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近日,沈老夫人染上风寒,重病在床。
谢柏言替太真帝来外家探病,顺道送些人参灵芝,以示皇家的垂恩抚恤。
沈采薇听到谢柏言帮一个外人说话,心里火气更甚,忍不住嘟囔:“一个妾室,算哪门子的小嫂嫂……”
“采薇!”谢柏言敛笑,语气渐重。
沈采薇是行事嚣张,但她不傻,知道自己在外作威作福倚仗的全是沈贵妃与言表哥的疼爱,自然不敢开罪他们。
思来想去,她只能低头咬唇,咽下一口窝囊气,不情不愿唤一声:“臣女沈采薇见过田良娣。”
田小满不是那等咬住不放的刻薄人,知道沈采薇领情,立马接话:“沈小姐不必多礼。”
谢柏言无奈道:“我这四表妹被家人宠坏了,如有冲撞小嫂嫂的地方,还望小嫂嫂多多包涵。”
这话看似嫌弃,实则是帮沈采薇撑腰。
不论沈采薇在外如何捣蛋闯祸,谢柏言总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田小满倒也和气,忙摆手:“小事罢了,我不会怪罪沈小姐的。”
两人在此地你来我往地讲话,梅林风亭里的贵女们倒是抻长脖子朝此处打量。
论起京州的闺阁良配,谁不憧憬天家的两位皇嗣?
谢宴檀虽贵为太子,为人端方清矜,但他体弱多病,日夜汤药傍身,听闻每逢月中,他还得卧榻休养,佛前供灯,方能保下一命。
可二皇子谢柏言全然不同,不但学富五车,两年前还领过圣命,总督并、肇两州军务,抗击北虏,护佑边城。
此等少年英雄,待人又温柔备至,与之交谈如沐春风,怎会不能虏获阀阅淑女的芳心?
也是如此,沈家女学才会门庭若市,盛极一时,谁都想来沈家外院逛逛,得一个同谢柏言偶遇的机会。
然而,谢柏言此刻却没理会那些探头探脑的贵女,他守礼又玩味地打量田小满一眼,戏谑道:“我道大哥近日为何忙完朝政便匆匆回府,原是家中有佳人在等,怪道他归心似箭……好了,既是内宅女眷上课,我不便打扰。小嫂嫂,咱们就此别过。”
谢柏言开了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很快便转身离开了。
田小满听不懂这些弯弯绕,但一旁世家淑女们都听明白了,谢柏言分明是在夸田小满貌美!
她们纷纷靠近,狐疑又困惑地打量田小满。
此女虽五官姣好,可她肤呈蜜色,并非士族贵胄偏好的肤光胜雪,怎会得谢柏言、谢宴檀兄弟二人另眼相待?
难不成,如今天家皇嗣都偏爱这等肖似昆仑奴的乌皮?
一时间,脂粉肆、胭脂铺里用来抹脸涂身的朱霜乌膏一售而空,甚至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女学要开始上课了。
沈家专程请了有着“诗仙”美名的薛涛薛大家,来给女孩们授业解惑。
一进学堂,薛涛便和蔼地问:“田良娣平日闲暇都读什么书?”
薛涛不认识田小满,但她因材施教,总得了解田小满的水平。
田小满很实诚,即便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反倒是老实地说:“回薛先生的话,我平日不怎么读书。”
围拢的女孩们发出细微的惊呼声,似是被田小满的“不学无术”吓坏了。
薛涛:“可会吟诗作赋?”
田小满颇为心虚:“不会。”
薛涛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女学生,不由微微一怔,“那……话本总看吧?”
田小满讪讪一笑,挠挠脸,“先生见笑,其实我不识字。”
此言一出,四周霎时鸦雀无声。
沈采薇噗嗤一声:“既你目不识丁,什么都看不懂,何不去稚童的私塾里开个蒙再来?”
这可是赤.裸裸的嘲讽之言,真真听得人面红耳赤。
怎料田小满脾气极好,她将所有讥讽嘲弄都照单全收:“沈小姐所言极是,我大字不识一个,不好拖累大家学习进度,不如先去找私塾先生开个蒙……”
这不是公然将太子良娣逐出女学么?薛涛可没这个胆子。
薛涛为人师长,自该平息学生们的矛盾,她想了想,还是无奈叹气:“也罢,我去沈家族学借一本蒙学用的《千字文》,田良娣就先从认字学起吧。”
今日,在薛涛的指点之下,田小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屈膝跪地,躬着身子,虔诚地趴上桌案,握住一杆沾染香墨的毛笔,一笔一划描摹“田、小、满”三个大字。
田小满虽手指酸痛,字也写得歪歪斜斜,可她心中却充盈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原来上学的感觉这么好。
原来笔墨这么香,宣纸这么滑。
原来,她从前省吃俭用攒下银钱给宋祁山买的文房四宝,也可以用在她自己身上。
田小满终于会写自己的名字啦。
日后租赁屋子、置办农田,契书上再不用手搓印泥画押,可以端端正正签下自己的名字了!
薛涛先生说了,她的“满”字,取自《说文解字》那句——‘满,盈溢也。’
她的父亲给她取名“小满”,意为小满即安,小满胜万全。
爹爹盼着她诸事通达,人生圆满,平平安安。
-
到了饭点,田小满没在沈家女学讨嫌,反倒是出了庭院,爬上太子府遣来的马车,跟着何贵、阿昭一块儿用膳。
田小满洗过手,拿起一块栗子糕塞嘴里。
她像个小孩,和身边亲眷聊起见闻:“我今日读书,遇到二皇子了。听人说,二皇子十八岁的时候亲赴边陲,领兵抗击北虏,凭一身胆识谋略,护住边境万民,就此一战成名。”
何贵看着小姑娘眼中满满的崇敬之意,不由撇嘴,心中冷哼: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想当初,他家太子也跟着二殿下去边城监军了。若非他家太子明面上称病卧榻,背地里出关斩杀引起战乱的属国可汗,挑起诸部内乱。这场边战怎会这般轻易就结束?还不得再死数万晋国百姓?
但这些事情,属于东宫辛秘,何贵得烂在肚子里一辈子,决计不能告诉田小满。
田小满还想聊些什么,可就在这时,车厢响起笃笃的敲击声。
田小满探头一看,竟是个雪肤花貌的女孩。
女孩捧着一匣子蜜脯点心,对田小满笑吟吟地道:“田良娣,我名唤郑明霞,太常卿郑沛是我祖父……我带了许多京州的风物吃食,我们能一块儿进膳么?”
田小满没交到朋友,吃饭也只能灰溜溜逃出府外。
这是第一个同田小满示好的姑娘,她自然欢欣雀跃,忙不迭请人上车:“快上来吧,阿昭,再取一块软垫过来。”
车上既有娇客,何贵不宜久留。
临走前,何贵回头看了一眼,见郑明霞衣着光鲜,发髻金簪泛起新炸过的光泽,不免心中生疑,皱着眉头下了马车。
车上,郑明霞与田小满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郑明霞宽慰田小满:“沈四姑娘爱慕太子殿下多年,不喜旁人近太子的身,也勒令我们别和良娣你讲话。但我觉得,你是个善心肠的好姑娘,这才背着沈四姑娘,偷偷来结交……方才听你说,你院中腌菜酿酒,还晒了腊肉么?我一直长于后宅,从未见过这些农事,心中憧憬,倒想看一看。”
郑明霞满脸艳羡向往,好似真的喜欢那等农家悠闲生活。
田小满将心比心,她很能理解郑明霞的心情。
譬如她从前长于乡野,也会羡慕城里的繁华日子。
田小满:“若你不急着回府,不如上我院子瞧瞧?”
郑明霞心中一动,犹豫不决:“会不会不大好?毕竟是太子的府邸……”
田小满将脑袋钻出马车,小声询问何贵:“何公公,我能带郑小姐回听松院吃顿饭吗?”
谢宴檀并未下过谕令,不允田小满带人回来做客。
而且这是田小满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何贵思忖片刻,还是痛痛快快应下了:“就一顿饭罢了,殿下不会怪罪的。”
闻言,田小满激动不已,紧握住郑明霞的手,“今晚我给你蒸腊肉吃,日后酿好酒糟,我再给你卤猪下水!这等乡野荤菜,佐酒可是一绝!”
田小满沉浸于欢喜之中,她没有注意到,郑明霞听到她的许诺,原本微翘的嘴角僵硬一瞬,险些没能维持住那得体的笑容。
到了太子府,郑明霞谎称腹痛,停在外院不肯往里走。
田小满无奈,只能喊来阿昭,命她带着郑明霞寻一处干净的茅房解手。
郑明霞其实不想如厕,她不过是想伺机回到中门,等待一个与太子殿下谢宴檀偶遇的时机。
从前郑明霞跟着沈采薇一块儿玩,因着沈采薇为人强势霸道,即便她倾慕太子,亦不敢对外表露分毫。
可今日,郑明霞见到了目不识丁的田小满……
她实在不解,一个出身低微,容貌庸常,甚至学识浅薄的下等乡女,怎能侍奉谢宴檀的枕席?
瞧着东宫奴仆的殷勤劲儿,兴许田小满平时居府,也没有那么受太子的冷落。
既然田小满可以成为东宫良娣,受旁人追捧讨好,那她为什么不可以?
郑明霞扶了扶额头那一支新炸过的粉玉佛手莲花簪,不甘地放慢脚步,趁着阿昭不备之时,她踅身离开茅房,朝着太子府大门行去。
-
夜幕深沉,星辰稀疏。
月光好似银白丝缎,铺陈于太子乘坐的青盖车上。
车轮一停,琉璃灯燃起,宫人们垂眼撩帘,照路的照路,递凳的递凳,伺候理政回府的太子谢宴檀下车。
进了府门,宦官第一时间递来厚实的雪狐大氅,踮脚披上谢宴檀宽阔英拔的肩背,为他挡风。
不等谢宴檀系好槐花黄绿的氅衣细带,树后蓦然钻出一个含羞带怯的小姑娘。
她似是受到惊吓,娇娇仰面,随后又低下头,欲语还休。
“臣女郑明霞,见过太子殿下……臣女受田良娣之邀,来听松院用膳。可太子府偌大,幽径曲折,我不慎迷路,这才惊扰到殿下。”
这番说辞,可谓是天衣无缝,任谁都怪罪不了。
若是旁人,自该怜惜小娇娘的惶恐不宁,必然细声软语哄劝一番。
可谢宴檀是谁呢?他可是寒漠无情的一国储君,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后宅手段,又怎能哄骗他分毫?
谢宴檀凤眸含威,神色淡淡:“既是赴宴的宾客,无婢子引路,又怎敢在太子府里恣意走动?况且,听松院距此亦有数百步的距离,便是迷路,也不会这般凑巧,恰好冲撞到孤的车驾。”
郑明霞听到“冲撞”一词,心道不好。
她自以为今晚这一遭,定是旖旎绮丽的邂逅。但在谢宴檀眼里,却只留下一个莽撞无礼的印象。
谢宴檀生气了,他在怪罪她不识礼数,冒犯皇嗣。
郑明霞冷汗唰的下来了,连带着膝骨发软,朱唇泛白,语不成调:“殿、殿下……”
谢宴檀存了治她的心思,嘴角笑意更冷:“擅闯太子府,依律论罪,理应领杖三十,再押解刑部牢狱……但念你初犯,又是郑奉常的孙女,不好大惩,还是差人将你送回府上吧。”
郑明霞失魂落魄地后退,她听懂了谢宴檀的话。
这是要小惩小戒,给她一个“冒渎储君”的教训。
而太子亲自下令逐客,实乃颜面尽失的丑事。京州各个人精,随意思忖一番,便能猜出,定是她举止轻浮、孟浪无礼,惹了谢宴檀的嫌恶,才被人逐出府外。这等有失体统的名声传出去,她休想再寻人上嫁了!
郑明霞吓得眼眸含泪,她膝行两步,轻拽谢宴檀的软缎亮袍,求他开恩:“殿、殿下,是臣女冒犯天颜,是臣女错了,求您宽恕我一回……”
可谢宴檀冷淡地扯回那一截衣袍,屈拳掩唇,佯装病弱,温和地道:“孤身子乏力,先回殿歇息。来人,护送郑小姐回府。”
言罢,谢宴檀不再理会郑明霞,他与她错身而过,唯留下一味欲馥近妖的芙蕖香蔼。
待郑明霞被人拖出府邸,凄惨的啜泣声消弭无踪,谢宴檀这才松开那只抵唇的手,敛去柔和的微笑,微压冷目,声色俱厉:“何贵何在?!”
主子震怒,今晚要关上门打自家狗。
不过一声冷斥,便有何贵胆战心惊地上前:“殿、殿下回来了。”
谢宴檀讽道:“田良娣自个儿出门撒欢便罢,怎么连尔等都陪着她胡闹?!日后再敢将阿猫阿狗领回府中,你与她一道儿受罚!”
“是。”何贵不敢挑衅主子,忙点头哈腰称是。
教训完不堪大用的老奴才,谢宴檀又美眸一扫,睥向远处空荡的枝桠,“滚出来!”
一声暴戾的训斥过后,阿昭自天而落,跪至谢宴檀跟前,“殿下有何吩咐。”
谢宴檀微眯墨眸,轻嗤一声:“闲杂人等擅闯府邸,为何不杀?”
对于阿昭来说,杀一个人是多轻巧的事,只要抛尸荒野,任谁都查不到她的头上。
阿昭低下头:“郑小姐是田良娣的贵客,田良娣初次交到朋友,她很高兴。若是杀了郑小姐……她会哭的。”
谢宴檀似是听到了何等荒谬的笑话,嗓音晦暗低沉:“何时起……你也成了田氏的狗?”
阿昭无言,只将头压得更低。
谢宴檀生出悍烈杀心,但阿昭到底没有铸下大错,贸然杀她,怕是不能服众。
思及此,谢宴檀还是饶她一命,“自去刑堂领鞭十记,滚!”
阿昭明白,这是对于她今晚叛主的惩戒。
十记鞭子,打不死人,顶多受点皮肉之苦。
谢宴檀没有重罚她。
“多谢主子开恩。”阿昭见好就收,她抱拳谢恩,起身领罚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