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姬往外看了一眼。
的确如此。
她正要上前牵住嬴政的手，却是忽然顿住，灵机一动：“欸，可是我会飞！”
嬴政微笑：“政不会飞。”
骊姬：“哦哦，对哦。”
所以无论怎样，她都必须牵着嬴政的手。
不过，好像说开了之后，也没关系。
骊姬颇为骄矜走上前去，向他伸出手去。
“那来吧，我带着你，要抓紧哦。”
嬴政点点头。
双手交握。
也是直至此刻，骊姬才恍然发现，嬴政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大了她一圈，如今足以将她的手全部握住了。
她欣慰将嬴政上下打量一番。
嬴政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看她：
“嗯？怎么了吗。”
骊姬笑：“你比我高了。”
“我还以为骊姬没有发现。”
“我早就发现了。”
嬴政低眸，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们要出发咯？”
霎时，天地光华都好似出现在骊姬眼中。
她快步拉着他踏出房门，另一只手在胸前划过，周身莹彩法力涌动。
“我有玄元道，心通处处通。飞行天地助，神圣自然穷。奉请应空神，急急如律令摄——”
霎时间，疾风自骊姬脚下升起。
一股巨大的升力，将二人自地面托起。
骊姬笑吟吟：“害怕吗？”
嬴政也笑：“不是第一次了，不那么怕了。”
骊姬朗笑，紧紧抓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操控着法力流动，二人愈发升高。
原本的院子渐渐缩小，后来连街巷都变得好似铜钱大小，最后又化为了蚂蚁大小。
星垂平野，月涌大江。
天地失了琐碎的尺度，入眼是山水星月夜。
在这样的尺度下，再怎么样的烦恼都变成了尘土，被风一吹就散去了。
那一瞬间，嬴政心中略过一丝了然。
了然何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了然骊姬缘何总是无拘于物，总是说这些那些没有意义。
在这样的尺度，千百年恍如一刹那，山陵会崩塌，河流会改道，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定数，枉论人间之事。
他逐渐能理解，为什么骊姬总是孜孜不倦想要他更有雄心更将心思放在霸业上。
他的确志向在此，可先前只是野心作祟，可如今他却是理解了。
容颜朝夕之间就会老去，情意再绵长也不过是百年，可唯有王图霸业千万年不朽。
他若是亲手将其实现，或许千百年后，仍有许多人会记得他称颂他，即便肉骨化灰，即便腐朽成冢。
那样的话，他是不是就可以接近她？接近她的期望，接近她的永恒。
想靠近她。
想他们之间的天堑没那么遥远。
赵都很快到了。
赵国宫殿建于巨大的夯土台基之上，气势恢宏、高耸入云。
而宫殿不远处恰有一山，若是降落山上，视线必然较之平地开阔。
如今恰是冬日，山上草木凋敝零落，因此也并不会遮挡视线。
骊姬带着嬴政飞到了山上一棵千年栾树上。栾树向来树形优雅舒展，她选了个蜿蜒曲折的主枝，足以承担嬴政的重量。
而后她将自己的那部分重量用法力支撑住，不至于继续给这冬日的光秃秃可怜树干多一分压力。
万物有灵，树亦如是。
她注意到嬴政看向她，得意道：
“怎么，羡慕吗？我甚至可以凭空荡秋千哦。”
嬴政笑：“好厉害。”
骊姬得意：“那自然，我的法力可比寻常神仙纯粹多了，也要更为高强。”
“为何？”
“因为我不是修炼成仙的呀。我本是天地间一缕灵气，有了自己的神识才飞升成神。凡体肉胎修炼成神多少会夹杂一些人气，而我则是彻彻底底的天地之气。”
“那骊姬的法力是无穷无尽的吗？”
这说起骊姬的伤心处了。
神仙的法力来自于神识，换句话说，神识越强大，法力越强大。
她虽物空一切，但是却自有一套自己看待世间万物的逻辑，也正因为格外坚信自己的那一套逻辑，所以神识无比强大，法力也无比高强，因此能随意挑选历史时空来给她验证猜想。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她认为孟子的那句凡欲成事，必先受苦的那句大道之言是错的。
可所有人都说它对。
她不信啊，她想不通，吃苦是吃苦，成事是成事，她不觉得有必然联系。
正因为她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她虽固执己见，可神识不可避免地受到一丝波及。所以她现在的法力远不及她全盛时期一半。
要想恢复法力，她就要先将大道证伪，从此就可以知道原来她没错，神识自然恢复。
而这也是她接近嬴政的目的。
目前来看嘛……
骊姬略略侧过头来看他。
意气峥嵘，浩气初显，确有几分不凡之相。
嬴政也正等着她的答复。
骊姬笑：“你若能成大业，我的法力就能无穷无尽，永不枯涸。”
嬴政一怔，随后一笑，转头看向赵宫。
他的视线看得很远，可声音却很近：
“骊姬自我七岁开始，便总和我说这些。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骊姬是不是早就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骊姬一怔。
她的确没想到嬴政会直接问，可是却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嬴政向来细致入微。
相识已有三年，她也不再遮遮掩掩。
“嗯，我的确知道。”
嬴政眸光一闪：“那骊姬之所以和政说这些，是因为未来——”
“对，未来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齐、楚、燕、韩、赵、魏都是你的囊中之物，车同轨，书同文，秦为天下先。”
寻常神仙下凡，是万万不可能将未来之事诉诸于口的，唯恐蝴蝶振翅，因此产生不可挽回后果。
可她不在乎，她本就冒天地之大不韪，选了嬴政，她对自己自信，也对嬴政自信。
而且，她觉得就算说了，嬴政的心态也不会受影响。受影响，那说明他就不是那个千古一帝。
骊姬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
沉浸在那种陶然喜悦中，她恨不能此刻将所有野心和心胸全部塞入此刻的嬴政身中，让他顷刻成长为她理想中的帝王，从此她也无事一身轻，恢复法力，继续做她的逍遥神仙。
她决定再加一把火。
骊姬翻手向上催动法力，另一只手握紧了嬴政的手：“看前面。”
操控法力并不难，难的是做到操控全局，因此她在脑中预演了数次后，方才深呼吸一口气，翻手结印。
几句咒后，霎时无数花火从她指尖倾泻而出。好似玉壶光转，鱼龙缠舞，绚烂飞入赵宫之上。
赵宫本就华丽雍容，如今更是被映得俨然造天，赫赫舒光。
满山荒芜中，浓沉夜色里，辉光盈盈，映亮她宛若琉璃的双瞳。
赵宫虽喜好奢华，但也不至于日日宫灯空燃，因此看起来少了些白日的瑰丽。可被骊姬的法力一映，霎时好似天上人间。
层楼疏阁，连栋结阶。朱棂舒光，盘虬蜿蜒。
为了最大程度上的激起嬴政的野心征服欲，骊姬也算是下了血本在挥霍法力，甚至吃力到额角隐隐沁出汗水。
“漂亮吗？”
“很漂亮。”
“以后，都是你的。”
这场盛大的法力盛宴，她本可以让它被所有人看见，可是骊姬刻意没那么做，反倒是施加了一道限制，其余旁人都看不见。
因此，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祥瑞的流言，降在赵宫之中。
直至她实在力不从心，才歇了下来。
光华渐黯，甚至于他们坐着的树干倏然下沉了那么一寸。
骊姬有些尴尬找了个话题：“你冷不冷。”
嬴政：……
嬴政：“政不冷，但是骊姬的手很冷。”
那是必然的啊。
连这幅躯体都是法力幻化而成，那她法力稀薄了可不就没那么周到了。
可她偏偏不想被嬴政看出她的暂时虚弱。
她要松开，可嬴政先一步动作，他自然从容拉过她另一只手，随后双手裹住她的手。
握在掌心里。
将暖意毫不吝啬渡给她，正如她从来不遗余力倾注所有自以为的好给他。
用完法力后，她的思路也有些昏昏沉沉，并不清晰，因此总是在关注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好暖，原来人的掌心是这么暖的吗？
好大，他的掌心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了，一点缝隙都没有留。那么冷的天，硬生生一点风都没吹进去。
那她平日幻化躯体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再将掌心，变暖一些？和嬴政一样。
其实她不会冷的啊，就是现在有点虚弱罢了。如若不是嬴政将她的手握住，她可能还会摇摇欲坠，那就丢人了。
那时候他会不会笑话她？笑话她，你不是说你无所不能吗？怎么现在连身子都摇摇欲坠啦。
那可不行。
她之前在嬴政面前那么端着，怎么可以被他瞧出不对劲呢。
所以她宁愿此刻被嬴政握着手。
此刻法力褪去，光华早已黯去，不似方才绚烂夺目，可是嬴政却好像更眷恋此刻。
褪去了那些华美乔饰，褪去了不真实的部分，唯余它原原本本的样子。
长夜悠悠，素辉山河，月在天上，月在水间。
月亦在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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