻轻捧起兰德迦纳的下巴,他被绸布包裹着的头颅垂下来,他说:
“以金果为证,亚勒·克洛伊在此修改我的诺言。”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可以凭借我的羽毛,用任何理由召唤我,向我寻求帮助。”
“只要他呼唤圣明天使之名。亚勒·克洛伊就会出现在他的身边。”
白皙的手指划过兰德迦纳的下颌,轻轻压了压圣骑士微张的下唇。亚勒·克洛伊轻掠另一只手,羽毛飘入他的指间,晃入兰德迦纳颤动着的眼瞳。
亚勒笑声问:“现在,以后,你会对这根羽毛更加慎重,更加珍视,要把它用在最千钧一发的时刻了,对吗?”
他看着兰德迦纳抬起双手,圣殿骑士慎重、珍视地接过羽毛,将其合拢着,贴在了心口处。
兰德迦纳仍旧仰着脸,骑士仰望着天使被覆盖着的头颅,虔诚地回答:“我会把它用在最想见您的时候,阁下。”
“……”
这是第几次了?第六次吗?
亚勒·克洛伊,被一个游走凡间的人类,逼迫得说不出话来。
可他竟然已经不觉得意外。
也不觉得恼怒,或是反感了。
亚勒垂头看着兰德迦纳·温菲尔德。
冠姓洛斯的勋爵,面容挺拔深邃,自带着血统传袭而来的精致与贵气。
他的金发像是真的金子掐成丝,织就成为锦缎,摸起来就像是温柔流淌的溪水。
亚勒时常觉得,乐园里的天使,阿涅斯的儿女们,总是一团又一团朦胧不清的雾。
圣洁的辉光常年笼罩在他们的身上,面容、羽翼、衣饰。他们的眼瞳多是浅色,如出一辙的深不见底,照不出任何事物的影子。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像是潋滟扩散的水波,如果是在果园里,还会自带某种恼人的回音。
兰德迦纳非常清晰。
他的眼睛,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他的罐头似的盔甲,盔甲上红色与蓝色的王权与神殿的印记。
他的头发,他的嘴唇,他的眼睛。
从无遮挡,从无掩藏。
他的情绪。
他的一切。
干净,而又清晰。
作者有话说:
实则亚勒这辈子也只近距离接触过三个人类x
第18章 17 死亡之日
霍堪圣战结束后,在这一个周中。
真正的契尔南利王派使者送来薄银的铸造信函,向嘉伦兰帝国英勇无畏的骑士团致意,却也因整饬被巫师重创的朝务而捉襟见肘,一时间提供不出适宜的帮助。
赫利俄斯王倒是早就差人给兰德迦纳送来了为牺牲者进行抚恤与安葬的礼金。但近来雨水反复浸润,使得土地松软,木材也被浸泡,附近死去的平民百姓也多,用以安葬的棺椁供应不上,阿拉诺只带人将尸体收拾、掩埋,无奈稀烂的土地刨不出太深的坑,兴许前一日才埋好的尸身,第二天包裹着的泥浆就冲刷滑落,使得其重新暴露出来。
这种天气,就算想要统一火葬,也无法燃烧完全。
只能一层一层、一次一次地包泥覆土。
阿拉诺的伤口更是好了又烂,烂了又好,要不是还残留着些许来自圣明天使的神力庇佑,恐怕他的手臂早就发黑烂掉,需要生生截断下来了。
如此,艰难了十来日,圣战的战场上,才插满了嘉伦兰骑士们各自的族徽。
像是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树桩,组成了一丛标记死亡的钢铁密林。
这日清晨,在本地村长的引领下,带来胜利的圣殿骑士、嘉伦兰帝国的洛斯勋爵来到墓场,向自己死去的兄弟团员们沉默致奠。
他穿着一身亮银包铜边的轻甲,外披蓝色长袍,胸口与后背印着洛斯家族暗红色的荆棘玫瑰徽章,额上戴着同样银底铜纹的窄冠,微微垂着头,走过每一个矗立的碑。
兰德迦纳的怀中抱了一捧花——橙黄的雏菊、艳丽的玫瑰各半,每徘徊经过一个族徽墓碑,他便将花朵各抽出一只,玫瑰与雏菊挨贴在一起,挤进那些族徽的缝隙里。
风吹过来,它们轻轻地颤。
尽管死去的人数众多,尽管兰德迦纳的步速并不快,但这一段纪念的仪式与旅程,也不过两个小时便做完了。
阿拉诺依照习俗,向前来帮忙的大人、前来看热闹的小孩儿分别发放面包与神谕书的缩略薄册。兰德迦纳的花儿还剩下了一些,他攥在手里,有咬着面包的孩子过来讨要,兰德迦纳站在另一位副团长的碑前,只把玫瑰送给那些孩子。
孩子会说“谢谢,阁下”,又或者“感谢您,大人”,兰德迦纳便对他们报以笑容,轻轻点头。
大人们领完了面包与书册,召唤各自的孩子快些回去干农活。只有一些格外调皮的,没人管教、或是偷偷溜出来的孩子们还留在墓地,把宽宽窄窄、高高低低的族徽当做遮挡和障碍,玩起追逐绕圈,或者捉迷藏的打闹游戏。
这些孩子们也离兰德迦纳有一段距离。
阿拉诺叫人收拾好了布施的长桌与餐布,拆看过一封来自基罗亚娜的急信,他转身朝兰德迦纳走过去,想秉明信上所写的内容,却见到一个刚刚高过成年男人腰部的小男孩,深一脚浅一脚向兰德迦纳走去。
小男孩赤着手,身上穿得单薄,阿拉诺看着他走到兰德迦纳身边,还没仰起头来以示敬慕,兰德迦纳却先低下了头,说了一句什么。
阿拉诺离得远,听是没听清的,兰德迦纳的金发也恰巧垂下来,把圣骑士的眉眼、口型也遮挡住了。
多半又是怀揣骑士之梦,想要听一些关于荣耀的传说的小孩儿。
阿拉诺不疑有他,迈步向兰德迦纳走去,兰德迦纳仍旧在与小孩儿交谈,阿拉诺往前走得多了,也能听清隐约的问答句子。
小孩儿的语气有些装出来的老气横秋,他问兰德迦纳:“为什么呢,我没有再在你的身上闻到痛苦,也没再闻到悲伤?是因为你的自责已经历过诉说出口的忏悔,故而觉得已经取得了宽恕与赦免吗?你说过,是你错误的决策害死了这些人的。”
兰德迦纳低着头,大概是察觉到这孩子的早熟,并未驱赶敷衍,反而以一种略显虔诚的口吻,轻声回答:“因为这种死亡,我已经……”
一阵风来,又把兰德迦纳的话,从阿拉诺的耳边吹走了。
“因为这种死亡,我已经习惯了,阁下。”
从山顶上掠下来的风拽着那捧雏菊的花头,不断击打着圣殿骑士的长袍与盔甲。兰德迦纳神色平淡,他说:“我从小跟随父亲母亲上战场,十五岁亲眼目睹兄长的头颅被异教徒的长刀斩下。母亲教导我,战士的牺牲并非传统意义的死亡,他们的魂灵会进入主上的殿堂,永远为帝国与陛下提供保护。在我死亡之日,必将与我的兄弟与朋友团圆。
“——离别,十几年来,我经历过上百次离别了。
“我会在死去之后,在我的灵魂与他们相见、相聚时,亲自献上最为恳切的道歉。而不是现在陷入悲痛无法自拔,软弱并非骑士的品格。”
兰德迦纳轻轻地呼吸着,他伸出手,碰了碰锡纸徽章上的名字,喃喃:“我很抱歉,斯宾塞。”
“唔。”站在旁边的男孩晃了晃脑袋和身体,笑着问:“要听一听大天使对这些死亡了的灵魂的看法吗?”
兰德迦纳垂下眼眸,他的手指也从徽章上慢慢地垂下来,他道:“您想告诉我,他们没有抵挡住恶魔的诱惑,他们的灵魂已然污染,跟随维尔吉洛斯堕落地狱了,对吗?阁下。”
男孩没有立刻回答,兰德迦纳说:“那么,背叛尊荣者自然该得到惩罚,我就不必再见他们,再向他们道歉了。”
“出乎意料的严格啊,兰德迦纳大人~”男孩笑了几声,又道:“不,也不出乎意料,你确实非常严格呢。”
男孩话音落下,后方便有人唤了一声:“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侧过身,男孩儿也半侧过身去。阿拉诺捏着信函向他们走过来,目光先落到男孩的身上,他挑起眉,眼神里露出些许惊叹的神色。
“帝都来信,那个西苏观测到异象,发信时已经带亲信小队辞别陛下,离开基罗亚娜,估计今晚就要到霍堪来了。”阿拉诺走上前,把信函交给兰德迦纳,低头看了一眼小男孩儿的脸:“嘿,气质真不错,你要让他进骑士团?”
兰德迦纳接过信,余光看到阿拉诺竟然弯下腰,笑着试图单手把男孩抱起来,他连忙想要阻止,可小男孩却不介意似的,攀住阿拉诺肩头的铁甲,稳稳当当坐在了副团长的臂弯里。
“哇,轻得像一根羽毛!要是想骑马不被甩掉、想拿得动剑,我看他得每天吃十盘炖肉才行!”
阿拉诺掂了掂怀里的幼躯,又歪头打量男孩的脸。
男孩也看着他,一点儿不畏惧,笑意盈盈的模样,一头黑发,眉眼睫羽是银灰色,形貌气度简直像哪家公爵捧在掌心里养大的珍珠。
兰德迦纳瞥了二人一眼,抿着唇拆开了信。
信的内容阿拉诺已经说出来,兰德迦纳只是一目十行地扫下去,他脸色一般,阿拉诺用自己的项链逗了男孩一会儿,端详着兰德迦纳的脸,说道:“兰德,他真是讨厌,专门跑这一趟,别人还以为是他在基罗亚娜日夜念诵,才求得圣明天使降临在霍堪了呢!”
兰德迦纳本没有多想什么,听到阿拉诺这样说,怔了怔,抬起头来。
二人对视几秒,阿拉诺瞪了瞪眼:“你不知道吗?外面都传遍了!说西苏用锥形尖刺戳穿自己的一只眼睛,效仿初代王那般供奉器官,才换得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再临人间呢!切!”
兰德迦纳的眼睛快速地在阿拉诺怀中的男孩的脸上落了一下,不过也就一个刹那,便垂了下去。
他叠好信函,将手中的雏菊全部放在了斯宾塞的墓碑上。
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风也不知道,兰德迦纳回过神来,忽得发现,天上那些绵密如同刚刚浆洗完、晾晒在杆子上的被单一般的云彩,悄然褪去了灰蒙蒙的颜色,变得如同轻柔飘忽的棉絮,开始扩散开来。
阿拉诺跟着仰起头,望了一下天空,碧蓝如洗的天幕自云层下吹露出来,他“哇”了一声,感叹:“天晴了!兰德,出太阳了!”
随着阿拉诺的话语,橘黄色的光一缕一缕、一片一片地倾泄下来。
它们落在兰德迦纳的头发上,落在脸上,暖意从皮肤深处被拔起来,它们落在圣骑士的铠甲上,照耀着乖顺地匍匐在勇者墓碑上的雏菊花瓣。
“是的,太阳出来了……”兰德迦纳应着阿拉诺的话。一丛不知哪里来的鸽子从树林中振翅飞起,阿拉诺惊呼一声,抬手指了过去。
“兰德!那会不会是圣明天使的化身?”阿拉诺挥着另一条手臂,画了个半圈,“你看,刚刚还在这儿的乌鸦,现在一只都没有了!”
兰德迦纳“嗯”了一声,说:“《神谕书》不是写过的吗,有时,神明的喜怒哀乐会带来天气的变化。应该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听见了你说西苏阁下即将到来的消息,他为此感到开心,所以,天就晴了吧。”
兰德迦纳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他微微抬着的视线不经意与男孩触碰,先躲开了一下,又望回去。
阿拉诺还在盯着那些振翅飞起的鸽子惊叹,兰德迦纳望着男孩的眼睛,呢喃似的问:“您为此感到喜悦……您一直没有离开,就是等他来接您,是吗,阁下?”
被年轻骑士凝望的眼睛里似乎浮现出一点白色,那点白色眨了眨,又化成唇边一声浅浅的笑。
阿拉诺忽得感觉自己被推搡了一下。
“诶……诶!?嘿!”
他的身体还没恢复完全,反应尚且有些迟钝。那男孩从阿拉诺的臂弯间挣脱,跳到地上,不由分说地跑远,朝着树林的方向,钻进灌木丛中。
一瞬间,就像是融入了阳光里,他消失不见了。
“喂!!”
阿拉诺没盯住男孩的身影,随意往前追了两步,挠了挠头,皱着眉回头看兰德迦纳:“这什么?真是怪事,他不是仰慕圣殿骑士的传闻才来找你,想要追随你的吗?”
兰德迦纳摇了摇头。
他的手中还捏着信。阳光晒到他的手指头上,好似特意要掰开他紧紧捏着的手指,亲眼看一看,迫不及待地看一看——
被选中的西苏,被圣明天使偏爱的凡人,他马不停蹄地赶来,即将在今夜抵达。
作者有话说:
阿拉诺:开始造谣!
亚勒:就这样被造谣……
西苏:就这样被造谣……
兰德:就这样吧……
第19章 18 渎神之人
兰德迦纳侧坐在带顶城垛的小窗前。月亮升起来了。
星星没有多少,云朵疏淡,一点点的光,全照在摊开在兰德迦纳腿上的薄册神谕书上。
这册是神殿“改良”过的版本,故事更加新奇刺激,用字简单易读,韵脚朗朗上口,还有大量配图,专门供给那些识字不多的人们。
至于兰德迦纳,洛斯家的年轻勋爵,已经看过太多个版本的《神谕书》。
不同地域的,不同朝代的王与主教,分别阐释神、揣测神,他们根据自己的需要编纂故事,从一开始的大同小异,到现在,兰德迦纳腿上的这一本——
面目全非。
同样的神明,在利菲斯坦时象征荒淫与灾厄,在那挪拉时就变成孕育与新生的代表;同样的亚勒·克洛伊,圣城基罗亚娜的守护天使,在埃蒙达人的笔下,就成了血腥与恐怖的散播者。
可是真神上主与她所孕育的儿女们,从未因这种种流言与污蔑愤怒,或是降下神罚。
兰德迦纳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沙沙”声,很快便被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覆盖了。
黑袍的阐释者,夤夜踏月而来。他只带了一个五人小队,吊桥落下来,西苏和其他侍奉者与护卫下了马,并没有白鸽落去他的肩头,也没有乌鸦在夜空中徘徊。
兴许是……兴许是太晚了,圣明天使并没有熬着夜数着星星,特意等待这位阐释者的到来。
兰德迦纳合上书册,快步沿着城垛穿行,转身从堞口下了楼。
他一路来到大门前,静静等着西苏将手里的马缰交给仆人,等着西苏注意到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迎上前去,行了个礼。
“西苏阁下,夜已深了,我先接待您去居室休息吧。”
兰德迦纳轻声说道。
他没有贸然提及“亚勒阁下已经睡下”之类的话,一则,兰德迦纳无法笃定,圣明天使与他的阐释者之间,是否拥有别的交谈方式,二则,亚勒·克洛伊一直不曾再度现身,所有人都以为大天使只是来惩治了一下魔鬼便又消失,兰德迦纳下意识觉得,他该帮忙隐藏真正的消息。
兰德迦纳并没有吐出任何谎言,可他的声音依旧带了一些不诚实的轻颤,不似往日那样沉稳了。
——而西苏的右侧眼瞳上,也确实覆盖着白底金边的遮罩。
阐释者低了下头,作为对兰德迦纳的回礼,也轻声问:“‘那位’还好吗。”
“一切正常。”兰德迦纳回答,他侧过身,抬了抬手臂,“请您跟随我。”
西苏客气地道了谢,跟随兰德迦纳向前走,直到又进入一道门,其他人远远落在后面、或被各自安置,西苏再次开了口:“应该不会是‘一切正常’的,兰德迦纳殿下。”
兰德迦纳的心脏跳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什么?”
西苏停下了脚步,他单单用左边的眼睛望着兰德迦纳,兰德迦纳也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恕我直言,大人,关于大天使,您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西苏说,“您该第一时间,亲自护送亚勒·克洛伊阁下回到基罗亚娜——他没有向您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吗?”
“没有,”兰德迦纳看着西苏的眼睛,回答,“当然没有,如果亚勒·克洛伊阁下曾经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我怎么可能不立即执行呢?”
西苏的眉皱起来,他仍看着兰德迦纳,眼神却不像是质疑兰德迦纳在说谎。兰德迦纳稍稍低下头,礼貌地问:“我确实对伟大的圣明天使知之甚少……如若阁下方便,请为我解答一二,好吗?”
兰德迦纳听到西苏叹起气来。
“那大概是他在任性,殿下,再有下次——没有的话,是最好,可是下次,请您务必记得,第一时间将亚勒·克洛伊送回基罗亚娜。”
西苏靠近兰德迦纳一步,他亦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兰德迦纳道:“凡人拥有虐杀天使的资格,亚勒·克洛伊,他的本体滞留人间时,只有在神殿之内,才是绝对安全的。”
兰德迦纳的眉完全皱起来了。
他的眉眼在皎洁银白的月光下,仍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金色;他金色的眼睛看着阐释者的,沉声说:“您在开玩笑吗,阁下。我就身在霍堪的战场上,奄奄一息之际,我亲眼看到——”
“是的,天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诛灭魔鬼,就像面对恶魔之时,人类毫无还手的余力。但,也唯独是人类,掌握了残忍虐杀天使的方法,且千百年来,隐秘流传。”
西苏顿了顿,更压低了声音:“为了维持三界的秩序不至于混乱,真神阿涅斯规定,无论天使还是恶魔,只要来到人间,无论如何拟化,都须得呈现出趋近本体的一部分——殿下,您也看到过几次了,圣明天使在拟化出人类本体时,需要遮掩那颗无尽之瞳,否则,就必须以多分身的形态出现。”
“亚勒·克洛伊阁下,他施放力量,镇压恶魔,‘一切’难以短时间内恢复‘正常’,对吗,兰德迦纳殿下。”
兰德迦纳想到了什么,他回答:“……最近见到亚勒·克洛伊阁下时,他确实,将整个头部都遮挡起来了。”
“……”西苏又叹了声气,“越呈现出多的本体形态,大天使就越容易被人类杀死。兰德迦纳殿下,您拥有独一无二的品格,您对伟大的圣明天使的憧憬之心、崇敬之心,我都看在眼里,我信任您,一如圣明天使对您的信任;我期许您,一如圣明天使对您的期许,所以,我恳请您答应,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时,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将天使送还神殿。”
一如西苏对于兰德迦纳的描述。
无论兰德迦纳对于西苏,出现如何不适的、异样的心思,他也同样不会怀疑,阐释者对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崇敬与虔诚。
正因如此,西苏的一席话,让兰德迦纳感到了十倍……不,百倍、千倍的心惊。
他金色的眼瞳瞪大了,心脏跳得飞快,甚至于有些后怕地攥紧了拳。
这样的神态,自然也被阐释者看在眼中。
西苏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胸口,是一个致意的手势,他维持着轻声,对兰德迦纳说:“抱歉殿下,您不知道那些‘手段’,也就恕我不能向您详细说明。嘉伦兰帝国的每一位子民,他们爱戴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就像爱戴自己的亲长;他们珍惜圣明大天使,就像珍惜自己的孩子。
“更何况基罗亚娜是圣城,神殿有主教的加持与侍奉者的看守,那里的一切会誓死保护、誓死效忠,可是这儿……这儿毕竟是霍堪,是最为混乱的边境地带。我的殿下,你无法保证,这里会不会有觊觎大天使的邪恶力量,会不会有心怀不轨,又知晓种种渎神手段之人……”
阐释者每说一句话,兰德迦纳便觉得自己的身体凉下去一分。
圣明天使究竟是为谁降临,又是为谁滞留,这一切重要吗?这曾经压在他心口上的一切……不,它们当然不重要了。
羞愧,耻辱,共同构成兰德迦纳今夜“等待”西苏的到来的决定,兰德迦纳攥着拳,他调整几次呼吸,沉声道:“我非常、非常抱歉,西苏阁下,请您相信我最为真诚的歉意。事不宜迟,我这就带您去见圣明天使,他就在我下塌的房间……”
西苏抬起手来摇了摇,只说:“那么,请允许我带来的侍奉者与护卫,守在圣明天使安息处的门口与窗下,您再增加一些巡逻,好吗?”
“是,我明白了,星夜出发反倒异常,如若暗中真的有窥伺者,更加容易引起他们的警觉。”兰德迦纳低下头,他说:“阁下,一切听凭您的安排就是。”
西苏并未再多说什么,只低声请求兰德迦纳为他安排与圣明大天使相邻的房间。事态远远超过兰德迦纳所以为的那般沉重与严肃,圣殿骑士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一切都布置好后,已经到了下半夜。
气温降下,该困倦的早就开始打盹,花丛里的景观灌木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在微风的吹拂下,静静地打着鼾。
唯有兰德迦纳毫无困意。
他站在亚勒·克洛伊房间的另一半隔壁,右手攥握佩剑,耳朵聆听者走廊里的每一丝声音,眼睛看着窗外的每一点动静。
——圣明天使,是冒着死亡的风险,前来战场,并留在了这里。
明明“一切正常”,明明亚勒·克洛伊此时此刻非常安全,可兰德迦纳依旧心如刀绞。
痛苦与紧张成为两把利刃,它们刺透兰德迦纳的肺腑,将肠胃统统挑起;兰德迦纳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想那些瞬息。
整个头颅被白布裹缠,终日临窗眺望,却不曾走出房间一步的亚勒·克洛伊。
那同时成为雏菊,成为野草,成为灌木,成为小男孩的化身。
就连阿拉诺——迟钝如阿拉诺,都一眼看出了,男孩面容的异常。
如果,倘若,树林之内早有虎视眈眈的眼睛,倘若如果,接受面包与神谕书的受施者中,混入疯狂的暴徒。
兰德迦纳不敢想象这样的开头,更不敢想象过程与结果。
他只是觉得——兰德迦纳笃定:亚勒·克洛伊,不该留在这里。
是的。
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他不该留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兰德:我担心又自责,一夜没睡
亚勒:其实我也没睡~
西苏:……难道我就睡了吗?
遥远的赫利俄斯王:我们同样彻夜难眠
阿拉诺: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
第20章 19 三条预言
兰德迦纳在屋内静立,一刻也没有坐下、休息,一刻也没有服用食水,直到捱过夜晚,天蒙蒙亮,西苏带来的侍奉者轻轻敲开他房间的门。
“打扰了,兰德迦纳殿下。阐释者阁下在等您。”
侍奉者手里捧着蜡烛,简单说了一句便低眉顺眼地退下。兰德迦纳走出房间,看见站在廊道里的西苏,低头唤了一声阁下。
西苏触胸致礼,摆手叫一众侍奉者退下,又静静等待了一会儿,才抬起手来,指节叩了叩亚勒·克洛伊的房门。
却是无人应答。
兰德迦纳抬起眼来,略显着急地看向西苏,西苏的面色却是正常——他靠近兰德迦纳这半边的脸部被眼罩压着,兰德迦纳只能从阐释者没有明显变化的唇角,来推断,西苏并没有觉得紧张或是不安。
但兰德迦纳还是轻声说:“昨晚我也守在这里,圣明天使的房间内,不曾传出过任何异样的声音。”
“大概是没睡醒,大概是懒得开门而已。”西苏对兰德迦纳说着,像是安抚似得。
他们并肩站在门口,又等待了一会儿,兰德迦纳的唇抿了抿,搭在佩剑上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摩挲起印有族徽的剑柄。
兰德迦纳小声问:“西苏阁下,对圣明大天使来说,惩治魔鬼维尔吉洛斯,压降黑魔法师与死灵战士,究竟,是否,是一件并不容易,需要付出代价的事情?”
西苏侧过脸来。
廊道内没有窗口,依赖着烛光,一切还是昏暗的。尽管阐释者的眉目并不算过于深邃,可摇曳的阴影还是落在他的眉骨与山根的夹角,把没佩戴着眼罩的眼睛也挡了起来。
他缓缓回答:“抛去被凡人觊觎的可能性不谈,除了会有一段时间需要维持原型外,大天使们无需付出任何代价。”
四周安静,阐释者也向来有温柔耐心的好名声,兰德迦纳没有多问,西苏仍以浅显的比喻来解释:“天使驱逐魔鬼,就好比阳光驱逐黑暗,是理所当然、毫不费力的事情。”
兰德迦纳抿了抿唇,垂下头去。
是十分容易被察觉的异样。
西苏看了兰德迦纳一会儿,问:“殿下,请问您有什么烦忧或是顾虑吗?”
兰德迦纳轻轻点了下头,拇指又在剑徽上蹭了两下。
“我并没有质询的意思,西苏阁下,也绝对不是为了冒犯。”兰德迦纳低声说,“但,您所阐释的神谕,是绝对‘正确’的,对吗?”
西苏不紧不慢地回答:“大天使不会向我传递谎言。”
“那么……”兰德迦纳深吸一口气,他道:“只是维尔吉洛斯一事的话,有圣明天使的庇佑,黑魔法的侵袭不足以引起恐慌与灾祸。”
“阁下,请您为我解惑吧:那句神明降下的预言,是否是两件并不相关的事情?”
兰德迦纳感到自己的心脏又有一些快跳,致使他嗓子发紧,但年轻的骑士捏紧了自己的佩剑,坚持着问道:“‘被封印的黑暗悄然来袭’,这一句已经发生,是否接下来,才是真的,‘死亡与恐惧将会笼罩嘉伦兰的土地’……?”
兰德迦纳看着西苏。
他本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讳莫如深的,或者坚毅的表情。
但,哪怕在暗影之下,兰德迦纳也清晰地看到,西苏那只裸露在外的眼瞳,它瞪大了,并且,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兰德迦纳蹙起眉:“阁下?您也……”
西苏抬了抬手,像几分钟前的兰德迦纳那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阐释者将手盖在自己的唇上,攥住下半张脸,他的手、他的脸色都发白以至于生灰,良久,兰德迦纳才听到西苏·博曼切特的回答。
“原来,这是三件事啊……”
“您说什么?”
“黑巫师,嘉伦兰灭国,圣骑士的献身。原来,每一个断句之间,都没有任何关联……”
“您在说——”
面前一直缄默的木门,忽而打开了。
橙白的光——属于旭日朝阳的光芒,就像是扑腾翅膀的白鸽,一下子照到了兰德迦纳与西苏的身上。
同时,一阵温柔的,清馨的风,自兰德迦纳的面前轻拂而过。
圣殿骑士瞬间绷直了身体。
因为他感受到,有“什么”,正停留在他的身后。
“怎么会没有关联呢?明明有了——现在就有了。”
是圣明天使的声音,它半贴在兰德迦纳的耳后响起来;西苏侧过身,行礼之前,他看到亚勒·克洛伊被包裹着的头颅,以及伸出来的,素白如同雕刻的手指,正轻轻勾绕起骑士鬓边的一缕金发。
“——非常‘密切’的关联。”亚勒·克洛伊含着笑意说着,兰德迦纳转了身,他单膝跪下行礼,大天使的手指便滑过他的脸颊,那缕勾起来的金发也慢慢地垂落下去了。
兰德迦纳的头又急切地抬起来了,他望着亚勒·克洛伊的被打褶的白绸裹着的头,亟亟分辨:“我绝无轻慢的意思,阁下,但嘉伦兰——请问,西苏阁下口中的‘嘉伦兰灭国’,又是什么意思?”
兰德迦纳实在过于焦急,几乎忘记了该有的分寸与礼貌,他的双手都抬起来,抓住了亚勒的手掌与手指,他着急地问:“请您为我解惑,伟大的阁下,求求您为我解惑,好吗?”
“嗯,早上好,兰德迦纳。”亚勒又用另一只手碰了碰兰德迦纳的额角,继而抬头,“看”向望着他的西苏,“你也早上好,西苏~”
“阐释者转述的‘神谕’,是天使们向人间昭示的,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兰德迦纳,不用如此忧心如焚,如何逆转神谕,是你的新王陛下——哦,还有这位~需要操心的事情~”
亚勒轻碰着兰德迦纳的脸颊,圣殿骑士的脸因为情绪激动而热胀着,但大天使冰凉的手指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它们轻轻触抚兰德迦纳的眼下、额头、下颌,缓缓下滑,指节蹭过兰德迦纳的喉结,指尖轻点在锁骨窝处。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他问:“您的意思是、您在告诉我……”
亚勒笑道:“对的,兰德迦纳,神谕毕竟只是预言,是可行性之一,放心吧,我的孩子,你担忧的那些灾祸,并不一定会发生。”
奇迹一般的;就像是抚平一袭满是褶皱的礼袍一般的,兰德迦纳过激的心跳、快要让他急出汗来的呼吸,竟都如此,被亚勒·克洛伊抚平了。
同样被动平复下心情的,还有一直站在一旁的西苏。阐释者的嘴唇动了动,他抬起眼来,手指意有所指地撩了一下眼罩,因顾忌第三人在场,到底是没有掀开。
但,却好似一个,“你知道的,我没有那么好糊弄”的警告。
西苏又行了一次礼,淡淡地道:“真没想到您会如此迅速地降临在霍堪,阁下。”
亚勒·克洛伊没有叫兰德迦纳起身,他托着圣殿骑士的下巴,轻抚摩挲那片皮肉柔软的肌肤,漫不经心地答:“无聊了嘛,来看看而已。”
“那么,您没有让兰德迦纳殿下将您送回基罗亚娜,长时间逗留在此,就不——”
西苏的话没说完,亚勒的头转过来了。
那颗头颅实在过于像被包裹在裹尸布中的人类脑袋,自带一种恐怖的压迫感,致使西苏提前结束差一点又被判定为僭越的调侃,恭顺地低下头,像兰德迦纳那样,单膝跪了下去。
他碰着心口,道:“我来接您回去,阁下。新王陛下的使者半日之内会接管这里,我和洛斯勋爵一同负责您的护卫,保证您安全回到神殿。”
“好吧。”亚勒·克洛伊放下手,“我要换一身衣服,兰德迦纳,辛苦你进来帮忙。”
大天使的话头顿了顿,又笑道:“也辛苦西苏阁下,继续在门口站一会儿岗了~”
西苏颔首,兰德迦纳应声起身,迈步跟进房间里,并没有多想,完全是出于顺手,带上了门。
亚勒说是要换衣服,但仅仅站在窗前,将肩上披着的外袍拂到脚下,背对着兰德迦纳,稍稍抬了一下手臂。
“帮我个忙吧,亲爱的。”亚勒单手拢过快要垂落到腰际的白色长发,他后侧过头,白绸布在大约是鼻尖的位置顶起来一个高挺的角,掩住了一点点笑声。
那是一件后背与前襟切割镂空、从领子到后腰处都需要交错系绳的贴身薄衫,自然而然的,兰德迦纳能够看到亚勒·克洛伊的后背。
也是自然而然的,兰德迦纳能够看到,那分别生在肩胛、背脊、腰窝上方的,洁白无瑕的,三对小小的羽翅。
在这一瞬间。
兰德迦纳见过壁画、见过神像,更是不久前亲眼目睹,伟大的圣明大天使舒展六翼,以纯洁和光明覆盖天地山峦。
而此刻,圣殿骑士眼前的翅膀们,最多只有巴掌大小。它们伏在亚勒·克洛伊光裸的背上,真像收拢着的、可爱的小小鸽翅。
“系好带子,但别压到我的翅膀了。”亚勒慢声说着,停顿了一会儿,笑着问:“在尝试实验人类在不呼吸的状态下能够存活多久吗,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如梦初醒,他猛地吞咽几次,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该做些什么,条件反射地跪了下来,亟道:“抱歉……抱歉!阁下,我感到非常抱歉——”
低劣的笨拙几乎让兰德迦纳咬到自己的舌头,可宽仁慈爱的圣明天使丝毫不与他计较,仍旧保持比照进来的阳光、比吹进来的微风还要温柔和煦的笑意,用又轻又小的声音催促:“别道歉了,快一点呀。西苏可是个没有耐心的人,小心再耽搁一会儿,他要来踹我们的门了。”
“是、是……遵命,阁下。”
兰德迦纳本意是想要膝行向前,可偏偏支立的腿自作主张地用力,让他一步就站起身来,第三步就来到了亚勒·克洛伊的背后。
兰德迦纳低头挑起缀在衣衫上的金带,他说不好为什么,手一直在颤抖着,带动颤抖的金带,穗子部分来来回回扫拂亚勒·克洛伊略显凹陷的腰窝。
眼前的皮肤细腻光润极了,比打磨过的石膏还要夸张,三对小巧的翅膀各自为营地翕动,被金带勾到时还会格外大幅度地扇拍两下,就好像谁都有自己的意识,不乐意承受一丁点儿支配与束缚。
兰德迦纳用非常小心翼翼的力气,拉拽着金色的带子,他非常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不去碰亚勒的皮肤或者翅膀。
但皮肤的触感、羽毛的触感,就像是隔空袭击到兰德迦纳的面庞一般,尤其是面颊与鼻孔,格外得热、又、格外得、痒。
作者有话说:
亚勒:色诱,勾引,我闭着眼~
兰德:我怎么总是觊觎天使的身体,我真该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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