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正卿眉头一皱：“你……”
“赵城主，如果你真的那么希望我们杀死这只恶鬼，为什么一开始不告知有镜阵存在。”常愉想起昨夜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难得强硬了些，“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你要困住水鬼，为何不早早向朝仙宗求援，非要冒着勾结魔门的罪名，去请邪修来布阵？”
赵正卿哑口无言。
他没想到，这个怯懦拘谨的小玄师，一开口就直切要害。
不等他想出辩解之词，却邪剑倏地出鞘，扶霜持剑直指赵正卿咽喉，眉目沉怒。
“用玄师打生桩？身为一城之主，受朝仙宗庇护，你竟敢动这种念头！”
真实意图被点破，赵正卿面色青白，一步步后退，踉跄跌坐在地。
常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打生桩是什么？”
薛拂水眉眼含笑，先越溪春一步开口：“用活人祭阵。寻常阵法效力有限，若是在阵中献祭活人，威力大不相同，此法多用于魔门中。”他顿了顿，轻讽道，“放眼东洲，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敢用玄师祭阵的人，赵城主胆气过人。”
赵正卿的谎言被戳得一丝不.挂。
“那又如何？”他面容一阵扭曲，彻底撕下温和表象，“要不是你们几人横插一脚，这阵早就成了！”
“这些年它胃口越来越大，我四处搜罗流民喂它，为了遮掩此事上下打点，花去钱财无数。诛鬼？不，太便宜它了。”
“朝仙宗内最不缺的便是玄师，我每年缴纳这么多岁贡，还买不了区区四条玄师的命吗？玄师入阵，将彻底镇压那水鬼，今后它不仅无法兴风作浪，还要乖乖为我赵家继续生财。”
“试问各位……”他笑了起来，“四条命换家宅安宁、兴盛不衰，这么划算买卖，为何不做？”
扶霜一剑劈去！
“阿霜，不可！”越溪春在她一剑斩了赵正卿前，先一步拦下了那剑，忍着盛怒，缓缓朝扶霜摇头。
赵正卿暂时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他们四人的手上。
公然杀死一城之主，这样的罪名，不是一个内门弟子可以承担的。今日杀了他，明日朝仙宗治下的其余城池就会流言四起。
赵正卿半只脚踏进阎罗殿走了一圈，瘫软在地大喘气，狠狠盯着扶霜，如泼皮无赖笑起来。
“呵呵……想杀我？”他有恃无恐，“要治罪，也要等宗主出面，按律法处置。诸位要是动手，可就成滥用私刑了。”
“你们非但不能杀我，还要为赵家诛杀恶鬼，再把我平安送到朝仙宗，听候宗主处置。”
常愉活了十八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气得握紧了拳头。
赵正卿全无形象地坐着，扯着唇角笑看四人。
那水鬼道行深不可测，说不定这四人死在水鬼手里了呢？即使不死也要重伤，路上他再寻法子逃了就是。逃不掉也无妨，这事说到底是个误会，他又不知道来的是宗主爱徒。看在他多年苦心经营的份上，再献上万贯家财，宗主未必不会卖他个面子，保他一命……
正得意时，他与把玩茶盏的薛拂水对上了视线。
赵正卿难以形容这道视线，分明青年一派温和淡然，但对上那双浓黑的眼眸，他没由来的后背发寒。
不等他再看清楚，越溪春攥住他的后衣领，单手将人提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
越溪春与扶霜对视一眼，他笑了笑，公事公办道：“自然是请赵城主协同我等一起诛鬼，有劳了。”
赵正卿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入夜后，他的预感应验。
偌大的赵府灯火通明，却往来不见人影。赵氏祠堂门外的树上，吊着道晃悠的身影，被捆得严严实实。
“你们怎敢如此对我！”赵正卿身为城主，体面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更可怕的是，白日里他亲眼看越溪春等人把满府的人送了出去，上至赵氏亲眷下至仆从，一个没剩。
现在整座赵府，加上他就剩五个活人。
“啪”一声响，辟邪符箓贴在了赵正卿脑门上。越溪春捉了他一只手，匕首自掌心划过，“赵城主，莫惊慌，不过是请你引出水鬼，不会让你死的。”
根据阴阳罗盘的指引，此处就是鬼气最浓之地。
不知为何，水鬼迟迟不愿现身。
赵大曾滴血入井，无形中和水鬼缔结了契约，赵正卿身为他的嫡系血脉，自然也能把水鬼召出来。
粘稠的血滴答落地。
祠堂内明烛长燃，赵氏历代祖宗的牌位在烛光下，成了一道又一道的长影。
扶霜警觉道：“来了。”
阴风忽地卷过。
烛灯齐齐熄灭，缺月被阴云遮蔽，四周浓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吊着赵正卿的那棵树下，辟邪法阵显形，法阵之外浓雾重重，法阵内不受雾气影响。
常愉站在阵中，手里握剑，紧张注视四周。
在这守着赵正卿，就是她今夜的任务。说是任务，其实是变着法子保护她，扶霜和越溪春知道常愉修为浅，为她布下了法阵，只要她待在阵中，就不会有危险。
这只水鬼百余年间吃人无数，已经形成了自己鬼蜮，鬼蜮中它来去无踪、分身变幻，很不好对付。
常愉清楚自己的水平，出去就是给水鬼送零嘴的。
她打定主意，一步也不挪，好好守着赵正卿。
浓雾所过之处，皆为水鬼的鬼蜮，打斗声不时从各个方向传来。
“小玄师……”被倒吊的赵正卿血液下涌，一张脸憋得通红，“你是哪家的，能让他们这样护着你？”
常愉不理他，握着剑头也不回。
大约是自讨没趣，赵正卿安静下来。
吊着他的那棵树枝繁叶茂，时不时沙沙作响。常愉紧盯着法阵外的情况，忽然嗅到了血腥气。
哪来的血味？
她下意识扭头，一道巨力重重推来，常愉毫无防备，跌得不轻。
赵正卿不知何时割断了绳子，把常愉推出辟邪阵后，跪在地上。他掌心的伤本已经止血，但被他撕开，鲜血横流。
“鬼仙大人，先前是我猪油蒙了心了，我将这玄师送给鬼仙大人，还请给我一个悔悟的机会！请鬼仙杀了余下三个玄师，往后赵某听凭差遣！”
表完忠心，他阴恻恻盯了眼阵外的常愉。
等越溪春杀了水鬼，他被押送回朝仙宗，最好的结果就是散尽家财保住一条命。可做了这么多年的城主，他岂能接受自己一无所有？
他宁可赌一把。
即使赌输了，辟邪阵还在，他人在阵中，水鬼杀不了他。
阴风大作，腥臭冰冷的气息转瞬到面前。
赵正卿大喜，但下一刻，他笑不出来了，树下的辟邪阵竟暗了下去。
更糟的是，因他血腥气浓重，水鬼直冲他来了！
“别过来、别过来……救我，我若死了，你们如何交代！”
常愉暂时遗忘了尊老爱幼美德，忍着手肘的痛，趁水鬼去杀赵正卿，一骨碌爬起来，拔腿狂奔。
在这种阴气浓厚地方，需要玄师压阵，赵正卿把她推出去，可不是自掘坟墓吗？
阵外的雾太浓，寒气透骨。
常愉分不清东南西北，闷头朝着有打斗声的地方狂奔。
身后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
常愉一扭头，气得险些骂人。
那个想害她的混账，顶着脑袋上的辟邪符，紧跟在她身后跑，水鬼如影随形，距离越来越近。
辟邪符很快失效，化作普通黄纸飘落。
赵正卿看起来过了不惑之年，跑得比常愉还快。追上的瞬间，他面露狠色，猛推了一把常愉。
常愉被他坑过一回，早有防备，急忙侧身避开。
赵正卿失去平衡，自己摔倒了地上。
活该！常愉在心里大声骂道。
但她低估了赵正卿的无耻，刚跑出一步，她的腿被牢牢抱住，也摔到了地上。
赵正卿呼哧喘着粗气，双目赤红。
“我死，你也得给我陪葬！”
“你松开！”常愉从来没见过无耻到这种程度的人，拼命踢踹那只手。
腥臭的风扑到了面前。
她条件反射，将今日扶霜塞给她的符箓尽数甩了出去。
浓雾弥漫，水鬼无形，符箓正正击中，尖啸声不断。
赵正卿抓住时机，松开手，起身就跑。
符箓很快用尽，苍白、指甲奇长的鬼手直冲常愉抓来——
“薛玄师！”
身后几步，传来赵正卿惊喜交加的喊声。常愉没等到想象中的剧痛，那只鬼手凝滞在她喉咙前半寸。
稍稍一动，尖利指甲就能扎穿她的脖子。
剑光一闪而过。
常愉面前的水鬼化作了一滩腥臭的水，它并非真身，只是水鬼召出来的其中一只分身。
怔怔片刻，常愉回过头。
青年身背古琴，右手持剑，自雾气中走出。浓黑雾气中，一朵掌心焰微微跳动。
赵正卿变脸奇快，不断许诺好处请求青年的庇护。
薛拂水越过他，看向地上的常愉。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发髻跑散了，手肘处的纱袖渗血，整个人像在地里滚了许多圈，灰扑扑的。
薛拂水忽然抬手。
“只要薛玄师保我不死，赵家的大半钱财，都赠予——”
赵正卿的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了。视线天旋地转，滚了又滚才停下，他费力睁着眼，看见薛拂水面前站着一具无头的身体。
那是他的身体，他的脑袋，被砍下来了。
血喷涌飞溅，有几滴溅在了常愉的面颊上。
握剑的手慢条斯理一甩，剑刃上的残血挥落，长剑收入琴身中。薛拂水缓步行至常愉身前，居高临下看她片刻，半蹲下身。
修长的手伸向她。
常愉浑身一颤，闭上眼。
亲眼目睹大反派杀人，她的脖子要被拧断了！
微凉触感落在了她的面颊上，常愉又一抖，生理性的泪滚落，那只手停顿片刻，就着泪水，用力拭去了几滴刺目的鲜红。
常愉听见薛拂水讥讽道：“小师妹，你为何总能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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