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周明绪一路跟在陈珖年后面, 直到方才才有了接近郦遥的机会,还来不及他下马, 一头棕熊似蛰伏已久般朝他扑去。


    猝不及防被那头宛如山丘的棕熊压到在地,锋利的爪子扣在他两侧肩膀,似想将他撕裂吞腹。


    周明绪抬腿,摸上贴在腿边的匕首,用力划去棕熊臂爪,趁它吃痛间隙, 翻身滚落坡下。


    坡下灌丛茂密,周明绪抓着枝藤,躲于丛林间,不觉还分出心来寻找坡下少女的影子, 适才见她还抱着兔子傻站在底下, 这会应是听见动静躲起来了吧。


    又低头看向自己血淋漓的双臂,咒骂一声:


    “该死的陈珖年,竟然将郦遥独自一人放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大人, 周明绪果然跟来了。”


    本该在前面打猎的男人此刻立于一处交错丘上,看着周明绪狼狈之余还在找郦遥。


    “他果然不死心。”


    陈珖年抬手,邱七递上弓箭, 他缓缓拉弓,将箭矢对准那抹身影。


    无论阿遥在哪, 周明绪都会找机会趁他不备,接近阿遥, 将他精心编织的计划毁于一旦。


    如此, 此处也算风水之地,配得上他周小公子的金贵身份。


    只要周明绪能死,今日阿遥受的罪, 也值得。


    那只绷弦已久的箭矢又快又猛,穿林劈风,扎在那身影的腿上。


    只见周明绪的身影从山坡滚落,引起上面棕熊注意,许是被血腥味刺激到,那野熊吼啸一声,往坡下追去。


    男人盯着这场有趣的追逐游戏,嘴角微勾,却在看见意外出现的少女身影,僵住笑容。


    听到动静的少女已经闯入这场毫不知情的危险中。只见原本躲藏得好好的少女白着小脸,从灌木丛中跌撞地往前寻人。


    “夫君,你在哪里”


    前面的动静夫君定是遇到危险了。


    怀中兔子被她紧紧捂在怀中,声音带着哭腔,布满泪水的脸上沾着泥土,腿脚打颤地一步一步走着,又可怜又狼狈。


    望着底下瑟瑟发抖的少女,陈珖年眸子微眯,似想将少女神色看得更仔细些。


    是的,他没有看错,到了此刻险境,阿遥竟还企图去寻他的安危。


    “嗤。”他忽然自嘲几声,神色恹恹。阿遥究竟何时,才能改掉这自顾不暇,还要关心旁人的毛病。


    兔子似乎感受到危险,在郦遥怀中挣扎起来,一不留神,掉落在地。


    郦遥心一慌,忙往地上扑住兔子,颤声安抚:“兔兔你不要乱跑,现、现在很危险。”


    刚捞住兔子,面前便出现了一股炽热又腥臭的气息,伴随着震耳欲聋的低吼声。


    那啸声好似一下贯穿了郦遥的耳膜,震得她脑子发懵。


    眼前的庞然黑物足足有两米多高,迎面扑来时有翻江倒海之势。


    郦遥吓得完全失去了反应,腿打颤般站不住,泪腺已然失禁,唯一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是怀中挣扎的兔子,那是唯一的温度来源。


    这一刻她将阿爹阿娘和夫君的脸都在脑海中闪了一遍。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是一阵风从她面前掠过,将她护倒在地上。


    “你出来干什么!”陈珖年呵斥的声音蓦地响起,将危险下的少女扑抱在地。


    闻到熟悉的味道,郦遥眼泪瞬间如泉水涌出,呜咽地抱住眼前男人,“夫君”


    陈珖年气炸了,胸膛因紧张和生气而起伏,脸色更是难看到极点。


    棕熊吼啸一声,动作迟顿几秒,向地上两人扑去。


    陈珖年见状,握住手中刀,朝着扑来的熊狠狠砍去,“孽畜!”


    腿一蹬,踩着孽畜的肩膀翻身骑在它脖子,一手抓住褐色皮毛,一手旋刀,扎进棕熊一侧脖子。


    似还不解气,匕首扎进血肉的同时往更深处搅刺,鲜血直喷,涌了陈珖年满手,也溅了前面少女一脸。


    棕熊吃痛地怒吼几声,巨身晃动,企图将男人甩下来。可男人好似一只阴戾的山鬼,吸附在棕熊身上,越挣扎越致命。


    随着棕熊轰然倒地,男人从血泊里幽幽站起。


    他踩在棕熊的尸体,冷漠地抬脚,将靴边血迹擦在褐色皮毛上,畜生就是畜生,养它多日,发起疯来连主子都不认了。


    而远处赶来,伤痕累累,自顾不暇的周明绪见此场景,身形徒然一顿,对上男人杀意的目光,猛然明白了什么,拔腿便往另一条小路逃去。


    这一切,竟是陈珖年的计谋。


    竟以郦遥这个看不见的瞎子诱他现身.


    “夫君”


    郦遥吓坏了,她愣愣坐在地上,手脚冰凉,脸上都是血,一擦便是一片猩红。


    眼泪如涓涓溪水,将猩红血迹流淌得满脸都是,看起来诡异又狼狈。


    陈珖年神色淡淡看向周明绪消失方向,手一挥,一支暗卫从两侧悄然入林,往周明绪方向追杀去。


    随后从自己干净内衬上撕下一截,蹲在郦遥面前,用干净衣缎把她脸上血迹擦拭干净。


    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哭肿的眸子问,“不是让你躲好吗,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听到夫君的质问,郦遥嘴角一撇,刚止住的泪水又啪嗒啪嗒地掉,声音都哭哑了:


    “夫君”


    陈珖年没应声,若是他晚来一步,她可知是什么后果?


    他心中发堵,视线落在她怀中那只兔子上,再看向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她,眼中说不出的冷意,“这里危险,不宜久留,我带你回去。”


    冰凉僵硬的手被男人紧紧握住,郦遥巍巍颤颤跟在夫君身边,神经紧绷着,生怕两侧丛林再冒出什么吃人野兽来。


    又红又肿的眸里已经没有眼泪,只剩下血丝和疲惫。


    “阿遥。”男人忽然出声。


    郦遥抬头,有些滞愣望去男人。


    只听夫君语气很轻,“阿遥,赶路凶险,我们自己都自顾不暇,将兔子放下吧。”


    她抱着兔子的手一紧,跟着夫君的脚步虽未停,可眼神已然呆滞,木讷低头,空洞地看着毛茸一团。


    是啊,夫君孤身一人,又与野熊搏斗这么久,还要带着她逃命,再留下它的话,夫君也会受到牵连吧


    良久,她缓缓将这只山兔扔在行路的丛边。


    脚步依旧不停,未敢回头。


    少女安静得出奇,也没再为兔子求情,倒是惹得陈珖年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又目光看去那被人保护一路的瘸腿兔子,没了庇护的它蜷缩在路边,像是等待着死亡来临。


    他滚了滚喉咙,什么也没说。


    若是一条毫不相干的畜生命都舍不得杀,阿遥如何能够有勇气与他这样的人走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回去后郦遥就病了。


    这病来得又猛又凶, 高热伴着呕吐不止。


    严撤面色有些严肃,问陈珖年:“你对她做了什么?”


    男人沉默半响, “没做什么,就是”


    听到陈珖年将那日经过说完,严撤提高了声音,斥他:


    “你是不是人啊,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她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你就算要给周家那小子下套何故要拿她做饵?你是真不怕她知道是吧?!”


    这是陈珖年第一次任由着他骂, 也是第一次见陈珖年这副内疚模样,严撤一时有些不适应:


    “你她这病是那日吓出来的,估计是极度恐惧加上山上寒气入体,我开些药给她, 你好好照顾着!这几日我在你府上住下, 等她情况好些我再回去。”


    这厮有个媳妇不容易,他自然是要多操心些。


    陈珖年点头,脸上透着几分无措, 接过药方的手都在抖。


    严撤见此想适当安慰几句,可陈珖年头也没回地就去煎药了,他挑挑眉, 还知道着急,嗯, 不算病入膏肓-


    两日后,严撤去扶光院复诊, 门口的冬越仿佛见着救星了, 忙将他往里面请:


    “严大夫,你可算来了,快进去劝劝大人吧, 两宿不睡,一直守在夫人床边。”


    进去后陈珖年坐在地上,靠在床边,一手握着榻上还在昏睡的少女,眼里布满血丝。


    一向光鲜的男人此刻连胡渣都长出不少。


    严撤头疼,“陈珖年,你又犯病了?”


    陈珖年没理他,只自顾自问:“前夜吐了七次,昨晚吐了三次,身上倒是不烧了,但什么时候能不吐?”


    每次阿遥醒来都迷糊着,光吐不进食,两日便已消瘦许多。


    严撤听他话一惊,皱起眉,“你”


    半夜不睡觉光数人吐了几次去了?


    陈珖年抬头,对他的医术嗤屑一声:“怎么,你这京中神医的头衔是花钱买来的么。”


    严撤走近,替少女把脉,脸色微微一松,“快好了,待她再醒了你熬一剂副方给她服下,过后好好养养,问题不大。”


    “最好是。”陈珖年慢缓地从地上爬起来,拿着方子往外走去。


    “你干嘛去?”严撤问。


    “煎药。”男人丢下两字,已经不见身影。


    “这不是还没醒吗?不用这么着急”严撤摇头道:“可真有精力。”


    见外面冬越一脸担心,严撤安抚道,“你家大人不亲自煎完药他是不会倒下的。”


    *


    “大人,听闻周家今早去大理寺报案了,那边受领此案,已经派人封锁重林山入口,开始搜山寻人。此事天子听闻,让我们五城司协同办案,估计此刻下发的文书已经在路上。”


    邱七刚从五城司回来,看着拿着一蒲扇,坐在角落淡淡煎药的男人,汇报道。


    男人用蒲扇扇了扇药味,手帕裹住壶柄,滤去药渣,缓缓开口:


    “协同大理寺办案,本就是五城司的职责,他们如何说我们便如何做就是了。”


    “只是,”陈珖年盯着墨褐的药汁,问:“周明绪死了没?”


    邱七低头,顿了秒,“他往重林深山去了,那里终年不见天日,宛如暗夜,蛇兽是外山数倍,追捕路上他又中了箭没敢让兄弟们贸然踏进。”


    “嗯。”陈珖年尝了口药汁,苦得直皱眉,起身往外走去,“让兄弟们都撤出来。”


    邱七跟上,担心问:“若是他没死又从林中出来了该怎么办?”


    男人脚步不停地往膳房走去,在一排排食柜中寻到了一包蜜梅,眉间一弯,打包在食盒里。


    “那就说明他命好。”


    邱七愣住。


    陈珖年勾嘴一笑,目光幽幽:“他若真回来了,我便再杀他一次。”


    闻及此,邱七转身道:“何必大人再费心,我这就带弟兄们进去,活见人死见尸。”


    “邱七。”男人喊住他,对他招手,“过来。”


    邱七不明所以地折回到陈珖年面前。


    陈珖年微微一笑,抬手,一掌拍在他脑门上,“你拿我的兵当蝼蚁草芥么?”


    邱七面色一慌,忙要跪下请罪。


    陈珖年抬脚将他踹走,“现在没空治你的罪。”


    说罢,提着食盒往院子里去。


    汤药温了两轮,床上少女才转醒。


    在此之前男人换了身衣服,将冒出的胡渣修理干净,为的是让阿遥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光鲜外表的他。


    “夫君”郦遥这一觉睡得很沉重,脑袋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陈珖年抱着她倚在怀里,先让她口中进了点水,才将药碗端上,“阿遥,严撤说喝了这副药,身体就好起来了。”


    郦遥唇色微白,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药碗刚递到嘴边,男人又撤回来,自己喝下一口,对上少女泛白的唇,缓缓慢慢地将口中苦涩的汤药一点点渡进去。


    待少女咽下一点,男人便再渡她一点。


    就这样,一碗药慢慢见了底。


    喝了药,少女唇色变得红润,只是呼吸还有点急促。


    陈珖年收碗后,将一颗去核蜜梅分成几瓣,分次喂她。待郦遥口中只剩蜜梅甜味后,才被男人细心扶着躺下。


    待药效缓缓上来,郦遥的眼皮开始泛沉。


    这一觉郦遥睡到第二日才醒,醒来后郦遥感觉好了很多,精神也恢复不少,只是四肢因那日山中摔跤酸痛感还未消。


    “冬越。”躺久了浑身酸,她想洗个澡。


    冬越似乎很了解她的想法,此刻已经准备好热水,扶着她去内室泡澡。


    入水后身体的疲倦一扫而空,郦遥靠在浴池边,思想放空起来,她回忆起这几日接连做的噩梦,出声问:


    “冬越,京外的狩猎可是结束了?”


    那梦做得极为混沌,有熟悉的场景,也有一些陌生的画面出现。


    这几日,她频繁循环做着在重林山中遇险的梦,梦里总有一双眼睛看着她,好似操控着这一切的发生。


    每次她想看清楚些,总会被沉重的睡意和眼皮遮挡,看不真切。


    “是的夫人,今日已经清场结束。”冬越道。


    “何人赢得头筹?”


    “是孙家大公子,狩了只褐马鸡,还是活捉的,听说赛事一结束便被张家公子拿去送给了元将。”


    褐马鸡尾羽可作武官鹖冠,又被视为勇武的象征,此物一出,张典当即便宣布孙公子是第一名。


    而张典有意元小姐许久,在世家子弟间不是什么新鲜事,献给元老将军也不奇怪。


    郦遥心里有些诧然,夫君没有拿第一也就罢,像姜公子等往日榜上前三之人为何都没有拿奖,反是让一个勉强挤进榜尾的孙寥夺了这肝血宝马。


    “那冬越,此次狩猎可有人受伤?”


    郦遥记忆有些模糊,她好似隐约记得,遇到棕熊之际,场上还有一人身影。


    当时她极度恐惧,林中风声嘈杂,听不太真切。


    加上夫君忽然出现,她的心思便顾不上别的了。


    冬越为她捏着酸痛的胳膊,笑道:“大人化险为夷,其他参赛人员也都安全撤离,无人受伤。”


    “那就好。”郦遥放下心来,没再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京城到碣州三百公里, 还未走到元赵月的马儿就累死了。


    本可以赶在日落前进城歇脚,念着马儿陪她狂跑这些日, 怎么也不能让它躺在路上被野狗分食。


    于是,元赵月找了个附近的山头,将马埋了。


    拍了拍两手的泥,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涂涂画画的简易地图,蹲在山脚下的茶摊边,望着暗下来的天色, 耽误了点时辰,今日怕是赶不进碣州城内。


    “老板,您知道长风寨怎么走吗?”


    她叹了口气,仰头望去将要打烊的茶摊老板, 眼中可怜巴巴。


    茶摊老板看她一眼, “姑娘你去长风寨作甚?”


    “寻人。”元赵月蹲在地上扒拉着脚边石子,闷闷道。


    只听茶摊老板笑道:“长风寨里都是匪,你一介姑娘家的, 还能有认识的人?”


    “认识个负心汉。”


    元赵月垂头丧气地砸着石子道:“姓杨,名逐风,是长风寨的匪头子。”


    茶摊老板面色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欲言又止:


    “女儿家的,哪有将自己和匪头子连到一起去的姑娘往后千万别再说这话了。”


    元赵月沉默一瞬, 这样的劝诫她听过很多,可她才不管, 她恨不得弄张告示, 贴满晋阳各城,让整个晋阳都知道杨逐风是她的人。


    无奈抬头,她撇嘴吐糟道:“老板, 您真的不知道长风寨怎么走吗?你每日在这摆摊,不能真两耳不闻窗外事吧?”


    对上女子视线,茶摊老板呵呵一笑,望着四边连环的山,指了指那座高的山,道:


    “主要是这一带大山连小山,数十座呢不过也偶有人打听过,但我也不知具体位置,估摸着是在那几座山之间。长风寨位置隐秘,若没有山人引路,旁人是找不到入口的。姑娘,这乌云滚滚,怕是要落大雨,你还是尽早找个地方歇脚吧!”


    茶摊老板说罢倒杯茶水给她解渴,将茶摊收拾关门了。


    元赵月望了望那几座山,干了茶,拍腿起身,往山里走去,大有挨个山找去的架势。


    越往山里走去,气候越凉飕飕。乌云化为细雨,一点点打在漫天的繁枝上,又落在她头上。


    “啧。”


    元赵月心情不爽,她派去跟踪邱七的探子只跟到碣州附近就跟丢了,她很难不怀疑这是陈珖年故意干的卑劣行径。


    就是不想她找到杨逐风那小子。


    山间的雨越下越大,山路湿滑。元赵月徒手攀着藤枝,往一处高坡爬去。


    自前几年陈珖年等人不带她玩后,她便随着父亲进了军营,随军路上的艰辛可比爬山要辛苦。


    区区几座山,不在话下。


    元赵月闷闷地想着,气鼓鼓拾起一根棍子,打在两侧半截人高的草上,泄泄愤


    “寨主,山外有人在打听你。”


    站在寨院门口的连隆肩上落了只山鸟,手里拿着外山暗哨送进来的消息,诧道:


    “还是个姑娘欸。”


    坐在磨刀石上的魁梧男人不苟言笑的脸上有了一丝表情,随后似又被自己想法可笑到,继续磨着自己手中的刀。


    连隆望着灰蒙蒙的雨天,叹道:“说是从京城来的,下雨天也执意要入山。山路湿滑又险峭,万一不小心,摔了伤了多危险。”


    余光见那磨刀的男人起身,连隆忙闭了嘴。


    兄弟们都知道寨主有个心上人远在京城,不见面也不写信来往,问便是不喜欢了。


    可若真不喜欢,早该娶了天天闹着要嫁给寨主的长老女儿,而不是每日都带着一串用苦患树果实做的无患子手串,极为爱惜。


    那无患子手串上系着一月亮银饰,一看就是姑娘送的。


    八成名字里有月。


    大刀往地上一震,男人睨了连隆一眼,“现在什么人都可以放进山来了?她若是七崖山的探子该如何?”


    他们虽与七崖山势不两立,但“不至于这大雨天的,摸我们情况吧?再说,哨信上说那个女子衣着不凡,是外来之人,应是来寻人的。”


    连隆小声又肯定道。


    杨逐风脸色微凝,浓墨眸子落在黯淡的天色和大雨上,沉默许久,提刀往山中走去。


    “山中防控岂容儿戏,我去山里巡一遍。”


    留下这句话,男人的身影已是消失在雨中。


    是吗?连隆微微挑眉,耸了耸肩上的山鸟,鸟儿展翅往雨中飞去


    元赵月寻到一处山洞,有些狼狈地坐在洞内,浑身湿透,裤腿和鞋子沾着厚重泥巴,贴在腿上难受极了。


    大意了。


    她何曾这么狼狈,饶是在军营打群架受罚时也只单膝跪地,毫不屈服。


    这才翻了半座山,她就已经两腿发软,要给跪下了。


    “该死的杨逐风,跟只见不得光的臭老鼠一样,只敢躲在这山窝里!”


    待找到他,定要狠狠打他一顿。


    待天色完全暗下来,山洞便阴冷得刺骨。


    元赵月靠在石边,困意昏昏来袭。她感觉到洞口外有动静,不禁绷紧身子,抽出腰间匕首,握在手里,死死盯着洞口。


    此刻精疲力尽,若真是有狼进来,她的小命估摸着要丢这了。


    失算。


    离京过于匆忙,早知带两个侍卫一同上路。


    洞口被狂风暴雨吹得呼呼响,周围的野草被吹得乱舞,在极度紧绷时刻,洞口外出现一只高大影子。


    元赵月惊得身子一颤,这狼吃什么长大的,这么高大?


    待元赵月看清来人,嘴里低骂一声,站起身来,猛的两眼一黑,身子往前坠去。


    男人魁梧身影站在洞口,与里面拿着匕首防备的女子相望一眼后,见她说了句什么,就晕倒过去。


    他手疾眼快地冲过去接住,将人抱在怀里,心疼极了。


    那张原本白皙的面孔苍白,浑身泥泞,印象中那个娇气大小姐何时会把自己弄成这幅狼狈模样。


    元赵月意识模糊地倒在一人怀里,气若游丝地补道:


    “杨逐风你个混蛋,怎么不等我死了你再来”


    男人没说话,只紧紧抱着怀中女子。


    微微起伏的胸廓,同样被雨水淋透的衣服,还有身后那把被雨水刷得铮亮的大刀,都在沉默中汹涌滚动。


    他看着女子昏去的容颜,小心翼翼抱着她往长风寨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


    “哐当!”


    “砰!”


    长风寨, 寨主楼。


    房间内传出打斗声,门外一窝蜂的兄弟们都在扒门缝, 疑惑地问着二当家连隆:


    “二当家,里面是是在打架吗?”


    连隆也没看懂,按杨逐风的性子来说,不应该。


    确实不应该,因为是被打。


    房内元赵月醒来后第一眼见的是杨逐风拿着帕子给她额头擦汗。


    对视一眼后,她双脚腾空一勾, 勾着男人的脖子,挺身而起,骑在男人头上,双腿用力, 将人绞倒在床, 破口大骂:


    “这么多年也不给我个消息,我当你都上了孟婆桥要投胎了呢!”


    被元赵月压在床上的男人闷默着,只反手, 护着身上人摇摇欲坠的身子。


    这一沉默举动惹怒了元赵月,她啪地一下打掉男人的手,反制着他双手, 从床上将男人提起来,推至木柱上。


    “说话!”


    看着女子微红的眼眶, 杨逐风垂眸道:“没有。”


    元赵月胸脯剧烈起伏,半响才松了他, 环视四周, 哪哪都看不顺眼,将凳子踹了脚,又将桌上水壶扬了, 还不解气。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比如五年前的不辞而别,比如这几年一直故意隐匿身影,不让她寻到。


    每次她打听到一点关于他的风声,父亲的亲卫就会在她去找他的路上拦截。


    起初她以为是陈珖年搞的鬼,后来才知道,是他的手笔。


    是他不想要她找到他。


    五年未见,他就一句话都没有想要对她说的吗?


    哪怕是句微不足道的关心,都没有。


    元赵月气鼓鼓冲到这桩木头眼前,气着挑衅道:


    “天涯海角,我都寻得到你。你若想摆脱我,趁早死了投胎下辈子吧!!!”


    杨逐风默了几瞬,温声道:“别生气。”


    别生气?


    元赵月盯着他沉得发闷的眸子,揪住他领子,质问道:“你还喜欢我吗?”


    那样炙热的眼神,仿佛男人上一秒说喜欢,她下一秒便能够在这山窝里住着不走一般。


    杨逐风滚动喉咙,没有回答,只岔开话题:“你淋了雨,好好休息。”


    好好休息,那等好了以后呢?


    他是不是又要给京城那边去消息,让她父亲派人给她抓回去?


    “元小姐金贵之躯,不宜待在这种地方”


    “啪!”一声清脆巴掌落在男人右脸,断了他的话。


    房中微寂,元赵月打人的手一顿,神色别扭地松开他衣领,转身撑在窗前桌沿。


    桌上古朴的花瓶里,插着刚被人采来的野花。


    她红了双眼,扬手,最终没舍得将花摧毁,只将花瓶旁的一盒茶叶打翻,遂翻身上床,将被褥一盖,闭眼道:


    “滚出去。”


    屋中男人退出去,将房门关上。


    外面的兄弟们快要将门挤破,见寨主脸上带着巴掌印出来,他们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寨主骁勇善战,身手极佳,怎么怎么和女人打架还打输了?


    “寨主”


    “寨主,您怎么打输了兄弟们帮你报仇”


    忠心的手下们跃跃欲试要往房里挤,想要去会会这位能打赢寨主的彪悍女人。


    连隆忙咳嗽一声,斥他们退下:“该干嘛该干嘛去!”


    这是打情骂俏,一群没见识的寡汉子。


    连隆笑呵呵盯着杨逐风脸上的红印看,只觉这打情骂俏有点重了,打在别的地方是情趣,这打在脸上有失面子。


    杨逐风侧头,睨了他一眼,“通知下去,这几日所有人不得进入主楼,若有要事在善逸堂等我。”


    他顿了顿,也不管连隆什么反应,道:“我现在要下山一趟,你将寨中看好了。”


    连隆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去吧,那七崖山的人近段时间不敢再来犯。”


    杨逐风动了动唇,没说话,下山去了.


    一日才将过半,连隆就苦着一张脸,站在瞭望塔盼着杨逐风回来。


    他终于懂了那句将寨中看好是何意思了。


    那主楼里的大小姐太能闹腾,得知自己出不去主楼便无理取闹了一上午。


    一会说床太硬睡不舒服,一会又说菜饭吃不惯,已经来来回回给她换了几次口味,连那留着过年的猪都杀了,还不满意。


    煎炒烧烤,就是不合她口味。


    直到这位大小姐没人性地盯上了巧巧,连隆才忍无可忍地逃出主楼,坐在瞭望塔等着兄弟回来救他。


    他摸摸肩上鸟儿,巧巧这么可爱,岂能这样落入人腹。


    他之前觉得能让大当家念念不忘的女子定是如那皎洁月亮般温婉动人。


    嚣张,跋扈。


    难伺候。


    这样的京城大小姐,饶是再貌美,也伺候不了。


    日落傍晚,杨逐风才从山下回来。派在主楼的弟兄们都在楼外束手无策地站着,日头晒得汗淋漓。


    “不是让你们在主楼大堂里守着吗?”杨逐风问。


    几个弟兄们见大当家回来,如释重负般诉苦道:


    “大当家,您是请了尊什么大佛回来折磨得兄弟们一日未歇。现下大伙只敢在外面守着,不敢进去被她瞅见影子。”


    那女子,见了人便提要求,一会一个花样,层出不穷。


    若不应她,她便要出去。


    出不去便要找他们切磋,要打出去。


    这人是大当家抱回来的,大当家万年才开一次花,虽然这花是刺手了些,但好歹是朵花,比起孤独终老要强些。


    “兄弟们哪里能真伤了她,只好退在主楼外面,将门关严实了。”


    听着弟兄们苦不堪言的禀报,杨逐风额间隐隐跳痛,“知道了,你们辛苦了。”


    他将主楼门锁打开,看着那把沉重的大锁沉思,他怎么记得这锁是犬营的那把锁呢?


    “杨逐风,你敢关我?”


    男人的脚步还未踏入那间客房,就听见里面的少女气愤声音传来,想必是生了一下午的气。


    他走进房间,抬手接住迎面扔来的枕头,带着少女的香气,散在他鼻间。


    抓着枕头的手微顿,走进屋内,将枕头放好在床上,“这枕头只有一个,脏了没得换。”


    元赵月嗤了声,斜靠在榻上打量他:“你这长风寨穷到这个地步了?”


    杨逐风将肩上包裹卸下,道:“寨中、没有女子,用不上这等材质的软枕。”


    元赵月微微挑眉,没说话了,看去他摊开的包裹,道:


    “他们说你今天下山了,就是去买这些东西了?”


    几件崭新的女式衣裳、脸帕铜镜,都是些日常生活用物。


    “就这些东西,也用得着你亲自下山买?”


    杨逐风没说话,只从包裹的最里层拿出一方包裹的料子,浅色花纹的,从男人手里溜出几根细长带子。


    元赵月顿时一把拿过,藏在身后,小脸红得滴血:


    “你杨逐风!”


    杨逐风没看她,只垂眸收拾了起来:“我怕你没有换的,也不太方便让别人去买。”


    “还说!”元赵月皱眉,她将手里的小衣攥得紧紧的,这女子的小衣他怎么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拿出来


    偏偏他还一副木讷表情,她瞪了这个木头一眼,又捕捉到他方才的话中意思,眼睛一眯,如只小狐狸般,探去身子,问他:


    “你刚才说,别人不方便帮我买,那你就方便了?”


    杨逐风收拾包裹的手顿了顿,没回答,起身将手里的东西一一摆置在房中,只给元赵月留一个沉默又僵硬的背影。


    元赵月的视线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又滑到他腰间、修长的腿间,又移上视线,打量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朵。


    她忽然轻笑一声,慵懒随意地撑倚在床上,外衣一侧从肩膀松落,眼尾轻睨,“杨逐风。”


    男人转身只一瞬,又转过身去,沉默半响,才开口:“将衣服穿好。”


    “衣服扣子坏了。”


    “为何?”


    “唔不知道啊,昨日还好好的,今日醒来便发现这外裳的扣子怎么也系不上,似乎被人扯坏了。”


    元赵月盯着那抹背影,悠悠道。


    杨逐风转过身,眼里严肃,“这种话怎可随意开玩笑?”


    元赵月直起身,往他面前凑,让他看得仔细些,“你瞧。”


    柳眉弯弯,眸色潋滟,活像只野性难驯的狐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杨逐风的目光从她那双真挚又带点委屈的眸子落在她松垮外裳最上方解开的两颗盘扣上, 发现最上面那颗扣子确实掉了。


    他皱眉,心里生出他不在的一整日她是不是受欺负了。


    见这根木头难得有神情变化, 元赵月似验证了什么般,心情愉悦不少。


    “哎呀,瞧我这记性,是我自己扯的。”


    下午他们将她锁在楼里,不让她出去,她又气又热, 不小心扯崩了一颗扣子罢


    男人没说话了。


    见他这回是真严肃,元赵月眉眼弯弯地岔开话题,“给我看看你带回来的那几件新衣裳呗,太丑的我可不穿。”


    杨逐风从她笑脸上移开视线, 从包裹里拿起那几套衣裳, 给她展示。


    她看了眼,用脚勾了勾他裤腿,“这些, 都是你挑的?”


    杨逐风退了一步,嗯道。


    她扫了眼他后退的动作,努努嘴, 看他的眼神像个调戏纯男失败的女流氓,“你怎么买的都是裤子, 裙子呢?”


    杨逐风看着元赵月潋滟的眸子,又看向她露出一截白嫩晃动的小腿, “寨中, 不能穿裙子。”


    元赵月闻及,微微倾身,佯装诧异看他:“好奇怪的规矩啊, 晋阳何时出的这规矩?”


    杨逐风墨眸暗了暗,喉咙滚动,开口道:“长风寨的规矩。”


    她噗嗤一声,起身打算往外走去,“这可管不到我,我偏要出去走一遭,看看穿着裙子被人见了当如何。”


    那抹靓丽张扬的身影还未踏出房门,男人就从后面扯住她的皓腕,“你若想待在长风寨,你就得听我的。”


    元赵月柳眉一挑,悠悠扭头看他,“你是说,你同意我待在这里了?”


    杨逐风才发现自己陷入她的圈套中,刚想张口拒绝,就听她没得商量地警告着他:


    “杨逐风,我在这里的事情你可不要再通风给京城那边,不然我走之前,一定一把火扬了你的长风寨。”


    说着,元赵月眼尾微微泛红。


    杨逐风轻滚喉咙,“嗯。”


    “还有,不许关着我。”


    “嗯。”


    “你只会说嗯吗?”


    男人沉默。


    元赵月戳戳他的胸膛,硬邦邦的,“你还要牵着我的手到何时?”


    男人闻言松开,与她拉开几步距离。


    啧,这么多年还是没变,随便摸一下就这幅守身如玉的行径。


    “待你心情好些了我再送你回去。这里比不了京城的条件,你需要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准备。”


    寨中环境简陋,她待不了几日便会离去。


    元赵月却觉得还好,与随军时候比,已经舒适得不能再舒适了,还没人管她。


    她将外裳扯开,“我想要洗澡,在哪里洗?”


    唯一不足的一点便是这里炎热,没有冰鉴等解暑物品,动不动就出了一身汗。


    杨逐风垂眼看着被人随意脱下的外裳,女子里衬薄透出小衣,他错开视线,滚动喉咙,良久才接话:


    “寨中只有几间共用沐房,不方便去。我昨日做了个半高的木桶,你将就用”


    待他搬来那半人高的浴桶,元赵月盯着瞧了好半响,“昨日?昨日我还在昏着呢,你就做好了?”


    明亮的眸子一眨一眨,勾人心魂。


    杨逐风低头,将桶搬进房内,将窗子关上,又去柴房烧了热水。


    见这么麻烦,元赵月喊住他,“不用热水了,现在已经入夏,冷水就行。”


    男人忙得一头汗,却仍执意将热水倒进浴桶,掺上凉水,水温合适后,站在外面替她守着门。


    元赵月透过门缝看他身影,趣道:“你不是让你的那些兄弟都退出了,还守着作什么?”


    门外男人沉默,虽然整个主楼都只有他与她,但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放心。


    夜色寂静,月光高悬,四处安静得除了几声虫鸣,便是那叮泠的水声,一下,又一下,从门缝传出。


    男人听力很好,他听到女子卸去头上银铃响的簪子,水声晃动的声音,在这个晚上格外清晰敏感。


    “咳。”他忍不住低咳一声,似在催促里面人快些。


    元赵月趴在浴桶边,看向被月色照得透亮的窗纸,心生一计,冲外面喊道:


    “杨逐风,你给我准备的浴巾在哪里啊,我找不到。”


    门外男人眸色微浓,开口道:“我放浴桶右边的椅子上了,你找找。”


    “没看到。”里面人道。


    杨逐风沉默。


    只见里面的人可怜巴巴道:“我洗好了,我好冷啊,杨逐风,你进来帮我找找。”


    女子声音轻柔魅惑,在黑夜里宛如会勾人心魄的妖精,一声声引着杨逐风进去。


    他胸膛微微起伏,攥着衣角摩挲几下,推门进去。


    屋中只有桌上点了盏微弱的烛火,光线要比想象的昏暗。但他转身后,才发觉自己不该进来。


    女子趴在浴桶边,湿发垂在胸前,露出双臂,在昏暗的视线下泛着雪白,宛如高悬的月上临下的仙子。


    “你”


    杨逐风侧头,视线落在地上,声音几分生硬,“你缩回去。”


    “哦。”


    元赵月语气委屈巴巴,可眼里却是带着笑,像一只狡猾白狐,冒出一颗脑袋,一瞬不瞬地盯着男人看。


    “屋里这么暗,你站那么远,能帮我找得到浴巾吗?”


    男人耳根一热,步子往前移去,待视线能看到地面蹚出的水渍,停下脚步,视线微微上抬,落在浴桶右侧触手可及的浴巾上,声音微哑:


    “元赵月,你眼睛看不见了吗?”


    听起来是句疑问,实则是男人的质问。


    终于说了句除嗯以外的长话了,元赵月笑嘻道:


    “看是看得见,就是看不清,还是你视力好。”


    杨逐风抿嘴,转身往外走去。


    浴桶中的女子掀起浴巾将自己包裹住,踏出桶外,叫住他:


    “杨逐风,你不帮我将水倒掉吗?这么重,我搬不动。”


    杨逐风定在门口,沉默半会,折回,抬起浴桶往外面走去,动作一气呵成,仿佛站在旁边的是只避之不及的女鬼般。


    元赵月又好气又好笑,这人,莫不是木头精化成的人!


    男人将地上的水渍拖干净,一切都收拾好后,对上坐在床榻女子的眼神,错开目光,“时间不早了,你快睡吧。”


    说罢,往外走去。


    “你该不会是要我一个人住在这空无一人的主楼吧?”元赵月声音微闷,静静望着他。


    “这里很安全。”杨逐风道。


    元赵月沉默,攥在床沿的手抠在木板上,心情忽然沉落,没了再逗他的心思,闷声嗯了声。


    杨逐风站了很久,没听到女子再开口吩咐,踏出门。


    关门后,屋中的火烛被人熄灭,杨逐风身形一愣,知道她是生气了。


    他眸色黯淡,转身,坐在了台阶下,默默望着也将要隐去的月光。


    他盯着月光,眼底流动。


    他这样一身泥泞不堪的人,如何能配得上皎洁无暇的月亮。


    若不是十年前,一次偶然,他是一辈子都不可能与元赵月认识


    作者有话说:


    女鹅下下章出来这几章主要讲一下娇纵大小姐x闷骚糙汉?铁树开花的故事and年哥早年混迹京城的英雄事迹。


    第36章


    ……


    十年前。


    京城的灯会, 热闹非凡,他与年哥早在一月前就为灯会做准备。


    那时贵人们盛行斗蛐蛐, 常常花高价在民间搜买品相好的蛐蛐。为此,年哥带着他常半夜去农田、瓦砾、篱笆下捉些品相好的蛐蛐去京街一片卖给贵人。


    灯会那日,他们赚了在贫民区的四五倍。将要收摊之时,遇到了地头蛇胡生,不仅要砸他们的摊位,还要收取他们所赚的大半。


    年哥哪里受这气, 自是不肯给。


    几人就这样打了起来。


    场面混乱中,只闻一女娃站在巷口,出声问:“你们为何在此处私自斗殴?若是被巡京侍卫发现,你们都要被抓起来的。”


    那时的元赵月七岁, 一手拿着糖葫芦, 一手指着他们,正义凛然地站在巷子口,冲一群大她好几岁的小混混们喊道。


    稚童的话惹得胡生几人大笑不已。


    小元赵月乌黑的眼睛落在地上被打的两人身上, 为他们主持公道:“可是他们欺负你们?你们可以去官府报案的。”


    带头的混子胡生是常年盘踞在长街贵人区域,见这两个贫民区的人跑这边来抢生意,还没和他们打招呼, 自是要好好教训一下。


    “这一片都是老子的地盘,谁来了都不好使。屁大的小娃娃还敢管起你爷爷的事情了?赶紧走, 等下被吓尿裤子了!哈哈哈。”


    笑声还未落,那带头的青年混混被地上瘦弱少年猛地站起, 一块砖, 快准狠地砸在脑袋,开了花。


    “这一片是你的地盘,我答应了吗?”


    京城的混混们将城中分两区, 胡生一派占据贵人街,陈珖年则是近年后起的新混子,游管在贫民区一带。


    两人相见,自是谁也不服谁。


    陈珖年扔了砖,扯起地上还在发愣的杨逐风就跑。


    杨逐风回头见女孩还站在巷口,“年哥,她”


    陈珖年头也没回地跑了,“你没瞧见她一身绫罗绸缎吗,胡生常年盘踞这一带,早就认出了那丫头是元家将军之女,不敢拿她怎么样,等下说不定还得乖乖送人回去。”


    杨逐风愣然,回了自家地盘后还是忍不住去长街看看,“胡生那人,会将人送回去吗?”


    陈珖年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道:“你个傻子,不怕死啊?”


    杨逐风肩膀一垮,疼得龇牙咧嘴,却仍要再回去看看。


    ……


    果然如年哥所料,胡生捂着受伤的脑袋,跟在那女童后面,只听人道:


    “哎呦,元家的小姑奶奶,方才没认出您来,小的给您赔不是,您看您何时肯回府啊?”


    长街一带的面孔胡生再熟悉不过,灯会早已结束,这位元家的小千金为何孤零地逗留在街上。


    胡生盘算着将人送回元府,还可以趁机得一笔赏赐,不料这女娃如何说都不回去,还要去官府举报他们私自斗殴。


    此处位于京中心,治安管理森严,若真被这妮子报到官府,他们定要进去脱一层皮。


    而贫民区混乱错杂,要想抓到那两个小子却是不易。


    他的耐心渐渐消耗殆尽。


    “头儿,她不肯回去,还闹着要去官府,怎么办”


    几个小弟一慌,胡生也开始烦躁。


    “要不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她”


    其中有个小弟抬手一比划,胡生脸色微变,沉默了。


    躲在暗处的杨逐风有些按捺不住,“年哥,他们不会是要?”


    “大概是。”


    陈珖年淡淡道,“那小丫头不懂变通,把胡生逼没路就只能杀人抛尸,也好过她到了官府乱说。”


    “那那那,年哥,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吧?她毕竟也是因为我们才被胡生抓住的。”


    陈珖年掀眼,撇了杨逐风一眼,“没有她我们还能死在那?嗤,蠢。”


    “年哥”杨逐风。


    不如等胡生将那蠢女娃得罪彻底了,再去元家揭发他,这样,或许能扳倒胡生。


    这一片,也迟早是他的。


    陈珖年折回来时,心里是这样盘算的,可实在架不住他这兄弟有颗无用的善心,在他耳边叨叨个没完。


    他捏捏眉心,拿这个憨厚的兄弟没办法,“得,那你去英雄救美,我引开胡生。”


    说罢,陈珖年绕后,出现在胡生后面,冲他招招手。


    胡生回头,见陈珖年一脸挑衅地朝他勾手指,口中低淬一声,“陈珖年,你还敢来?”


    胡生追着陈珖年去。


    “头儿,那那她”


    “抓陈珖年。”


    若这丫头真将此事捅到官府,届时他也能拿陈珖年顶罪.


    见身边的人都一溜烟没影,小元赵月眼神环了环四周,“出来吧。”


    杨逐风从暗处走出来,挠挠头:“那个,你怎么知道我在附近?”


    小元赵月叉腰,打量他:“你们这一招叫,调虎离山。”


    她时常在父亲书房耳濡目染过一些兵书计策,瞧着两人配合,大约就是这样用的。


    杨逐风哪里懂什么调虎离山不离山的,只一味地拉起她往安全地方躲。


    “你在这个桥底躲好,我去帮帮年哥。”


    小元赵月嫌弃地捏着鼻子,跟着他往外走,“这里太臭了,我不想待在这。”


    杨逐风看向那条黑暗的小河,又拉着她往草丛去,“那你躲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小元赵月也不肯,好似一蹲下就会弄脏她的裙子,“我看你口中那个年哥,应该不需要你帮忙。”


    那个叫年哥的一砖爆头的画面还在眼前,反是爆头时这个看起来高壮的傻大个……比较胆小。


    “你将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就不怕胡生的人追不上他,返回来寻我吗?再说这里黑漆漆的,若是草里有个什么蛇虫,我的小命岂不呜呼了?”


    杨逐风闻及,往草里踩去,帮她探路。


    来来回回探了几遍,确认草丛里没有危险,杨逐风才道:“现在可以了,草里没有蛇,也没有虫。”


    ……


    小元赵月不愿意进去,她攥着裙子,没说话。


    杨逐风看出她脸上的嫌弃,脱下了外衣,铺在草上,有些无策:


    “我知道这里有点黑,我会很快回来的,你要还是很害怕的话”


    他话一顿,摘下脚边一根草藤,在手里折横几回,一个简单的草兔子就完成了。


    草藤放在小元赵月手中,杨逐风语气别扭地哄道:“有这个兔子陪你,就不会害怕了。”


    小元赵月接过草兔子,水灵的眸子带着笑,“真的吗?”


    杨逐风吞吐着,这是他小时候母亲为他折的,母亲说拿着它,再黑暗都不会害怕。


    虽然他长大后知道这是骗人的,可眼前这个小丫头没见过,说不定对她有点用呢?


    可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元家千金三岁起就已经开始摸兵器了。


    小元赵月看着手心的这几根草藤,今日那串糖葫芦她说不要,父亲还非要卖来塞给她吃的。


    她就不该吃!她已经七岁了,这下被人当做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屁孩,真是糟糕透了。


    “杨逐风。”桥上少年靠在桥栏上,看着下面两人你侬我侬的场景,开口打断道:


    “你这缘分来得挺突然啊。”


    杨逐风抬头,对上陈珖年调侃眼神,涨红了脸,忙数步并做几步,爬上桥,关心道:


    “年哥,你有没有受伤?”


    少年指着心口,幽幽道:“有啊,这里。”


    杨逐风见他开玩笑,嘿嘿笑了两声,知道他一定能对付得了胡生。


    见此,陈珖年跟着他笑了几声,猛地抬脚踹在他屁股上,“胡生追我追得那么凶,你还在这磨磨唧唧的!”


    “你踹他做什么!”


    小元赵月气鼓鼓从桥下爬上来,冲着陈珖年道,手里还拿着人给的草兔子。


    陈珖年收回脚,“呦”了声,欠欠地抢过那草藤,“杨逐风,你可以啊,老子的命还抵不过你在这编的破玩意?”


    “年哥”杨逐风挠挠头。


    “你还给我!那是我的!”小元赵月跳着扯他袖子。


    陈珖年举着草藤不给她,“你的命都是我救的,哪来的你的我的。”


    小元赵月哼哧道:“我是他救的。”


    杨逐风脸一红。


    “连他的命都是我救的。”


    陈珖年嗤了声晃着手中东西,睨了这小丫头一样,语气慵懒:“你跟我道歉,我就给你。”


    “我、我为什么要和你道歉?!”小元赵月气不过,她在府中从未给谁道过歉,都是父亲和众人哄着她高兴。


    少年很瘦,与杨逐风个子差不多,面玉长眉,此刻倚靠桥栏,眸色半掀,语气幽幽:


    “救你一命还吃力不讨好,你若不道歉的话”


    他神色微转,提起她后领,压在桥栏上,小人半个身悬空,“不仅这个破玩意不给你,我还让你进河里洗一洗。”


    看来,她与杨逐风方才的话此人全听见了,知晓她嫌脏怕臭,以此来威胁她。


    杨逐风见状,在一旁弱弱喊了句,“年哥”


    陈珖年要不是手腾不开,真想给他一榔头。


    小元赵月扑腾着认错,“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


    大坏蛋!


    最后三个字元赵月没有说出来,回想起此人打架的气势,不好说会真给她扔臭水沟里。


    听到求饶,陈珖年松开她,连人带草藤,一并扔到杨逐风跟前,“你将人还给元府。”


    神色慵懒,打了个哈欠,回家了。


    小元赵月被人提着扑在大高个身上,大高个应下,带着她找元府的路。


    她偷偷瞄了眼大高个,他带着她时不时从这里绕到那边,又从那边绕回来,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是走这边。”


    望着小元赵月无奈的眼神,杨逐风一下子脸红了,磕巴解释:


    “这一片、我不太熟。”


    “哦。”小元赵月盯着大高个红透的耳朵,心想这是打哪里来的木头,比父亲身边不说话的侍卫还要磕巴木讷。


    最后看似是杨逐风将人送回去,实际是人自己想回家便回去了。


    杨逐风虽木讷,却心思细腻,知晓这小姑娘找得到回府的路,自己反而是跟着她才找到的元府位置。


    将人送到时,还得元府管家的一串银钱。


    心里过意不去,回去的路上用那银钱买了块铁。


    后面几日,杨逐风跟刀铺的老板混熟后,用跟着年哥卖蛐蛐分的钱,租用了打铁工具,自己动手打了把小巧匕首。


    那晚送人回去时,发现她对那些漂亮东西不感兴趣


    ,反是路过些杂玩铺子或者刀铺目光会被吸引。


    小匕首在杨逐风身上揣了半月,终于在一次元府门口遇见了少女的身影。


    他没冒失上前,只是召了名孩童,让他帮忙送去


    作者有话说:


    下本预收,喜欢的点点收藏呀


    《宗门里出了个灭世之徒》咸鱼大佬x宗门天才x阴鸷师弟


    *


    公玉珣之前就听说宗门别派中有个弟子目中无人,做派无法无天,其余长老都奈何不了她,只有游山掌门的话且听三分。


    宗门大会时,他好奇,远远望了一眼。


    面容秀丽,安静斯文。


    他觉得传言有误。


    直到游山掌门仙逝,少女往日庇护不再,处境艰难,被放逐下山,决然离去时,少女也并未发一言,公玉珣便觉得她随性无求。


    然,时隔一年,他看见那抹清瘦身影立于天地间,手持往生炉,倒行逆施,以万众生灵,复活她死去的师父。


    那时,他才明白——


    偏执无畏,才是真正的她。


    *


    梅三岷觉得自己的师姐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辟谷修炼,每日三省,只为术法大乘。


    师姐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只为人间美味。


    吃得多,身体还弱,一步三喘,常年拄个拐,在宗门里游手好闲,不学无术。


    偏偏师父还叫他敬重她,对此梅三岷心中不满已久,直到——


    他被别派弟子仗势欺人时,师姐只用了一根拐杖,打得那些跋扈同门落荒而逃。


    师父身陨神灭,一时失庇时,师姐一己之力将他护在身后。


    更是一贯闲散的师姐竟不惧天地,一意孤行复活师父时。


    梅三岷想起了师父常对他说的那句——要听师姐的话。


    那这一次,他也要护她一回。


    第37章


    杨逐风思绪回笼, 摸着手腕那串无患子,他本以为她不知道是他送的, 可过一个多月,少女的身影竟出现在了他们居住的贫民区。


    长裙轻立,与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


    周围有好奇目光,也有不干净的视线。杨逐风顾不得面上窘迫,将人带去了人少地方。


    “你不是说过,没事可以来找你玩吗?我来了。”少女坦坦荡荡, 冲他笑。


    杨逐风低着头,他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来找他玩,这里比不上盛京长街那一带,多为老少妇孺, 条件环境也天差地别。


    她一向嫌脏, 竟也肯踏足。


    他视线落在她沾了几分泥的绣花鞋,有些窘迫地抬不起头。


    可少女却没这么多心思,她将匕首翻来覆去检查, “我知道这把匕首是你送的,是你自己动手打的?”


    杨逐风的头更低了,他没有多少钱, 买不起昂贵精致的匕首,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手。


    付给刀铺身上所有银子也不够买一把, 他便向老板讨了个自己动手的机会。


    “你还有这厉害手艺呢!虽然这匕首很朴实但我喜欢。”


    到嘴的那句粗糙少女咽了下去,夸了句:“很锋利。”


    听此, 杨逐风才微微抬头, 看了眼她。见她眼里真诚,才挤出一丝害羞笑容。


    “礼尚往来,我也送你一个东西。”


    她将一串无患子手串晃在他眼前, 声音透着委屈:


    “自那之后,我爹就不让我出门,日日派人守着我。这是我府后院山上那颗苦患树结的果,府上婆婆常去捡来做角皂,我拾了果实,做成手串。”


    “这似能辟邪平安,当是你的救命之恩。”


    她努努嘴,显然,她是有些不相信的,但她没有太便宜的东西回礼。


    若是送他贵的,他定是不要。


    闭府思过的这一个月,她有半月是倚在树上思过的。


    嗯,可不是她随手摘的。


    杨逐风显然是没有想过她会送他东西,声音微哑:


    “那个救你的事情,你府上的管家已经给过我银子了。”


    元赵月皱起眉,伸出手来给他看,“他是他,我是我,为了雕刻这个,我的手可都伤了!”


    杨逐风一愣,少女白皙纤长的指腹有几处划痕,红红的。


    他心里揪疼一瞬,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手串,目光闪烁,不敢抬头直视她。


    见他收下,少女才露出笑容,望了望远处等她的丫鬟,道:


    “我不能出来太久,先走了,待下回我再找个时间溜出来。”


    杨逐风想跟她说让她不要再来这里了,可少女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就已经离开。


    再后来,过了半年,胡生触了贵人霉头,被抓进大牢。


    年哥看准这个时机,带着弟兄们同胡生的小弟打了场生死架,占据了长街中心地带,成了京城混混中的老大。


    他们挤进了那些达官贵人才能待的区域。


    后来,元赵月便时常溜出府,跟在他和年哥后面,三年五载,就成了关系很好的铁三角。


    “唉。”


    月光下,男人守在台阶下,轻轻叹了声,靠着柱子睡去。


    _


    待杨逐风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房门开着,里面的人已经不在。


    他心下一慌,本能想去寻她,却又在下了台阶后顿住。


    她本就不适合待在这里,如今离开也是对的。


    他将房中收拾好,往善逸堂去。


    长风寨占据碣州山脉东端,是通往关东最便捷通道。他守在此处,以备年哥之需。如今七崖山那群匪屡屡派人骚扰探底,估计也是看中了长风寨的地理位置。


    他写信寄往京城,忽然手中笔一顿,皱眉,似有思绪。


    底下两侧的兄弟们观察着大当家的神色,难不成昨夜与心上人相处的不愉快?


    最后还是连隆出声打断,因为座上那人发呆太久了,笔中墨都已滴落在信上未曾发觉。


    “大当家,可是有何顾虑?”


    偶时听大当家说起他的上面还有个头儿,故此不让他们喊他大哥。


    他们常年守在这山窝里,怕也是那位的意思。


    “没有。”杨逐风道,“只是,你们有人看见她是何时出的山门吗?”


    原是此事。


    众人松口气。


    连隆:“她好像没有出山门。”


    杨逐风抬眼,见众弟兄们纷纷摇头,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细微的笑容,面色镇定地“嗯”了声,随后取出一张纸,重新落笔。


    这次写信速度快了很多,他合上,递给连隆,“交给暗桩,送到京城。”


    连隆见他要走,忙跟在后面,小声问:


    “七崖山近日不安分,兄弟们也按捺不住,要不要?”


    杨逐风:“等消息,这几日山中加强人手巡视,寨中内部清查一次,看看有没有什么来路不明之人混进来,以防万一。”


    “好。”连隆应道。


    *


    京城,信桩。


    掌柜收到那封从碣州而来的信,让线人送去陈府。


    线人准备动身时,掌柜又从暗格摸出一封信,捏在手上:


    “算了,我亲自去吧。”


    信桩平常是作为京中运输信息的存在,掌握整个京城信息来去,是八年前陈珖年还是下九流的混子时,创办而成的。


    而掌柜林章,早年被陈珖年发展为暗线,隐身于京城信桩,暗中接收消息,为陈家做事。


    陈府,书房。


    陈珖年望着从碣州来的书信,除去汇报了寨中计划,还提到了元赵月。


    虽字里行间皆显无奈,闭上眼睛,都能看见自己那内敛闷骚的兄弟内心的受用。


    杨逐风这小子,不就是吃元赵月死缠烂打这一套么。


    陈珖年嘴角微勾,提笔回信,递给林章。


    林章接下信后,面有犹豫,将那封一月前收到的书信呈了上去。


    “大人,这里还有一封信……请您过目。”


    桌上的信封用蜡封口,收件人的姓名只一“遥”字。


    遥。


    陈珖年目光微凝。


    林章:“此信封上未标明寄件人,也未写明收件地址,当日送信的是……一男子,他只说存放在此处,会有人来拿。”


    “为何今日才呈来?”


    林章面露难色,解释道:“这信无来源无去处,似是只等某位约定好的人前来取信。”


    “那你呈来给我,是何意思?”陈珖年抬眸,盯着林章冒汗的脸,似也猜到几分。


    林章道:“起初,我也以为只是一封寻常的信,但近日整理堆积的信封时,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


    他上前两步,拿起那封信,指给陈珖年看:


    “大人请看,此人之所以未留下自身信息,是因为这信封是桑穣纸而成,产于东浙三吴地带,地质敦厚,透气良好,常用于收集蚕种,京中少有。”


    “应是相识之人的一种约定。”林章声音小了几分。


    而京城,唯大人府中有位自江南而来,名有遥字之人。


    月余前,恰是新婚前夕。


    陈珖年眯眼,神色渐冷。


    这封信,是给阿遥的。


    阿遥从未与他提过在京城还有认识的人。


    更遑论是这样的相知相熟。


    书房寂静,男人面色嫉妒得快要扭曲,他用匕首将封口裁开,取出里面的信。


    呼吸微滞。


    <


    快雪时晴,佳想安善。


    与遥遥分别已有两月,可还安好?我已寻到安立之事,遥遥切莫担心。


    两月前遥遥前往周府寻亲,我因初入大理寺担任录事,杂事繁忙,疏忽关至,不曾问遥遥婚事为何生变,最后所嫁陈府。


    其中可有原由,若受委屈,我可为遥遥鸣冤状告。


    ……


    分离时相约二月,若遥遥收到书信,约之相见。


    若此信滞留一月未回,我便上门寻你。


    暂书至此,期待相见。


    >


    满句亲昵,字字灼眼。


    信读完,男人仍怔愣半响。


    林章低头侯着,未敢多言。


    屋中寂静,“下去吧。”


    男人开口,神色不明。


    待房中无声,男人视线又飘至那俊逸字间。


    观字,墨色相宜,枯润有致。光蕴内藏,如兰迎风。


    呵。


    他轻嗤一声,起身出门。


    邱七跟在后面,“大人,去哪里?”


    大理寺-


    见到陈珖年的身影,大理寺卿常皆直道稀客。


    京中治安是五城司与大理寺一同管治,他与五城司的五位指挥使都打过交道,唯独与这位巡察御史不曾碰面。


    今日一见,常皆心中有叹,还未见过这般年轻的御史,不免人坐在他对面时,多打量了几眼。


    “常大人,陈某、怎么了?”陈珖年淡淡笑着,睨了自身一眼,又看向常皆。


    此人名声与他相反,世人道他贪官奸臣为恶,赞常皆公正廉明为善。


    本土之人,父亲为上届大理寺卿长,自幼跟其破案执法,到如今查破案件数百件,百姓无不信奉为青天老爷。


    饱经世故,少年老成。


    如此事迹,也不过大他五岁之余。


    常皆三十而立,举手间老成稳重,邀他喝茶,“御史大人俊朗卓越,不免多看了几眼,还请勿怪。”


    陈珖年对此类人心有敬佩,相处间和善不少,“常大人低调,论样貌才能,陈某比不过,如今又与赵家小姐喜得良缘,可谓前程似锦,两全其美。”


    常皆连连摇头,“陈大人过谦了。”


    御前红人,手握权势,身边佳人相伴,才是真的功成名就。


    谈笑间,门口进来一人,在常皆身旁呈上册卷,“大人,这是周明绪的案卷。”


    常皆猜测陈珖年今日前来是为周家公子失踪一案跟进进度的,故而让人将案卷拿来。


    可喝茶的男人视线却没落在递来的案卷上,反是盯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不经意地询问起呈卷之人:


    “常大人,来新人了?”


    常皆眸中微动,笑道:


    “御史大人好眼力。吴主簿年事已高,已到养老年龄。这位是寺中新任职的主簿,连元奚。”


    连、元、奚。


    陈珖年抬眸,望去站在常皆身边的男子,神色不明。


    月前信中还是录事,仅两月,已然至主簿。


    此人当有几分才能。


    常皆识才惜才,“初任录事一职,发觉他精通律例,抄目文书有过目不忘之能,加上这两月勤恳持重,不失为贤能之人。”


    “见过御史大人。”连元奚躬身拜揖。


    陈珖年居上,坐在椅上掀眼。


    此人藏青素袍,躬身行礼,语气温和,通身气息,都与阿遥几分相似。


    “出自何处。”


    连元奚长睫微垂,徐徐开口:“江南长陵。”


    “江南,长陵。”陈珖年字字念道,抬起那双狭长眸子,笑容不明地与人对上目光:


    “好巧,陈某妻子,也自长陵而来。”


    连元奚眼中闪过一丝诧然,很快,避开陈珖年视线,垂下眼去。


    方才他见他第一眼还不确定此人身份,也不确定遥遥所嫁之人到底是周家还是陈家。


    如今听到此人亲口说出,心中一时震然。


    遥遥怎会、怎会看上此人?


    连元奚没接话,大堂寂静。


    常皆似察觉出陈珖年对元奚的情绪波动,趣笑开口:


    “御史大人,可是五城司缺人,上我这挑人来了?”


    陈珖年浓墨眸子轻转,看向常皆:“是缺人。”


    常皆微微一笑,看向躬身的连元奚,道:“五城司乃京中治安之要地,御史大人若真要,常某便放人,不敢耽误。”


    陈珖年眼尾微挑,抬手拿起茶杯,轻轻抿了口,道:


    “看常大人说的,五城司再缺人也不敢从三法之地挑人。不过瞧他不像京中之人,多问了句罢。”


    茶喝完,陈珖年瞥向手边搁置的周明绪案卷,象征性地翻动两页后,起身。


    “周明绪一案有劳常大人尽心,圣上那边上我会申请多宽限些时日。常大人,再会。”


    常皆起身送他。


    一旁的连元奚看向那被人随意翻了两页的案卷,此人不是来查阅周明绪一案的。


    那他来做什么的?


    “此人来去向来随意,元奚莫要琢磨了,收起来罢。”常皆笑道。


    作者有话说:


    陈珖年:刚铲除一个情敌,又来一个?


    第38章 .


    回府的马车上, 男人周身阴沉,紧皱眉头。


    “你去趟长陵。”


    邱七在车外应道。


    动身之前邱七放心不下大人, 特意交代这几日邱八仔细些。


    郦遥发现自她那时生了一场病后,夫君几乎日日都在府中陪她。


    洗澡穿衣、梳头描眉,事无巨细。


    “夫君,五城司不忙吗?”郦遥坐在梳妆桌前,微微抬头,问后面为她梳头的夫君。


    夫君已经玩弄她的头发一早上了。


    “不忙。”


    男人眼里温柔, 手法细致,将瀑布般的青丝梳顺后,分成一缕缕,每缕发丝在男人灵巧的手中交织成辫子。


    郦遥摸着垂在胸前的小辫子, 出声问:“这样的发式, 我能梳吗?”


    嫁作妇人的女子,是不可以梳这样的头。


    陈珖年却不管这么多,“前段时间我进宫, 瞧见景兰公主梳的发髻好看,找她身边的嬷嬷请教了一番,想着给阿遥也梳一个。”


    郦遥脸一红, 诧然道:


    “夫君,你怎可找人学这个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


    男人节骨分明的手将青丝拢住, 往后拢结于顶,声音轻淡, “笑话如何, 只要不当着我面笑话,随她如何。”


    郦遥却是害臊得红了脸,夫君这话哪里像个正经郎君该说的。


    做事也颇为大胆, 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陈珖年俯身,贴在她耳边,望着铜镜中那张红润的脸庞,眸光波动:“阿遥真好看。”


    他握着她手,轻轻抚在梳妆好的发髻上,“这有个名字,叫惊鸿髻,如惊鸟欲飞。阿遥喜欢吗?”


    郦遥眉眼亮亮,点点头。


    男人笑,轻声道:“那我得空找人多请教些新式样,回来给阿遥梳。”


    郦遥攥住他的手,脸上涨热得连连摇头,夫君怎么对这些女子家的事情这么感兴趣,待以后若碰见景兰公主,不得羞死人。


    “怕什么,我与阿遥是夫妻,为自己的妻子梳发理所应当。”


    郦遥靠在男人身上,仰头问:“夫君能这样想,定是因为夫君出身在一个琴瑟和鸣、幸福美满的家庭中吧?”


    这一切的缩影想必都来源于侯爷与夫人的恩爱,才使得夫君也这般照顾家庭。


    “嗯。”陈珖年身姿站立,任凭少女靠在胸膛,声音喃喃:


    “我印象中的他们,也是这样的。这样爱惜自己的妻子,爱惜自己的家庭,有了孩子后,也会同如今的我一般待他,集万爱于身。”


    郦遥看不见那双悲凉的眸子,只赞同的点点头,“待我们有了孩子,也会很幸福的。”


    男人微愣,“我们的孩子吗?”


    “当然,我们也会有孩子的,夫君就没想过?”


    男人低头看她,良久,俯身,将头埋进郦遥颈间,声音微哑:


    “阿遥,我尽力给你最好的,你别骗我。”


    郦遥一笑,夫君表面看着成熟稳重,怎么对于他们的未来这般没有信心?


    “我也是第一次为人夫,若有哪里做的不对,阿遥要宽容我,好不好?”男人声音闷闷的,捂在她颈间痒痒的,让她忍不住笑话他。


    “你堂堂侯府公子,竟还需得我宽容,说出去不怕人笑你惧内。”


    “我才不管那些。”


    “好~”郦遥摸摸男人脑袋,笑道。


    夫君变得异常黏人,就连晚上睡觉,也是紧紧地抱着她。


    她稍微动动身子,男人就会醒来,好似怕她跑一样。


    “夫君,我有点热了。”


    她迷糊地推搡着身上男人。


    身上得空凉快一些,男人?黏贴上来,搂着她,声音很轻:“阿遥。”


    “嗯?”她困得睁不开眼睛。


    “阿遥的家是在江南长陵吗?”男人透亮的眸色虚虚望着黑夜。


    “嗯。”


    “那,阿遥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在?”


    “没有了”郦遥将头沉沉缩在男人胸膛。


    “一个都没有吗?”陈珖年声音逐渐清晰。


    郦遥困乏道:“嗯叔叔伯伯算吗,还有些堂姐姊妹还有个”


    “还有个什么?”陈珖年等了很久,只听见怀中人声音飘虚混沌,沉沉睡去。


    郦遥那句未说完的话,在陈珖年心里如根刺一般,疼到了天亮。


    窗子的月光隐去,换上晨曦,男人手臂被枕了一晚,早已麻痹。


    正当少女翻身,他想抽出手臂时,一个陌生名字从怀中人口出溢出:“文渊,你快些”


    男人身子一顿,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扭转,盯着郦遥熟睡的脸庞,嘶哑问:“文渊是谁?”


    他撑起身子,抓在少女胳膊,颤抖着声线,低低质问:“文渊是谁?”


    自顾自问了两遍,都没有勇气叫醒少女,甚至在感知到少女皱眉的那瞬,松了抓在她胳膊上的手,眼尾猩红得可怖。


    一个连元奚还不够,?来一个文渊。


    阿遥,你心里究竟装了多少人,我?占几分。


    陈珖年垂着头坐在床上,墨发散落,遮盖住半张泛白的脸,一只猩红的眼,身上松垮袍子衬出几分颓废。


    他微微偏头,捻起熟睡少女的发丝,喃喃道:


    “阿遥你不告诉我,我便一个一个的试。”


    晨曦点点爬进窗台,照在床边,将男人周身的阴戾气息驱散,如一尊虚假慈悲的野佛,镀了一层金光。


    少女青丝散落,缠绕男人周身,宛如藤蔓,给了这尊残像一缕生机。


    梦话轻喃,惹男人注视,他俯身抚摸酣睡的少女,是怎样的梦,让她这般酣甜。


    ……


    冰雪消融的京外,万物复苏。


    排队入京的商队,相互恭祝兴隆,在新年能有一个新气象。


    眼盲的少女一手杵着木杖,另侧被一书生气的男子搀扶着,“遥遥,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京城了。”


    眼盲的郦遥听着周边热闹气象,小脸露出疲倦的笑容:“文渊,谢谢你。”


    男人姓连,名元奚。文渊是表字。


    连元奚摸摸她的头,满眼心疼,“与我还客气什么,入城后先找间客栈休息几日,其他的事情后面再安排。”


    郦遥点头,她与文渊从长陵一路走来,将近月余才至京城,两人都疲倦不已。


    城中,风居客栈。


    郦遥坐在不算宽敞的房里,从包袱里摸出一支红宝缀玉的簪子递给男人。


    “文渊,这个拿去当了吧。”


    连元奚没接,蹲下身子柔声道:“遥遥,我身上还有银子,这些是郦叔留给你的,留着。”


    郦遥其实在他与楼下掌柜商讨房间银钱时就已知他身上窘迫,他们离开长陵匆忙,身上除去爹爹给她遗留的包裹外,两人都没有准备上路的粮水。


    她摇摇头,执意将簪子塞在他手里,是因为她,文渊才会放弃长陵县的工作,一路保护她来到京城。


    “连累你了,文渊。”


    “遥遥何时变得这么见外,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情谊,郦叔和叔母平日也对我关照有加,无论何时我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连元奚笑着宠溺,“遥遥放心,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都帮助你去做。”


    郦遥吸吸鼻子,眼眶微湿。


    以前在长陵,爹爹和母亲纺织厂繁忙没空管她时,文渊总会替爹爹跟在她后面管着她。


    文渊是十一岁时被连母送到郦家做粗活的长工,后来爹爹看中他稳重不争的性格,便将他带在身边,十八岁便做了郦家纺记的掌柜。


    算来在郦家已有七年。


    直到一年前爹爹与母亲遇险身亡,郦家就此产业旁落,由叔伯接手。


    那时她寄人篱下在叔伯家中,文渊也被连母接回家去在县里知府谋了份差事。


    随后不到半年,她染上眼疾,被叔伯卖给镇上一家老爷府中。


    那夜,下着磅礴大雨,文渊雨中而至,带她逃到落败的郦宅,将爹爹的遗物交到她手上。


    也是那个雨夜,收到爹爹遗书中与京城广善侯府的婚约。


    那应是爹爹留给她的最后一条路吧


    少女擦了擦眼泪,无声点点头。


    “遥遥你先休息,我去看看楼下有什么吃食,给你端一些上来。”


    连元奚偏过头,起身出了门,给屋里人留下一点释放情绪的空间。


    安静的房间里,如小猫呜咽地哭声缓缓响起,不知哭了多久,郦遥累了,摸着床,挂着泪痕,睡着了。


    她在客栈住了两日,踌躇至夜深,嘴边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房门合上,小脸尽是愁虑。


    他们在风居客栈接连?住三日,终于在郦遥关上房门前,男人开了口:


    “遥遥,你想好了吗?”


    郦遥关门的手一顿,她知道,文渊是在问她入京寻婚一事,她之所以一拖再拖,是若她真去寻了广善侯府,文渊怎么办?


    文渊初入京城,除了与她相识,无所依靠。


    “文渊,不如你与我一同去侯府吧。”郦遥眼中有亮光,朝男人伸手。


    听到这,男人已经知道她下定决心要去广善侯府了,他神情复杂地离她近了一步,待郦遥攀紧他,他才带着一丝叹息,开口:


    “遥遥,我如何能与你一同去你是去做周小公子的未婚妻,我去了,算怎么回事?”


    说到最后,他笑了笑,企图将话题氛围转变轻松些。


    郦遥不解,问:“你做我兄长,为何不能去?”


    连元奚看着那只紧紧抓着他手臂的手,沉默了很久,


    “京中高门大户,礼教繁多,不比长陵。”


    更何况,兄长二字,他未曾想过。


    翌日,广善侯府门前,郦遥抓着文渊的手,有太多不舍的话想说。


    “文渊,你之后要去哪里?有何打算?我若是想找你了,要如何寻你?”


    男人短暂沉默过后,温柔?耐心地为她拢好额前被风拂乱的发丝,安慰她:


    “遥遥放心,我也会留在京城。我会先在京城谋一份差事安居下来,再从长计议之后的事。遥遥若真进了侯府,平日出府寻我难免不便,我?暂未安定居所,不若我们暂以书信相传,二月为期,传至信铺去取。”


    郦遥不解,按文渊此话,既已知她在侯府,“文渊为何不能直接来找我?”


    连元奚垂眸,为她担忧:


    “初入侯府,与我联系频繁,定会遭人非议。待遥遥婚约一事落定,立身于侯府,安稳些了……我们会见面的。”


    他比任何人都想要陪在她身边,可他不希望因为他的身份,给她带去麻烦和非议。


    遥遥单纯善良,入了侯府这种礼教森严的地方,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管着,他实在担心她会受欺负。


    “若是哪日遥遥不愿意在周府待了,告诉我,无论何时,我都会接你出来。”


    郦遥柳眉轻垂,眼里蓄满泪,点点头。


    心想,待她将婚事完成,一定接文渊来府上住。


    侯府的大门很快就开了,一位下人将郦遥接了进去,连元奚站在对面,看着那角裙摆消失在眼前,无声静站了很久。


    直至第二日清早,周府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门中唯见一打扫下人走出。对面守了一夜的男人这才松口气,抬起僵硬酸疼的脚步,往风居客栈走去。


    退房之时,掌柜见他一人,不禁问道:“前几日与你同行的小娘子呢?”


    “那是我……妹妹,初入京城,万事未定,才暂住此处。如今已寻得好归宿,我自也该去找一份工做。”


    男人嘴角扯出一笑,解释道。


    掌柜听此,忙不好意思地道歉,之前将他们视作一对佳人,差点造成误会,“抱歉抱歉。”


    男人只笑笑,收拾离去。


    ……


    _


    郦遥醒了。


    床上只她一人。


    她坐在床边,思绪沉沉。


    入京这么久已来,这是她第一次梦见文渊。


    惊然时间之快,分别竟已有几月。或许,她该去一趟信桩看看,文渊可有给她寄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冬越, 近日,怎不见邱七邱八?”郦遥站在游廊, 望向院中。


    “回夫人,邱七外出办事,需过些时日才能回京,邱八这些日跟着大人呢。”


    “那夫君是去当值了吗?”


    “大人今日不在府中。”


    冬越似看出她想说些什么,问道:“夫人,您是有什么事情找大人吗?我派人给大人去个消息。”


    郦遥忙道:“不是很要紧, 等夫君当值回来,我再同他说罢。”


    她本想今日夫君若在府中,同他商量一下文渊的事情,若文渊在京城仍未寻到工作, 便让夫君托人给他谋一份差事。


    今日她先去信桩看看, 文渊有无给她寄信。


    中城司,书房里。


    男人在太师椅上假寐,邱八在侧案煮茶。


    邱八用沸水浇淋茶壶内外, 提升壶温,再夹了些茶叶放入茶杯,注入沸水唤醒茶叶。


    “嘶-”


    安静的书房发出一声冷嘶, 随后紫砂壶磕碰在案桌的清脆声传来。


    陈珖年睁眼。


    泡茶人手忙脚乱地一笑,“杯子有点烫。”


    陈珖年:“”


    邱八悻悻挠头, 自从五年前大人建宅立府后,他都是负责府中的安全和管理。


    邱七那厮跟在大人身边伺候起居, 常随大人出入官场, 常常大人一个眼神就能领会。


    因此大人惯爱将邱七带在身边。


    邱八心里愤愤,当初他与邱七分工时,都怪他抓阄手气差了点。


    若是让他跟在大人身边, 区区小茶,定能手拿把掐!


    茶杯被沸水烫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泄心中不平。


    太师椅上的人捏着眉心,闭眼。


    待壶中沸水溢出,邱八才赶忙将茶汤斟入茶杯,端着茶杯呈上,“大”


    “大人。”门外的侍卫打断道。


    陈珖年睁眼:“说。”


    门外侍卫道:“夫人出门了。”


    椅上男人神色微变,起身往外走去。


    邱八看了看大人将将出门的身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泡好的茶,他还想让大人点评一下他泡茶技术如何呢。


    陈珖年顿住门口,见后面的人没跟上,道:“还等什么,你要渴死我么?”


    邱八眼睛一亮,忙将茶递到大人嘴边。


    陈珖年微微后撤了下身子,有些无奈地接过茶,抿了口,递还邱八。


    “跟上。”


    “好!”邱八脸上雀跃,放下茶杯,几步跟上-


    信桩。


    “掌柜,真的没有寄给我的信件吗?”


    郦遥一手捏紧拐杖,一侧被冬越扶着,追问着信桩掌柜。


    林章露出笑容,摇头回道:


    “这位夫人,铺中来往信件杂多,您尽量说得详细些,所寻何人,道清身家姓名,我再去帮您找找。”


    郦遥到嘴的话忽然咽下去,文渊行事向来稳重,必定会为了顾虑她在周府处境,不会落她姓名。


    她想起他们的约定,“那掌柜,您这里可有收到无名信封或是质地不一样的信封,如桑穣纸蠲纸等。”


    文渊定会用独属于家乡地带的东西来引她分辨。


    殊不知,此处庄中二楼,男人站在转角凝望,眉眼霜寒。


    他招手,在邱八耳边说了什么,邱八微微一愣,消失在二楼。


    林章不动声色地邀郦遥等候,“夫人先在这里稍坐等候,我让人将堆积信件翻出来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夫人要的信。”


    听掌柜这样说,郦遥点点头,坐在楼下一处偏静茶桌前,默默等着。


    二楼男人站了很久。邱八送了消息又回来,见大人还站在楼梯间,不禁也伸头看去。


    此处视线正好能看到楼下全部视野,包括那个静静坐在一角桌前的女子。


    邱八才收回视线,大人这是在布什么局?


    若是邱七在,定能知晓大人在想什么。


    他心情复杂地挠头.


    郦遥等了许久,才听见掌柜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夫人,没有看见,许是你的这位朋友还不曾寄信于你。”


    郦遥心中一空,有些失落。


    林章:“不如夫人留一封信在这,若是有符合夫人所说的人来寻,我将信交给他,他看了定会去寻夫人。”


    郦遥思绪,实是有些担心文渊会出什么事情,便留下一封信,托掌柜留意。


    二楼,男人手里拿着一封笔墨未干的信纸,上面写了阿遥对那人的关心、担忧,字里行间照出少女急迫又真挚的情感。


    更是处处为那人打算前程。


    他将手中信纸揉成团,欲要扔掉时,又将那团纸展开,盯着那句“夫君为人和善大度”上,看了很久,薄唇溢出一句“嗤”,将信烧烬。


    为那人谋一份轻松差事,在阿遥眼里,他就这般大度吗?


    他板着脸出了信桩。


    邱八跟上,忍不住出声问:“大人,接下来是去”


    “巡察。”男人丢下一句话,神色未明。


    “巡察这等小事何时需要大人亲自去了?我替您去,夫人那边大人切不可掉以轻心。”邱八在后面为他急道。


    夫人来信桩分明是来寻另一个男人的,瞧着夫人神色担忧,那人定是对夫人很重要。


    大人怎么还有心思去街上巡察,此等小事完全交给他做就好了。


    “不用。”陈珖年将邱八自告奋勇凑近的脸扒到一旁,头疼道。


    “哦。”


    *


    郦遥出了信桩并没有急着回府,她前几日听下人说打扫夫君书房时,夫君常用的砚台被人摔裂了。


    她起初还觉奇怪,今日听冬越说邱七不在,这些天是邱八照顾的夫君,才恍然明白。


    邱八对研磨烹茶都无兴趣,这些都需沉淀性子,远没有管治府上、躺在屋檐树上好玩。


    夫君,定很头疼吧。


    她眼藏笑意,对冬越道:“我想去书坊逛逛,给夫君买一方砚台。”


    书坊,进门的淡雅气息扑面而来,冬越带着她来到陈列桌前,“夫人,这几方砚是店中最好的,您摸摸。”


    冬越拿起一方砚台递在她手中,长约七寸,宽有五寸,摸之温润如玉。侧边雕刻着图案,有荷叶螃蟹,精致流畅。


    还有一股墨香。


    “就这个吧。”郦遥眉眼弯弯。


    冬越将这方端砚包起来。


    “要两个。”郦遥开口。


    冬越一顿,问:“夫人,还有一个是?”


    “是要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冬越神色踌躇:“可需奴婢派人送去?”


    郦遥摇摇头,“不用。”


    待她见了文渊,她亲自给他。文渊喜书法词章,定会喜欢。


    郦遥抱着砚台出了书坊,算算时间,夫君也应快下值,她也该回家了。


    长街上,老远就听见热闹非凡的欢呼声,伴随着马儿长鸣声。


    阳光下,那匹肝血宝马赤红得发亮,马鞍镶嵌着宝石,沉沉一摞,随着马主人悠哉驱使,金光灿灿。


    两街侧旁站了不少女子,有痴迷马鞍上宝玉的,也有喜欢孙兴那张不羁面孔的,还有羡慕嫉妒此人身家显赫的。


    混合着嘈杂热议,堵住了郦遥的路。


    她被前面一众看热闹的人群围挤着,听见有人嘲讽道:


    “孙公子这般得意的马儿,若不快些驱使出长街,被那五城司的人巡察到,恐收了您这马,告到御前去。”


    孙兴趾高气扬地轻哼一声,狩猎结束后,那京中世家排名榜上的前九名可都是他手下败将,好不容易得了这匹马,不得拉出来显摆显摆。


    “五城司算什么,你们不知道吗?狩猎之时,那五城司的巡察御史也参赛其中,连他都比不过我孙兴,五城司何敢动本公子?”


    众人哄笑,“这话你也就当着我们这些啰啰面前过过嘴瘾,可千万别上了头,让那陈珖年听见,殃了这好马。”


    孙兴被众人嘲笑,脖颈一红,面上受损,驱使着马儿躁动起来,“你们知道什么,我可有着这位衣冠禽兽的把柄,若真惹恼了我他可吃不了兜着走。”


    “真的假的?”


    “得了吧。”


    “我们听两嘴就行了,快些下来吧孙公子,被人看见真要遭殃的。”


    人群中不少看得清局势的人劝道。


    陈珖年的恶名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郦遥抱紧怀中砚台,打了个寒颤。


    “冬越,我们走吧。”


    忽然,有位眼尖的喊了起来,“快快快,散开散开,五城司的人真来了!”


    人群异动起来,纷纷逃窜。


    郦遥扶着身边人的手忽然摸了个空,“冬越?!”


    她与冬越被人群冲散。


    孙兴的马儿在狭挤的人群中有些受惊,发狂起来,撞向人群。


    有人被撞倒地上,一个倒下旁边的人也被撞倒在地,马蹄乱踏,一片惨叫。


    众人大惊,一时间乱成一团,恐惧地往后挤逃。


    “五城司巡察,速速避让,前方何人,下马受问!”


    威严斥喝,慌乱场面,郦遥心下也跟着慌起来,寸步难行,被人挤得左右摇摆,跌在地上。


    她吃痛地抱紧怀中砚台,弯着身子,蜷缩在地上。


    众人见五城司兵力压近,慌忙退让在街边两侧。


    真碰见了五城司的孙兴心里还是几分害怕,他想下马,越紧张越慌乱,脚被马踏勾着,一时挣脱不开。


    “你这畜生,放开本公子!”


    他慌得破口大骂。


    马儿不知是不是听懂他的辱骂,嘶吼一声,发狂起来,坠着人往前跑去。


    孙兴手中缰绳失脱,失控起来,被倒挂在马背,脑袋充血。


    散开人群后的郦遥没有了遮挡,孤零跌在地上,成为了远处马儿唯一阻碍。


    众人惊呼,“那是谁?快让开!”


    地上的少女命悬一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刹那, 人群中的男人飞窜出去,扑向发狂的马, 搂着马脖子,翻身上鞍,狠狠勒住缰绳,迫使马儿在离少女将将半尺距离停下。


    可冲击过大,截停猛然,马上男人连人带马一同往前翻坠去!


    郦遥回过神时, 男人被甩翻至她腿边。她听到重重罩甲砸在地上的声音,带起一阵尘土,滚落至她面前。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地上的黑影, 死、死人了吗?


    街上一片寂静, 许久,躺在她面前的男人闷哼一声,抬手摸她的脸。


    没、没死。


    她吓得一时不敢动, 也不敢躲。


    “阿遥。”男人虚弱的声音传来。!!!郦遥怀中砚台一松,脑子呆滞道:“夫、夫君,你你怎么你怎么在这?”


    少女被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珖年忍痛着眉, 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血, 将地上的郦遥扶起,虚弱地解释道:


    “阿遥, 我这次, 是真的在当值,没有跟踪你。”


    郦遥连忙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满眼心疼:


    “我知道的夫君我知道你在当值的, 我没有说你你怎么样,是不是受伤了?”


    陈珖年整个身子压在郦遥身上,可怜巴巴:


    “嗯,很疼,阿遥你是不知道,那马发起疯了多难控制”


    “哪里疼,我摸摸。”郦遥也顾不上是在大街上,伸手摸去男人袍服外的罩甲,想要解开。


    可越慌越摸不到能解开的地方,她嘴角一撇,小声哭了起来:


    “夫、夫君,我解不开,是不是很疼”


    陈珖年心底一颤,身上顿时不疼了,握住她手,安慰:


    “别哭,阿遥别哭,我不疼了,不是很疼的。”


    少女呜咽不止,一声接着一声,细微的,楚楚动人的。


    陈珖年见状,眸中闪动,升起一抹想要欺负她的冲动,“阿遥亲我一口,就不疼了。”


    郦遥眨着泪花的眼睛,踮起脚尖,攀住他衣襟,在男人脸上亲了一口。


    她一心只放在夫君说疼上,并未发觉到此刻是众目睽睽。


    街边两侧已被五城司的侍卫围拦起来,人群被隔得开七八米,只能看见昔日那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此刻贴在一娇弱女子怀里,似在求安慰?


    与方才眼神狠厉,一气呵成截马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看热闹的百姓极力伸长耳朵想听听那魔头说了什么竟惹得女子哭泣,直到他们看见那女子不惧魔头凶恶,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时,众人愣得不能缓神。


    这样一个恶名昭著的魔头,竟也能有位貌美善良的妻子在侧心疼。


    “这样好一点了吗?”


    郦遥抹了抹眼泪,仰头问他,瞳中天真。


    男人勾唇一笑,“好多了。”


    他将郦遥带上陈府马车,意犹未尽地握住她的手,“阿遥等我,我去处理一下事情就来。”


    将少女安抚在马车内,陈珖年扯了扯衣襟,大步往孙兴走去。


    “大人”邱八虚虚拦住,这里人太多了,大人当众打人的话,恐会惹来非议。


    更何况,大理寺的人也在。


    陈珖年扫了眼邱八拦住他的手,尽管如此,邱八还是没肯让开。


    见此,他微微挑眉,已经捏好的拳头,缓缓的,松开。


    就在邱八松了口气时,一声清脆巴掌传来。


    孙兴脸上一个醒目的红印。


    “”邱八还是天真了。


    地上孙兴瞳孔一震,涨红了脸,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与陈珖年打架。


    邱八将人押在地上,问道:“大人,要带回五城司吗?”


    陈珖年淡淡收回手,勾了勾唇,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声音带着些轻佻意味,视线越过人群,睨去那个始终站在远处没有上前的男人。


    “孙兴身上还牵扯着周小公子案件,想必大理寺也是来抓人的,移交给连主簿吧。”


    随着五城司一同赶来的,还有连元奚。


    他目光始终停在远处那辆马车上,遥遥方才是亲了


    他目光转回陈珖年身上,前一刻钟大理寺接到无名人的报信,说那场狩猎若真论骑射,当数场上周明绪,不可能会让一个孙兴捡漏。


    闻及孙兴从城外回来,他奉命带孙兴回寺中调查,便撞见方才场面。


    只是没想到,这场混乱下竟见到了遥遥。一时震愣,错过上去相认的时机。


    邱八见那位面容俊雅,眸光清和,带些温润气质的男人目光盯着他们陈府的马车看了很久,好奇问:


    “连主簿,人,你不要吗?”


    连元奚回神,朝邱八温和道:“要的,谢谢。”


    说罢,身后的大理寺守卫将人对接走了。


    好、好有礼貌,邱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陈珖年勾了勾嘴角,见到连元奚失愣神情,几分得意地扫扫衣尘,往马车去。


    “你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连元奚的声音从后面徐徐开口,语气既无挑衅,也察觉不出生气,平静地宛如在陈述一个事实。


    反是听到这句话的男人脚步微顿,眼神一冷,寒意浮上眉梢。


    连元奚也不知此刻自己说出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许只是道出事实,或许佯装镇定下还裹藏着一颗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私心。


    遥遥若能看见,陈珖年绝不是她会喜欢的类型。


    定是因为眼疾,没看清此人面貌,被他的伪装骗了。


    “连主簿,她若不喜欢我,怎会当众亲我?”


    陈珖年扭头看他,如愿瞧见人怔愣,嘴角透出一丝劣笑,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他不过是装装虚弱,阿遥就心疼得不得了。


    这还不是喜欢他吗?-


    “疼-”


    陈珖年呲牙,拦住郦遥给他上药的手。


    “严大夫说你右侧下肋骨都断了两根,你还不当一回事!”


    郦遥生气,回来时夫君不喊严撤检查,也不许她看,就只说胸口有些疼,让她帮忙揉了很久。


    可到了傍晚,她察觉出夫君声音微抖,现在想来是在忍痛。


    “真不是什么事”陈珖年望着少女眼中渐渐蓄起的泪光,没再往下说,依着她。


    其实真不是什么大事,以前浑身是伤,搁在桥下躺两天就好了。


    现在不过是拦了一下发狂的马儿,身体就这疼那也疼,到底是养娇贵了,有几分人样了。


    “嘶-”


    他皱眉,当人还真不好,会疼。


    “吹吹,夫君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话又说回来,当狗只能捡捡骨头,当人,还有阿遥照顾,还不错。


    他心间动荡,握住郦遥的手,“阿遥,这药对我没用,我们做点别的事情来分散一下注意力。”


    见人语气格外认真,郦遥点头,帮他把衣服穿上,问:“什么事情?”


    男人将她的手握住,压在腿///间,意味深长道:“这件事,不用穿衣服。”


    郦遥小脸涨红,她发现,夫君就不能脱衣服,一脱衣服就兽///性大发。


    男人见她后退,拉她靠近,用腿///夹住她,哄诱着,


    “阿遥,我听民间有种说法,受到惊吓后不可以直接睡觉的,这样会做很久的噩梦。阿遥白天经历了那么危险的事情,定是吓到了对不对?”


    郦遥眨着眼睛,点头。


    男人哄人近身,将她一只手放在自己起伏的月匈膛,另一手带着覆在下面,声音徐徐哄着:


    “阿遥也不想以后日日都做这样的噩梦,对不对,所以为夫想着,帮阿遥缓解一下让阿遥能睡得安稳些。”


    陈珖年环住她腰,缓缓收力,少女颤颤着贴紧他。


    “夫、夫君说的是真的吗?”


    郦遥颤着睫毛,感受着手心的膨胀,夫君真的不是在编故事骗她么?


    “当然不是。”男人声音微哑,已经不满足坐在椅上了,他抱着少女去床上。


    郦遥轻轻推他,拒绝他的不节制:“严撤说你你伤得太重了,不可以。”


    那只被压在下面的小手也抽了出来,一同横挡在男人月匈膛。


    一双小手颤颤抵在他月匈前,力气轻得男人一扯便能扯开,可看着少女那双清澈单纯的眼神,陈珖年没有强制压上去。


    额角疼,断裂的肋骨也疼,下面也疼,哪哪都疼,他喉咙一紧,委屈巴巴:


    “阿遥不怕做噩梦,为夫怕,那你帮为夫缓解缓解可以吗?”


    郦遥看不见男人此刻到底是何表情,她只能通过声音来分辨夫君说的话是真是假,懵懂问道:


    “夫君今日,吓到了吗?”


    她以为夫君什么也不怕的。


    男人将头埋在她颈间,点点头。


    确实是吓到了,今日他本意是让连元奚撞见阿遥与他恩爱,灭了此人惦记阿遥的心,谁知那孙兴节外生枝,惊得马儿发狂,险些伤了阿遥。


    郦遥咬唇,夫君看起来,似乎真的被吓到了,若不帮他缓解安抚一下,晚上万一做噩梦了怎么办?


    “好”


    少女声音刚落,男人埋在暗处的嘴角微弯,抱着她,将她翻坐在上面,坐在他腰///上。


    郦遥被吓一跳,撑在男人发///石更的腹肌上,“夫君”


    “阿遥先帮我,若等下阿遥也觉得害怕,我再帮阿遥缓解。”


    陈珖年躺在床上,一双潋滟狭长眸子紧紧盯着少女红透的脸。


    淡粉染透了肌肤,蔓延至衣领下,他收回视线,听着身上人磕巴地说:


    “我、我不用”


    他无声一笑,见她许久没有动作,调侃催促道:“阿遥把为夫当椅子坐么?动一动。”


    郦遥的脸涨热得如火烧,扭动着身子,寻不到门路。


    起初男人任由她摸索,到后来,那处石更得发疼,他才扶住少女身子,带着她稍微离开一点,给他一些空间进入。


    “夫、夫君”


    没多久,少女趴在他身上,气喘吁吁。


    “我不行了”


    “那阿遥考虑好了吗?”


    陈珖年挑逗地伸手捏她羞红的脸颊,笑吟吟地问她。


    少女水艳艳的眸子望向他,咬唇,羞得直摇头。


    陈珖年溺爱地望着自己的妻子笑,爱不释手地捏着红扑扑的脸颊。


    可笑着笑着他忽然抿嘴,目光缓沉,缓缓抚去少女后颈,微微将人往上带,啃上那张湿///润的唇,霸道强入。


    他在对她的出门不满,对她给别的男人留信的不满。


    更是对那句挥之不去的“她不喜欢你这样的”而醋得要发疯。


    不喜欢他这样的,那喜欢哪样的?


    是周明绪那样金枝玉贵的,还是像连元奚一般弱柳扶风的?


    少女水雾盈盈地抖着睫毛,轻轻拧眉,夫君生气了?


    是她刚刚将他弄得不舒服了吗?


    男人力度霸道,翻身为上,将少女占为已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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