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三法司连查两日，雁云山叛.党兵变一案终于水落石出。
原来这支叛军出自民间势力，统帅是一个名唤“杨清”的草莽之徒，他自知民兵人数太少，难成气候，便暗中勾结摸北突厥，意图行刺君王，挑起中原内乱，如此他便能趁机割据一方，自立称王。
幸而这群杂鱼流民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京营调兵三万，便将他们剿杀殆尽。
只是深挖此案，竟还发现案件牵涉到京兆尹文显宗。
要知道，京州的治安巡防，虽由左右街使分掌，可京兆尹负责京畿政务，统筹户赋税，素有“事无不总”的职责。
然而，都城京畿藏匿近万叛军，屯粮军械堆积如山，京兆府却始终未曾察觉，更没有向朝廷呈报，可谓是京兆府的失职，身为京兆尹的文显宗自然难辞其咎。
而文显宗乃文贵妃的父亲，文家又是文贵妃的母家，文贵妃还育有三皇子谢召麟，不免让人疑心：文家是否起了不臣之心？是否想借助叛.党之手，谋权篡位，刺杀君王？
毕竟兵变一案凶险至极，倘若太真帝没能躲过死劫，大晋就要变天了……
东宫左卫率李越听闻此事，悄声询问自家主子：“殿下，陛下那边并未查到文家谋逆的确凿证据，他当真会信文家包藏祸心吗？”
谢宴檀轻呷一口茶汤，微勾唇角，“三十岁的皇帝，兴许还会按兵不动，可六十岁的皇帝，必会敲山震虎，以儆效尤。父皇老了，他怕死，不敢有丝毫疏忽。可他治下的手段越是狠厉，越会逼得文家狗急跳墙……”
只要谢宴檀放出风声，诱惑叛.党集结兵马，伺机行刺，此计便能成。
皇帝多疑，最忌朝臣拥兵自重，外戚权势过盛。
而不论文家是否包藏祸心，只要谢宴檀诬以“谋反”，定会让太真帝起疑，主动镇压文氏，以此巩固帝位。
这样一来，谢室与文家结下死仇，文氏为求自保，就不得不反了。
果然，两天后，太真帝以失察纵逆之罪，将京兆尹文显宗革职查办。
就连文贵妃也受其父牵连，被太真帝褫夺贵妃位，降为贱嫔，迁出那一座距离天子寝殿最近的玄阳宫。
而这一招，正是多年前，文显宗献女入宫时，给太真帝出的奸计。
昔日周家军军威深重，功高盖主，太真帝惧怕岳家揽权起事，与文氏新贵联手，戕伐含冤受辱的周老将军，逼迫刚刚生下长子的周皇后自刎，终使周氏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如今，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也是时候让文家尝尝这“满门倾覆，众叛亲离”的滋味了。
……
田小满平安回到了太子府。
李姑姑在听松院外焦急等候，一见着田小满全须全尾回来，不禁弯眸浅笑，拉过田小满四下打量：“良娣可有吃什么苦？可有哪里受伤？”
田小满连连摇头：“我很好，没有受伤……李姑姑一切都好吗？”
“姑姑我守在府上，又没出门，哪里会不好呢？”
李姑姑是个善心肠的妇人，她把田小满当自家孩子看待，和对待儿子李越、太子谢宴檀一个样儿，她不想任何人出事，盼着东宫众人都能平安无恙。
何况，何贵此前过来禀报，告诉李姑姑与阿昭：太子接纳了田良娣，往后田小满便是自家人了，府上诸事不必避着她。
这样就好。
李姑姑瞧着田小满爱说爱笑，极有鲜活灿烂的生命力，养着这样一个娇人儿在身旁，也能让太子开怀一些。
田小满累倦得很，此前和谢宴檀同乘一车，路上忙着应付阴晴不定的男人，她的精力集中，一刻不敢松懈，都没怎么入睡。
一回听松院，摸到蓬松柔软的被衾，田小满竟腿沉如裹泥，眼皮子打架，一息都撑不住了。
房中备足热水，田小满沐浴更衣后，便爬上床榻入眠。
软绵绵的被褥，好似家人的怀抱，紧紧拥着她。
田小满陷入其中，通体放松，如坠云端。
睡了不知多久，田小满迷蒙睁眼，竟看到了熟悉的乡下小院。
黄土垒的院墙，掉色的油布灯笼，院中堆满柴薪的小棚，还有一只磨豆子的石磨。
砌着灶台的厨房飘出的浊酒热香，烛光煌煌，隐有人影在其中晃动。
这是桃花村！
是她自己的小院！
田小满回家了！
田小满喜极而泣，刚想咧嘴一笑，心头又莫名涌上一阵委屈，她瘪着嘴，抽抽噎噎，视线都变得模糊不堪。
田小满噙着眼泪，推门入内，远远看到一个高大沧桑的身影，围着灶台忙碌。
“爹？”田小满满心疑惑地唤了一声。
田父回头，朝田小满憨厚一笑：“小满回来了？快点坐下，爹爹给你买了满膏大螃蟹，还有猪蹄膀！待会儿螃蟹拿来清蒸，猪蹄膀则炖豆腐，再喝点小酒，岂不美哉？”
田小满被田父拉着坐下，磕破一个小豁口的木碗里，堆满了亲爹夹来的荤菜。
热腾腾的，香味四溢，诱得人口齿生津。
田小满好不容易回家了，本该狼吞虎咽，大吃一顿。
可她盯着饭碗，迟迟没有动筷，眼泪却越掉越多。
田父纳闷：“闺女，你咋不吃啊？是饭菜不合口味？”
田小满吸了吸鼻子，盯着田父不放：“爹爹，你的棺材是我亲自打的，你的坟坑也是我亲手刨的，你死那么多年了，怎么又活过来了？”
话音刚落，眼前的田父如遭雷击，忽的怔住了。
随后，他心存愧怍，结结巴巴：“对、对不住啊，小满……爹爹走得这般早……”
男人的身影犹如清晨雾霭，渐渐淡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森然阴寒的嗓音。
有人扶住田小满的肩膀，指肚冰冷，下手颇重。
他如跗骨毒蛇一般，紧贴着田小满，附耳低语：“田小满，你怎么就这么不乖呢？孤知你惦念家人，特意将他从地里挖出来，与你团聚。为何你不领情，还非要戳穿孤？”
“啊——！！”
……
田小满受到惊吓，放声尖叫。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
密密的热汗粘了满身，寝裙湿得好似刚从水中捞出。
田小满擦拭额头汗水，环顾四周，入目依旧是鸡翅木山水屏风、紫檀云纹衣橱、梨花木六开坐墩……
桌案上的细颈青瓷花瓶斜插几支腊梅，幽幽溢香，窗外的高墙被月光映照，隐隐透出一重沉闷的青光。
这是太子府，听松院，她的寝屋。
田小满做噩梦了。
她没能逃出谢宴檀的家宅，她仍被困在这里。
许是田小满的惊呼吓着了守夜的丫鬟，阿昭推门入内，掌灯端详：“田良娣，你怎么了？”
田小满：“我做了个噩梦……阿昭，现在是什么时辰？”
阿昭：“寅时五刻。”
“我睡不着，想起身了。阿昭，你去帮我讨一碗安神甜汤吧？要羊乳熬煮的，再添一点山核桃、枸杞……听说那个补脑子。”
她得醒醒神。
阿昭：“好。”
田小满对于衣食住行从来不挑，鲜少这般提要求，阿昭自会满足她。
田小满趿鞋下地，披衣出门。
她没惊动伺候女眷的仆妇，而是自己绕到后罩房，看了一眼房梁挂着的几串风干腊肉，还有那几坛石头压着的腌菜……本来想的好好的，腊月取肉开坛，烧一桌农家菜，和李姑姑、阿昭她们一块儿吃。
可眼下心境不一样，田小满终于意识到，太子府不可能成为她的家。
而她客居太子府，在旁人的地盘，煮自己爱吃的年菜，总觉得有种格格不入的怪异感。
田小满回到屋里，天刚擦亮，炭盆渐熄，屋里氤氲一团蟹壳青雾。
李姑姑帮田小满梳妆打扮：“翠微宫来了人，说是吉礼在即，良娣不必再去沈家女学习闺仪规矩，好好留在太子府休养便是。那位沈贵妃还赐下恩典，送来民间的嫁衣珠冠，给田良娣穿戴……”
按理说，田小满只是妾室，即便完礼也不能穿正妻婚服。但她救下太子一命，有恩于皇室，吉礼又在太子府中举行，私下穿一回民间嫁娶的婚服，不算僭越，也没人能怪罪。
此为沈贵妃的好意，是长者赠田小满的圆满。
毕竟世上女子，无人想做妾，都想为妻，即便是假的婚仪，也能让田小满欢喜一回。
李姑姑亲自捧来那身绯红似火的嫁衣，递到田小满面前，“府上仆婢验看过了，嫁衣的布料和珠玉都是上乘，没有藏什么毒物。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宫里那位不至于在婚服上做什么手脚……我瞧着衣裙还算雅致用心，田良娣要不要穿上看看？”
田小满盯着嫁衣出神，久久无言。
李姑姑见她神思不属，怕她多心，出声劝慰：“别怕，你是陛下亲封的良娣，又是殿下头一个女子，日后不论太子府进来多少新人，除却太子妃，都无人能越过良娣。”
田小满没有因李姑姑这番劝慰而感到宽心，反倒愈发凄凉愁闷。
天可怜见，她不但要忍受谢宴檀的喜怒无常，日后还要和那么多女人共享一个夫婿……这样糟心的日子，当真不如回老家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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