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山里的空气很好, 郦遥醒得也早。
她坐在主楼外的一处亭里,怔怔望着山景发呆, 没注意后面来人。
“嫂嫂,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天还未亮,杨逐风便去山里摸了很多虾和泥鳅,还有山兔野鸡,回来时天边才只升起一条细缝天光。
他将手中东西放下,洗净手, 来到郦遥身边,有些局促地站在台阶下问:
“嫂嫂是不是睡不习惯这里的床我让人下山去买一张软点的榻来。”
郦遥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睡得习惯, 只是想早起感受一下山中空气罢。”
杨逐风挠挠头, 看着那张平静温柔的脸,分辨不出她是真话还是不好麻烦他人的假话。
他望了望沉寂在睡梦中的主楼,有些不放心地坐在亭外的石头上。
距离恰到分寸, 不会让人太尴尬。
郦遥微微偏头,看向杨逐风坐下的方向,“杨大哥, 这么早是下河摸鱼去了吗?”
杨逐风听到这句极为客气的称呼,紧张起来, “喊我杨逐风就行的,嫂嫂。”
郦遥眨了下眼睛, 笑道, “那你也别喊我嫂嫂,就喊名字吧。”
杨逐风挠挠头,郦遥比他小, 但是年哥的妻子,这声嫂嫂喊起来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他琢磨了一会,最终喊:“遥姐。”
郦遥轻轻一笑,起码比那句嫂嫂要听着舒服多了。
“我想中午弄些野味给你们吃。”杨逐风回答她刚才的话。
郦遥指着远处一条小河,眨了眨眼睛,问:
“前面不是有条小河么,怎么不去那里抓鱼?”
杨逐风解释道:“哥不喜欢吃鱼,也吃腻了京中菜,我想着给他换些山野口味尝尝。”
郦遥睫毛微眨,问道:“他不喜欢吃鱼么?”
察觉出她的疑惑,杨逐风神色一愣,忙道:“也吃的,以前吃多了就不爱吃了。”
听到杨逐风的补充郦遥轻轻点头,语气不明:
“没想到他还有你这般关心的朋友。”
“大哥人缘很好的,也有很多义气的兄弟,想当年”
杨逐风反应过来,止住话,岔开话题:“遥姐,现在还早,你要回屋歇息吗?”
看出杨逐风不放心她一人在这里,她点头,在他搀扶下重新回到屋里。
她一点点走近床边,坐下,听着男人没有防备的熟睡声,眸光微烁,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陈珖年醒来,第一时间摸了摸身边,触及冰凉,他猛地起身,撞进那双坐在床边发呆的眸子,才松了口气。
“阿遥醒了怎么不喊我?”
郦遥望他,“见你睡得熟,便没喊醒你。”
陈珖年望了望窗外天色,摸了摸她额头,关心道:“是这几日被吓到了吗?”
郦遥感受着男人的关心,身子微僵,“是有点。”
陈珖年拢她入怀,“一会我带你四处走走,这里僻静闲逸,适合散心。”
郦遥点头。
吃过午饭后,郦遥跟着夫君在寨子附近转,不知走了多久,路过几处隐居山中的百姓人家,一位大伯望着两位身着麻裳却气质不凡的年轻人,喊住他们:
“小伙子,怎么瞧着眼生,是哪户人家的儿子媳妇呀?”
陈珖年并没理会。
郦遥能听出问话之人很朴实,是当地村民,她攥了攥身边男人袖子。
陈珖年开口:“是东边那座山的。”
那位大伯应道:“噢,东边那座山不平稳,你们打猎时可得注意安全了。”
他们换上了普通衣服,大伯将他们认成了山中的猎户。
在河田里打捞的大伯热心道:“你是孙猎户的儿子还是李老头的儿子啊?应该是孙猎户的儿子吧。”
听孙猎户说他儿子在镇上给王家小儿子当书童当了七年,如今在王家做随从。
眼前男子也约莫着二十来岁,身上透着一股斯文气质,想必就是了。
陈珖年不想理他,只觉得啰嗦,可身边的那只手摇了摇他手臂。
他只得应付着人,语气不显,眉间却是对此人隐有不耐。
山连山,隐居的百姓与山中猎户关系颇为熟悉,见是孙猎户的儿子回来了,忙热情地从河里摸了几条鱼,邀他们去家里做客。
“我们与你爹认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今日难得碰见你们年轻人,来我家,我烧鱼给你们吃。”
大伯热情不断,郦遥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发现男人竟没拒绝,耳边传来大伯念叨热情的话,“等吃完再带几条回去给你爹,他整日在山里打兔子,想必也吃腻了。”
陈珖年余光看向少女,抬手,接过草绳挂着的泥鱼。
郦遥忽然将他往后一拉,从男人手里拿过草鱼,还给大伯道:
“大伯,家中阿翁阿姑还等着我们回去吃晚饭呢,下次再来您家做客好不好?这鱼您也留着自己吃,若是收了阿翁得说我呢。”
大伯见此,没再强求,“好好,那下次来。”
郦遥甜甜一笑,点头,拉着男人离开。
返回的路上,她忍不住开口:“夫君不是不喜欢鱼吗,方才为何不拒绝?”
男人停步,神色莫测:“谁与阿遥说的我不喜欢吃鱼?”
郦遥一愣,“我自己发现的,狩猎那回夫君在河边洗了很久的手,上回过生辰夫君也没怎么吃自己做的鱼”
男人没说话,只用冷静的目光打量着少女。
郦遥抬眸,雾蒙蒙的眸子里透着不解:“既然不喜欢为何还要强迫自己?”
陈珖年看着少女的质问,眸光微烁,张了张口,道:“我以为,你想吃。”
郦遥眸中微怔,“我喜欢你就去做?”
“嗯。”
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如一颗石子砸在郦遥心湖,泛起阵阵酸涩。
她其实也没有很喜欢吃鱼了。
她没再接话,只是扯着他袖子往前走去。
男人没看懂她情绪,只跟着她的步子,在她身边,将周身的树枝杂草一一无声挥开。
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郦遥心里发闷,她不知道自己这股气是从何处来的,明明这样的回答她应该感到开心,可心情却不受她控制,变得沉重-
气氛同样微妙的还有杨逐风和元赵月,晚饭时只见元赵月,不见杨逐风。
“你们吵架了?”陈珖年意外地问了一嘴。
元赵月愤愤夹菜,“谁跟他吵架,我才不稀得跟他吵。”
陈珖年没再说话,这样的场面他已经见多了,每次两人吵架他那木头兄弟就躲在一边,不敢上桌碍元赵月眼。
吃完饭后,元赵月拉起郦遥,对着陈珖年别扭道:
“剩下没吃完的你收拾了吧,我和小阿遥逛逛。”
陈珖年看向郦遥。
郦遥低头,轻轻点头,任由元赵月拉着走了。
男人站在原地,细微地叹了口气,端着桌上剩下的菜饭去外面,给树下坐着闷声不语的男人。
杨逐风抬头,亮光的眸子在看见来人时,有那么一刻的黯淡。
陈珖年:
“你不吃我就拿去喂狗。”
杨逐风接过碗筷,低头扒拉起来。
陈珖年没好气地依在树下,瞥了他一眼,“就你这又闷又轴的性子,还盼着她亲自给你送饭?”
埋头吃饭的男人没说话。
陈珖年心情也不好,他总觉得今日的阿遥与往常不同,虽也同他说话,可他能感受到阿遥对他,似有一丝丝的,冷淡?
他近日哪里惹她不高兴么?
还是说,她想去那个大伯家里吃饭?
陈珖年本想问问自家兄弟,帮忙分析一下。抬头看见自家兄弟垂头丧气的模样,便咽下话,沉默地望向重重大山。
眼睛都盯得发酸了,陈珖年还是没有找出原因,他开始烦躁起来,踢着脚边的草。
直到杨逐风碗里的饭见底,才听见陈珖年出声:“你跟元赵月又是怎么了?”
扒拉的手一顿,杨逐风咽下嘴里的饭,“年哥你是不是两日后要动身回京?”
陈珖年皱眉,“问你跟她的事,与我回不回去有什么关系?”
“我想让你带她一起回去。”
“不带。”陈珖年一口回绝。
杨逐风将埋在饭碗里的头抬起,望向陈珖年,“她再不回去元家就要来寻了。”
陈珖年轻嗤一声,睨他:“你还怕一个元家?”
杨逐风默了会,“我不想她与家里闹得太僵,一直待在这里对她也不好。”
陈珖年与他一同坐在地上,“她不在乎这些。”
“我知道。”
杨逐风垂眸,眼里有无奈,“我在乎。”
元家世代为将,军功赫赫,这样的世家背景下,怎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贫民匪寇。
他亦比不上年哥,他没有年哥的勇气和决心,没有他有能力和远大野心。
他这一生,若不是跟在年哥后面,注定会是一介无为的平庸之人,更遑论认识阿月。
与阿月相处的这些日子,他已然知足。
“年哥,你帮我将她带回去吧。”杨逐风轻声道。
陈珖年揉揉发涨的额角,“你决定好了吗?”
“嗯。”
“得。”见他一副下定决心要放弃的样子,陈珖年起身,在四周寻找起什么。
杨逐风看他,问:“年哥,你在找什么?”
远处人弯腰拾起一东西,略过他身旁,径直朝着主楼走去。
杨逐风见人手里拿着一截手臂粗的棍子,忙追问他干嘛去。
陈珖年侧睨他一眼,掂了掂手中棍子,道:“打晕,绑回京城去。”
“不行!”杨逐风一慌,制止道。
“就她那烂脾气,要她乖乖回京,痴人说梦呢杨逐风。”
陈珖年拍拍他肩膀,痞笑着保证道:
“这棍子我保证她昏个三日,若是路上醒了,我就再给她一棍。”
杨逐风伸手将他手里棍子夺下,“年哥,你别开玩笑了……”
陈珖年挥手,不耐道:“那你写信让元家人接走。”
“元家来人定是要绑她回去,她会生气的,年哥你要不劝劝她,让她自愿回去……”说到最后,杨逐风也知绝非易事,声音弱了几分。
陈珖年黑了脸,盯着他手里的棍子,示意他将棍子还给他。
杨逐风生怕他用粗的,转身将棍子扔得无影无踪,“年哥你一定有其他办法带她回去的,这个方法不行!”
陈珖年瞥了眼被蛮力扔掉的棍子,心想刚才那碗饭就不该给他吃。
“年哥。”
“年哥。”
喜欢就追,不喜欢便一拍两散,这般别扭墨迹,算什么?
陈珖年被喊着有些烦躁,“等着。”
过了一会,他从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到杨逐风面前,“喝了它,我就帮你。”
听到这句话,杨逐风接过碗,一口气将它喝完。
见碗空了,他挑眉,“你这个蠢货,也不问我给你喝的是什么?”
“年哥不会害我的。”杨逐风笑道。
他久久盯着杨逐风的脸看了很久,掏出一根麻绳,绕在他后面,等杨逐风反应过来时,双手已经被陈珖年绑住。
“年、年哥?”杨逐风站着没动,懵道。
“帮你。”他淡道,有些无奈地扯着人往主楼走。
“这是去哪?”
“马上你就知道了。”陈珖年带他来到元赵月的房间,敲了敲门。
元赵月正与小阿遥说悄悄话,听见敲门声,她起身去开。
一打开门,一抹高大身影盖下,不稳地朝人依去。
“杨逐风,你怎么了?”元赵月手疾眼快抱住不稳的男人。
陈珖年面色不惊地从她身边进去,将里面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郦遥带出来,作势要走:
“阿遥我带走了,他交给你了。”
元赵月扶着杨逐风,喊住陈珖年,“你将他绑起来做什么?”
陈珖年:“没什么,就是围剿七崖山时,缴了一些兴阳丹。”
“什么?”
元赵月看向他,又侧头看去靠在她身上的男人,震怒道:
“我让你给他吃饭,你给他吃这个干什么?!”
陈珖年拢着郦遥离开,“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给人尝个甜头,哄哄她,不就愿意回去了?
走了几步的男人又折回,将元赵月的房门打开,语气微淡,道:
“你也可以不用管他,将他扔在地上就行,量不多,一晚上顶多有些难受罢,死不了。”???
望着陈珖年离开的背影,她气得破口大骂:
“你有病吧!陈你你是不是有病啊!你个疯子!你”
男人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主楼外有人守夜,你也可以喊他们处理。”
“阿月”身边男人皱起眉头,炽热的气息洒在她颈处。
元赵月耳朵一红,喊人的话岂不是整个寨子的人都知道了,以后杨逐风大当家的脸往哪里搁?
她往外面探了几眼,愤愤将门关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
“阿月”
元赵月将人扶到床上, 想要去解开他身上的绳子。
“阿月,别解。”床上男人微蜷缩了下身子, 将头埋在被褥中,双耳发红。
元赵月怕他给自己闷死,伸手将人扶起来。
那张硬朗沉闷的脸上多了一丝红晕,他有些木讷地侧过头,显然意识是清楚的。
“你没事吧?”元赵月问。
“嗯,没事。”男人声音嘶哑, 宛如低沉的电流划过元赵月身上。她视线不自主地看向男人某处,想说些什么。
许是感受到她的目光,男人不安地动了动身子,脸上红得滴血, 起身向往外面去。
元赵月拦着他, “你你就这样出去?你的手下都在外面守着呢”
杨逐风也是男人,就这副模样出去不得被人笑话?
杨逐风憋红了脸,坐在离元赵月最远的桌边, “阿月你别管我。”
元赵月睨了他一眼,别扭地坐在榻上,没好气道:
“我是没打算管你, 你都要赶我走了我还管你作什么!哼,你那好兄弟也不会管你, 陈珖年这狗东西给你下的那劳什子东西,真是个疯子。”
杨逐风压制着喘气, 感觉整个身体很热, 宛如很多蚂蚁在爬,很痒。
尽管如此,他依旧为那人说着好话:“不怪年哥, 他定是觉得觉得我太墨迹了。”
元赵月气得要起身,杨逐风身子一绷,“阿月你别过来。”
她神色微异地看向桌前脸色潮红的男人,又坐下,没动。
空气中陷入寂静,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元赵月躺在床上,并无睡意。
她耳尖地听着男人努力压制的喘息声,还有麻绳细微挣扎的窸窣声。
她悄悄露出两只眼睛,望向坐在不远处桌前的男人。
这一望,让她脑子轰然炸开。
男人面色潮红,汗如雨下,将他身上那件薄薄的麻衣打湿。衣裳贴着饱满的肌肤,一下又一下,起伏着,膨胀着,让人喉咙微干,瞬间红了脸。
男人低低喘了声,将头抵在桌边,背后绑着的双手紧紧用力,勒着粗糙麻绳摩挲,由手腕的痛感带来阵阵细微快感。
“杨逐风。”
元赵月从床上爬起来,下榻,穿鞋,朝他走去。
“阿月”男人想让她别过来,可难受得让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低低唤着她名字。
“阿月”
元赵月心间一痒,走近他,摸去那张汗津津的脸庞。
感受到冰凉后,男人身子不受控地往她身上靠,呼吸沉重,将脸贴在她手心。
她身子也跟着一紧,胸口砰砰跳,这兴阳丹的威力竟这般厉害。
竟能让几年连手都不给她牵的人,此刻如一只迷糊笨重的大狼狗,贴着主人求慰藉。
“我扶你去床上睡。”
杨逐风吃力摇头,元赵月却不依他,将人扶上床,因男人过于重,她也被带倒在床上。
她贴到杨逐风的皮肤,被这股滚烫热浪吓到。
杨逐风被她身上的凉感一激,控制不住地颤了颤,寻着她身上紧紧贴去:
“阿月,你身上好凉,我好热”
感受着男人在她身上源源不断的汲取,她眨了眨眼睛,问:“杨逐风,你现在是清醒的么?”
男人颤了颤浓墨的睫毛,喉咙干涸,将头埋在她颈部,声音很轻,“嗯。”
得到这句回答,元赵月伸手,将他身上绳子解开。
“别,阿月,还是绑着吧我怕我控制不住。”
男人闷哑的声音从她颈窝传来,将她身上也带得躁了起来。
她没犹豫,将杨逐风身上绳子解开,解开时男人双手腕已是血痕斑斑,十分狰狞。
她心疼极了,骂了陈珖年一句,起身想去拿药膏。
床上男人解开了绳子宛如猛兽出笼般,只用一只手便将元赵月扯回到床上。
不等她说话,男人翻身压上,又热又重,热浪迎面而来,将她包裹着,男人低喃:“阿月,阿月”
元赵月感受着男人坚硬的东西抵在她腿间,虽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可她也知晓后面的事情。
她两眼一闭,反正这辈子她跟定他了,非他不要。
她等啊等,并没有等到男人的动作,反是身上一轻,男人跌跌撞撞要起来。
她心下莫名一空,起身将他压在身下,双手撑在他发硬的胸膛上,涨红了脸问:
“杨逐风,你很讨厌我吗?”
杨逐风呼吸微促,胸膛起伏,声音嘶哑得失声:“没有,我”
“你什么?”元赵月追问。
“我”
男人语句断断续续,勾在少女心上,“我、喜欢你,我”
元赵月心下一震,眸光微动,俯身,堵住他后面未说完的话。
杨逐风意识一恍,不受控地回应着她。直到他耳畔清楚地听见水渍声,才压制着身体的燥意,推开身上人。
可元赵月一手挽住他脖子,狠狠压上去,一手扯着他腰带,将他滚烫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男人颤栗不已,仅剩的一点理智都被少女撩得毁于一旦。
“阿月,你想好了吗”杨逐风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她看着男人嘴角溢出的鲜血,心中有气,俯身,直入他口中,在他舌尖也咬了一口。
“陈珖年说的对,你真墨迹。”
杨逐风直直望着坐在他身上的少女,眸光潋滟,喉咙一滚,轻声喊:“阿月。”
这一声无比温柔的呼唤似乎让两人之间的别扭一下子化解,杨逐风搂着她,翻身为上,小心翼翼地亲着她,细腻又温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郦遥被夫君带回房间, 她憋了很久,终于问:
“夫君, 方才你为何要将杨大哥绑起来,阿月又为何要骂你?”
陈珖年将门关上,连窗子都合上了,不让一点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随后笑吟吟地应她:
“有吗?”
“有。”她明明听到阿月骂他有病,疯子。
“她可能高兴, 一时语无伦次罢。”陈珖年道。
郦遥有些听不懂,眸光黯了黯,头一偏,避开了那只替她拆发簪的手。
“夫君若不想告诉我, 我便不问了。”
她自己扯散了头发, 睡进床的最里面,几乎贴着里面的床栏,离男人远远的。
陈珖年站在床边, 收回悬空的手,嘴角的笑意一顿,望向床上被子里隐匿不见的少女。
阿遥又生气了?
这是为什么?
他脱去外衣, 钻进被褥中,往里面靠去, 双臂将躲他的少女捞进怀中,问:
“阿遥怎么了?”
郦遥想挣开男人的怀中, 奈何身后的男人如水中海草紧紧缠绕她, 越动越紧。
她嘴角微撇,咬着唇没说话。
怀中少女一动不动,也不肯回话, 陈珖年微微低头,将鼻尖埋进郦遥的秀发间,含糊不清道:
“我不是不告诉你,是”
他有些难以启齿,他总不能告诉阿遥他给杨逐风吃了兴阳丹吧?阿遥会怎么看他
往日行事他从未后悔或顾及后果,也看不得矫情墨迹行径,可在阿遥面前,他怕这些混吝难登台面的事情会吓到她。
怀中少女挣扎起来,他忙无措地解释道:
“是兴兴阳丹,因为给杨逐风吃了兴阳丹,所以她不高兴 ,就骂我。”
郦遥微微侧头,问:“兴阳丹,是什么?”
陈珖年身子一硬,抱着郦遥的手臂不禁松了几分,他欲言又止地解释:
“就是一种吃了能强身健体的补药。”
“补药?”郦遥不解,“杨大哥身体很虚吗?”
又追问道:“那为何要绑起来,吃了有副作用吗?”
面对阿遥接二连三的疑问,陈珖年额角突突直跳,索性没回答,将人狠狠拥进自己怀中,身体各处与少女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附在她耳边道:
“是有点副作用,就是这样。”
郦遥感受到身后那坚石更发烫的东西,终于反应过来方才一直聊的话题,竟是这种事情。
她脸唰得一红,浑身都涨热起来,身子开始往前逃去,含糊道:
“夫、夫君也吃了吗?”
“我不需要。”
陈珖年听出阿遥语气由生气转化为心虚,嘴角擒笑,紧贴上去:
“为夫的身子如何阿遥还不知道吗?”
郦遥胡乱地点头,企图将头埋进被子中来跳过这个话题。
可她越躲越害羞,男人就越揪着不放,“那阿遥是想试试兴阳丹么?为夫愿意陪你体验一下,刚好还剩一颗”
男人作势起身去拿,郦遥吓得立马转过身,抓住他手臂。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一层粉。
“你、你不准去!”
陈珖年笑眼盈盈地俯身,凑近她终于肯转过来面对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我以为阿遥想试试。”
这句痞笑低语让郦遥难以招架,她羞得整个身子都是红的,“你不准说这种浑话!”
柳眉下那双杏眸羞得快要哭了,紧紧咬着唇,攥在男人手臂的手也羞得发烫。
陈珖年只是想逗逗她,眼下见她羞赧得整个人如熟透的果子,他没再拿兴阳丹逗她,只是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咬了一口。
“好,我不说。”
力度不重,更像是厮磨舔舐,如一块舍不得下嘴的甜点。
郦遥震惊捂脸,缩进被子里,他想咬她脸?“你、你也不准做这种奇怪的事情。”
陈珖年低低一笑,也跟着挤进被子,打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带着一些揶揄,一些愉悦:
“不让说也不让做,阿遥好霸道啊。”.
翌日天还未亮,郦遥就被门外阿月的声音吵醒。
陈珖年将手臂放在少女想要起身的腰间,显然也听见了:“阿遥别管她。”
郦遥躺在床上,静静等着身边男人睡醒,听着门外阿月的声音,她忍不住开口:
“说不定阿月有什么要紧事情呢?”
陈珖年眼睛没有睁开,知道元赵月是来找他的,将头沉沉埋在郦遥颈处。
昨夜阿遥说累不愿意做,他独自憋了很久,后面还是忍不住求阿遥帮帮他。
不知是不是憋得太久,迟迟未解决,阿遥的手都酸了,折腾到丑时才睡。
没睡多久,就听见鸡鸣声。
眼下又来一个元赵月。
陈珖年眼下泛起乌青,幽怨起身,穿戴好后,在郦遥额间亲了亲,“你再睡会,我去看看。”
那句看看几乎是咬牙说的。
郦遥摸摸他脸,“别生气,与她好好说话。”
陈珖年闻及一笑,“我何时生气过。”
自从与阿遥待在一起,他很少发脾气,也从没有当着阿遥面生气过.
元赵月见到人出来,轻嗤一声,悠悠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你最好是有紧要事情。”陈珖年冷冷坐下。
元赵月瞥了眼他眼底的乌青,“我是来跟你说,我跟你回去,你别逼他了。”
陈珖年皱眉,幽幽看她:“就这事?”
再说,他何时逼杨逐风了,难道不是杨逐风这小子苦苦哀求他想办法给这尊金枝玉叶的大小姐送回去吗!
“对啊。”元赵月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
“这还不是要紧事情么?我爹定是也托你寻我了吧,我不回去你也完成不了交代,你该感谢我。”
“感谢你什么?”
“通情达理,救你狗命。”元赵月一字一顿道。
陈珖年笑出声,瞌睡终于散了些,“那还真得好好感谢你了,要不再送你一颗兴阳丹。”
元赵月拍桌子,噌得站起来,耳朵有些红,“陈!”
“嘘,不要就不要嘛,这么生气作什么?大早上的”
陈珖年食指轻嘘,打断她,看向紧闭的房门,揉了揉被吓到作疼的额角,道:
“明日辰时动身,过时不候。”
元赵月起身,离开,一会又折回,站在他身边,怨气冲天地盯着他。
刚眯了会的男人睁开眼,见元赵月跟女鬼一样站在他面前,吓一跳,“你又作什么?!”
果然身体上不被满足精神上就容易出问题。
陈珖年也知道元赵月想说什么,抢她一步开口,语气无奈:
“我知道,我承诺,两年之内。”
元赵月见他严肃起来,才勉强相信,“我等着。”
*
启程之日,长风寨门处站了两侧黑衣玄甲的侍卫,扣押着七崖山的余匪。
远处还有一队侍卫拿着铁锹在挖了一处能埋数十人的土坑,深达两米。
陈珖年牵着郦遥的手从中间过,两侧余匪瑟瑟发抖,纷纷跪地求饶。
郦遥心里一紧,步子磕绊,被男人扶住,“没事的,不怕。”
男人将她带上马车,冬越已经在马车内接她。
“我去交代点事情,等下我们启程回京。”陈珖年柔声安慰道。
郦遥发凉的手被冬越握住,她轻轻点头,听着男人的脚步走远,和隐隐透来的说话声,她问冬越:
“会很久吗?”
冬越抚了抚她背,“不会的夫人,很快。”
很快
很快带上那些余匪赶路还是很快结束几十条人命?
她惴惴不安地想着-
杨逐风站在寨口处,见男人折返来时已经褪去表面温柔,换上了他熟悉的眼色和冷厉面容,他拢了拢身边元赵月的手,唤道:
“阿月,你先上车吧。”
元赵月没肯,“还没走呢,这么着急赶我作什么?”
杨逐风没说话,只是将她扯在身后,想挡住她视线。
她不解,偏要侧头看,恰巧看见一个叫嚣最凶的土匪上一秒还在谩骂,下一秒项上人头就被人砍下!
鲜血直喷,血淋漓的口子混合着尘土沙粒,如皮球朝她这边滚落。
杨逐风拉着她避开几步,又将她拉在他另一边,远离这股血腥味。
“年哥。”
陈珖年往杨逐风那边看去,视线落在那颗皮球上,将刀扔给邱七。
“没控制住,你带她先上马车。”
杨逐风没说话,年哥无疑是最痛恨这群山匪的,早年年哥还是个初入官场的年轻人,资历浅薄又没有太多可用之人。
偏当时又奉圣上之命清剿匪寇,立下状令,不剿清不归京。
那时的匪寇势力强大,猖狂至极,盘踞在京城周围的数城地带,占有了山林和官道。
当地城中的官员都睁只眼闭只眼,这让天子十分头疼。
是以用年哥以暴制暴,三年间剿杀镇压了半数匪寇。
为此年哥也曾将亡母之坟迁移多次,最后只留其骨灰排位,供在天子脚下的秋水寺,才免遭匪寇侵扰。
杨逐风偏头,望向元赵月:“阿月,你要不要……先去马车里待会?”
元赵月明白他意思,忍着胃内翻涌,往马车方向走去。
越靠近陈珖年的位置她越感受到血腥的弥漫,这是她第一回 认知到陈珖年魔头的称号是怎么来的。
她没去看那些求饶的余匪,她想,陈珖年此刻的性质,或许会带些个人仇恨,但目的和本质都是为了安宁。
“归京路远,扣押艰巨,留下匪首,其余匪孽就地坑杀。”
男人声音冷冽无情,他接过邱七递来的手帕,一边擦拭手上血液,一边淡淡下令。
杨逐风上前一步,张了张口,却是没说话,眼里只有对他的担忧。
担忧这般凶残行事,怕世人有议。
陈珖年环视四周,在每个在场的侍卫脸上扫过,仿佛在说何人敢有异,又何人敢开口半字。
最后落在胡万身上。
胡万巍巍颤颤地缩在地上,不敢抬头。
陈珖年冷冷开口,“将他扔坑里,让他看着。”
邱七将人提到坑边,推下去。
被绑着的胡万倒在坑中,艰难爬起,一具热乎的尸体从坑上扔下,倒在他身边。他吓得连连后退,跌在泥中。
又一具尸体落下,砸在他背上,他连滚带爬地往坑边去,一脸惊恐地想要从坑边上来,奈何双手被绑,坑边湿滑。
他只能眼看着自己手下尸体一具具围着他,堆积成山,新鲜滚烫的血液流在他身上,又黏又腥。
就在此刻,后面忽然响起少女声音:
“夫君。”
作者有话说:
ps:女鹅若是想,年哥真的可以舍命陪君子一下的
第54章
“夫君。”
陈珖年微微一愣, 扭头,郦遥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 小脸煞白,仍然站得笔直。
他连忙走向她,在她几步远停下,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吓到她:
“阿遥怎么过来了?”
郦遥视线虽然模糊不可视人,可那双眸子却在此刻定在男人身上,坚定有神:
“夫君奉旨缉拿, 带回去应有专门处刑之人惩罚他们,又何必沾染这不必要的恶名呢。”
陈珖年望去少女平静的脸上,竟生出一丝错觉,错觉到让他觉得阿遥这些话, 不是对此刻面具上的周明绪说的。
他呼吸一顿, 想要探问些什么来证实心中疑虑。
“夫君。”郦遥喊他,轻声道:“你觉得呢?”
听到这句夫君,陈珖年心下一松, 有些安心应道:
“好,听阿遥的。”
少女的背影隐在马车里,男人转身, 扫过剩余之人,神色晦暗:
“既然阿遥说放, 那便放了吧。”
他神色莫测,蹲在剩余几个命好的匪徒面前, 阴恻恻地展笑问:
“你们为何不磕头谢恩?”
剩下的五个人吓得一边后退, 一边朝着陈珖年磕头。
男人面色阴森,看着他们的眸子深不见底:
“我让你们谢我了吗?”
他们颤抖着,顿时统一调转方向, 朝着少女所在的马车重重磕头,直到额头鲜血直流,才听到男人居高临下道:
“命可免,罪难逃,截舌可活。”
五人恐惧地跪在地上,坑杀和截舌两种酷刑中,截舌起码还能活命
“我们选截舌、我们选截舌”
颇有眼前是什么好东西,争抢着捡到大便宜的感觉,男人满意地低低笑起来。
拔了舌头的五人满嘴鲜血,几乎晕厥,可他们一秒都不敢多留,连滚带爬地逃命离去。
陈珖年站起身子,原本笑眼弯弯的脸上忽然停止,他道:“将人提出来。”
邱七将胡万从尸血中提出来,用两桶水冲散他身上的血。
陈珖年抽起侍卫的刀,缓缓抵在胡万的下巴,挑起,观他神色。
见人双目瞪圆,口中流涎,四肢巍颤发凉,呈作痴呆样,才满意。
“押回去。”
*
回京路上,两辆马车一直赶路到傍晚。
他们停在了一处驿站。
订房时,郦遥提出要和阿月一起睡,牵着她手的男人步子一顿,“为何?”
郦遥仰头望他,扯了扯他袖子。
陈珖年板着一张脸,低头侧在她面前。
郦遥在他耳边小声道:“阿月刚与杨大哥分开,心里一定很难受,我们不能将她一个人丢在一间房里吧。”
陈珖年不悦道:“她三岁孩童么?”
郦遥攥着他袖子,解释道:
“这一路总不好冷落了她万一她等下心情不好离开了,我们怎么找她?”
陈珖年握着她手不肯放,嗤哼一声,走了更好,他与阿遥两人还能慢慢赶路,看看沿路风景,省得阿遥分出心思去担忧她。
他握着郦遥的手揉捏了很久,才不舍地放开,“就这一晚。”
郦遥点头,去寻阿月。
此刻元赵月闷闷不乐地依在二楼走廊的窗栏,望着月亮发呆。
后面的人小心翼翼地冒出来,站在她身边。
“阿月在看月亮吗?”
郦遥模糊看去,一片黑夜中,有一轮朦胧亮色。
元赵月摸摸她头,“嗯。”
她眨着眸子笑,“阿月名字里有月,月亮也是月,阿月在看自己。”
元赵月望去那轮月亮,语气微丧:“它可比我自由多了。”
她察觉出阿月的低落情绪,轻轻靠她近了两步,小心翼翼地问:
“你和杨大哥”
“会见面的。”
元赵月道,神色忽然坚定起来,“不就是两年,我可以等。”
郦遥望她,“两年,是杨大哥的承诺吗?”
“不是。”元赵月扭头看她,又道:“也是。”
郦遥忽然就明白什么阿月的意思,这些日子,她跟着夫君感受到了长风寨里的兄弟情谊,也对夫君有了新的认识和了解。
杨大哥与夫君的交情非常人能比,只是
“为何呢?”
她想不通,以夫君的能力完全可以给杨大哥一条富贵路,再不济也可以过上普通人的平稳生活。
元赵月眸中微动,卷翘的睫毛轻轻覆垂,良久出声:
“我也想过与他寻个平稳日子,可你知道的,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断不同意我嫁给他,亦或是,不同意我嫁一个没有权力钱财来保护我的人。”
她望去一片暗夜的天空,轻声道:“我又不能真与我爹一刀了断……太子如今十二,再过两年,便可入朝参政,亦能招贤己用。”
“这条路,很久以前,就开始铺了。所以,阿遥,我等得起。”
郦遥心里微诧,有些震惊,这样前瞻的决策,来自她的夫君。
她一直以为……
郦遥久久没出声,元赵月知道自己说多了,她拉着郦遥的手,岔开话题:
“本来想去喝酒,但阿遥来陪我,我便不喝了。”-
马车行了三日,终于抵达京城。
入了城,郦遥就要与元赵月的马车分开,她挽着元赵月的手,不舍分开。
元赵月拍拍她的背,笑道:“小阿遥莫不是要哭了吧,待我回家挨罚结束,我就出来找你玩。”
这样一说郦遥更担心了,“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顺便向元将军求求情。”
元赵月摆摆手,习以为常:
“今日躲过明日也躲不过,阿遥放心,我爹就我一个女儿,舍不得打死我的。”
郦遥面色忧愁,还想说些什么,马车外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阿遥。”
她努努嘴,贴在元赵月耳边,小声叮嘱:
“你应我之事,可要记得。”
元赵月点头,“小事,包我身上。”
陈珖年扶郦遥下了元赵月的马车,接回自己的马车里,往陈府方向驶去。
“阿遥这一路,与人好生亲昵。”
陈珖年醋溜溜道。
郦遥嘿嘿一笑,摸着男人胸口,顺了顺毛:
“夫君别生气了,夫君我饿了,夫君原谅我好不好?”
陈珖年盯着那双明亮眸子,出声问:“饿了?”
成功转移话题后,郦遥狡黠笑着:“碣州的饭菜不好吃,我想吃府中厨子的菜了。”
陈珖年摸摸她这趟折腾后消瘦的脸,心疼道:“好。”
随行的一名侍卫加快了脚步,提前赶到府中,让后厨准备食材,争取夫人一回府上就能吃上新鲜的菜饭。
与陈家马车分道扬镳后,元赵月没有直接回元府,而是去了大理寺。
入京前一晚,阿遥将一封信交给她,让她帮忙送到大理寺,一个叫连元奚的人手上。
阿遥说此人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兄长,这次去信也是因为两人很久未见,想让她托去一封关怀兄长的书信。
为什么不让陈珖年带去给呢,元赵月不用郦遥说也能猜到,那个醋坛子,吃起醋来跟疯子一样。
再纯洁的友谊亲情在他眼里都会变味。
元赵月掏出郦遥给的书信,没有丝毫窥探的欲望,只有对这位叫连元奚的好奇。
元赵月刚踏进大理寺,就见常皆万年沉稳的脸上难得有丝惊讶,“元小姐?”
元赵月年幼时跟着父亲见过常皆几面,以前觉得此人老气横秋对他多有无礼,如今长大了觉得此人官品勉强还行,她朝人行礼:
“见过常大人。”
常皆面上微异,咳了几声:“元小姐何时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近日不在京城?”元赵月眯眼,打量他几眼。
常皆呵呵一笑,“元将军前几日,来过。”
听到父亲来过,元赵月凑近他,“我爹可有生气?”
常皆往后撤了半步,余光瞥向内厅,话里有话:
“应是没有生气你回京后不回家,大驾我大理寺做什么,不怕你爹知道了更生气么?”
元赵月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反正她爹已经很生气了,不办完阿遥的事情再回去,她怕没机会出来了。
“我来找人,你这里是不是有个叫连元奚的?”
常皆不明所以,“有是有,但你应该不认识他吧,为何要寻他?”
“我不认识,但有人认识他,你将人喊过来呗。”
常皆道:“他性子清雅,一般不愿见不认识的人。”
特别还是女子。
每日总有那么几个借着鸡毛蒜皮的小事登门喊冤的,为的就是看一眼元奚。
虽然元小姐不喜欢这类的,但元奚不好客,他也没办法。
元赵月啧了声,不愿再废话,起身自己去寻:
“啰里啰嗦,你这主簿一般都在何处干活?”
常皆忙虚虚拦下她,“哪里能让元小姐亲自寻他,我去喊他,稍等。”
如此元赵月才肯好好坐在椅上,等着常皆将人带来。
无聊之时,她喝了喝桌上的茶,又在厅堂闲逛了逛,发现右边一处虚掩的内厅门,透过门看去,那幅海水朝日图屏风后坐着一个人,似在假寐。
常皆方才在会何人?
她本想一探究竟,身后常皆的声音响起:“元小姐,人来了。”
她顿住脚步,转身,若无其事地坐回位置上,看向常皆带来的人。
她从上至下,从下又到上,打量了半分钟,“你就是阿遥的兄长?”
嗯,温文尔雅,文质彬彬。
确如小阿遥描述的那般,谦谦君子。
看着比陈珖年顺眼多了。
连元奚眼前微亮,“元小姐认识遥遥?”
元赵月悠悠睨他,“我与阿遥可是京城里最好的姐妹,你说呢。”
连元奚朝她躬礼,问:“能问问遥遥过的如何吗?”
见到他眼中急迫的关心,元赵月将信封递给他,“这是她托我给你带的信。”
常皆站在一旁,看向那封从元赵月手中掏出来的信,脸色一变,这姑奶奶怎么这般不避人地拿出来?
若被陈府那位知晓是他引荐两人相见,岂不是要出人命了?
大事不妙,常皆想说些什么来补救,只见内室坐着的人直直走出。
“元赵月。”
元赵月听着这声雄厚声音,猛地回头,宛如见鬼般:
“爹?你怎么在这?感情里面的人是你啊?”
常皆也没说内厅里坐着的是她爹啊?!
常皆退到一旁,他提醒过,嗓子都要咳烂了……
元锋本想看看自家女儿不回家跑大理寺来干什么,结果越听越觉得事情不对,遂火冒三丈地出来。
“越发荒唐,偷偷跑出京,回京了也不打招呼,还帮人送信?”
他攥住元赵月,往大理寺出去:“跟我回去!”
元赵月挣扎两下,没挣脱开,也不反抗了。
如今杨逐风见了,答应小阿遥的事也做完了,该是回家挨顿板子了。
连元奚捏着信件,有些反应不过眼前元家父女的争执,他上前两步,欠身拦了拦元锋:
“元将军莫动怒,这信件只是我……妹妹寄来的,并无其他,有什么话您与元小姐好好说。”
元锋看了连元奚一眼,见他说的坦荡,嗤哼一声,拽着元赵月出了大门。
元赵月离去之际还忍不住回头看了连元奚一眼,感叹道好人呐,这般自顾不暇的情况下还帮她讲话。
连元奚望了望门口消失的元家马车,低头看向手中信件,收在袖中,朝常皆行礼,退下。
常皆其实也想看看那信的内容,等那位御史怒发冲冠时还能承受住一二怒火,奈何元奚行事严谨,没当着他面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许是回京路上奔波劳累, 翌日郦遥醒来时已是午时。
吃完饭后她坐在院子里,感受着暖风抚过, 哈欠连连。
正当她发呆之际,两个下人从前院过来,私议着:
“那个人在门口与大人僵持很久了,大人不让他进,他却以公事为由登门拜访,执意要进。”
“大理寺的人来咱们府上作什么?好久没见大人那般生气了。”
郦遥听着下人的私语, 一时困意全无。
僵持,威胁,生气。
大理寺,登门拜访。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 郦遥心里顿时不安。
难道说文渊帮她查的事情有着落了, 才借着公事为由登门找她?
她噌得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笔锋凌厉,金钩铁画, 陈府牌匾下站着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
只听门槛外的男人声音淡雅,温和有礼:
“陈大人,今日登门拜访有些唐突, 实为周府公子失踪一案前来。”
陈珖年负手而站,定在大门中间, 将路拦了个严实:
“大理寺调查此案月余,查来查去, 倒是查到了陈某头上。”
连元奚微微低头, 礼道:
“此案相关人员本寺皆一一盘问查询,却忘了那日御史大人也在狩猎场中,作为参赛的一员。为此案公正, 下官特意登门拜访,请御史也录一份口词。”
“连主簿的意思,不让进便是有嫌么?”陈珖年语气淡淡。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陈御史,还请配合。”
陈珖年蔑笑一声,两手摊开:“不配合,你抓我吧。”
连元奚视线落在他充满挑衅意味的笑容上,默了默:
“御史大人说笑了,今日大人若是不便,可以等大人哪日得空,来大理寺补个流程便是。”
他知今日上门陈珖年必定会拦他,可没想到此人目无法纪,肆无忌惮,想要见遥遥,只能另想他法。
“文渊。”
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连元奚下阶梯的脚一顿,回头望去。
心心念念的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气喘吁吁地望着他。
他面上一喜,抬步向她走去。
陈珖年一个侧身,拦了路,将连元奚搁在身后。
“阿遥,你怎么出来了?”
陈珖年站在郦遥面前,为她拭去鼻尖细汗,“跑这么急,做什么?”
关心的语气里夹藏着几分不悦。
郦遥气息还没平稳,开口的第一句便是,“文渊来了吗?”
男人深邃的瞳孔微冷,盯着她眉梢的喜悦,“是阿遥喊他来的么?”
郦遥眨眨眼,仰头一笑:“夫君,我是听下人们说,大理寺有人来访,便猜想会不会是文渊来了,才过来看看的。”
陈珖年不语,只静静盯着她看。
郦遥卷翘的睫毛轻眨,用小手扇了扇风,朝他撒娇道:
“夫君,我好热啊。文渊来都来了,你就让他进来吧。我们回院子里歇凉好不好?夫君。”
前后三句话里,只有中间那句是她真实用意,陈珖年看向她热红的脸颊,没说话,只牵着她手往院子里歇凉。
郦遥眉眼弯弯,反在背后的手悄悄一勾。
站在门口的连元奚跟着踏进陈府,走在后面。
天还未热时,扶光小院两侧就移植了几棵可乘风纳凉的梧桐。叶片宽大、绿叶繁茂,风过之时整个小院格外凉爽。
连元奚抬头,望了望遮天盖日的茂枝,神色微黯。
郦遥站在小院里,拍了拍面前用玉石制成的石桌石凳,朝他笑。
“文渊,过来坐。”
连元奚看向远处依靠在廊栏,满脸戾气的男人,又看看笑得明媚的郦遥,走向她。
分开半年之久,遥遥比以前更美丽动人,气色也红润不少,看来在陈府并未受苦。
他心里的担忧一松,一股失落低沉的情绪却蔓上心间。
“文渊为何不说话?”郦遥身子往前,伸手去摸对面人。
连元奚身子一僵,没动。
郦遥触到文渊的脸颊,慢慢地将人眉眼、脸庞、下颌都摸了一遍,确定这就是文渊没错。
“遥遥,你让我查的事情,他”
连元奚开口,语气微顿。
郦遥从文渊的语气听出来一二,她打断他,笑道:
“文渊,我们很久没见,今日留下来吃晚饭可好?”
没听到文渊回答,她又问:“是大理寺有很多事情吗?”
“没有。”
连元奚声音微哑,应道:“我当然愿意留下来陪遥遥吃饭。”
遥遥向来聪慧,他便没再提信里的事,余光瞥向远处一直盯向这边的男人,犹豫问:
“他对你好吗?”
问完,他有些自嘲一笑。
虽然陈珖年恶名在外,行事嚣张,可百姓闲茶淡饭吐槽里,总会夹藏着几句对此人惧内的调侃。
也算是唯一优点。
“文渊不用担心,他对我很好。”
连元奚垂眸,将满眼的白玉桌纳入眼底,“对你好,便好。”
郦遥听出文渊话中的失落,摸了摸他手,带着几分真挚和安慰:
“若是哪日我受欺负了,文渊可会帮我?”
连元奚抬眼,语气坚定:“当然,只要你还需要我。”
郦遥弯弯一笑,果然,文渊还是以前那个文渊,生怕她不要他,不和他玩了。
听到她这般问,他心情应是没那么失落了吧。
少女眼睛亮亮的,粉润的唇角带着若隐若现的笑容,纤细的手覆在他手上,那般随意又让人难以忽视。
他不觉动了动指尖,想将这份不经意的瞬间停留得更久一些。
此刻,陈珖年从少女身后冒出,坐在她身边,不管不顾将郦遥的手拿回,放在自己的手里。
郦遥一愣,“我与文渊还没有聊完。”
陈珖年贴在她身边,道:“没事,阿遥你聊,不用管我。”
“”
郦遥想挣开男人握住的手,挣扎几下,没挣开,她只得微笑地望去文渊:
“文渊,我们离开长陵这么久,你一定很想念家乡的口味吧,我让厨子做你最爱吃的萎蒿饭。”
“阿遥,我想吃炙羊肉。”陈珖年幽幽出声。
连元奚接着郦遥的话道:“好啊,遥遥可还记得以前我们跑到地里摘萎蒿”
“当然记得,那时我们一玩就是一整日,摘了好多拿回家,用萎蒿和咸肉拌在一起,加上米饭,真的好好吃。”
“炖牛筋也不错。”陈珖年继续道。
郦遥一噎,回着文渊:“有一次回来晚了,溜进灶台,炉子一蒸,那香味,飘得满屋都是,还将我娘给香醒了。”
两人相聊甚欢,不理陈珖年。
他眸中一戾,握着郦遥的手,一下接一下地摩挲着,在她笑得最欢时,用力捏了捏她指间关节的骨头,表达他的不满。
“啊。”郦遥的笑容戛然而止,摸了摸手指痛处,看向陈珖年。
陈珖年眉眼笑着,“阿瑶怎么不聊了?”
“”
“聊完了?那接下来到阿遥陪我的时候了。”他拢起她的手,拉起她起身,往房间走去。
“连主簿,你自便。”
听着男人傲慢的语气,连元奚跟着站起身,看向少女被他禁锢不脱的手腕,“你弄疼她了。”
陈珖年停下步子,眼神森森,轻笑一声,将少女的手腕握得更紧,如在宣誓主权般,低声询问:
“阿遥,你说,为夫弄疼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
ps:传说中的三明治话术,也是被女鹅学会了。
第56章
房间里, 少女坐在椅上,静静抿嘴。
男人蹲下身子, 为她揉着泛红的手腕,许久,传来一句:
“我错了。”
忽然的道歉,让郦遥到嘴的责问咽了下去。
他方才,分明是故意横插在她与文渊的对话之间,约好让他等一炷香, 时间未过半便出来打断他们。
“你错哪里了?”她缓缓问。
陈珖年指腹如沙粒,摩挲在少女敏感的手腕内侧,声音微哑:
“我错在,不该放他进来。”?
“不该让他那般肆无忌惮地享受阿遥的抚摸。”?
“说到底, 错在自己无用。”???
男人最后一句语气的转变让郦遥噎住。
只见男人将她的双手平整放在膝上, 俯身,将脸贴放在她腿上,神色黯淡地朝她手心蹭了蹭。
“是我没用, 让阿遥只记得以前的幸福,盼着以前的人。”
“也是我厨艺不精,让阿遥嫁给我后没有一日饭菜是符合胃口比得上那一碗萎蒿饭。”
“身无所长便罢, 连相貌都不及旁人俊朗风雅,入不得阿遥的眼。”
“”
郦遥坐得笔直, 手心里传来男人说话时的气息,痒痒的, 湿湿的, 如一根羽毛从手心挠到她心尖。
“阿遥觉得旁人好,与旁人亲近,也是我该受的。”
男人越说声音越低, 鸦青浓墨的睫毛微微覆下,扫在郦遥手心,好不可怜。
郦遥指尖一蜷,碰在他微凉脸庞上:“我没有这样觉得。”
男人头微抬,身子往前倾,挤进郦遥两侧腿间,仰头问她:
“那阿遥觉得我好,还是他好?”
两腿之间的男人环着她腰,抬身逼问,郦遥被他这副姿态弄得红了耳朵,伸手推他:
“你快起来,这幅模样叫人看了笑话。”
男人几乎是跪在她两腿之间,仰着头望她,似在求宠吃醋。
她脸一涨,“是你好,你好。”
陈珖年眼神微眯,听出几分敷衍,撑起身子,眉梢微挑,仰起面容时如一只灵黠的狐狸,嘴角上扬,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阿遥既说我这般好,可想亲我一下?”
她虽看不见却也能感受到男人仰抬着脸,在等她主动。
她忽然想到文渊还在外面,一门之隔,这般如此,她浑身都臊热得慌。
终是抵不住他的胡作非为,捧着他脸庞,低头,印在他微凉的唇角。
得了回应,陈珖年嘴角勾笑,大手从腰间游到上面,扣在她后颈,按住她欲要撤退的身子,灵活地撬开她的牙关,如一条打滑的泥鳅,缠绕住她。
直到少女气息微促,后颈处的手才一松,放开她,潋滟的唇上透亮极了,男人道:
“我信阿遥,阿遥最喜欢我了。”
*
郦遥吩咐后厨做了一半长陵菜,一半京城菜,桌上摆得满满的。
左边是陈珖年,右边是连元奚,郦遥坐在中间,有些许不自在。
一开始气氛还算好,越到后面她越觉得不对劲。
两个男人似时刻在盯着她碗里的菜,她往嘴里送一口,碗里就会一下子多两筷子菜,导致她越吃越多
她筷子一顿,停下了。
陈珖年见此,将连元奚夹给她的菜挑出来,“阿遥尝尝我夹的。”
她也不知道碗里有什么,夹起吃了一口,男人才高兴。
连元奚没说话,只是夹了块嫩笋,“遥遥,这蒿笋你应是许久未吃到了吧。”
郦遥点头,刚想接过动筷,就见陈珖年将笋夺去,一口吃掉,语气悠悠,“我也没怎么吃过,先替阿遥尝尝味道。”
“”少女筷子微微一顿。
只见文渊面色无澜,重新给她夹了一块放在碗里。
那嫩亮的笋还没放稳,又被左手边的男人夹走了,“这笋老了,不好吃,阿遥尝尝这个。”
随后将一块皮脆肉嫩的燔鸭肉放在她碗里。
她无奈,夹起肉放入口中,嚼了嚼。
陈珖年见阿遥两回都吃的是他夹的菜,眉眼一笑,心情大好,全然没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很幼稚。
连元奚也未与他计较,转向远处盘中最后一块虾仁。
筷子触及之时,另一双筷子也同一时间伸去,两双筷子夹住一个虾仁肉,僵持不下。
陈珖年不悦,扫开连元奚的筷子,这回连元奚没退让,而是转了个角度,夹住虾仁尾端。
两双筷子一头一尾,欲要将那块孤零零的虾仁分尸为二才肯罢休。
饭桌上很静,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时而传来筷子撞击盘子的清脆声,和暗暗较劲的诡谲气氛。
郦遥埋头,默默吃饭。
桌上僵持不下,桌下也暗流涌动。
陈珖年抬脚,踹去对面的椅子。
椅子往后翻时,连元奚另只手扶着桌沿,稳住身形,这分神之际,手上虾仁便被人夺了去。
不等陈珖年展笑,失守的筷子出其不意地横栏在少女碗上方一寸,劫走了那块虾仁。
“遥遥,吃块虾仁。”
连元奚温柔出声,听不出一点生气情绪,似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郦遥抬头,伸碗接,“好。”
话音还未落,少女手中一空,吃饭的碗忽然被人拿走,那块虾仁就直直地掉在了地上。
郦遥彻底愣住了,举在半截的手滞住,她碗呢?
她咽下嘴巴里的饭,扭头看向陈珖年。
小脸上没有笑容,嘴角抿着一条直直的线,雾蒙的眸子一瞬不瞬。
接受到少女无声质问,陈珖年夹了一些菜在她碗里,再放回她手上,面不改色道:
“我见你碗里没菜了,帮你夹点菜。实在不好意思,没看见连主簿给你夹的虾仁,阿遥若是想吃,明日我给你再做一盘,可好?”
“”这是她想不想吃的问题吗?
这分明是故意不让她吃文渊夹的菜吧。
好在文渊为人大气,并未生气,收回筷子,对她说了句,“无事。”.
这顿饭终于结束,郦遥吃得一身汗。
她本想留文渊在府上歇一晚,文渊说他还要回一趟大理寺,便不好再留他。
起身相送时,陈珖年开口道:“我送他就行,阿遥你歇会。”
郦遥不放心,想跟上,就听见文渊也道:
“遥遥坐着吧,我们还有些公事要说几句。”
听此,她只得坐下,点点头:“那文渊,我们下回再见。”-
两人走在门口,连元奚才开口:
“陈大人,周明绪一案已去月余,您觉得他可还有生机?”
陈珖年淡道,“案子是大理寺在查,连主簿问错人了吧。”
停在门口的人从袖子拿出一物,看向陈珖年:
“下官若所查没错,此箭上的雁翎羽轴挺直,灰褐银白,一般用于专业有训之人使用,御史大人的手下似乎用得都是这类雁翎。而这一枚箭矢是在重林深处搜到的,上面的血迹下官让仵作验了,是周明绪的血。”
陈珖年瞥了眼他手中之物,道:“所以?”
连元奚收起箭矢,看向他:“林中并无周明绪尸体,所以他很有可能,还活着。”
“陈某以为,你会说此事是陈某所为呢。”陈珖年一笑,神色不明。
“暂无证明,下官不敢妄言。只是”
连元奚抬起眸子,不卑不亢望向他:“方才一瞬间,下官似乎从周明绪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陈珖年瞧向他,语气轻佻又认真:
“连主簿此言从何而来,你这般的清风朗月,识礼数又守规矩,怎会和周家公子一样下场呢?再者,阿遥将你视作兄长,极为重视,你若出了点什么事情,我这个作妹夫的可是难辞其咎。”
他捏着袖中那只箭矢,是啊,如今阿遥嫁给了陈珖年,与他与陈府是一损俱损。
他覆眸,拱礼离去。
只听身后男人还不忘虚假关心一句,“天色已晚,兄长早些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
是夜-
郦遥已经躺在床上很久, 始终不见男人睡下。
明明他是同她一起进来的,如今关了房门, 却不上床睡觉,这是为何?
她问:“怎么了?”
房中无人应答。
她微微抬头,唤了声:“夫君?”
许久,才听男人开口,“我今晚,睡小榻。”
“为何?”
郦遥不明所以, 放着大床不睡,为何要独自睡在窗下小榻处。
男人又不说话了。
郦遥小声询问:“是夫君送文渊之时,闹了不愉快么?”
可文渊不是个会轻易起争执之人。
窗下男人平躺在小榻,望着窗上映出的跳跃烛光, 道:
“我哪里敢与他闹不愉快。”
郦遥一默, 那定是还因饭桌上的事在生气:
“……你夹给我的菜我都吃完了。”
少女哄人的语气落在男人耳里变了味,他哧道:
“怎么,撑着你了?那我向你道歉。”
郦遥蹙起眉, 夫君好阴阳怪气,到底是谁吃撑着了尽说些奇怪的话……
她眨着眼睛,不解问:“你为何对文渊有这多误会……”
陈珖年忽然坐起来, 凝着床上懵懂的少女,幽幽道:
“那阿遥身为我的夫人, 为何要一口一个文渊叫得这般亲昵?”
“可……我以前就是这样喊他的。”
郦遥听出男人清冷声音,神色一黯, 透出几分委屈:
“不能因为嫁了人, 就与从前的兄长不来往了吧?”
兄长。
这个称呼一下子就取悦到了男人。
他眼中泛光,宛如蛰伏在黑夜里伺机而动的野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阿遥说的可是真心话, 当真把他只作兄长看待吗?”
郦遥点头。
见此,陈珖年嘴角才漾起弧度。
那他勉强原谅阿遥背着他让元赵月送信的事。
原谅阿遥摸了别的男人脸。
也原谅阿遥刚才一言一语里全是为别人的辩解。
可哪怕只是兄长,他心里依旧不得劲。
来自同为男人的直觉,连元奚对阿遥绝不只是想做兄妹这么简单的想法。
阿遥不知道自己被人前后罗列了几条罪,又原谅了多少回。
她觉得文渊这事她确实没有和夫君说实话,有些心虚,掀开被子,想下床,朝着声音方向喊去:
“夫君。”
“自己过来。”陈珖年没动,依旧望着她。
以往只要她喊,夫君就会过来扶她。郦遥在黑夜里撇撇嘴,摸着床沿,窸窸窣窣下了床。
她没有拿床边的拐杖,一个人慢慢地朝着声音来源方向走去,“夫君。”
“嗯。”
黑夜里,男人的声音回应着她,她感受着男人就在她前方,张开双手,往前扑去。
男人手疾眼快地从床边起身,一把接住离他还有一尺远的少女,“阿遥你”
心间一揪,显然,男人是被她危险举动吓了一跳,斥责的话没说出口。
少女埋在男人怀里,勾了勾嘴角,抬头之际已然敛去狡黠笑容,委屈道:
“夫君”
陈珖年稳稳地抱起她,一同挤在小榻上,原本生气的情绪已经变成了内疚:
“是为夫不对,不怕了。”
轻轻拍着她背,语气温柔极了。郦遥眨着明亮的眸子,缩在他怀里,点点头。
褪去生气后,男人的情绪逐渐散去,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他为何有两个名字。”
陈珖年抚在少女背上的手慢慢游在她软糯嫩白的脸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似经过深思才问出来的这个问题。
那张小脸从男人臂弯里抬起,夫君果然还是在意这些事的:
“你是说文渊这个名字吗?”
陈珖年喉咙轻滚,尽量将声音放得平稳,让人听不出其中的妒忌和醋意,“嗯。”
郦遥笑道:“文渊是他的表字,他虽比我大上几岁,可我幼时比较皮,便叫惯了。”
男人盯郦遥的表情,“表字,是指身边很亲的人才能叫的那种吗?”
“嗯,是。”郦遥点点头。
陈珖年脸色一变,托着少女的腰,往上一提,将人禁锢在胸膛处,醋味十足:
“阿遥也帮我取一个。”
郦遥趴在他胸膛上,歪头问:“夫君你没有表字吗?”
他面色微异,语气硬巴巴:“没有。”
郦遥眨了眨眼,同他道:“夫君,表字是家中长辈所取,哪有喊别人取的。”
陈珖年面色不悦,执意要她取,““你不是别人,你是我的妻子,我就要你给我取一个。”
郦遥察觉到男人的情绪,只得应下,有些犯难地想起来。
她从未给人起过名字。
那他将会是第一个且唯一一个被阿遥赋予名字的人,男人双手交拢,将少女圈锢在自己身上。
少女身子轻盈柔软,一头瀑布样的青丝散在他胸口和手臂,如条微凉的小蛇,往他肌肤里钻,又酥又痒。
尖尖的下颌抵在他胸口,两只手绞着自己散落的头发,时而撇撇嘴,时而蹙起眉,苦思冥想。
陈珖年看得意犹未尽,笑道:“有这般难想吗?”
“长闲。”
少女出声道,一双如星空璀璨的眸子望向他,里面聚满了一颗颗星星,如有吸力般,对视一眼,就让人深陷其中。
“长、闲。”陈珖年心里砰砰跳,喉咙忽然变得很狭窄,发出的声音发抖着:
“为什么?”
少女眼珠微微转了转,将脸埋进他胸口。
陈珖年胸口一紧,腰间的手松开,扶住了她的肩膀,追问道:
“阿遥,是什么意思吗?”
男人的声音很迫切,带着一点控制不住的激动和好奇。
郦遥耳尖微红,吞吐出声:
“嗯我觉得夫君经历了很多,有些累,想要夫君歇一歇,多陪陪我的意思。”
这只是一层意思,另一曾意思郦遥没告诉他,她想,等以后,他会知道的。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阿遥,从你喊我的那一刻起,它好似有了生命,是一条崭新的生命。”
陈珖年紧紧抱着她,喃喃道:“阿遥,你真是我的救星,多喊喊我,好不好?”
郦遥被他抱着喘不过气,小脸不知是羞得还是被憋的,红通通的。
“长闲,长闲。”
男人眉眼弯弯,心满意足,发出一声低沉盈耳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清剿七崖山匪一事收尾后, 陈珖年进宫述职,顽固多年的匪寇终于清除, 解了沈泓睿心里一大心疾。
龙颜大悦,赏赐金银,提拔陈珖年为太子太傅,在奉天殿大宴群臣。
“珖年,太子太傅一职阙之多年,你可愿担其重责, 督导宣儿,约其行径,使备有储君之德,辅晋阳太平盛世。”
高位上男人笑眯眯。
众臣诧然, 几欲想上前反对, 可又顾及陈珖年在场,不敢明言。
陈珖年抬头,对上老狐狸笑眯眯的眼睛, 良久,弯腰,谢恩。
……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 府上常有昔日同僚登门祝贺、皇族子弟送礼求访,好不热闹。
郦遥已经将近半月不曾与夫君共同用餐, 也偶有几回人歇在宫中,未曾回府。
她坐在窗下, 垂着眉眼。
冬越在院子里, 给石榴花施肥,兴道:
“夫人,如今是石榴花开之季, 大人托人从域外移了六株安石榴,种在我们院子里,待天边的晚霞一落,都分不清是霞光红些,还是花开得红些!”
她兴冲冲地将郦遥扶出来,摸向那些开得正艳的花朵,为她形容着:
“如丹若,似天浆,花作红裙妒凤凰。夫人,这样品质的石榴花,除去宫中御林苑里种的十株,就唯夫人院里有了。”
郦遥颤了颤睫毛,小心翼翼地收回手,细细闻着花香,不敢再上手摸,怕不小心摧毁了娇艳的花朵。
“冬越,夫君今日,可回来?”
冬越微顿,道:“夫人,今日都察院的张大人约了大人在聚华楼吃饭,叙旧。”
大人前任职于京中巡察御史,隶属都察院,如今大人官升一品,乃储君之师。
曾经处处为难大人的张督察长,如今也是排了十几日,才得大人一场饭吃。
而有些事情她没法跟夫人说太细,更解释不清这场饭不是吃饭,更是一场官场上的礼尚往来.
深夜,男人在邱七的搀扶下出了聚华楼。
他身形微晃,意气风发地上了马车。
绯色盘领宽袍常服,仙鹤图案,花犀玉带。
长眉描墨,双目闭瞌,薄唇紧抿,靠在软榻上,给人矜冷拒人又高贵威仪之感。
马车缓缓启动,邱七的声音从外面传起,“大人已经成为太子太傅,官居一品,何须再搭理都察院的那些人。”
深夜的晚风透过车窗,吹得男人头疼,他眉锋微扬,语气裹挟几分蔑笑:
“若不给他们一个机会,怎能见那威风凛凛的都察之长今日向我这么个出身淤泥、混吝不堪的人敬酒呢?今日光景,可谓是一朝得志万人敬,岂容错过?”
男人笑声淡淡,扬手将车帘掀开,俯趴在车窗边,欲要让风吹得清醒些,狠狠记住这半月来被人阿谀逢迎,大快人心的光鲜之景。
记住这些的同时也记起了太傅一职下更深的目的,不免笑出声。
“圣上的圣字你真当以为是普度众生的圣么,将我提为沈宣之太傅,不过是权衡利弊之下的平衡之术。太傅虽列三公一品,可掌实权?不过是一种虚衔,勉有几分荣誉罢。”
邱七低低出声:“大人辅佐太子,德高望重,免沾杀戮,属下觉得挺好的。”
德高望重是什么东西,远没有打架来得痛快。
陈珖年慵懒望着窗外夜色,最是不爱教书育人:
“一边猜疑忌惮我,一边想让我给他带孩子,算盘倒是打得响。沈宣除了心地善良这一个缺点,其他都是优点,确可以好好培养。”
邱七默声,不敢再讨论这个话题,道:“那,现在可要回府?”
男人狭长的眸子盯着飞快往后倒去的街边夜色中,良久,将帘子盖住夜色,靠在壁榻上,喉咙微动,“回。”
随后又补了一句,“去偏院睡。”
驾车的邱七微愣,“夫人这两日,都在等您。”
陈珖年抬手捏了捏眉心,掀起那醉意朦胧的眸子,声音微哑:
“我知道。今日喝得有些多,身上都被酒气腌入味了,就不去主院睡了等明日酒气散了我再去吧。”
阿遥应该也不想闻到他一身的酒味。
他覆眸,方时得意的情绪忽然坠去,阿遥若是知道他这半月来,出入酒楼,只为感受昔日欺辱过他之人俯首贴耳在他面前,会不会对他很失望,很厌恶.
郦遥一个人睡,总是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她就想下床,坐在院里吹风。
打开门时,被一人绊住脚,“是冬越么?”
她扶住门,往地上摸去,这几日冬越担心她害怕,会守在门口。
“阿遥。”
男人从地上起来,看向少女。
她一身极为简素的裙裳,青丝披散,未施粉黛,纯净清秀的脸上透着一双水亮的眼睛。
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落在她耳里,她一滞,怔怔望他,半响才说出一句话:
“夫君为何,睡在这里?”
陈珖年悄然闻了闻自己身上,果然没有酒气了。
昨夜头疼欲裂,无心入睡,索性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从偏院走去主院。
他来回走了数次,在夜深人静的青石路上,将酒气散了一回又一回。
直到天光朦亮,才靠在郦遥房门前,眯眼盹了会。
“我”
陈珖年话还没有说话,郦遥就狠狠扑向他怀里,带着委屈和不满:
“夫君如今升了官,便忘记家中的糟糠之妻了。”
“什么糟糠之妻,胡说”
郦遥抬起头,眼角挂着泪,“这半月,可有看中了哪个世家小姐?忘了,如今你乃太子之师,出入宫中如进自家随意,若是想娶一位公主郡主也使得的。”
“使不得使不得。”
陈珖年抱着少女,将身子放得很低,拍着她背,柔声道:
“无论官职高低,得势与否,我心中只有阿遥一人。你是我好不容易娶回来的,疼爱都来不及,怎会生出那些心思。”
少女在他怀里抽抽嗒嗒,“那便是你觉得我无趣,宁可睡在外面也不肯进来。”
陈珖年错了,何曾听过少女这般控诉他的话,心下一颤,差点要跪在她面前表真心了。
他抱起少女,往房里走去,将人稳稳放在床上,脱了自己的衣服。
泪汪汪的眼睛睁大,郦遥捧着手里被男人脱掉的里衣,烫手至极:
“你、你在做什么”
男人脱得/一丝.不挂,上了床,“同阿遥睡觉。阿遥不是说我宁可睡在外面也不肯进来吗,我每日忍得那般辛苦,就怕吓着阿遥,原来阿遥也忍着呢。”
“!”郦遥咻得一下涨红了脸,拿着他脱下的衣服扔向他,慌得话都说不清了:
“你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是说唔。”
男人俯首,一手护着她头,一手擒住她往后撤的腰身,几日的思念如水草疯长,缠住少女,一同沉浮在爱的海洋。
直到天光大亮,床上的两人才精疲力尽地睡去。
郦遥再度醒来已是午时,冬越也没来喊她,定是知道怎么一回事,她羞得埋进被子里。
身边男人将她掀开,笑眼盈盈:“我喊人备水。”
郦遥连忙扯着他,红扑扑的脸不知是害羞还是被褥闷的:
“不准喊。”
“不洗?”
早上折腾得太累,帮她清理了一下就睡了,便没喊人进来。
郦遥将他推下床,耳根红透了:“洗,你去弄水!”
冬越一直没进来,定是早上有所察觉,还喊她备水,简直羞死个人。
男人低低一笑,下了床,穿起衣服,去备水。
作者有话说:
ps:一朝得志万人敬,接连半月不回家?
第59章
御书房, 沈泓睿扶额。
朝堂之上,全是反对陈珖年为太子太傅的声音, 此刻案桌上的折子堆积成山,比上次打庞遂时的折子不知多了多少倍。
祁生在一旁安慰:“圣上何须理会,圣旨已出,他们反对也无济于事,闹几日就过去了,无需烦恼。”
沈泓睿幽幽瞥他一眼, “朕都是被你这些人惯得这般的独断专横。”
祁生笑着低头认错:“都是奴才的错。”
沈泓睿:“既是你的错,你去将陈珖年喊进宫来。”
一连半月,酒楼玩乐,哪里有太傅的样子。
祁生跪着无奈道:“陈太傅近日恐不愿面圣。”
毕竟拿回人手里的实权, 也没和人商量。
沈泓睿皱眉, 斥道:“朕给他升官,他还不愿意起来了?”
陈珖年是什么秉性沈泓睿最是清楚,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了会, 许久又问:
“沈宣在做什么?”
祁生回道:“因陈太傅未给太子安排学业,太子溜出宫玩了”
圣上膝下皇子众多,独是偏爱小太子, 只因皇后薛氏与圣上是少年夫妻的情谊,到了中年才孕育一子。
嫡出为储, 排行最小。
眼看过两年便可入朝参政,别的皇子都赐封爵位, 建设功勋, 有所作为。
唯独小太子,不知是不是对他过于宠溺,整日玩乐, 不思进取。
祁生明白圣上提拔陈珖年为太傅一职的用意,一面确是此人桀骜,不好掌控,一边也是欣赏惜贤,若能让小太子学个他的几分勇谋,也不算白费心思。
沈泓睿两眼一闭,不再开口。
祁生道:“可要奴才去将小太子寻回?”
沈泓睿手一挥,“让陈太傅去寻,这是他的职责。”-
祁生找到陈珖年时,见人正带着夫人在街上玲琅阁闲逛,看到他后,面色一沉。
祁生知晓打扰人兴致了,可圣言不得不传,“大人,小太子出宫了。”
“出宫了就去寻啊。”
陈珖年声音淡淡,将一镶珠宝蝶花簪子戴在少女发髻,拢起她手摸去,“阿遥摸摸,这个款式喜欢吗?”
祁生忙又离他近些,“这是圣上意思,说您是太子的老师。”
少女摸摸头上簪子,默默听着两人对话。
陈珖年看向祁生,良久,才道:“明白了。”
见人终于应下,祁生不免松了口气,退出玲琅阁,回宫。
头顶传来一声细微叹气,郦遥仰头,笑了笑,牵着他的手,两人一同出了琳琅阁。
“夫君快去吧,我可以自己逛会。”
陈珖年撇撇嘴,弯腰,黏在少女身上。
她摸摸他头,如在蹂躏一只毛茸茸的小狗般:
“我再逛会就回家,在家里等你。”
男人眉间带着几分不高兴,去寻沈宣了。
冬越道:“夫人,你还想去何处逛逛?”
郦遥知晓她手里提着很多东西,今日出门又无乘车,眼下冬越提着东西逛应很累。
她道:“将这些放在琳琅阁,让掌柜送到府中,这样逛起来也会轻松些。”
冬越点头,折回去琳琅阁,“夫人等我一下。”
琳琅阁离她们不远,冬越折回琳琅阁,郦遥站在街边,等人回来。
忽然,她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香味,几乎脱口而出:
“侍花郎?”
她不知道那人名字,第一次见面时,她便是这样称呼他。
尽管后面知道那日他并不是侍花郎身份,可在大街上忽然闻到这股熟悉味道,让她有些惊讶。
路过她身边的男人脚步顿了下,继续往前走,好似前面有更重要的事情和人。
郦遥跟着走了几步,在他后面坚定道:
“是你,对不对?府上的那次,还有宫中你帮我下池捞耳环,我都记着呢。”
前面男人终于停下来了,“你怎这般确定是我。”
声音虽有些低沉,可音色却是骗不了人,郦遥杏眸微眯,朝他凑近两步:
“我熟悉你身上的味道,刚才你从我身边走过,也应是认出我来了,为何要装作不认识?”
帷帽下的男子怔怔看向凑近的少女,喉咙里如被棉花堵住,半天没说话。
郦遥歪头,伸手要去摸他,“我知你真实身份不是侍花郎,你是谁?”
那只手将要碰到男人时,被他扣住,压制多时的不甘情绪呼之欲出,拉着她闷声消失在大街上。
待郦遥反应过来,已经被人带进一处十分热闹的戏舍。
朱漆栏杆围着一处偌大戏台,青布幔子隔出雅间,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堂下时不传出一声声喝彩。
郦遥被他带上二楼,那处雅间正对着台中,是听戏的绝佳位置。
“你喜欢听戏?”郦遥问。
男子攥着她的手微微发抖,邀她入座,望着台下满座,眼神幽幽:
“不喜欢,但今日戏舍恰有一曲好戏,经典流传,不该错过。”
郦遥鲜少听戏,“讲的什么?”
“讲的是一个无赖冒充才子董其昌,迎娶才女杨云友的戏码。”
郦遥不懂,认真地听着。
男人却没有看戏,而是静默地盯着少女侧脸,看了很久。
忽然那张认真听戏的清秀脸侧过来,看向他:
“你与之前,不一样了。”
男人瞳孔微缩,问:“哪里不一样?”
郦遥眨了眨眼,没说话。
男子一把抓住她的手,带着颤音追问道:“你说,是哪里不一样了?”
她手背上飘抚过痒感,用另一只去摸,愣道:
“你戴着帷帽?”
男子松开她的手,身体回正,却被少女攥着帷帘。
“放开。”
这句斥喝,让郦遥寻到几分曾经那个傲娇又不屑的他,她没肯放,关心道:
“你为何要戴着帷帽?”
没有听到回答,她攥着帷帘的力气很轻,轻轻一扯,男人就扶着摇摇欲坠的帷帽慌张往前倾。
自眼睛看不见以后,与人见面她惯爱先分辨他的音色,再触及他的眉眼轮廓,这样她心里会有安全感一些。
“我们见了两次,你都没告诉我名字。”
其实宫中那次,她就想问他名字了。
一帘之隔的脸庞比她想象中要消瘦一些,却也掩盖不了他原本立体的五官。
眉间虽皱着,可人却一动不动,任由她摸。
“虽听着你是个脾气不太好的人,可性子却是极软的。”
郦遥的手点点探去,从下颌到额头,触到眉骨上一块疤痕时,愣住了。
“你受伤了吗?”
这是他戴帷帽的原因么。
帷帽下那双眼神晦暗不已,缓缓出声:
“你方才问我,为何要戴帷帽,我告诉你。”
她望他。
男人没再开口,只听桌上“叮当”一声清脆声响,是什么东西被人扔在桌上,一坠流苏垂在她手背。
她低头摸去,是一枚玉佩。
一枚上好的山玄玉。
她双手将那枚玉佩摸了摸,起初还不明白什么意思,直到指腹摸到一“周”字,明显愣住了。
忽然想起初入京时她听到的传闻,周府公子出生时,恰逢久降甘霖,雨后更是漫天彩虹,宛如蛟龙过海。
圣上闻及觉得很是祥瑞,便赐了一块带有麒麟图案的玉佩。
佩在周公子身上,从小至大,不曾离身。
若是被人拾到,也万不敢私吞贩卖这御赐之物。
垂着眸,雾蒙蒙的眸子滞了很久,郦遥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手中一空,便显得有些无措起来,她双手拢错,放在膝处,没敢看他。
脑中闪过从她入周府后的一切画面,一帧一画,形形色色。
此刻耳边隐隐传响一段男女戏腔的对话,犹如给那些默然闪过的画面配了音:
“夫人,你画的这个叫梅花画?”
“不错,正是画的梅花。”
“梅花你倒是画的好,只是有花无叶,不成章法。”
“相公,你错了,此花与其他花卉不同,是花不见叶,叶不见花。不信请看岸上梅花,叶在哪里?”
台上两侧搭着景,戏子身穿大红褶子、头戴新郎官帽,装腔作势掩笑道:
“这个东西怪呀,花与叶子硬是分了家了呐。夫人,你不知道,下官到岭南去过,那里的梅花是花叶并茂的呀。”
“错了错了!你又错了!”女音悠扬婉转,带着几分嘲笑。
夹杂着台下哄笑声,一同刺进她耳里。
确实错了。
从头至尾都错了。
“唱得好!”远处一声熟悉的喝彩打断了她的思绪和茫然,是太子沈宣的声音。
她抬头,望去对面雅间。
如她所料,又传来更熟悉的声音,“沈宣,你还要玩到何时?”!她瞬间坐立不安。
显然,周明绪也听到了,他不见惊讶,反是将一侧柱上悬挂的绳子拉下。
青布幔子缓缓向两侧拉开,雅间两人暴露无余。
他俯身,凑近她,捧起她脸,低声问:
“你若是董其昌,你该如何做?”
周明绪在重林山逃命,踩空跌至一处密丛遮盖的断崖,本以为必死无疑,醒来才知道是被常年进山采药的药农所救。
他在药农家养伤三月,才得以站立行走。
几日前他返回京城,发现陈珖年不仅逍遥法外,更是成为了当今太子之师,他誓要让陈珖年身败名裂。
期间他偷偷去过周府,看了父亲和母亲,也在街上撞见自己的同胞姐姐周吉玉,因他戴着帷帽无人认出。
可偏偏,偏偏是郦遥,能在第一时间里认出他。
在监视陈珖年的几日里,他数次将目光不觉放在她身上,每每要沦陷时,他都会狠狠打醒自己,能与陈珖年这般伉俪情深,想必也早就同流合污了。
就在他要跟上陈珖年,利用太子揭发此人罪行时,站在街角最不起眼的她,喊住了他。
就如同她第一次进他们周府那般,孤零零一人,却始终眉眼带笑,似在巴结讨好着任何一个人。
他本该不屑,可如今他一身简朴行头、不着发冠的模样,她竟也愿意对着他笑。
那一刻,他忽然想,如果那时他归家停下脚步与她搭几句话,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而此刻,他亦是这样做了,哪怕用侍花郎的身份与她说几句话,也好。
她依旧如从前那般,爱摸人脸,爱问他是谁。
他是谁,周明绪想,他本该是她的丈夫,本该是他与她伉俪情深才对。
凭什么这一切任凭别人抢走,他却只能躲起来,连名字都不敢相认。
那一刻,周明绪觉得比起让陈珖年身败名裂,他更想知道如果那时,他坚定些,多给他一些接受的时间,郦遥对他,会是何番景象?
帷帽随着男人的动作罩住少女,远远看去,好似一对游玩佳偶,在这场真假难辨的戏剧台前,用亲吻来证明彼此真情。
“回答不了我便换个问题,你若是杨云友,又当如何?”
当如何
郦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是她不敢去面对这个问题。
尽管早在长风寨她便察觉出了异样,尽管心里千般疑问,她依旧会沉溺在那人编织的美梦中。
她当如何。
又能当如何。
嫁入周府不过是一纸婚书,寻求权势的庇护,本就无关喜欢。
那嫁给陈府,又有何区别。
她艰难又无措地开口:“事已至此”
周明绪眸中一愣,满腔怒火:
“好一个事已至此,郦遥,你当真活得如此随便吗?”
少女下颌被人擒抬,那双愣然的眸尾微微泛红,唇角翕动,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那个人,好像嫂嫂……”
沈宣看戏途中偶抬眼一瞧,本想转移一下年哥的怒气和注意力,开个玩笑。
没想到年哥看了对面一眼,当即沉下脸,往对面走去。
沈宣见他忽然变脸,忙跟在后面道:
“年哥,你去哪里?我开玩笑的,那应该不是嫂嫂……嫂嫂怎会与别人在这里听曲。”
听到沈宣的声音,郦遥瞳孔一缩,猛然推开周明绪。
虽然她与周明绪并无做什么出格之事,可身份是要避嫌的,如今在戏舍撞见夫君和太子,总归是说不清。
周明绪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推开的身体,察觉出她的慌张,往对面那个男人看了一眼,嘴角勾笑:
“你也觉得他很可怕对不对?”
郦遥微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
“你先回去吧,狩猎场后你便消失了,周伯伯一直在找你”
哪知周明绪竟更激动了,手撑在椅子,半围住少女,“你以为我为何会消失?”
她仰头,眸中微愣,似在等他的答案。
周明绪望进那双水雾懵懂的眸子里,那份善良和单纯终使他不忍打碎,到嘴的名字迟迟没说出。
“那无赖抢得了董其昌的妻子,又何不能杀了人永绝后患?”
郦遥交拢的手微微一抖,久久未能反应。
原来,那回狩猎场上,危险之际听到的另一个声音,不是幻听,是他。
他额间的疤痕,也是那时受的伤吧。
她忽然不敢再往深处想,她怕周明绪的失踪与她有关,与那人有关
戏舍二楼廊庭环绕,看客满座,皆在自己的雅间拍手叫好。
唯独一人离席,寒眉冷目地绕过半场雅间,朝一对少年男女走去。
听着脚步声愈近,郦遥站起来对周明绪说:“你先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周明绪轻笑,这里是他精心选中的地方,各色人物汇聚,既有达官贵人捧场,又有白丁俗客传扬,更有当今太子坐镇,纵使今日死在这,他也要让陈珖年付出代价。
郦遥从他的笑容里听出了几分决绝意味,眼底担忧:
“周明绪。”
第一回 唤他名字,无疑是开心的,可他越过少女与陈珖年对视后,他问:
“郦遥,你在担心谁?是担心他身败名裂,还是怕我毁了你刚坐上不久的诰命夫人?”
郦遥拧眉。
“总不能是担心我吧?”他笑,那明眸皓齿的俊脸上透出丝丝痞气。
她无措,一时不知如何处理。
“阿遥,过来。”
此刻,一声清冷声音响起,陈珖年神色冷峻,盯着本该在家等他的郦遥,冷冷喊道。
郦遥身体蓦地一僵,咽了咽口水,这是她头一回没有自欺欺人地去听陈珖年的声音,竟觉寒到了骨子里。
见郦遥没动,陈珖年拳头快要捏碎了,他上前两步想要去捉郦遥的手。
周明绪抢先一步,拉着人退到雅间外的廊庭间,幽幽盯着陈珖年,话却是问给郦遥的:
“郦遥,你还没有回答,你是在关心我吗?”
郦遥的手被他攥着,胸腔猛烈跳动,不知是她没有去陈珖年身边,还是因周明绪接连挑衅引起的僵冷气氛,让她心里很不安。
她能感受到对面男人冷冽的眼神,宛如钉子一般紧紧扎在她手腕,她挣了挣被人锢住的手腕,蹙眉:
“周明绪,你先回去,此事定是有、有误会的。”
她虽话里底气很不足,可僵持在大庭广众下,对谁都没有好处。
周明绪望了眼四周数双看戏的眼睛,低下身子,贴在郦遥耳边,直勾勾地望向对面铁青脸色的陈珖年,挑衅着:
“郦遥,只要你送我回去,我便作罢,好不好?”
郦遥头微微偏开,没说话。
她不知道周明绪是什么意思,但他是因她才惹怒的陈珖年,将人安全送回去也无可厚非。
她点头,霎时只见台上戏曲未断,满座却喧哗起来。
有人说:“刀、是刀,持刀杀人了!!!”
紧接着满座混乱。
她抬眸望去对面男人,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他拿了刀。
周明绪丝毫不慌,仿佛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且越乱越好。
她蹙眉,他在激陈珖年。
果然,陈珖年看到周明绪俯贴在郦遥耳边时,一把抽出邱七腰间的佩刀,眼中迸出杀意,抓住周明绪的领子,将人推至栏杆处,半身悬空在外。
帷帽一落,从高空掉在台上,众人抬头,不禁哗然,“这不是前段时间失踪的周家公子吗?没死啊?”
“拿刀的那位是、是陈珖年吧?居然要当众杀人?!亏他还是太子之师,德不配位啊!”
周明绪半身悬空,看着陈珖年,低低道: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怎么,只敢背地里使手段,当面不敢承认么?”
陈珖年握刀的手微微发颤,他几乎不敢去看旁边少女一眼,此刻他只想让人永远的闭嘴。
利刃缓缓划过周明绪的脖颈,鲜血如珠子一颗颗溢出之际,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臂。
他墨瞳一颤,连呼吸都滞住,转动着眼珠,看向手的主人。
少女睫毛微颤,鼻尖冒着细汗,强行镇定着,搭在他臂上的力度很轻:
“你不要杀他。”
不要杀他。
四个字敲在陈珖年心间,又酸又涩,偏他此刻喉咙哽堵,半句话都说不出。
“听到了吗,她叫你不、准、杀、我。”
周明绪半身悬空,头脸涨红充血,仍在挑衅。
看到周明绪眼里的得意,陈珖年眼里猩红,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用力,往日的冷静和谋算荡然无存。
郦遥忙上前一步,“太子还在场,你要当着他的面杀人吗?”
“陈珖年。”
男人握刀的手一抖,企图从那双雾蒙的瞳孔里找出些情绪,比如生气、厌恶、对他的失望。
可少女只是胸口微微起伏,平静地唤出他的名字。
与此同时,戏舍入口赶来一群人,他们往二楼看去,为首之人忙不迭往楼上去,“误会,都是误会!绪儿,你回来了!”
周正德慌张赶来,老泪纵横。
陈珖年看了眼远处傻站的沈宣,又看了看明明很怕,却佯装镇定的少女,终是松开了周明绪。
周明绪后背湿透,说不害怕是假的,特别是经历了生死后,变得更加怕死。
他始终咽不下这口气,但他没有证据,今日只求个鱼死网破。
可他没想到的是向来发起疯不受控的陈珖年竟会听郦遥的话,收住了杀人的刀。
如今看到苍老的父亲跪在地上抱住他,为他求饶,他心里一涩,耷拉着脑袋,被拥入父亲怀中,仿佛回到了幼时任性那般,父亲为他兜底。
“太傅大人,今日接到大理寺消息,说是你们寻找了犬子,特意来此感谢,多谢五城司协同大理寺夜以继日寻回犬子,下官感激不尽。这把佩刀太傅是想送给犬子的吧,知晓犬子身边无兵刃护身,太傅有心,下官再次谢过太傅大人。”
这番谢辞言之真切,将一众看戏的百姓看懵了,不是要杀人,而是在送礼?
气氛诡谲之下,陈珖年俯身,将周正德扶起。
这一举动,再次令众人诧然,真相竟是如此
“冤枉他了?”
“我就说这光天化日,怎会持刀杀人。”
“当了太傅后,这气量和脾气竟敛了几分。”
邱七摸了摸空的刀鞘,朝楼下一众人呵斥道:“都散开!”
看戏之人散去,周正德缓缓起身,朝着陈珖年深深一躬,又面向少女,鞠了一躬,带着周明绪离去。
“你方才问我,如果我是杨云友,会如何想。”
郦遥扯住颓废的少年,道:
“我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周明绪微微一愣,随着父亲离开了。
阴差阳错也好,各有苦衷也罢,这场闹剧终是见了天日。
“阿阿遥,去哪?”
身后男人拦住少女,音色微抖。
郦遥脚步一顿,脑子很乱,“不知道,不想待在这。”
“那我带你回家。”
“不去。”她退了一步,几乎是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男人身形一愣,连忙握住她手腕,声音嘶哑问:
“什么意思?你不想跟我回家了?”
她心里忽然一股莫名的火气,“那是我家吗?”
“怎……怎么不是,你和我已经成亲了,你不想回去,那想去哪里?去找周明绪吗,还是去找连元奚?!”
少女眸子微覆,甩了甩手腕,没挣脱开,她气道:“也行。”
陈珖年急了,扣住少女要走的手腕,“我不准!”
“陈太傅好大的官威,只一句不准便要人都听你的么?那我若是非要走,你是不是连我也要一起杀了?”
少女抿嘴,脸上浮起一层争执后的薄怒。
陈珖年面上一僵,“也”这个词如钉子狠狠扎在他心里。
果然,她是在为周明绪鸣不平,她知道人是他杀的,所以在自己身上也用这个字。
可他日日陪在她身边,仅短短两个时辰的分离,她的心怎就如此偏到别的男人身上去了?
若是今日任由着她去了,怕是明日连他这个人都不认了。
陈珖年扣住她手,扯着往外走去,“我带你回家。”
少女险些栽倒,“放开,我不回去!”
邱七想劝说,只听一句“将太子送回宫!”止了邱七的脚步。
“陈珖年,你放开我!”
少女挣扎得越厉害,陈珖年越生气,他一把抱起少女,强制地将人塞进了马车。
郦遥跌在马车的软塌上,爬起来狠狠咬在男人肩上,红了眼睛。
陈珖年忍着眉,任由她咬着。
马车回了陈府,男人刚想把人抱下马车,脸上就结实地挨了一巴掌。
声音很响亮,站在门口的冬越和一众下人都没反应过来。
陈珖年站在马车下,望着马车上生气的少女,眉眼微冷,脸颊火辣辣。
少女也是被自己这巴掌声吓到了,她收回发麻的手藏在背后,双眸发红,倔强地站着。
……
门“砰”地一声,男人铁青着脸,扬长而去。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院子半步!”
作者有话说:
戏曲台词引自戏曲家李渔《意中缘》里一折《画梅花》。
第60章
郦遥孤零零坐在房间里一天了, 整个院子里的丫鬟下人都被遣在外面,只留下冬越每日给她送饭。
丫鬟下人进不来, 她出不去。
直到察觉有些冷了,才知己是深夜。
郦遥撇撇嘴,揉了揉发酸的眸子,磕磕绊绊地往床榻走去。
一不留神,腿脚磕在凳上,连着凳子绊倒在地。
不是很疼, 却也红了眼眶。
不疼,一点都不疼,郦遥这样安慰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一步步坐在了床上。
膝盖处传来延迟的辣疼, 她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在眼睛最初坏了时,她练习走路不知摔过多少次。
有次从台阶滚下来她都没有哭, 现在不过是磕了一下,既没破皮又没流血,怎么还矫情上了。
被人惯得连点自理能力都没有了吗?
她吸吸鼻子, 缩在被子里,小小一团。
过了许久, 又愤愤睁眼,白天没怎么吃东西, 现下肚子叫得她睡不着。
她不争气地爬起来, 往窗口挪去,想着晚上冬越给她送饭时带了点心,她没怎么吃, 还剩了许多。
摸到窗台,空无一物,食盒已经被人收走。
她撇撇嘴,收回手,眼下虽饿了,可冬越终究是陈珖年的人,心中别扭,不愿开这个口。
忽然,此时窗外有人从外面递了一盘糕点进来,放在她面前。
是山茶饼。
她眼睛一亮,小声问:“冬越是你吗?”
外面人没回答。
她尝了口山茶饼,眉眼一弯,是冬越,冬越知道她最爱吃京四街东角铺子的口味,就数那家最正宗。
黑夜里,少女连吃了好几块,连心情都变好了。
窗台处又被人递上来一碗解腻的羹汤。
她摸了摸碗,是热的。
这个点,冬越还没睡下,“冬越快去休息,不用太担心我,我已经吃饱了。”
听见细微的脚步渐远,郦遥喝完汤,心满意足地睡回床上。
院子里,月光下,一抹身影靠在柱边,没有离开。
小雨淅沥,郦遥睡得很沉。
她做了个绵长又欢快的梦。
梦里艳阳高照,男人牵着她手,温柔地走在家附近的那条小河边。
笑容灿烂,围在她身边,捉弄着她笑,她伸手打他,他笑着受着,如一条吐着舌头,打骂都不还手的癞皮狗。
郦遥醒来时只觉这个梦荒谬极了,她抬起昨日打人的那只手,再想想今日处境,他那样的人,怎会如梦中一般的好脾气。
神色微落,恰逢冬越来送早饭,她喊住冬越。
“怎么了夫人?”冬越问。
她听着外面的雨声,莫名地问了句:“这雨还要下多久?”
冬越看了眼灰蒙蒙的天,不确定道:“立秋之季,雨水是多些,恐还要下几日。”
郦遥没说话,微不可察地皱了眉头。
她记得每次下雨,陈珖年总是睡不安稳,会如被雨水淋湿的小狗,微微发抖,往她怀里钻。
她神色微暗,起身,缓缓走向床边,将枕头朝冬越扔去,板着脸道:
“这些都是他用过的,我不要,你拿走。”
冬越不知夫人为何突然发脾气,她接住枕头,只见被褥也被少女扔来。
“给我换一床新的。”
冬越一愣,夫人已经讨厌大人到这种地步了吗?
她抱着被子,想解释:“夫人,大人他”
“出去。”郦遥偏头,打断她。
冬越顿住话,提起大人夫人脸色都变了,她不敢再往下说。
将夫人床上换了新的被褥和枕头,抱着扔出来的东西去了偏院。
阴雨绵绵,覆得屋中更幽暗。
男人依旧是坐在某个角落,双臂环抱,神色颓废。
听了门外冬越的禀报,他久久没有回应。
阿遥竟是这般厌恶他了吗?
“这些怎么处理?”冬越问。
男人喉咙一涩,哑声道:“拿进来吧。”
冬越抱着那些被扔出来的被褥枕头踏进屋里,环视一圈,最后不确定地放在了椅子上。
待人走后,男人才缓缓起身,来到椅前,默默将它们放在自己的床上,将原来纹丝未盖的被褥扔在了一边。
似一夜未曾合眼,沾着被子便睡着了。
枕头上有少女的发香,被褥里都是令人熟悉又心安的味道,男人将自己埋进被子里,蜷缩着,抱着枕头,如往日抱着他心爱的妻子一般,沉沉睡去。
换了新被子的郦遥却是睡不着了,她听着窗外时而大时而小的雨声,心里不觉被某个男人占据,为他担忧着。
可又想,按照男人的德行,定会把枕头当做她紧紧抱在怀里,她脸上开始涨热,蹬了两脚被子,企图散去这股羞耻的感觉。
他可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又将她锁在房间里,她怎的还关心起他来了?
许是一夜未眠,又深夜寒凉,第二日郦遥就病了,精神恹恹,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了。
她吸吸鼻子,咳了几声,头晕乎乎的。
冬越见她不吃饭也不吃药,立马出门寻人。
没过多久,男人匆匆进来,来到郦遥床边,神色担忧地去摸她额头,连身上的雨水都来不及擦。
迷糊的少女抓着冰凉的手贴慰了一会才发现那只手是谁的,她一愣,松开他,将头偏到另一边。
陈珖年眼里担忧,看向冬越:“可有请大夫来看?”
冬越:“府上大夫为夫人诊过脉,说是昼夜温差大,夜里着了凉。”
男人的眼神落在底下之人,带着无声责问。
郦遥开口道:“不关冬越的事。”
他收回目光,瞬间变得柔和,端着床边那碗去寒的汤药,哄道:
“先把药喝了。”
郦遥听着他这句话,有些变味,她讨厌他这样命令的语气,讨厌他将所有人控制在掌心,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就如同他将她锁在房间里,她就一定会原谅他。
如同他轻描淡写地一次次欺骗她,将她哄得像个傻子。
一场大婚,整个京城都知道她嫁的是谁,唯独她这个新娘子却不知道。
别人定是将她当作一个笑话。
这般一想,她红了眼眶,“你出去。”
陈珖年端药的手一抖,察觉出少女的情绪,缓缓起身,将药交在冬越手里,轻声道:
“我出去,你别生气了。”
直到门合上,郦遥才一抽一嗒地坐起来,红着鼻尖,接过冬越的汤药喝了起来。
喝完后,她整理着被子想睡下时,摸到了床边被雨水沾湿的被褥,手一顿,闷闷地缩进被子里。
她才不会担心那人有没有打伞,回去会不会受凉!
受凉了也是他做坏事的报应。
见床上的少女没入被中,冬越熄了烛灯,退下。
屋里一片漆黑,少女从被子里冒出头,窗外的雨听得她心里很烦,头很痛很晕,她的心跟着雨势起起伏伏。
这里离偏院有百步路程,他不会真没打伞吧?
郦遥坐起来,摸索着下了床,轻轻一推房门就推开了。
房门没有上锁
她不知是冬越何时忘记锁了,她不曾推门过。
外面的狂风裹挟着细雨往她脸上飘,她眼中担忧更重了。
回到房里,找了把伞,欲要踏出去。
“雨很大,阿遥要去哪里?”男人的声音忽然从侧边传来。
她身形一顿,踏下台阶的脚收回,愣住。
他,没走?
男人从侧边廊栏走出,望向她:“阿遥在担心我么?”
郦遥捏着伞柄,退回屋檐,默了会,“没有。”
昏暗夜色下,少女那双心虚又慌乱的眸子落在男人眼里,暴露无余。
“好吧。”男人佯装失落,重新缩回庭栏边,“那阿遥要去哪里?”
郦遥答不上来,便将伞靠在门边,回房。
陈珖年看着门边的伞,无声勾了勾唇,语气几分可怜:
“狂风暴雨,伞撑不住,我在这等雨停再回……”
郦遥耳根一红,憋出一句“随便你”转回房间,将门关上。
外面雨越下越大,偶时伴着惊雷,乍亮一瞬。
床上的人咬唇,外面的雨估计要下一夜,就算半夜雨停了,路上的积水也让人无法踏行。
虽然他是骗了她,可她也打了他一巴掌。
“你进来吧。”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推开,男人似乎在等着这一刻,声音都亮了许多:
“听阿遥的。”
“”
郦遥忽然觉得一个巴掌貌似不够相抵。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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