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在这里看到谢磐石, 陆红阳是很意外的,只是她嗓子已经哑了,疼得仿佛在冒烟,已经一句话都不想说, 而且内心的焦急也让她此时很无力, 只是朝谢磐石笑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谢磐石指着上面的大喇叭:“我听到上面的喇叭声, 过来看看。”


    谢磐石的母亲和妹妹在暑假初的时候被他送到市里的外公家,但这段时间他外公家也出了事,他已经在市里待了好几天了,又要将他母亲和妹妹接回去, 同时一起接回去的, 还有他的小表弟小表妹。


    这个时候,城里反而比乡下危险, 原本要躲一躲的煤矿,现在反而成了谢家暂时可以躲避的地方了。


    但谢磐石知道,随着全国红小兵运动越来越多, 越来越大,他们在煤矿山躲不了太长时间的。


    太多人盯着煤矿这块肥肉了,没了外公家在上面, 父亲在煤矿矿长的位置上待不了太久的。


    陆红阳看着从小到大都神采飞扬桀骜不驯,仿佛天大地大大有他谢磐石可为的少年, 一夜之间就长成了一个面容略带些疲惫和深沉的青年。


    陆红阳拧开背包侧面的罐头瓶, 喝了两口水,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搜寻, 谢磐石也帮她找人。


    他是来买火车票的,现在火车站的人太多了,火车挤到窗户上都挂满了人的腿, 因为里面实在挤不下了。


    谢磐石提前三四天过来买票,都没买到去邻市的火车票,只买到之后第五天的。


    陆红阳她们一连在市火车站找了五天,越找越绝望,最后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担忧。


    郑家成在第三天的时候就已经回去了,他家的饭店现在是公家的了,他不能请太多天假,越到后面,其实找到的几率越小,陆红阳只是不愿意放弃而已,就让郑家成先回去。


    姚赶英现在还没工作,留在市里陪着陆红阳,现在又多了一个谢磐石。


    找了五天,陆红阳知道在这里肯定是找不到陆红月了,就坐邻市的火车回去了。


    陆红阳骑回来的自行车给郑家成骑回去了。


    到了邻市火车站,丁水英和陆红菱两天前就先回纺织厂上班了,她们同样不能离岗位太久,剩下陆为民和姚援朝还在这里找,其实他们也知道,这里肯定找不到了,没想到等到了陆红阳她们。


    看到陆红阳身边一大群人下来,陆卫民眼睛一亮,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但很快,目光又黯淡下来,过来问陆红阳:“阿姐,还是没找到月月吗?”


    陆卫民和陆红阳一样,嗓子都哑了,眼圈也红红的,显然这几天他也没睡好。


    陆卫民本来不是一个容易内耗的人,但大哥和阿姐不在家,他就是家里最大的人,他觉得他是有责任照顾好家里的弟弟妹妹的,结果大哥和阿姐在家时,家里好好的,大哥和阿姐不在家,陆红月就丢了,他十分自责,觉得是他没有看好弟弟妹妹,而那段时间,他也和陆红月一样,整天和姚援朝一起在外面看批斗,看的热血沸腾,津津有味。


    陆红阳摇摇头:“只能等她自己回来了。”


    和陆卫民、姚解放在一起的,还有双抢完了之后,过来的陆卫忠和陆大江夫妻俩。


    陆卫忠如今也做了父亲,下巴处长出来一些胡茬子,明明才二十来岁,一整个双抢下来,看着像三十岁的人成熟的大人了。


    陆卫忠看着两个浑身疲惫的堂弟堂妹,说:“等红月回来,真该要好好打一顿了。”


    陆二伯娘是第三天过来帮着找的,陆红霞虽怀了孕,不能跟着去帮着找,她却能坐船回娘家,通知了娘家人。


    双抢结束,秋稻也种下去了,陆大伯要去挑堤坝,陆大伯娘要带刚出生没多久的孙女,陆卫华和陆大湖作为记工员,还要继续去堤坝上上工,只有陆大江夫妻俩空着。


    陆二伯娘也说:“你们就是从小打少了,才胆子这么大,敢往外面跑,要是红花她们,你看她们谁敢!”


    对自己两个听话的女儿,陆二伯娘语气颇为骄傲。


    虽然陆红菱现在不太听话了,让她嫁到她外家去她也不愿意,有了工作腰杆子也硬气了起来,可她现在每个月都给他们拿三块钱呢!


    陆红菱一个月工资十八块,往家里交十三块,陆奶奶让她自己留五块,陆二伯和陆二伯娘死活让她交三块钱,不然她就去她工作的地方闹,要把她工作闹没了。


    这自然只是威胁,她不可能真的去闹的,陆大江也不会让她去闹,可陆红菱看着母亲那胡搅蛮缠的模样,还是同意了。


    陆红菱为了自己工作清静,答应了一个月上交三块钱给陆大江夫妻俩。


    陆大江略有些不耐烦地说陆二伯娘:“行了哎,赶紧走吧,都找这么多天了,肯定找不到了!”


    陆二伯娘也不怕陆大江,继续说:“这小姑娘,就不能让她跑,跑到外面就被外面人拐走唻!”


    这是她从小到大家里教育给她的,她现在也是这么教育她两个女儿的,只是大女儿有主见,从小就头生反骨,不听她的而已。


    陆红阳被陆二伯和陆二伯娘说的烦,但他们到底是来帮忙找人的,加上她嗓子肿的上下像是黏住了一样,根本不想说话,一群人没精打采的回去。


    陆家的船也是五米的船,挤一挤可以坐十一二个人,陆卫忠划船,其他人坐船,船沿距离水面也只有十一二寸而已,好似随便在上面动一动,水就能没过船身,几个人坐在船上是一动不敢动,尤其是谢磐石外家的两个小孩,生怕船翻了,他们不会游泳。


    实际上陆卫忠划船稳得很。


    陆红阳让陆卫忠送她到蒲河口。


    她只请了三天的假,可她在市里待了五天才回来,得回去和许主任说一声,陆红月没找到,她现在回公社也没用。


    陆红月先下了船后,陆卫忠又陆续地将陆卫民、姚援朝、姚赶英送到了公社,再顺路把谢磐石一家送到了炭山脚下,他们再自己回家,等他们回到家,天都已经漆黑一片了。


    陆红阳到了蒲河口第一件事,就是去许主任办公室销假。


    许主任看到她没什么精神的脸和身上隐隐传来的味道,和说话时嗓子都快开不了声,什么话都没说,就让她先回去休息。


    陆红阳哑着嗓子对许主任道了声谢,也没客气,先回到自己宿舍,本来想直接睡下的,没想到她前脚到了宿舍,后脚后勤处的人就给她送来了两瓶热水,陆红阳拎着两瓶热水到二楼的浴室从头到脚狠狠地洗了一遍,甚至拿出了自己的除菌香皂和沐浴露,用起泡网打了泡泡,将全身狠狠搓洗了一遍,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在市里的那几天虽住的是招待所,可大夏天每天在人挤人肉贴肉的火车站找人,最后一天还是坐火车回来的,真的就是座椅上,靠背上,座椅下,全都是人!


    挤到后面,陆红阳已经挤麻木了,整个脑子都处于一片木然的状态。


    这一觉她从回到蒲河口,一直睡到了早上八点多,早上蒲河口监狱犯人们的出操铃声响了,都没叫醒她,还是后勤处的赵姐看她一直没过来吃早饭,有些担心她,过来敲门,把陆红阳敲醒了。


    赵姐手上端着一大碗白粥和一个杂面馒头,白粥上还是一些辣椒炒长豇豆,这个季节正是长豇豆疯狂生长的季节,蒲河口基本上天天都是炒长豇豆,炒葫芦,炒扁豆这些时令蔬菜。


    赵姐看她还睡得一脸懵的样子,爽朗地笑着道:“我看你一直没来食堂吃饭,再不去吃,食堂的饭要被他们吃光唻~!我给你送点儿过来,你就在房间吃,吃完了把碗送到食堂就行了!”


    她大姑姐说了,小陆医生可是省城医学院回来的高材生,是她们大河以南唯一的医生,是她们大河以南的宝,可要把她留住了!


    陆红阳接过两只大碗,笑着和赵姐道谢。


    赵姐也没多留,只说:“吃完了再睡。”


    陆红阳起来就睡不着了,可身体还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起来在床上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才去刷牙。


    刷牙的时候脑子里也全都是陆红月,但这个时候,她已经接受了陆红月出去大串联的事实,也接受了可能会存在的最坏的结果,她只希望陆红月还没傻到底,还记得自己家的地址,记得家在哪里,假如路上真有什么事,未来还能自己找得回来。


    不然天大地大,人山人海,靠她们去找她,怕是难了。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事,把一碗浓稠的白粥吃了,就来到了医务室。


    就在她去吴城找陆红月的几天,吴城那边关于蒲河口建立卫生院的批文也出来了,有了这些批文,许主任就可以去医药站申请医疗器械和药品,只是如陆红阳所说,现在全国的药品都稀缺,哪怕是许主任亲自去申请,带回来的医疗器械也不多,总体上用一个小小的医药箱,基本上就能囊括了全部。


    让陆红阳惊喜的是,许主任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些很珍稀的西药,虽都是一些常用药,可她需要的就是常用药,有了许主任弄来的这些药,再掺杂着她自己从‘拼夕夕商城’的药品类别里买的药,基本就足够一些基础病症的治疗了,至于难度更高的疑难杂症,她自己都还没学到呢!


    暂时放下陆红月的事情后,陆红阳就抓紧时间,继续进入了自己的工作当中。


    而此时的陆红月,正在杭城吃冰棍。


    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冰棍,品类繁多,不像水埠公社,夏天只有很少的两种冰棍,一种是甜水冰块,一分钱一袋,一块冰块可以好几个人分,一种是绿豆冰棒,绿豆和糖熬成了水,冻成了冰,不像杭城的冰棒,居然有奶油,还有红豆和红果子的,红豆冰棒上面是冰沙,下面长长的一段,全是煮的化开的红豆,一口咬在嘴里,满满都是豆香。


    和她同行的同学见陆红月满嘴都是冰棒,吃的连传单都不发了,忍不住问她:“陆红月,你到底是来大串联的,还是来吃冰棒的?还去不去杭城的大专院校里看大字报了?”


    陆红月很想说不去了,她从下了火车开始,就想去西湖,想去雷峰塔,就想去断桥和岳王庙,她想去看名胜古迹,但此时肯定不能这样说,她一手抓着传单,一只手抓住冰棒,把冰棒塞到自己好友嘴边。


    她好友无奈地咬了一口,几个十三四岁,最大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小男生,都站在马路边吃冰棒,时不时的看到一张传单飞来,有人单手去抢传单。


    忽地有人开口说:“我们也可以去西湖边发传单嘛。”


    几个小女生都齐齐点头:“对啊对啊对啊,我们去西湖边发传单,西湖这么有名,人肯定很多!”


    几个人一合计,去什么大专院校看大字报,看西湖去!


    啊不,是去西湖边发传单去!


    陆红月她们在市火车站找她们的时候,她们已经在杭城待了两天,又开始去往了下一个城市,夜里实在没地方睡,陆红月就和她的好朋友两人挤在火车的座位底下,相互抱着,枕着她的背包,如此将就一晚上,可她们一点都不觉得累,只觉得兴奋。


    外面的学校全都停课,不上学了,可大河以南这个封闭地方的小学,却开学了。


    为了将大山里的学生引出来上学,蒲河口农场的医务室开了大门,在大门口挂了一张张照片,全都是陆红阳这段时间拍的,洗出来的,在山里壮劳力们双抢完,来领粮食的时候,由许主任指着上面的照片对过来领粮食的山里汉子们说:“都来看看,看看上面的照片,这叫金樱子!金樱子你们见过没?这是一味药材,现在我们蒲河口有了卫生院,以后在你们山里收药,你们在山里见到这些药材,采了晒干,拿过来我们收,一斤药材换五斤糠米!”


    原本对墙上照片不感兴趣的山里汉子们,一听墙上的那些玩意儿可以换糠米,顿时都感兴趣起来,探头挤到墙壁上看,其中一人指着墙上的金樱子照片道:“这不就是我家菜园子围着的刺果子吗?这东西也能卖钱?这玩意儿我家菜园子里一大堆!要多少有多少!”


    “哎哟,那玩意儿不是金子花吗?那玩意儿山上一长一大片,也不知道有多少,还能卖钱啊?”


    “还有那东西,这不就是蒲公英吗?我的娘哎,这东西地里全都是!”


    “还有那个,那叫什么来着,我们那山坡上,全都是!”


    那些汉子指着墙上的挂的照片哇啦哇啦,下面写的字他们都是不认识的。


    许主任指着上面的照片,手里拿着大铁皮喇叭,对着下面介绍着照片上拍的草药:“这是金樱子,具有固精缩尿、固崩止带、涩肠止泻的功效。用于治疗遗精滑精、遗尿尿频、崩漏带下、久泻久痢。就是拉肚子停不下来的,和配伍党参、白术、芡实、五味子等同用,吃它!党参、白术你们不晓得,芡实果子你们总知道吧?那大河里也不知道有多少!”


    蒲河口识字的人不多,许主任是难得的几个识字的人之一,不得已,只能自己来介绍。


    本来普及草药的事情应该是交给陆红阳来做的,无奈陆红阳嗓子哑了,回来后嗓子越发肿得发不出声音,吞咽口水都痛,还因为嗓子发炎,引发了鼻塞、头痛、咳嗽等一系列症状,许主任生怕自己卫生院这个小陆医生出什么事情,只能自己亲自来上阵了。


    这也是她这么急着开班学校,想要尽快推广扫盲班和学习班的一个重要原因,能用的人太少了。


    介绍完了几种常见的药材,许主任继续对这些山里出来干活的汉子们说:“还有一件事要通知一下,你们家里有七到十五岁的小姑娘的,送到临河小学去上学,每个月可以给去上学的姑娘发五斤糠米!”


    这事其实之前就通知过了,但之前是双抢期间,这些汉子们都在蒲河口干活,都无法回去,九月一号就开学了,她要在他们回去之前再通知一遍。


    立刻就有汉子喊:“那男娃上学有没有糠米?”


    许主任板着脸说:“男娃上学没有糠米送,只有女娃有,但男娃也可以免费上学!”


    原本不想让自家女娃来上学的汉子撇撇嘴,最后想到五斤糠米,还是问了一句:“是只有五斤糠米,还是每个月都有五斤糠米?”


    “每个月都有五斤糠米!”


    为了临河小学那五斤糠米,山里很多原本生了女孩要溺死,要扔山里喂狼,要埋山道上被千人踩万人踏的人家,也都让女孩活了下来,因为临河小学只给女孩发糠米,男孩读书虽也免费,却是不发的糠米的,为此不是没有人去山下闹过,可临河小学坐落在十里八乡最大的村子,也是村民性格最粗暴野蛮的许家村,去闹的人都被打的头破血流,扔出村子,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听到每个月都有五斤糠米送,不少不打算让自家女娃上学,甚至不知道临河小学的的汉子们都心动了。


    他们倒不是在乎家里女娃如何,但一个月五斤粳米,现在到冬天还有几个月,家里就能多二十斤糠米,二十斤糠米,加点野菜煮成糠米糊糊,可以供一家人吃两个月稀粥糊糊了,只要熬过了最难熬的冬天,到了来年春天,山里的野菜又长出来,就能活!


    许主任对着大喇叭继续说:“你们平时忙,采了药材没时间送过来的,也可以让你们娃娃每个月上学的时候,带到蒲河口来,换钱也行,换糠米也行!按照药材价格不同,一斤药材换一到五斤糠米!你们家里有老人的,家里老人也能采药材,炮制好叫家里娃娃带过来!”


    其实临河小学已经开办了一学期了,去年就已经通知了不少山里人,可以送女娃去临河小学免费上学,还送糠米的事,但过来的女娃依旧不多,少数的几个女娃,大多都是家里实在活不下去了,为了那每个月的五斤糠米,不得已把女娃送来,更重要的是,送她们来学校不是为了识字的,是让她们照顾和保护她们的哥哥、弟弟的。


    能出来上学的女娃人数少得可怜,今年必须要再度宣传,且这样宣传的事每年都要做。


    听到家里老人采药,娃娃出去上学领糠米,双倍糠米,不少山里汉子认真的把许主任的话都记上,又认真的看着卫生院的墙上挂的药材照片,几个人搭着伙儿挑着一担糠米回山里。


    这一担就有一百多斤,还不是他们双抢出来干活的全部,挑不完可以暂存在这里,下一趟再过来,平时他们还要出山挑堤坝,也可以顺路带回去。


    他们三五成群,很多都是同村的结伴来蒲河口干活的,自五九年许主任将蒲河口开发成农场以来,每年都要从山里招许多壮劳力来干活,填补山里人不足的口粮。


    除了卫生院门口的事,陆红阳还去临河大队的临河小学挂她做好的药材照片,就和她们小时候挂各种世界名人名言的照片一样。


    许主任对临河小学的药材照片要更加上心些,不仅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年头,想办法不知道从哪里将照片全部做了塑封,确保这些照片可以挂十来年都不会暴发掉,还特意去了玻璃厂,定制了几十块透明玻璃,找了村里木匠做了一个个相框,将玻璃安装在相框里面,再将照片和陆红阳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原版的关于药材药性、作用、搭配其它药材治疗哪些病症的方法,用拼音加文字的形式,全部裱在了玻璃框中,叫人一个一个,挂在临河小学走廊的墙壁上,班级里。


    为了防止意外,整个学校的墙壁上,一半挂了伟人的照片、诗词和红色宝书语录,一半挂了药材。


    期间陆红阳放假的时候也回家了一趟,可家里不知是不是因为少了一个人的缘故,就连陆卫党和陆红星都安静了下来,整天沉默着,不敢大声说笑,生怕惹了家里大人生气。


    陆卫民这个时候也不说出去看批斗看热闹了,学校课停了,他没了课上,也没活干,就整天在外面抓鱼抓虾抓黄鳝。


    陆红阳让他去吴城找陆卫国,看能不能跟在陆卫国身后学修农用机械,能进机械厂最好,要是进不了机械厂,回来也能想办法找点别的事情做。


    现在已经是六六年了,已经开始有人陆续下乡,陆红阳怕他一直这么在公社里当着闲散人员,迟早也被安排到乡下去。


    就在陆红阳这边的工作渐入佳境时,许主任笑眯眯的过来通知了她一件事情,让她陪她去一趟邻市火车站,去接几个下放过来的人。


    第192章


    陆红阳等待这一天等的太久了, 她以为张校长他们比她提前到呢,结果她回来都一个月了,张校长他们还没下放过来,陆红阳都怕他们出事。


    去之前陆红阳特意问了许主任, 下放来的是不是张校长他们, 其实她心里有预感是, 如果不是张校长他们,许主任没必要带自己去接人。


    但只要还没见到人,陆红阳都不敢最终确定。


    出发前,陆红阳一边收拾着医药箱一边问:“许主任, 这次来的人多吗?”


    “许主任, 你看我带这些药够吗?”


    其实就是想让许主任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但陆红阳不知道的是, 因为这年代通讯不发达,加上蒲河口又闭塞,在人没到达之前, 许主任自己也是不知道有哪些人的。


    蒲河口坐船去邻市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比去水埠公社还近,他们到了邻市后, 划船的民兵继续在邻市码头守着,陆红阳和许主任去火车站接人。


    临市火车站的人丝毫不比市火车站的人少,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邻市火车站同时也很多地方的中转站,比如炭山的煤炭, 一部分就是通过运煤船运到邻市火车站,再通过火车运往其他地方,导致邻市火车站周围的地上都是黑色煤灰, 现在不下雨还好,一下雨地上都是黑色煤水,非常脏,而晴天的时候,火车站的两边都是过来捡煤扒煤的小孩,火车上装满的煤炭掉落到轨道两边,家境贫困的小孩就会捡回家烧火,有的脑子活络的小孩,直接用绳子绑住砸破的玻璃瓶,像铲子一样往运煤火车上扔,再用力向下一拽,就会拽下来一铲子的煤,看着很危险,实际上也不安全。


    这也就导致邻市火车站看着比市火车站还要乱。


    陆红阳一双眼睛都不够用,目光一直在出口处搜寻着,出口太乱了,这里也能出,那里也能出。


    陆红阳嗓子哑了,还没回复,至今说话都还是‘朵拉音’,只能站在高处靠眼睛巡视。


    原地等了两个多小时,都没有等到人,陆红阳怕错过了人,让许主任先在原地等着,她去火车站附近去找木板,抽了张大白纸粘在木板上,上面写着大大的‘蒲河口农场’五个字,然后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举着白色木牌子对着火车站出口的方向。


    中午她们就在火车站附近的国营饭店简单地吃了一碗素面,回来就继续等,一直到下午两点多钟,陆红阳终于等到了张申武校长那一群人,在看到张申武校长的那一刹那,陆红阳就忍不住眼圈一红。


    才一个多月没见,陆红阳就差点没认出来张校长,他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再没有了在学校时的精气神,整个人就像个小老头一样,有些瑟缩,尤其是出火车的那一刹那,他先是停下脚步,像是不适应外面如此炽烈的光线一样,眯了眯眼睛,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才艰难地扶着火车把手,脚下颤颤巍巍地下车,下车后,他转身扶出了一个和他一样,头发散乱,花白了大半的老人。


    两个人结伴下车后,后面又陆续地走出来几个人,两个红小兵打扮的人,大概是嫌他们下车太慢,在后面狠狠的推了他们一把,推的他们身体猛地前倾,差点扑倒。


    陆红阳吓了一跳,连忙要穿过人群去扶,可他们离了起码有六七十米的距离,中间又全都是人。


    好在因为全都是人,张申武校长他们并没有摔倒,而是摔到了前面的人身上,前面的人条件反射的扶住张申武校长,然后和两个红小兵打扮的人对骂了起来。


    距离太远,陆红阳也看不清他们骂了什么。


    陆红阳收起牌子对站在阶梯下面的许主任用沙哑的嗓子喊:“许主任,来了来了,下放的人来了。”


    她用力地摇着写着‘蒲河口农场’的牌子,期待张申武校长他们看到,张申武校长他们确实看到了,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色来,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扶着他爱人继续往前走。


    除了张申武校长外,还有学校的DW副书记,其余两人,一男一女,都在四五十岁左右,满身狼狈与狼藉,陆红阳并不认识,可能不是他们学校的吧。


    两个红小兵也很快看到了蒲河口农场的牌子,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后,跟陆红阳她们对接了地址、名单,把人交给陆红阳她们后,就赶紧找地方吃饭,准备坐返程的火车。


    这一路上差点把他们挤成腌酸菜,又累又饿,自然对下放过来的几个人没啥好脸色。


    许主任从头到尾都客客气气的,也不说请他们吃饭,接过人后,就领着几个人往火车站外的公交车站台走。


    陆红阳赶紧去扶张申武校长夫妇,一个手腕一个,被张申武校长拒绝了:“我没事,不用扶我。”他眼睛看了眼前面的许主任,显然在无声的和陆红阳说着什么。


    他不确定和陆红阳一起来的许主任的态度,怕与陆红阳的关系牵累到她。


    陆红阳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只扶着两个老人继续往前走。


    一直到邻市码头,几个人坐上船了,陆红阳才赶紧给张申武校长夫妇介绍说:“张……”她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称呼张校长了。


    张校长听到她嗓子哑了,以为她是感冒了,摆摆手:“喊我老张就行了。”


    陆红阳有些讨好地对许主任笑:“许主任,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老张同志。”她压低了嗓音,凑到许主任耳边:“是省二医院的中医科主任医师。”她竖起一根大拇指:“这个!”又介绍他身边的校长夫人和DW副书记,“他身边的是老张爱人,在学校管后勤的,这位是DW副书记。”


    她嗓子本就哑了,还压低声音说话,声音越发的小,还引发了喉咙发痒,捂着嘴巴一阵咳嗽。


    她嗓子发炎到底还是引发了一系列的并发症,从鼻塞头痛、到咳嗽,已经逐渐向感冒的方向发展。


    蒲河口正是缺人才,不论是张校长,还是他爱人,此时都是蒲河口急缺的人才。


    许主任也没多说,只是笑着和他们点了下头。


    只是一个善意的微笑,就让此次被下放来的几个人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尤其是张申武校长和副书记,至少她们对他们的态度完全不似城里的红小兵那样,对他们喊打喊杀。


    又看到陆红阳的态度对他们依然很亲切,张申武校长知道他们选择的地方是来对了。


    当初找关系下放到蒲河口时,他们心里也是很忐忑的,虽然这个地方有陆红阳这个学生,可当时这个学生还没毕业,此时毕业分配个人意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陆红阳能不能被分配到蒲河口农场工作还不知道,就算分过去了,在当时混乱的大环境下,她今后会不会变,谁也不知道,可以说,在他做选择的那一刻,他就将自己和爱人的生命,赌在了一个人的良心上。


    好在,他们赌对了。


    张校长因为在运动一开始的时候,就发动自己的关系,把自己下放了,中间虽因出了些变故,导致下放时间一再延迟,但到底是退得早,一直被关押着让写自我批评和自我检讨的材料,每天都写,偶尔会受到红小兵们砸窗户之类的恐吓外,大多是精神上受到折磨,身体上受到的折磨其实还好。


    但另外两个就不同了,各种精神□□上的折磨都受了个遍,两个人的精气神都像是被抽走了,双眼无神,木木的看着身下的河水。


    陆红阳一直沉浸在与张申武校长相聚的喜悦里,一时间也没注意到这两个陌生人的精神状态,船行驶到河中央时,一直走在最后面沉默不语的中年女人,突然身体往河下一倒,整个人头朝下掉入了河里。


    陆红阳和许主任她们都吓了一跳,那个和女人一起的男人也吓了一跳,喊了声:“文清!”然后停顿了两秒,也跟着一头扎下了大河里。


    划船的小哥更是被吓到,小船虽是双桨划的,可一瞬间就过去了十几米,且船身因为惯性,还在向前,一下子就过去了二十多米,哪怕划船小哥已经第一时间停下了划桨的动作,立即开始摇起单浆准备掉头,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船身就已经距离第一个跳下去的女人五十多米了,距离第二个跳下去的男人也过去二十多米。


    划船小哥连忙掉头到两个人掉落的地方中间,然后一个猛子扎下去,先去救第一个跳下去的女人。


    可那女人是自己跳下去的,本来就萌生了死志,又哪里会让人救?也亏的划船小哥是许主任从她本村招的,是个泅水的好手,不然不仅人救不上来,还容易把他自己搭上。


    这时候许主任已经掌握了双桨,一边稳住船身,一边指挥那泅水的小哥:“你从她背后揽住她身子,不要让她抓到你!”然后动作飞快的解开一侧的木桨,陆红阳也赶紧帮忙解固定在船上的木桨,两个人伸着木桨给救人的小哥。


    张申武校长他们也被吓了一跳,也想来帮忙,被许主任厉声给呵斥住了:“你们别动,坐船上就行了,压住船沿!”又指挥陆红阳:“陆医生,你拿着另一侧的木桨,稳住船身,当心船侧翻!”


    陆红阳慌张地去用另一侧船桨想稳住船身,可陆红阳又不是渔民出身,她前世活了十九年,对船接触最多的,就是上学有柴油船将他们送到水埠公社,到码头下船,放学有柴油船去接他们,一船到家,接触过的小船,也是由别人划船的,她是坐船的那个。


    她倒是也自己拉过船,是摆渡的人绑好了绳子,她们脚站在船上,双手自己拉绳子过河。


    她哪里会控船?


    她想稳住船身不让动,可船就是会在原地转圈,她想让船往左转,船就是会往后跑。


    她急得满头大汗。


    张申武校长和学校副书记在,他们也立刻过来帮忙,想稳住船,可水里不是陆地上,不是你想稳住船,船就能稳住的,有时候你越使力,船可能往你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张申武校长他们来帮忙,船没有翻船了,只是在河里转着圈,徐主任想把木桨递给水里的小哥,手里的小哥每每要抓住木桨,船又转着转着跑开了。


    陆红阳已经使出浑身吃奶的力气来控船,还是不行。


    许主任只好把解下木桨给陆红阳,她去控船,才终于稳住了船身。


    水里的小哥好不容易绕到女人的身后,想把她往上拉,可女人一心求死,双手使劲地掰着小哥的胳膊,好在她没有自己死前还想带着个人的想法,没有把划船小哥也往水里按,这才让小哥一只手从后面抱着她,一只手抓住了陆红阳伸过来的木桨,将她往船边带。


    陆红阳趴在船沿边,额上直冒汗,见她还在挣扎,不由大喝一声:“你再不上来,你丈夫就要被淹死了!你赶紧上来让他腾出手去救人!”


    不知道是不是陆红阳的话起了作用,女人终于没有再挣扎,而是心如死灰般,任由小哥拽着她往船上推。


    陆红阳和副书记两人拉住女人的胳膊把她往船上拽,而陆红阳和张申武夫妻都在船的另一端坐着不敢动,生怕船身一个不稳,整个翻倒过去,到时候她们这一船人,怕都有危险。


    小哥见陆红阳她们拉住了女人胳膊,就又一个猛子扎下去,去寻找女人的丈夫。


    此时船因为之前一直是在转动的,距离男人已经三十多米,陆红阳拉着女人手臂喊着,“你自己也使力往上爬啊,你不上来我们怎么划船去救你丈夫?”


    要是在前世,陆红阳肯定不敢这么劝人,因为很多要自杀要跳楼的人,一说到对方的家人、丈夫、父母、孩子,原本已经被劝的没那么想死的人,越发坚定了想要去死的决心。


    可这对夫妻感情应该还不错,在双方出事的时候,他们没有选择离婚或者与对方断绝关系,而是一起下放到了农场,陆红阳的判断也确实拯救了夫妻二人,在她说出她再不上来,她丈夫就要被淹死的时候,原本一直被动的在水里被许主任和副书记拉着的女人,总算是眼底有了些神采,开始自己使力往上爬。


    可她又不敢爬的太用力,每当她太用力时,船沿离水面只有十来公分,仿佛她只要一使力,船身就要侧翻进水了。


    她觉得自己像个水鬼,要把陆红阳和副书记也拉到水里。


    她摇着头,嗓音嘶哑:“不要……不要救我了。”


    她眼睛看着不远处还在水里挣扎的丈夫,脸上不知道是河水还是泪水,从眼角划过,她又想去死了。


    主要是,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的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如果不是没有力气,她一个成年女人,在水中想死,划船小哥又怎么可能救得了她?


    陆红阳要不是双手还拉着她的胳膊,恨不能一桨把女人的头给打晕,气急地大声喝道:“你快上来!你想害死我们这一船人吗?”


    她都要急哭了。


    就她那点游泳水平,最多就能在泳池里游一游,在距离岸边不远的地方游一游,这里是河中心啊,在这里船翻了,没有个着力的地方,她是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船上可不止有她,还有许主任和副书记,还有张申武校长夫妻俩呢,要是真翻了船出了事,她万死都莫辞,毕竟人家是听了她的建议,因为信任她才来的蒲河口,可要她放手,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的女人淹死,她又做不到。


    陆红阳真的想哭了,前有十三岁的陆红月大串联,后有人河中心跳水,陆红阳的脾气好暴躁,厉声呵斥:“快上来!”


    她原本就嗓子发炎哑了,如此嘶声力竭的呵斥下,嗓子都喊劈了,喊破了声!


    她身边的副书记,看她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明明自己浑身是伤,还安抚她:“你别急,我们至少抓住她了,不是吗?”


    可这里是河中心,只要人还没救上来,就称不上安全,时间拖得越长越危险,而且现在是傍晚了,如果天黑了,危险系数直线上升。


    不知道是不是几个人都被陆红阳那明显暴躁的态度给惊到,女人居然没有再说想死的话,也在努力的自救,张生武校长夫妻俩在船的另一头也是急得要命,他们和这一对夫妻俩同行了一路,这对夫妻俩身上的伤比他们多多了,状态也惨多了,要是继续泡在水里,哪怕没有被淹死,也要脱力了。


    在这种情形下,船上唯一全须全尾的许主任,还要负责控船。


    陆红阳紧紧拉着女人的手,根本不敢松,可女人身上有伤有血,又是在河里,掌心都是水,手臂是滑的,她就是有吃奶的劲,在船上还不敢使太大的力。


    她哭着对许主任说:“许主任,实在不行我下去托她上来吧,再这么下去,我们都要脱力了。”


    可她也知道凭自己那三脚猫的游泳技术,真跳下去对她自己也十分危险,可她好歹还有跟拼夕夕商城,最后要实在脱力,即使爬不上船,应该也淹不死,商城里总有让她浮起来的东西吧?


    可一时之间她竟然想不起来可以买什么东西浮水,关键是众目睽睽之下,她即使有也不能拿出来。


    最后还是许主任放下了木桨过来,三个人合力才把女人拉上了船。


    许主任此时就是众人的主心骨,她双手一解放,就立刻将船舱里的木桨插回船身边沿的孔里,一把接过陆红阳递过来另一只木桨,对陆红阳说:“坐好!”


    陆红阳连忙扶着那个女人坐好,许主任手下极其熟练的稳住船身,然后赶紧向两个在河里快没力气的人划去。


    好在中年男人并不是为了寻死,在发现妻子被救后,他安静地被划船小哥抱着背面,等待了船的到来。


    而此时,划船小哥的胳膊已经快没力气了,在小船到来的第一时间,就紧紧地抓住了许主任伸过来的木桨,在男人也抓住船身的那一刻,他松开抱着男人的手,两只胳膊架在船沿上趴着白着脸喘气,休息了一会儿,用力托着男人上船。


    好在中年男人并不像女人那样心存死志,他被人托着,自己也在用力往上爬,陆红阳让张申武夫妻俩看住中年女人,她和副书记继续过来拉人,许主任则继续负责稳住船身,张申武校长夫妻俩扶着女人坐在船身的另一端,防止船身侧翻。


    几个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两人都拉上船。


    爬上船的划船小哥整个人都脱力的倒在船舱中,他都要以为自己要死了。


    几个人坐在船上,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中年男人才说了句:“对不起,连累你们了。”


    他没想到船上的人会救他们,他以为她们也和城里的那些疯狂的红小兵们一样,恨不得他们死。


    虽然他和那些人无冤无仇。


    陆红阳也懒得讲废话了,看着只是从水里拉人,好像并不是什么费力的事情,可在河中心做这样的事情,又是小船,只有身在船上的人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么的困难。


    将他们都拉上船后,陆红阳只觉得浑身都像脱力了一般,胳膊都是软的,有后怕,也松了口气。


    她眼泪不自觉地就掉了下来,恶狠狠地说:“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差点连累我们一船的人?你们知不知道在河中心船要是……要是……”河边长大的人,连说‘翻船’两个字都是忌讳!“我们一船的都要跟着你们……!”‘出事’俩字她都不敢说出口。


    女人确实浑身湿透,木然的垂着头坐在船舱里。


    中年男人抱着女人,又对陆红阳她们说了句:“对不起。”


    看他认错态度还好,陆红阳气总算消了一些,她原本就喉咙痛,头痛,有点小咳嗽,但还不算太严重,刚刚情急之下,嗓子喊劈了,嗓子痒的不行,咳嗽再也压制不住,咳得眼前直冒金星,头越发的痛了起来。


    他们原本下午两点多才到邻市火车站,和省城的红小兵交接,从火车站走出来,等公交车,坐公交车,又走到码头,划船到河中心,原本就四点多了,此刻一耽误时间,看着天色就已经不早了。


    许主任怕再出什么事,让小哥在船上休息着,她自己接过了双桨,快速的滑动起来,终于在五点多的时候,到达了蒲河口农场。


    这一路上陆红阳才发现,许主任是真的太可靠了!


    她在船上就像是定海神针,从头到尾都镇定自若,若不是有她控船指挥,关键时刻又是她过来把中年女人拉了上来,今天这对中年夫妻可能真的会有危险。


    一路上,中年男人都紧紧的抱着中年女人,生怕她再想不开,再想寻死,中途不知道是女人精神太过疲惫,就这样昏迷了过去。


    陆红阳条件反射的过来想看看情况,张申武校长已经接过女人的手腕把起了脉,说:“饿的,让她睡吧,睡着了反而对她好些。”


    这对夫妻俩的情况和张申武夫妻还不同,张申武夫妻是主动找关系下放,由于不是以罪人的身份下放的,后期两人虽每天都要写检讨,要做自我批评,被关押,饭菜也都是馊的,但到底是有的吃,不像中年夫妻俩,浑身都是伤,炎炎夏日,伤口都发了炎,夫妻俩身上都发着烧,不光是女人晕过去了,男人也面色苍白,仿佛随时能晕过去。


    陆红阳赶紧掏出了几颗水果糖来,给每人一人塞了两颗。


    陆红阳给他们塞糖的举动,张申武夫妻和副书记倒没什么,毕竟在学校时,就是陆红阳冲出来为他们出头,救了他们,可中年男人接过她塞过来的水果硬糖,却是明显一愣。


    陆红阳催促他道:“我怕你们低血糖,赶紧先吃颗糖缓缓。”


    男人唇抿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陆红阳嗓子和吞刀片一样痛,不想说话,拿出了医药包,给夫妻两个处理身上的伤,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女人头上居然有伤,大约是在水里泡的久了,皮都外翻了出来,露出一个很大的口子,伤口已经发炎流脓。


    他就这么默不作声的帮着夫妻俩处理伤口,完事后坐在张申武校长夫妻俩身边,检查他们身上有没有伤。


    此时她已经完全忘了要在许主任和蒲河口的人面前,装作和张申武校长他们不熟,或者不亲近的样子了。


    张申武校长她们身上自然也是有伤的,那些红小兵下手没轻没重的,也不管他们是不是老人,是不是有罪。


    好在都不严重。


    船一路行驶,路过一个又一个村子,很快就到达了浦河口。


    船上的张申武校长他们远远的就看到了那栋矗立在河边坞堡似的大楼,实在是这一路他们看到的村子大多都是茅草土坯房,这栋三层楼高,四方形,还带有四座瞭望塔的建筑,看着着实与大河以南封闭落后的景象有些格格不入。


    然后就是看到了蒲河口一眼望去稀薄的苹果绿的宛如平原似的稻田。


    稻田里的稻子才刚收割完,一部分进入了仓库,一部分被运粮船拉到了水埠公社的粮站,现在地里很多人在插秧,还有一些天地正在翻地,一部分人往稻田里撒着肥料,一片忙碌的景象。


    下船的时候,陆红阳依然扶着张申武校长夫妻俩下船。


    经过河中央的一段,原本下放来的几个人心情反而平复了,就连一个人下放过来的副书记,此时都没有那么担心未来了。


    在船上一直抱着之前一心求死的女人的中年男人,此时眼中都恢复了些生机。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许主任她们几人对他们的态度。


    如果还是和在省城时一样,对他们的身体与精神百般折磨与侮辱,他们可能当下就死了。


    第193章


    可许主任她们明显不是, 她们在河中心,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拼力地救他们,那个被称作陆医生的小姑娘, 好像和老张两口子认识, 一路都在照顾两人, 船上的另外两人也没有说什么,好像默认了她对老张两口子的照顾。


    从这些细节里,他们,或者说原本心存死意中年男人夫妻俩眼里不由恢复了些神采, 相携着下了船。


    考虑到他们的身体状况, 许主任让陆红阳带他们先去各自的牢房休息。


    这里的牢房说是牢房,但和传统的牢房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 更像是现代的牢房,里面的四面墙壁都抹上了水泥,地面也是水泥的, 墙体是刷白的石灰,只是没有现代牢房那么明亮就是了,窗户开的特别高, 也特别小,只能作为通风用, 牢房面积倒是不小, 一整个大通铺的火炕,可以并排睡十个人的那种。


    陆红阳已经在蒲河口监狱待了快一个月, 对蒲河口监狱的大致情况都了解了,她先是带着中年男人夫妻俩去了一个牢房,又带了副书记去了另一个牢房, 最后才轮到张申武校长夫妻俩。


    张申武校长夫妻俩还以为他们要和副书记一个房间呢,结果陆红阳居然还要带他们走。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也不愿意与副书记分开,毕竟他们仨才是学校的同事,是旧相识,他拒绝陆红阳说:“红阳,我和你……”他本想说‘你师母’的,又怕隔墙有耳,让人听了去,对陆红阳的影响不好,说:“我和老沈就跟老马一起住吧。”


    DW副书记姓马,本来在学校大家都尊敬的称呼他为马书记的。


    马书记也说:“我们刚来这里,你就让我跟老张他们住一块儿吧,相互看得见,我心里也踏实些。”


    陆红阳顿了顿,对张申武校长说:“张老师……”


    “你别喊我张老师,我已经不是什么老师,在这里我们还是注意些为好,你以后就喊我老张,之前在船上喊的不是挺好的吗?”张申武校长笑着说。


    陆红阳私下还是不习惯喊他‘老张’,可她也才来蒲河口农场一个月,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即使看到了许主任的态度,可整个蒲河口农场也不是只有许主任一个人,还有很多人呢,而且未来还有十年,谁都不知道未来十年还有什么样的混乱和变故,她便点头说:“老张同志,之前我和许主任说了你们的事,在你们还没下来之前,许主任就已经在申请成立‘蒲河口卫生院’的时候,把你和师娘的名字写在了‘蒲河口卫生院——医务人员花名册’上报了上去,现在你和师娘……”


    张申武校长打断她:“老沈……”


    “好吧,您和老沈同志严格上来说,应该是属于‘蒲河口农场卫生院’上登记在册有编制的医务人员。”陆红阳把她的话说完。


    她的话让房间内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张申武校长他们虽作为医务人员给下放下来的,可依然是‘下放’,下放后的待遇是按照下放后的地方农场领导的态度来决定的,农场领导的态度觉得可以放过他们,他们就是正常的医务人员,农场领导态度觉得他们要被批斗,那他们不论是什么身份下放下来的,依然逃不脱在城里时,一天一小批,三天一大批的命运。


    他们本来以为,陆红阳在这里,能够暗中照顾他们一下,就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成为蒲河口农场卫生院有编制的医务人员。


    有编制,便意味着,他们有工资,有粮票,依然在吃公家饭,和工人是一样的。


    不是犯人。


    师母眼泪一下子盈满了眼眶,紧紧拉着陆红阳的手,又笑看向张申武校长,仿佛在说:“老张,你看,你救了那么多人,有过那么多学生,还是有学生是有良心的,有学生在帮你的。”


    张申武校长原本死寂冷漠的心里也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温水一般,原本冰冻的心又瞬间暖和了起来。


    实在是这段时间,他们夫妻俩在城里尝遍了世间冷暖,看遍了世态炎凉。


    过去他救过的人,他教过的学生,在他出事后,不知道有多少和他们划清了界限,甚至落井下石的都有,他救过的人在他还没出事前,还是‘张老张老’的喊得亲切,他出事后,想尽快被下放到蒲河口,不要再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每天不停地写检讨,进行自我批评了。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要检讨什么,要自我批评什么,批评自己不该学医,不该救人,不该教书育人,不该在GJ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成为医学院的校长,想为国家的医疗培养人才,想把一身本事传承下去吗?


    每一天的检讨,每一天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下面的人念着自己的检讨书,要在所有人面前陈述自己的‘罪行’,要被他曾经救过的人上来吐唾沫,来揭发他的‘罪恶’,他都有种仿佛身在噩梦中还没醒来的荒诞之感,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甚至快要精神分裂,分不清噩梦与现实,只觉得自己长久的沉浸在噩梦之中,无法醒来。


    当然,并不是他教过的每一个学生都在落井下石,只是还有一部分为了不被牵累,与他划清界限,冷眼旁观,甚至逃离罢了。


    也有想要伸出援手的,可他们作为只会救人,没有任何权利的医生,能够做的事情太少了。


    陆红阳是第一个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状态处境的人。


    可他们还是选择和副书记老马同志留在这间监狱里,他们不只是自己来的,还有老马同志,他们还要照顾到老马同志的心情。


    其实老马同志的状态比他们夫妻俩还好些,老马同志毕竟是学校的行政管理人员,即使同样被打为‘当权派’,可他这个‘当权派’毕竟是副的,上面还有个书记在上面顶着,绝大多数的火力都被书记给吸引了去。


    而且他能当副书记,也是他脑子比较活络,做事情商比较高也有关系,不像书记性格那么刚,宁死不屈,他在最初张申武校长找到他,说要下放到蒲河口时,唯一一个同意了张申武校长提议,急流勇退的一个,这也是他在后面的批斗过程中,没有受什么罪的根本原因。


    他也听说了书记的下场。


    他们都劝过他,可那个从民国战火纷飞的时代,就一直在与各个势力作斗争,好不容易等到天下太平的老头儿,哪里听得进去劝?


    老马同志忽然不忍再想下去。


    陆红阳见他们三个不想分开,也没勉强他们,而是对老沈同志说:“师娘,你要不和我晚上去医务室的宿舍去住?”


    这里毕竟还有副书记在,陆红阳想着男女混住会不会不太好。


    没想到老沈同志却豁达的很,笑着说:“没事,我留在这,他们反而安心些。”


    她和老张同志的儿子在二十多年前就在战火中牺牲了,只剩下一个大哥,还有老张的一个侄子侄女在,他们夫妻俩一辈子相互扶持,老了,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就不分开了。


    陆红阳点头说:“那行,回头我给你们送被褥和热水过来,你们清洗一下,早点休息。”


    陆红阳压抑着嗓子里的痒意,一直到出了牢房的门,才在走廊里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越咳嗓子越痛,听得牢房里的张申武校长三人都担心得不行,之前在船上的时候,张申武校长就给她把过脉,没啥大问题,陆红阳的情况是嗓子发炎引起的,主要还是要好好休息。


    他们现在也没有药材,更不知道蒲河口卫生院有没有药材,毕竟他们才刚听陆红阳说,蒲河口卫生院是刚申请的,医务人员花名册都是刚提交上去申报下来的。


    陆红阳去后勤处给张申武校长他们申请了被子被褥、监狱服、麻布巾等物过来时,张申武校长问她有没有枇杷叶,“没有枇杷叶,金银花煮水也行,金银花有润肺止咳的功效,可以缓解喉咙不适、平息咳嗽,你拿些金银花去煮点水喝,你这样咳嗽太难受了。”


    陆红阳作为蒲河口农场上半吊子医生,很多事情她照顾别人的时候行,轮到自己,就忘了,此时被张申武校长一提醒,这才想起来。


    她也没打扰张申武校长他们太久,知道他们此时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就回到自己的宿舍,在‘拼夕夕商城’买了一包金银花,拿到后厨去煮水,同时还给今天落水的中年男女夫妻俩煮了一锅红糖姜水,给两人送了过去,同时送去的,还有两壶温开水。


    鉴于女人白天才跳河过,她都不敢送滚开的开水,给他们将热水倒在了盆里,就拎着空水壶又回来了,走之前还和他们说了声:“等你们清洗完了,我再来给你们身上清理伤口。”


    之前他们身上的伤在船上只做了简单的处理,早就被他们湿哒哒的衣服把药都都蹭没了。


    中年男人又低声说了句:“谢谢。”没有拒绝。


    至于中年男女的被子、芦苇席等物,已经有后勤处的人给他们送过去了。


    当然不是所有的‘犯人’,都有这个待遇,后勤处的人都是又送水又送被子又送白米粥的,服侍的周到,他们几个人的待遇,是许主任回到蒲河口后,亲自吩咐下去的,许主任就是蒲河口的一言堂,蒲河口所有的女性员工,全都依赖许主任才有这份可以带给她们尊严,让她们在这个闭塞的地方有个可以立足的工作,可以说,许主任在蒲河口说的话,比任何人都好使,前任许主任来了……好吧,前任许主任来了一样好使,毕竟那头许老虎脾气可不好,他生气了,可真会打人的。


    陆红阳估摸了一下时间,等她再次过来的时候,天空已经擦黑了,哪怕夏季白日再怎么长,到了六点半的时候,再不去上药,一会儿天也要黑透了,蒲河口现在可还没通上电呢!


    她来的时候,夫妻两人已经清洗干净了,身上原本湿透的衣服都换了下来,换成了蒲河口用粗麻布做的粗布麻衣,也就是所谓的‘监狱服’,说是监狱服,上面也没有特意写上什么‘监狱服’几个字,就是一件普普通通,做工粗糙的本地粗麻布制成的衣服,还是长袖长裤的,结实耐磨,可以蔽体,宽松系带的款式,也方便了陆红阳帮助两人清理身上的伤口。


    两人身上破损的外伤不多,大多是皮带抽出来的鞭伤,一道一道青紫的痕迹在身上,还有一些踹伤和摔伤,陆红阳不确定他们的内脏有没有破损,这还要张校长来看过才知道,她只能给他们做基本的外伤消毒,因为他们身上的一些外伤太久没处理,夏天又炎热,他们之前的环境大约也不太好,很多都感染流脓。


    最严重的伤,还是女人头上的那一道,当时在船上已经处理过了,陆红阳又给她清理了伤口,上了药,用纱布包扎起来,在头上绑了一圈。


    之前船上给她处理伤口时,只察觉到两人在发烧,当时他们浑身湿透,又在河里泡了许久,摸上去只觉得是低烧,此时陆红阳给他们一量体温,男人三十九度五,女人已经四十度,敢情她这一路昏迷,只在下船的时候,被丈夫半扶着下船,好似醒了一会儿,实际上是已经烧迷糊了。


    陆红阳不敢耽搁,趁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给两人一人吃了一粒她‘商城’出品的特效退烧药,回去和许主任汇报了此事。


    许主任好似很重视这几个下放来的人,让陆红阳随时注意几个下放人员的身体状态,“这样,今天晚上辛苦你一下,隔个五六个小时再去看看。”她看着陆红阳在她面前压抑着喉咙痒意,时不时低声咳两下,一出她办公室就疯狂咳嗽的陆红阳,有些担忧地问:“你现在还可以吗?”


    陆红阳咳的止不住,说不出话来,急急忙忙比了‘OK’的手势,想到许主任可能看不懂,又连忙点点头,用胳膊弯捂着嘴巴用力咳,然后才忍着想要继续咳嗽的冲动,对许主任说了句:“许主任,我可以的。”


    她并不是病毒性感冒,除了头痛外,身体上其实并没有出现乏力等症状,和健康状态下几乎没有区别。


    许主任也是点点头:“今晚上辛苦你了。”


    陆红阳知道许主任和孟技术员还有个女儿生活在临河大队,这个小姑娘偶尔也会来蒲河口玩,或是跟着她爸一起学习,许主任夫妻俩基本上每天晚上下班都是要回到临河大队的,不然她女儿一个小姑娘在家里不安全。


    陆红阳摇摇头:“不辛苦,主任您才辛苦呢!”


    许主任只是笑了笑,很快和孟技术员一起划船离开蒲河口。


    陆红阳接到晚上要照顾中年男人夫妻俩的任务,晚上也不敢睡得太实了,加上咳嗽,本来就睡不好,刚睡着,就被咳醒,刚睡着,又被咳醒,反反复复,她被咳嗽折磨得不行,就在‘拼夕夕商城’的药品类别买了一瓶‘肺力咳’喝了,又含了几颗蜈蚣丸在舌上,这才勉强睡了三个小时,然后又惊醒了。


    蒲河口二楼三楼的窗户,是难得的玻璃窗,如水的月光透过一半透明一半带有花纹的防窥玻璃窗洒入她的房间,为墙上投来一片明亮的光。


    不知是担心陆红月,还是什么,她怔怔地望着那块月光投下的玻璃光斑,再也无法入睡,只能推开两扇玻璃窗,用铁扣插好,看着夜风徐徐的窗外。


    她的这个宿舍房间,居然还是难得的‘河景房’,前面靠走廊方向的窗户对着中间的大院,后面的窗户则是能看到整个竹子河的风光。


    深夜的竹子河河面,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可大约是今晚的月色还不错,偶尔又能从风吹动河面时,看到点点银色的粼粼波光。


    她不知道陆红月现在到哪儿了,看到了她心中的红太阳了没有,身上还有没有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她不想让自己想,可深夜醒来,思绪根本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就让自己忙碌起来。


    她不知道现在什么时间,她没有手表,蒲河口只有一座大座钟报时,日常起床、干活、吃饭、休息,都以瞭望塔上,人手动敲的钟声和升的旗帜为主。


    每天去挑堤坝或者去农田里干活的人,离的太远,听不到钟声,看到旗帜升起来了,就是吃饭时间到了。


    陆红阳隐隐约约的听到瞭望塔上的座钟好像响了,想继续听,只有那一声,座钟一般只有到半点的时候和一点的时候才会响一声,其它都是几点了,响几声,陆红阳也不确定这个钟声是半点还是夜里一点了。


    她打起手电筒下楼,打算去中年夫妻的监狱看看。


    这中间是要穿过好几道关得紧闭的大门的,晚上有值夜的人,听到小陆医生要去看病人,早就收到通知的他们打开门,怕出什么意外,又叫了两人陪小陆医生一起去。


    到了中年夫妻的牢房,两个民兵用钥匙打开监牢的房门,中年夫妻俩都睡得很实,他们开门的动静不算轻,也没吵醒两人。


    陆红阳打着手电筒上前去伸手一摸,哪里是睡的实,他们身上的高热已经烫的吓人!


    第194章


    陆红阳吓了一跳, 忙叫醒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已经连着好些天都没睡好过了,夜里总是不停的惊醒,可这次不知道是不是高烧的缘故,虽在梦中还是一惊一跳的, 可眼皮却沉重的很, 好几次眼皮直抖, 可就是醒不过来,最后还是被陆红阳和两个民兵给叫醒了,醒来的时候他还有片刻的怔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在哪儿。


    陆红阳倒了温开水给中年男人, 喂他吃退烧药。


    中年男人看到了陆红阳的脸, 这才有了些反应,乖顺的把药吃了, 又在陆红阳给他妻子喂药时,小心的扶着他妻子。


    陆红阳拿了两粒退烧药给中年男人说:“这是退烧药,五到六个小时吃一颗, 我没有手表,不清楚现在具体什么时间了……”


    跟过来的民兵说:“我刚听到座钟响了,现在应该是一点钟。”


    另一个民兵肯定地说:“就是一点钟, 之前我听到过十二点的钟声响过,十二点半的钟声也响过。”


    陆红阳计算了一下时间, 上一次退烧药的药性已经过了, 高烧最容易反复,估计是药效过了后, 夫妻俩又烧了起来。


    陆红阳就说:“那你就明天早上起来看还烧不烧,要是还高烧的话,就把这两颗退烧药吃了, 要是烧退了不再反复了,就不用吃了。”


    陆红阳看他们夫妻这次发烧来势汹汹,而且身上多处发炎流脓,只怕不那么容易退烧。


    她说:“我自己也发烧了,怕吃了药后没那么容易醒,明天早上我要是没办法及时起来,你们自己吃了药,去隔壁找老张同志看看也行。”


    白天的时候还只是头痛、流鼻涕、咳嗽,今天晚上一直昏昏沉沉的没睡好,现在头越发沉重,陆红阳也怕自己的感冒要加重了。


    中年男人感激地说:“陆医生赶紧去休息吧,后半夜我会照顾我爱人的。”


    陆红阳说:“你自己也要休息好,吃了药你爱人身上的烧暂时应该没事,你就明早注意一下就行。”


    陆红阳简单地给两人检查了一番,又重新给女人的头部换了药,这才安心地回到自己的宿舍,又喝了十毫升的‘肺力咳’后,舌上含着几粒蜈蚣丸,这才沉沉睡了去。


    双抢已过,蒲河口的人已经不用再像双抢时那样天不亮就要去地里干活,他们五点钟准时起来出操,然后去田里继续干活。


    早上起床铃一响,中年男人就紧跟着整个人一惊,从睡梦中惊醒,看着周围昏暗的环境,好半晌目光才从周围四面空荡荡的墙壁投向身边睡熟的妻子,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额上的烧已经退了,呼吸看着也平稳了很多,原本身上满是脏污与血污的衣服换成了干净的农场监狱服,虽然粗糙,但好歹干净能蔽体。


    昨日他们来到农场的第一时间,就有人把他们头上的头发全都剃了,又带他们去公共澡堂把全身都洗了一遍,原本的旧衣服都拿走,换成了新的,说是为了防虱子。


    所以此刻他和妻子头上都是光着的,妻子头上包扎的纱布和一些细小的伤口便越发的明显,明显的他都不敢伸手去触碰。


    九月初的早晨天已经亮了,只是是鸦青色的亮,农场监狱的牢房只有靠近房顶的地方,有几个狭小的窗户透气,有些微的光柱照射进来,屋内的光线依然暗的很。


    他收回手,听着屋外的动静。


    哪怕监狱的隔音好得很,他还是听到了外面出操的声音,他想看点什么,可坚硬结实的木门将牢房关的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看不到外面。


    他就维持着半边身体撑在大通铺上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后,又躺回大通铺上,双目无神的看着昏暗的屋顶,直到越来越多的光线透过那几个透气孔一样的小窗户照射进来,给牢房内带来越来越多的光亮。


    也让他终于有心情打量这个简陋的牢房。


    是真的很简陋。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防止监牢内的犯人相互伤害,监牢内除了大通铺和大通铺上铺着的芦苇席,旧被子外,就只有他们昨天过来换的草鞋,其它的什么都没有,就连他们昨晚喝水的木碗都被带走了。


    外面的动静很快就消失了,中年男人不知道外面人是去吃早饭了,还是去其它什么地方了,躺在大通铺上安静的等着,又伸手去摸了一把妻子的额头,眼睛不知何时又阖上睡了过去。


    陆红阳又是被赵姐叫醒的,赵姐再一次将早饭给她端到了房间里来。


    经过一夜睡眠,陆红阳的感冒症状不仅没好,还仿佛像终于爆发了一样,越发的严重起来,她感觉自己眨眼的时间,上下眼皮仿佛相互烫到了对方一般,呼吸也感觉在发热,就拿体温计给自己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五。


    她吐掉了嘴里含着的‘蜈蚣丸’,去刷牙洗脸,舌面因为含了一整晚的药丸变得漆黑,刷也刷不掉,只能先去喝了白粥,食堂用来做杂粮馒头的面有些粗,平时吃没事,此时嗓子肿胀发炎,每吞咽一口,都像是刮在发炎肿胀的喉肉上,疼的后脑勺这一块青筋突突地跳着疼。


    她只艰难的吃了两口就没再吃,将馒头放在房间的桌子上,拿着空碗去食堂,然后去看张申武校长夫妻俩。


    张申武校长他们早就起来吃好早餐了,六点钟的时候,后勤处的人就过来打开了他们的房门,将他们带到食堂吃了早饭,他们的早饭和陆红阳是一样的。


    陆红阳见他们精神看着还行,就带他们去卫生院。


    蒲河口的卫生院在建造的最初,设计的时候,就不只是针对蒲河口农场内部的人员,而是要面对整个大河以南的老百姓,所以卫生院除了面向里面的大门外,在外面还有一个大门和两个窗口。两个窗口都开的有些高,约有一米七左右,窗口是横着的,宽一米二,长两米,有些像前世电影院的买票窗口,一扇大门紧闭着,但在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打开,接待蒲河口外面过来看诊的病人,而不影响里面的犯人。


    张申武校长原先的设想中,蒲河口的卫生院,大概就是一个房间大小,是个小小的医务室,大概就和他们学校的医务室差不多,没想到是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存在。


    陆红阳先是给张申武校长检查身体,被张申武校长拒绝了,他身体状况什么样,他自己清楚的很。


    陆红阳带他参观了一番卫生院,又将她未来对卫生院的规划,以及教授本地山民采药和炮制药材的方法,未来甚至带领本地山民种植药材的构想都和张申武校长说了,还打开了医务室朝外面的那扇紧闭的大门,带张申武校长看了外面贴在墙上的药材照片和药效作用的刻印纸。


    张校长没想到她才回来一个多月,就已经做了如此多的工作,不住地点头说:“好,好!这才是你们学习医药的精神所在,不只是救死扶伤,还在尽可能地从根本上改变一方百姓的生存状态,好,好!”


    张校长原本死寂的内心,再一次因为陆红阳对这片土地的规划而变得热烈起来。


    他都已经六十岁,这一生他看过的,经历过的,实在太多,而他的心依然火热。


    接近九点的时候,许主任夫妻俩也划着船来到了蒲河口,来到蒲河口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望这几个昨天刚下放过来的人,知道中年夫妻俩烧已经退了,她也没有立刻就询问他们什么,而是让他们在牢房内继续休息,然后去了医务室,带张申武校长去了医务室的办公室,彻底将张校长蒲河口卫生院主治医生的事情给确认了下来,给他们夫妻俩办户口,办粮食关系,这些都是要提交到上面,今后他们就是蒲河口在花名册上有记录的医务人员,此后每个月还是吃公粮,发工资。


    陆红阳作为刚毕业的‘大学生’,刚毕业的第一年,固定工资为二十六元,这还是因为她是正式编制的缘故,一般护理学校毕业的普通护士,第一年的实习工资只有十六元到十八元左右,陆红阳却是作为蒲河口卫生院正式医生拿的工资。


    张申武校长的工资和陆红阳的工资是一样的,同为二十六元,老沈同志却是作为护理人员安排的,正式工资只有十八元。


    这已经是许主任能够为他们申请到的最好的待遇,此时很多赤脚医生甚至都没有固定工资,每天拿工分和几毛钱的工资。


    至于一起下放来的副书记老马,当初陆红阳和许主任说的时候,并不知道还有马书记,他的名字没有被记在医务人员花名册中,且现在公社卫生院的正式编制名额一般都只配备两到三人,蒲河口卫生院的医务人员编制名额已满,老马就不能作为医务人员,但许主任知道他过去曾是一所医学院的行政主管人员后,将蒲河口卫生院的行政工作,和部分蒲河口农场的行政工作,交给了老马管理。


    老马一时间不由又惊又喜,百感交集。


    他都已经做好了下放后,每天与田地里的农作物打交道了,没想到居然还有继续做本职工作的机会,许主任不仅将在蒲河口为整个蒲河口百姓普及医药知识和药材种植的事交给他,居然连蒲河口农场的活,都交给他了一些。


    这……许主任的心是不是太大了一些?放权放的也太干脆了吧?


    天知道许主任等待行政管理类的人才等了多久?


    蒲河口稍微能干一点的人,在上一任许主任走的时候,就全部带走了,剩下的全部是她后来培养起来的,还大多数都大字不识一个,只能作为民兵,管管蒲河口的安保工作,让他们去盯着蒲河口的犯人,不让犯人们作乱,对于蒲河口的行政工作,全部都压在她和她丈夫孟技术员的身上,整个蒲河口,除了陆红阳和刚来的五个下放人员外,识字的,会写字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在蒲河口是一刻都离不开。


    现在有了老马,她恨不能立刻将蒲河口的行政工作全部都交给老马,自己从蒲河口的行政工作中解放出来,可以做更多的事!


    随着蒲河口工作的稳定,她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下一件,就是要给整个大河以南建立水电站,早日解决蒲河口乃至整个大河以南的用电问题。


    她现在就很期待中年男人夫妻俩原来是做什么工作的,等他们身上的伤好后,立刻将他们安排起来。


    许主任不止是需要他们五个人,她还需要更多的水电机械相关的技术性人才都下放到他们蒲河口来,为此她甚至主动向上面申请,要求调过来更多的‘三F分子’‘走Z派’‘反D学术Q威’和‘反D文人’等。


    这些却是陆红阳不知道的。


    在张申武校长他们来到蒲河口后,压在她心头的这件事就松开了,接下来的时间,张申武校长夫妻俩坐镇蒲河口劳改农场医务室,陆红阳则带着她刻印的‘医药标本合集’上午去临河小学普及医药工作和宣传,下午回到蒲河口农场,跟着张申武校长学习更多的中医知识。


    之前她在学校的时候,是蹭医士班的课,和几十个医士班的学生一起上张校长的课,现在张校长的学生只剩下她一个,颇有种关门弟子的味道,此时陆红阳才知道,她要学的有多少,当初张老师送给她的医书全都要背。


    偶尔陆红阳也会想起一下陆红月,每隔十天,她会回一趟公社陆家,去看看陆红月回来了没有,家里那边有没有陆红月的消息。


    陆红月的消息没有,姚解放和谢磐石的消息倒是有。


    姚解放回校后,本来是继续他未完成的学业的,没想到学校的教学和行政已经彻底瘫痪,学校所有的老师、校长、行政人员,全都被打成了‘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还死了两个老师,姚解放不喜欢现在学校的氛围,干脆也背着背包,坐上火车,跟着出去串联去了。


    名为串联,实际上他更想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陆红阳为什么会知道这事呢?


    因为姚叔因为姚解放跑出去串联这事,气得在家里和姚婶儿狠狠吵了一架,说姚解放会跑出去大串联,都是姚婶儿惯的,就是因为她太好脾性了,从小到大都不严厉管教家里几个孩子,才养得姚解放如此胆大包天,放着家里给他安排的好好的工作不去,跑出去大串联!


    是的,姚解放的工作姚叔早早就给他安排好了。


    原本姚解放和陆卫国约好的,两人毕业后一起去农业机械厂工作这事,自然不是姚解放瞎说的,而是姚叔早早就给姚解放安排好的。


    姚解放本身就是煤炭学院的学生,毕业后进入机械厂工作,几乎是十拿九稳,水到渠成的事,加上他从小跟着姚叔学机械,去了机械厂,直接就是技术工,那技术工的正式工资。


    这事他自然没和陆卫国说,只是约陆卫国一起去机械厂工作。


    陆卫国高中毕业后就直接去了,他进去是学徒工,并不占姚解放的正式工名额,只是陆卫国经过一年半的学习,加上这一年各个学校的学生都没了学习的心思,都跑出去搞串联去了,机械厂缺人,陆卫国就从原本的学徒工,升为了正式工。


    恰好这个时候陆卫民跑去投奔自己亲大哥了!


    每年的双抢前,双抢中,双抢后的这一段时间,都是农用机械场最忙的时候,双抢后,又会有一大批在双抢时出现故障的机械等待维修和保养,只是这段时间不需要农用机械厂的人下乡到各个大队去维修,而是他们带着各种故障了的机械,到农用机械厂来维修。


    机械厂本就缺人,陆卫民正好赶上了机械厂最忙的时节之一去了机械厂,机械厂的大师傅见陆卫民一个初中生,难得的没出去闹事串联,而是踏踏实实的来到他大哥这里,想要找工作,加上机械厂本来就缺人,就也把陆卫民留下来当学徒工了,今后下乡修理机械的活,就有两个人去干了。


    姚父为什么这么确定自己儿子毕业后就一定能进机械厂,拿技术工工资?因为现在农用机械厂的大师傅,就是姚父以前的师父,自然是提前走了关系说好的。


    结果姚解放跑出去串联了,原本留给姚解放的工人名额,自然是被别人顶替了,把姚父给气的!


    偏偏这事姚父还怪不到陆家兄弟身上,是他自己儿子跑出去串联联系不上他,陆家情况他也知道,陆家二女儿也跑出去串联了,陆家几个小的全都没书读,陆卫民才去找他大哥的,事情就是赶的这么巧。


    陆卫民原本是个性格跳脱的人,可经历了陆红月出去串联失踪的事,陆卫民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性格反而踏实沉稳了下来,留在机械厂学技术学的很认真。


    只是一到放假,他就会去趟市里的火车站,看能不能找到他妹妹陆红月,他始终认为,是他没有尽到哥哥的责任,没有看住陆红月,才让她跑出去不见了的。


    期间陆红阳也带陆爷爷和陆奶奶来蒲河口找张校长看过身体,张校长不能随意出蒲河口农场,陆爷爷和陆奶奶就每隔一周来一趟蒲河口卫生院,由张申武校长给陆奶奶针灸,陆红阳帮着按摩,外加用药,这个冬天陆奶奶的腿总算好过了一些,虽然还是疼,可总算不再是疼的没办法下床,没办法出门,虽然她冬天还是不出门,可总不用疼的夜里哼哼出声了。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年底。


    这几个月陆红阳她们每天都在期待着陆红月的消息,期待陆红月回来,从夏天等到秋天,又等到冬天,如果说刚开始他们还在期待她串联完了,就回家,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陆红阳他们的心也一天一天的下沉。


    而此时的陆红月在做什么呢?


    她在徒步参加‘万里长征’。


    她们这一路从杭城、沪市到江城,一路去了最南边的豫章、星城,在终于到达京城,远远的见过了红太阳之后,她们就开始了继续串联,从琴岛,又到并州,此时时间已经进入到十月份。


    到并州后,当地的火车竟然因为武斗太过凶猛的原因停运了,她们所有的红小兵都被困在了当地走不掉,这一停就是大半个月,刚开始火车停运,他们还不在意,刚好看看并州各大学院的大字报。


    可坐火车和住宿不要钱,一路上的吃喝拉撒还是要花钱的,陆红月身上总共就不到三十块钱,她哪怕再节省也花的差不多了,其他人身上的钱更少,再不离开并州,她们就要山穷水尽了。


    尤其是,她出发的时候是炎炎夏日,她以为自己去了京城很快就会回来,回来最多就是九月份,天还热的,背包里就带了一件秋季长袖,其余都是夏季衣服,到北方之后,她才知道并州天气和南方是完全不同的,十月初就开始降温,而且昼夜温差极大,白天明明还行,好像还没那么冷,一到晚上,气温骤降,陆红月刚到并州的第二天,就冻生病了,和她一起冻病的,还有一群和她一起出来串联的人,连个照顾她的人都没有。


    她比和她一起出来的人还好些,至少她有陆红阳从小到大给她的零花钱和压岁钱,还有弟弟妹妹给她的钱,手上还有一些她姐放在家里的常用药,她带了一点在身上以防万一。


    和她一起出来的那些同学,平时哪有什么零花钱,身上能存给几块钱十几块钱,都是富裕的了。


    此时他们才体会到,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果不是陆红月身上还有点药,他们这次只怕要直接就病死在并州了,因为所有的医院、医生、护士,全都受到了冲击。


    饶是如此,他们日子也不好过。


    陆红月倒也不算太傻,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她从小节省惯了,路上吃喝都和众人一样,见其他人没钱了,她也把自己身上的钱藏着,然后想办法买了一套厚实的棉衣棉裤,这才勉强熬了过来。


    这还是和她路上遇到的本地串联的红小兵,看她年纪小,又冻的瑟瑟发抖,快不行了,想办法为她买来一件二手的旧棉衣穿上了,棉衣是从那些‘三F人员’家中搜出来被人拿到黑市上私下倒卖的,光是买这一套棉衣棉裤,就花掉了她身上全部的钱,连给家里写信买邮票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火车停运走不了,为了离开并州,一群没吃过什么苦,一路都顺顺利利心思火热的红小兵们,商量了一番后,他们就决定靠双腿模仿先辈们,走‘万里长征’!


    短短几个月时间,她将她长这么大没吃过的苦,都吃遍了,还不敢哭。


    第195章


    陆红月他们刚开始走‘万里长征’之路的时候, 尽管风雪如刀,他们依然是情绪激昂,意气风发的,他们一路上又说又唱, 唱着唱着, 就唱不下去了, 嘴里、喉咙里被灌了一肚子的冷风,冻的缩手缩脚缩脖子,哆哆嗦嗦。


    只是第一天,他们就走了大约七八十里路, 一路上没得吃, 没得喝,最后路过了一个村子, 一群人在村子里的老乡家过夜。


    大约也是她们人多,村子里的人还算热情,晚上吃的是开水泡馍, 睡前脱下袜子时,几个小姑娘的脚上全是水泡,连脚脖子都走的肿了, 小腿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扭曲着,又疼又痒。


    如果陆红阳在这里, 就知道她这是走的时间太长, 静脉曲张了,人家万里长征, 是要用布条绑腿的,他们就这么硬走,陆红月只觉得自己的脚脖子像一块砖石, 里面像有木钉子往里面锤,第二天早上起来,脚脖子更是肿的又红又粗,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起舞。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传说中的美人鱼。


    只是美人鱼是为了王子,把自己的尾巴换成了人类的双腿,而她是为了人类伟大的G命梦想,将骨头和脚筋做成了二胡,每走一步,就有人拿她的骨头在一拉一扯的来回挫着她的脚筋,钻心刺骨的疼。


    她吸着时不时流下的清鼻涕,泪流满面的想,追寻伟大理想的道路,走的可太痛了!


    *


    陆家谁都不敢提陆红月,陆红阳也不提,就像家里没有这个妹妹一样。


    十月份,蒲河口就凉了起来,张申武校长他们来到蒲河口的时候,是九月初,还是夏季,天气炎热,他们身上穿的都不多,行李更是一件没有,陆红阳怕再冷下去,他们会着凉,就回了一趟水埠公社,也不敢找陆家人帮忙,只找姚赶英,让她帮她做三套棉衣棉裤。


    姚赶英原本以为她是给她自己做的,没想到陆红阳让她按照比姚叔高一些的身量做。


    张申武校长个子并不高,但是很瘦,经过被批斗之后的夫妻俩,越发的清瘦,他虽比姚叔个头要高一些,但估计姚叔的衣服他也能穿。


    陆红阳请姚赶英做的三套棉衣棉裤,还有三套秋季穿的薄外套,可以罩在棉衣棉裤外面穿的,衣服脏了,只需要洗外面的罩衣就行,里面的棉衣棉裤不用洗。


    棉花也是她丛棉花被上拆出来的。


    姚赶英以为她给陆爷爷陆奶奶他们做的,做的十分用心,但三套衣服,还有三套罩衣,也是花了她不少时间的,等陆红阳拿到衣服,已经是十月底了,蒲河口的大通铺上已经收起了芦苇席,全部铺上了厚厚的稻草。


    由于没有那么多的棉衣发放给劳改的犯人,为了不让劳改犯人冻感冒,蒲河口的火炕早早就烧了起来,夜里劳改犯人们有火炕,还能扛,白天就只能通过干活,来让身体稍微热起来。


    他们很多人都是本地的犯人,家人都还在,偶尔也会有他们的家人过来看他们,给他们送些吃食和衣物,倒也足够他们过冬。


    可张申武校长夫妻俩已经没有了后代,在省城,也只剩下了他大哥一家和两个侄子侄女关系比较亲近。


    按道理来说,他被下放到蒲河口农场,他大哥一家是知道的,他们被下放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带,他大哥一家应该会给他寄些东西来的,但他们一直等到十月份,依然什么东西都没有,也什么消息都没有。


    但蒲河口没有电,自然也没有可以打电话发电报的地方,甚至连信都不能写,怕连累到他大哥一家。


    副书记老马家里倒是给他寄了一些他过去的衣物,有秋天的,也有冬天的,一大包,还有一些生活用品,信上说了他们在城里的日子也不太好过,由于他被打为了‘当权派’,他们在城里的工作也都受到了影响,又说了二院附属学院DW书记的事。


    在连着被批斗了大半年后,之前被陆红阳救下来过,脾气刚硬死倔,不愿意下放的DW书记,终于还是没有熬过去,自杀了。


    老马收到信后沉默了好久。


    他和书记虽是上下级的关系,却也是多年的老战友,两人一同丛战火纷飞的时代走过来,可那老东西脑子就是转不过来弯,觉得他是有功的,时代不会这么对待他。


    他到底还是失望了,用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死在了六六年底的冬天。


    张申武校长没有秋季的衣服,只能把他们刚来时夏季的衣服穿在里面,监狱服穿在外面,因为监狱服是粗麻制成的,十分粗糙,他们之前的衣服虽是夏装,到底软和些,穿在里面也更加保暖,加上有老马给他的衣服,他和爱人老沈勉强度过了秋天。


    陆红阳给他们做的外罩衣服是先做好的,由于老马家人给他寄了衣服,陆红阳给他们做的三套衣服,便给了中年夫妻一套,那件原本给老马做的外罩衣,穿在了中年女人身上。


    有了陆红阳给他们的薄外套和老马接济的衣服,几个人总算勉强熬过了深秋。


    十月底,第一套棉衣做好,陆红阳赶紧拿了过来,送给张申武校长,之后就成了张申武校长在医务室诊治病人,外加教陆红阳,老沈留在宿舍内,如果是老沈出来,张申武校长就得留在宿舍内,躲在被窝里。


    中年男人夫妻俩同样。


    十一月初,后面的两套棉衣也终于做好了,张申武校长夫妻俩才终于有了可以御寒的棉衣棉裤,一起走出来。


    剩下的那套,原本是给老马做的,但老马有了他家人给他寄的衣服,他自己倒是不需要了,那一套便给了中年男人夫妇,再加上许主任也不知道丛哪里弄来一套旧棉衣给中年男人,他们才总算凑齐了几年的冬衣。


    中年男人夫妇刚下放过来的时候,基本上整个人是出于心如死灰的状态的,尤其是中年女人,好长时间都不说话,只默默的做事。


    他们夫妻俩都是老师,一辈子受人尊敬又体面,年轻时他们也曾是也是上街游行过支援过抗战的热血青年,却在文G之初,受到的冲击最大,当初张海燕她们在学校里,给老师们戴上狗链子,给他们戴上高帽子,游校的那些事,中年男人夫妇全都经历过一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和张申武校长他们是以医务人员下放过来的情形还不一样,他们就是作为‘三G分子’被下放过来的。


    他们都做好下放过来后,继续被当做狗一样虐待和侮辱,没想到蒲河口农场的生活竟然意外的平静,来到这里两个月,并没有被批斗,也没有被虐待,只让他们干活。


    本来许主任知道他们原来是高中老师后,是想让他们继续当老师,给蒲河口的民兵上课扫盲的,谁知道中年女人一听到要当‘老师’二字,整个人就应激了,再也上不了讲台。


    陆红阳给她的新棉衣,让她怔愣了好一会儿,似乎不相信,这样一套看着还算新的棉衣,居然是给她的,居然还有人对她释放这样的善意。


    回到监狱的牢房后,她坐在火炕上,怔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她丈夫过来帮她把棉衣穿上,感受到被棉衣包裹在身上的温暖,她才像是回过神来。


    至此之后,她的精神状态像是好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已经和这个世界隔离了,像是人已经死了。


    现在,她偶尔见到陆红阳,也会笑了,浅浅的。


    十一月中,许主任又丛邻市火车站接了几个下放人员来到了蒲河口,这一次过来的人,看着比张校长和中年男人夫妻还要凄惨,几乎是没了人样。


    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到蒲河口,就急忙被许主任安排民兵给背到了医务室,几乎是到了要命悬一线的地步。


    陆红阳也吓了一跳,和张申武校长两人连忙对他进行了急救,与他一同跟进来的,还有两个女人,一个五十多岁,一个才四十出头。


    张申武校长抢救完了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看到其中一个女人时,也是惊呼出声:“玉笙?你怎么来了?你爸和你大哥呢?”


    张申武校长自己儿子二十多年前就没了,自那以后心思就全部放到医疗和教育事业上,他上面还有个哥哥,和他进入教育医疗体制内不一样,他大哥是自己开的中医馆。


    被称作‘玉笙’的女人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亲人,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上顿时落下泪来,哭着说:“爸被他们用铁片打倒头,当场没了,大哥被下放到大西北,我……”想到自己是被最亲近的枕边人举报,儿女们也与她断绝了关系,张玉笙更是心如刀割,说不出话来。


    许主任也没想到这次下放过来的人中,居然还有两个认识的,只是现在并不是说话的时候,这次下放过来的人身上的脏污让他们身上恶臭难闻,身上头上已经生了虱子和虫子,要先带他们去彻底消毒清洗过,才能送到牢房中去。


    蒲河口的监狱分为有火炕的大通铺和没火炕大通铺两种牢房,一些罪行没那么重的,一般都是被关押在有火炕的大通铺牢房内,而那些重罪,或是翻了流、氓罪之类的犯人,则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


    这一批新来的下放人员,便是被送到了有火炕的大通铺的牢房,如果没有火炕,以他们现在的身体状态,只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只是文G第一年,蒲河口就迎来了十多位下放人员。


    *


    时间很快就到了六七年。


    陆红阳他们这个年过的异常的沉默,一点都不热闹。


    距离陆红月出去串联已经过去了半年,陆红月一点消息都没有,她们也去其他出去串联的家庭去问了,她们的孩子也没回来。


    不光是她们一家这个年过的沉默,就连那些家里孩子们出去串联没回来的家里,也都沉默压抑。


    家里男孩出去串联的家庭,天天待在门口等,家里人天天待在门口哭。


    有些生的是女孩儿的家庭,她们都后悔给家里女儿读书了,觉得她们就是因为读了书,心才野了,想着往外面跑,跑了大半年都没回来,她们都快要当这个女儿死在外面了,即使她们回来了,怕也不好嫁人了。


    丁水英想的倒是没有那么多,她想的只有一点,等陆红月回来,要把她吊起来打!


    小小年纪胆子比天还大,敢出去串联了!


    串联就串联吧,要晓得回来呀,过年都不回来,一封信都没有!


    不光是公社陆家气氛压抑,陆家庄那边气氛同样不太好,尤其是陆爷爷陆奶奶。


    陆奶奶年纪越大,越操心孙辈,她又是个爱说的人,陆爷爷什么都放在心里沉默着不说话,她可忍不住,在家里骂个不停,什么:“作死的丫头,跑了就不知道回来!”


    “她阿妈好不容易把她们养这么大,眼看着就长大了,指望着能懂点事了,十三岁了,还不懂事,还往外面跑!”


    “这得亏着没在我跟前长大,要是在我跟前长大,我把她腿都打断!”


    说着说着,就又抹着眼泪哭了起来:“都是她阿爸不在了嘛,她阿爸要是在,她阿妈哪里要上班?不用上班,有她阿妈看着她们,看她往哪里跑?敢跑?腿给打断!”


    “大河也是个没用的,在下面不晓得多照顾着点你姑娘们啊!”又双手合十的拜四方菩萨,念念有词地说:“观音佛祖哎,大河哎,你们要保佑红月那丫头哎~~~”


    “大河哎~~~你在下面要跟好红月哎,不要让她在外面迷了路,不认识家哎,你要保佑她哎~~~”


    就连祭祀烧纸钱的时候,陆奶奶念叨的都是这句话,拜托祖先们要保佑陆红月在外面要平平安安的,人回来就行了。


    说着说着,老太太眼泪就流个不停。


    她年纪大了,越发无法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情,只希望小辈们都平平安安的。


    陆爷爷不说话,只用粗糙的大掌捂着眼睛,时不时的擦泪。


    他和陆奶奶其实都没怎么和三儿子家的几个孙辈们细细相处过,可在老两口的心里,孙辈们除了长孙陆卫忠外,其他都是差不多的,都是他们的孙子孙女,尤其是老三家的,走的早,就剩几个小的,眼下还跑出去一个,这都小半年没消息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


    老头儿越想越难受,就一个人默默的流泪,还不敢在儿子儿媳们面前哭,怕大过年的,儿子儿媳们嫌弃他哭,不吉利。


    有时候陆大江的媳妇看到老头儿哭,嘴里也确实说他:“大过年的,好好的,也不知道哭什么哭,跑了就跑了就是了,就当没生过这个孙女,女人嫁人了,不也回来少了吗?你看我一年到头回去过几回?红月都十三了,就算在外面丢了,人还能没了?这么大个姑娘,最多就是被人捡回去当媳妇,人没事不就行了吗?”


    被陆奶奶一千层鞋底扔过去:“你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说的也是人话?红月才十三岁,人都还没屁股大,嫁什么人?你说嫁什么人?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门心思的把姑娘往大山里送?”


    说到这事,陆奶奶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缺心眼的,红菱不听她的,跑公社纺织厂找了工作,去年陆红菱在公社上找了对象,带回家后,她就把主意打到红花身上了。


    陆红花比陆红菱小三岁,翻过年也才十八岁,就已经在她外面试探了好几次,说她娘家侄子们娶不到媳妇,想把红花嫁回到娘家去,还说娘家都是她至亲,嫁在亲外公外婆家,也不会受欺负。


    红花那丫头也是个脾性软的,因为这段时间对她好了些,心里更是感动莫名,她阿妈说什么她就听什么,竟是对嫁到外家去丝毫没有反对的意思,还甘之如饴。


    陆奶奶只要想到这些糟心事,就觉得自己寿命都短了,起码要少活好几年。


    陆二伯娘被婆婆扔了鞋底也不生气,双手接过鞋底,又给老太太放回去,嘴里嘟嘟囔囔:“我又没说错?老三家三个姑娘,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再说了,难道是水英叫她出去串联的?还不是她自己脑子不好,不聪明,自己跑的吗?吃多少苦都是应该受的,就是亏了水英,姑娘养这么大了,一分钱彩礼都没收,姑娘就这么跑了!”


    陆二伯娘遗憾地啧了啧嘴,又厉声训斥陆红花:“见到了吧?你要是也像你红月堂妹那样犯傻,你就别回来认我这个妈!”


    陆红花手里做着陆红菱的新衣服,缩了缩脖子,细声细气乖巧听话地说:“阿妈,我不会跑的。”


    陆红菱虽有了对象,但她是纺织厂的工人,陆大江两口让她必须帮家里再挣一年钱,要到二十二岁才能嫁人,因为嫁人后,她的工资就都带到婆家去了,娘家一点好处都享不到了。


    陆红菱虽不愿意嫁到大山里去,但陆家养她这么大,她也是想要回报家里一二的,她翻过年二十一岁,虚岁二十二岁对于城里有工作的女孩来说,也不大,她未来婆家虽不太高兴,可也没有办法,毕竟是个有着纺织厂工作的儿媳妇可不好找,陆红菱在公社上受欢迎着呢,她前脚敢说不愿意,后脚就有人上陆家去提亲的。


    *


    这是陆红阳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没有陆红月在的新年,陆家仿佛连笑声都没有了,陆卫国和陆卫民也都丛吴城回来,两人的手上耳朵上又生满了冻疮,人也沉默了很多。


    他们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目光在家里搜寻陆红月的影子,在发现陆红月还没回来后,陆家的气氛越发的压抑。


    沉默了许久,陆卫民才低声去问陆卫党:“你二姐没写过信回来吗?”


    陆卫党小心地看了丁水英和陆红阳一眼,摇摇头:“我和阿妹每天都去问了,没有二姐的信。”


    陆卫国也走到陆红阳身边,问她:“月月没有发过电报回来吗?”


    陆红阳沉默摇头,“她怕是都不知道怎么拍电报,也不知道电报代号。”


    水埠公社的电报代号,她都不知道。


    这年头也没有网络,不知道丛哪里去查。


    冬季是陆卫国他们所在的机械厂的比较闲的时候,陆卫国难得回来,一回来就开始干活。


    家里难得没有受到太多影响,或者说将心思藏的很好的,居然是丁水英。


    一家人沉默的吃着年夜饭,丁水英在饭桌上突然开口问陆卫国:“你翻过年也二十了,也差不多要找小姑娘了,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法?”


    陆卫国被吓了一跳,忙摆手:“没……没想法。”


    他这一年多,每天都在机械厂学修各种机械,要么就是下乡去下个各个生产大队去修各种农用机械,人晒的比黑炭还要黑,谁能看上他?天黑一点,人家都看不着他。


    他又是个老实到有些木讷的人,什么话都憋在自己心里,几乎不和农用机械厂以外的人说话,农用机械厂的工人全是老大爷们儿,他连认识姑娘的渠道都没有。


    陆红月出去串联,这大半年,他担心的要命,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越发沉默的干活,过年的时候,他将他的工资几乎是一分不少的全部带了回来,身上一点私房钱也没留。


    丁水英就沉默的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钱,这些钱是给他娶媳妇给彩礼用的。


    “你也这么大了,以后留点钱在手里,平时也注意点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陆红阳是在看到大哥把工资都交到丁水英手上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现在也挣工资了,按道理,她也应该上交一部分工资才对,但这半年,她一回工资都没上交过,丁水英也没向她要过。


    丁水英还在说陆卫国:“翻过年红阳也十八了,你不结婚,你妹妹也没办法嫁人,你要有喜欢的小姑娘,就带回来给我看看,没啥大问题,该给多少彩礼就给多少彩礼,你们未来是想在吴城住就在吴城住,想回来住也行,要是没有,我就要叫人给你安排相亲了,等你事情定下来,就要轮到你妹妹了。”


    陆红阳虚岁才十八,没想到就要说到嫁人了,也吓了她一大跳,忙说:“阿妈,我不着急,我才刚工作呢,红菱阿姐都还没结婚,我急啥,等我到红菱阿姐那个岁数再找也不迟!”


    陆红菱年后就要订婚,等到来年开春结婚时,虚岁二十二岁。


    丁水英白了她一眼:“等你到了二十二,还有好人家?好人家早就被人先订走了!”她吃了口菜,“你要不想那么早嫁人也行,先把婚定下来。”顿了顿,她又紧接着问:“你跟谢家那小子怎么样了?”


    第196章


    丁水英生在这个时代, 她是不知道未来十年会发生什么的,在她看来,全公社唯一能够配得上自己大闺女的青年,也只有谢磐石一个了。


    姚解放都差了些, 个子太矮了, 比陆红阳还要低上一两公分。


    丁水英和丈夫两人都是大高个, 她就格外在乎男人的身高。


    在丁水英看来,谢磐石不论是父母也好,家境也好,长相也好, 学历也好, 自身品行也好,都足够与自家女儿相配, 他还和自家大儿子一起长大,和自己大女儿也算得上是自小相识,他阿妈虽因为是城里人, 是矿长夫人,为人傲气些,但为人其实不错, 不难相处,与她家离的还这么近, 将来万一有什么事, 她还能照应到,至少他阿妈不敢欺负她女儿。


    当然了, 要谢家那小子实在不行,姚解放也还行。


    他阿爸虽有点难说话,但姚婶子性格脾气好, 两家还是门对门,女儿和赶英也关系好。


    唉,就是个子矮了一点,丁水英只要想到陆红阳和姚解放在一起了,将来生出个孩子也是矮墩墩的,就头疼。


    丁水英盘算来盘算去,就谢家小子了!


    陆红阳脑中闪过谢磐石在火车上,将她护在胳膊中间,那结实有力的臂膀和青年人身上手感挺好的薄肌。


    “咳!”她用力地咳嗽了一声,将嘴里的饭菜咽了下去,转移话题道:“阿妈,我现在也拿工资了,我一会儿也把工资给你。”顿了顿,她又说:“阿妈,我先给你一半吧,剩下的钱我想自己存着,看啥时候能弄张自行车票,我买辆自行车,我现在经常要在大河以南各个大队看诊,每次都靠双腿走,腿都走断了。”


    河边上的村子有船,可大河以南不是只有河边上的村子,更多的却是山脚下和山里的村子,都是要靠双腿走路的。


    丁水英却想到大儿子,大儿子现在在城里,回来不便,也需要一辆自行车。


    她从碗里抬眼看了陆红阳一眼,说:“你那点工资你先自己收着吧,先把自行车买了再说,票的事我来想想办法。”她虽是小组长了,但自行车票和缝纫机票这样的大件,一般也只有厂里的领导们偶尔能得一张,就算得到了,也是卖给自己亲近的人,一张自行车票价格可不便宜,即使是黑市上,一张自行车票也是普通人两三个月工资的价格,还有价无市。


    她问陆卫国,“你在城里就没有什么二手的自行车?”


    陆卫国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但妹妹说想要自行车,他就真的开始想,说:“回头我问问。”


    陆卫民一听,脑子瞬间就转动了起来,他也想要自行车,只是自行车昂贵,新自行车买不起,可以买二手的,二手的买不起,他能不能叫大哥帮他组装一个?


    他之前在回收站,看到不少坏掉的破铜烂铁,里面就有一些已经不能用了的自行车架,如果是别的地方,想组装一辆坏了的二手自行车恐怕还不容易,别的不说,维修的工具和替代的工具就不好找,可农用机械厂内别的没有,各种工具都是齐全的,就连补轮胎的各种胶水、轮胎皮等,都是齐全的。


    陆红阳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可算是将刚才的话题岔过去了。


    本来在蒲河口忙碌的工作、学习,和对陆红月的担心,让她一直没怎么想起过谢磐石,此时被丁水英提到,她还真不清楚谢磐石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阿妈和他阿妹现在如何了,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一定安全的地方,尤其矿场这个地方,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斗争,那里并不是避风港。


    大年初一,陆红阳去了趟谢家,谢家的大门依然是锁着的,就连过年,谢家人都没回来,是在矿上过的年,由此可见,谢家人对外面依然很防备,待在矿场里不愿意回来,也不敢回来。


    姚解放也没有回来,姚婶儿担心姚解放,姚叔倒是心大的很,还说她杞人忧天:“翻过年他都二十二了,一个大小伙子,就算出去串联能有什么事?你也真是爱操心!”


    姚叔自己年轻时就是去城里闯荡,拜了师傅学了一手修理机械的活儿,这才成了矿场上的技术工,他对男孩子出去闯荡是支持的。


    姚婶儿被姚叔怼了,不说话,转头就和丁水英吐槽。


    姚赶英也和陆红阳吐槽:“我大哥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过年都不回来!”她脸颊鼓鼓的,少女的脸上还带着些未脱的孩子气,“你说月月会不会和我大哥他们在一块儿?”


    陆红阳倒是希望,但她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陆红月是从水埠公社走的,姚解放是从煤炭学院那边走的,就算是在同一个车站坐火车,遇上的概率也很小。


    陆红阳问:“解放阿哥没写信回来过吗?”


    姚赶英顿了顿,犹豫地说:“写了。”只是信中没有提到过陆红月,很明显,姚解放是没遇到陆红月的,要是遇到了陆红月,信中怎么也会提及。


    陆红阳得到陆红月的消息,已经是正月十五之后了,陆红月被困在了并州,身无分文。


    他们一群红小兵,好不容易冒着风雪,走了好久,才终于从并州走到晋中,走投无路之下,她在火车站的乘务人员的帮助下,找到了一张晋中火车站存的《人M日报》,这张《人M日报》上,居然是有全国的一些主要城市以及下面单位的电报代号,她居然在上面找到了吴城煤矿的电报代号,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她把那个号码一填,后面写上了陆红阳的名字,还真的就将电报送到了陆红阳手里。


    陆红阳在蒲河口听到有人找她,说有她的电报的时候,她还有些懵,心想谁会给她发电报呢?


    她把在学校所有的同学都想了,想到了吴思思,想到了靳凤岐,可是她们都没有她的电报代号啊,那会是谁给她发的电报呢?


    她想到很多人,以为是学校里的老师们,就是没想到会是陆红月。


    等她出了蒲河口监狱的大门,看到站在外面的谢磐石的时候,她还很惊讶,因为距离上一次见谢磐石,已经过了几个月了。


    谢磐石看着瘦了很多,头发剪的很短,有些像前世的寸头,露出一张俊朗刚毅的面容,身上穿着煤矿上发的牛仔蓝色的劳保服,劳保服洗的有些发白,干干净净的。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茫茫大河,眼睛一眨不眨的落在背着光走出来的陆红阳身上,唇角一扬,脸上露出个笑容来。


    “来了。”


    “嗯。”陆红阳小跑了两步:“磐石大哥,你咋来了?许主任说有我的电报?”


    谢磐石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写了电报内容的纸条递给陆红阳:“你阿妹发到煤矿上给你的,我想着你会急着知道你阿妹的消息,就赶紧给你送来了。”


    陆红阳一听是陆红月发来的,又意外又惊喜,连忙接了过来看,上面内容只有九个字:姐,月在晋中,无钱归家。


    陆红阳收到这份电报,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里也是一松,知道她还活着,人没事,陆红阳就放心了,至于她没钱回来,发电报求救的事,陆红阳是不在意的,反而庆幸她还有几分小聪明,居然找到了煤矿上的电报代号。


    炭山煤矿上的电报代号,她都不知道。


    “这个臭孩子,还有点小聪明,还知道给我发电报,我还以为她……”陆红阳气得骂她,说着说着,眼眶不自觉的一热,连忙抬头朝谢磐石笑着,仰着脸想把眼底的湿意给倒回去,可越是想倒回去,眼眶里的湿意便越浓。


    可她脸上全是松了口气后高兴的笑意。


    再没有让她知道陆红月平安无事更好的消息了。


    谢磐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深蓝色的手帕递给她。


    陆红阳看到他的手帕愣了一下,没有接。


    这年头没有纸巾,人人都习惯在口袋里揣一张手帕,冬天有鼻涕什么的……


    像是从她的犹豫中看出她在想什么,谢磐石没好气地将手帕塞到她手中:“干净的,没用过!”


    陆红阳把手帕打开,确定真的是干净的,没用过的,还小心地送到鼻尖闻了闻,确定没有怪味道,还在上面闻到了肥皂洗过后残留的一点这个年代的土肥皂的味道,这才放心地擦了擦眼角,然后略带些尴尬地讪笑说:“磐石大哥,你还随身带着手帕呢?哈哈,谢谢你啊。”


    她想把手帕还给他,又怕他嫌她把他干净手帕上沾了泪,伸出一半的手又想缩回来,被谢磐石连着手帕一起握住。


    然后他就动作很自然的接过了她手中的手帕,就这么看着她,慢条斯理的将手帕又折成了整齐的四方形,揣在了裤子口袋里。


    气氛忽然就燥热了起来,陆红阳不明白他折个手帕,不看着手帕,看着她干啥?


    而且只是折个手帕,她脸红个什么劲?


    她忽然觉得有点热,想要用手对着脸扇风,将脸上的温度降下去。


    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似的:“啊,我得去跟许主任请个假,赶紧给这个臭孩子汇钱去!”


    陆红阳转身就往蒲河口农场监狱里跑,一边跑还一边两只手捂脸,脸上的热度还没消下去。


    太尴尬了!


    她好好的脸红个什么劲!


    这一切就发生在蒲河口农场监狱的门口,被二楼门卫室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他就这么坐在窗口那里看着两人,目光从陆红阳跑回来的身影身上,一直看着她跑到里面二楼的许主任办公室。


    许主任知道她妹妹跑出去串联一直都没消息,听到她来请假,立刻就给了假,问她:“要不要我叫人送你去公社?”


    这几天都是晴天,河上的冰层每到下午两点钟就融化成薄薄的一层,可一到下午四点钟,就开始慢慢要凝结成冰的架势,到第二天早上,又是两厘米厚的冰层。


    想到在结冰河面上行船的危险,陆红阳还是摇了摇头:“谢谢主任,不用了,我从炭山坐顺风车回去。”


    从蒲河口到炭山走路大约两个多小时。


    许主任也知道河上有冰行船对船身的伤害的,点头说:“行,注意安全。”


    出来的时候,谢磐石还在等着她,他身边停放着一辆大杠自行车,车轮上满是黄泥,他脚边还有一些擦过自行车上黄泥的野蒿草,很明显,上面一些比较大的黄泥都被他刚刚在外面等她的时候给弄了下来。


    现在虽然不下雪了,也是晴天,但化雪后的路面依然是泥泞的,非常不好走。


    知道她要回水埠公社,他起身问她:“你是要去吴城给你阿妹电汇吗?”


    陆红阳一怔,“电汇?”


    这年代还能电子汇钱吗?她都打算亲自杀到并州,把陆红月找回来了呢!


    通过谢磐石解释,陆红阳才明白,这个年代居然已经有了跨省汇钱这个操作,只是在这个年代叫做电汇。


    谢磐石因为从小在煤矿上长大,煤矿上的很多账务都是通过电汇的方式到达煤矿的账务上的,所以对电汇这种汇款方式,谢磐石知道的比较清楚。


    他推着自行车往大路上走:“走吧,我送你去吴城。”他补充说:“刚开春,雪还没化完,现在路上没有运煤车,你要去吴城就只能骑自行车,靠双腿走过去,你得走到傍晚了。”


    今年正月初八还下了大雪,正月十五路上的雪都还没化完,雪地路滑,运煤车也很少在这时候出来运煤,容易翻车,而且有些地方有拦路抢劫的人,还容易在雪地里埋东西,让运煤车爆胎翻车,一般都要等到正月十五过了,路上的雪化完了,运煤车才会再次上路。


    陆红阳想在路上遇到运煤车,然后通过爬煤车的方式坐顺风车到吴城,现在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她想到前段时间谢家的处境,以及过年期间,谢家人都没回家过年,是在煤矿上过的,怕谢磐石这时候离开煤矿上,会不会不太好。


    谢磐石笑了一下,手指微动,想伸手摸摸陆红阳的头,又忍住了这股冲动,笑着说:“没事,我阿妈和阿妹她们都安排好了。”他朝陆红阳伸出手:“走吧。”


    陆红阳怔愣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心想他是什么意思,他是要牵她的手吗?


    就在她犹豫怔愣的功夫,谢磐石已经伸手接过了她总是随身携带的背包,背在了自己背上,走在了前面。


    陆红阳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失望多一些,还是松口气多一些,和门口挥手道别后,大步跟了上去。


    谢磐石推着自行车走出蒲河口农场的范围,到大路上,大路上两边植被上的积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枯黄光秃的枝干。


    谢磐石一双大长腿跨坐在自行车上,示意陆红阳上车。


    陆红阳也没客气,坐上谢磐石自行车的后座,因为有了陆红月的消息,心里高兴,她单手握着他自行车的坐垫下面,一只手握拳往前潇洒一指:“冲!!!”


    谢磐石笑了一下:“你确定要冲?”


    陆红阳一拍他的坐垫:“磨蹭什么?快冲!!!!”


    谢磐石闻言,大长腿往自行车上一跨,就真的骑着自行车往前冲。


    蒲河口监狱坐落在大河与山脚下之间,路上虽还有没化完的雪,可地面上已经露出了下面凹凸不平的石子,颠簸程度可想而知。


    谢磐石见到陆红阳心情极好,竟真的中二病发作,骑着自行车吹着山风往前冲。


    陆红阳原本闲适地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单手扶着他的坐垫,被他这么一冲,身体猛地向前,脸摔在了他的背上,另一只手赶紧去抓坐垫,猛地一下抓在了他的屁股上。


    他上身穿着棉衣,下身却没穿棉裤,一把就抓在了他屁股结实的肉上,陆红阳就肉眼可见谢磐石原本弯着上半身使劲蹬车的姿势,忽地身体猛地立正般的直了起来,身体完全僵住了。


    他就维持着这个上半身笔直的姿势,从一个村子,骑到了另一个村子,身体才逐渐放松了下来。


    陆红阳在后面哈哈大笑。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陆红月的电报让她这几个月的担心着急一扫而空,心头压着的巨石都像是被搬开了似的。


    她的笑声也让他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在遇到一个上坡时,他带着她用力的向上骑,骑到坡路的最高点,又猛地快速冲下去,陆红阳在他后面被颠的屁股与自行车之间一上一下,时不时的向要飞离了自行车一般,吓得她猛地紧紧抓住自行车坐垫,可根本抓不稳,整个人都因为下坡的惯性,紧紧的贴在了他的背上,被他吓得嗷嗷叫,这回轮到他发出哈哈哈的恶作剧得逞的笑了。


    他也同样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陆红阳被颠的没办法,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背,抓着他的坐垫大声喊:“磐石大哥,你慢点,雪地路滑,你慢点!”


    陆红阳被吓得大叫:“摔了你不要紧,可不能摔了我啊!”


    谢磐石的笑声从唇齿间溢出来,踩着自行车踏板的脚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在路上慢慢骑。


    山风凛冽,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只希望这条路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这条平时在大河以南的人眼里,长的将他们祖祖辈辈都困在大河以南的路,好像很快就骑完了,到了堤坝上,堤坝两边都是长长的梯形,两边都长满了深深的野蒿,只有中间不到二十公分的小路能走,在这样狭窄的堤坝上骑车就更加危险,一不小心,就可能冲下堤坝,掉入两边的大河里。


    陆红阳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更是战战兢兢,双手从刚开始的抓着他的衣服,不自觉地就改为了掐在他腰身的两侧,手心里是他的衣服,攥成两个紧紧的拳头,随时做好了一旦他骑出了堤坝,她就立刻跳车的准备。


    这大冬天的,她要是掉进冰冷的河里,真的要去掉半条命。


    一路心惊胆战的骑到了炭山,这条爬炭山的路也特别不好走,骑是根本骑不上去的,自行车只能靠推着上去。


    谢磐石在前面推,她在后面推,炭山多是山石,尤其这条被人祖祖辈辈走出来的路,露出来的全都是黄色的石头,既然是石头,路面就没有平整的,一会儿是十几厘米的凹陷,一会儿是十几厘米的凸起,如果是双腿走,走这样的石头地面,其实是蛮爽的,因为没有泥泞,但推着个自行车,在差不多有一百一十度,到一百二十度的斜坡上走,真的累死人。


    等两人爬上炭山,陆红阳的棉衣里面已经累出了细细的汗,是真的走不动了。


    谢磐石看着脸蛋红扑扑的她,唇角是止不住的笑,连原本沉郁的气质都消散了些,笑容快活又明朗,仿佛回到他十七八岁时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样子,说:“坐上来,好好休息一下,我带着你走。”


    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因为之后有好几段长长的缓缓的下坡路,一直走到地下磅秤处,后面就一路平坦,直到水埠公社。


    到水埠公社,陆红阳并没有马上去吴城,而是先去了纺织厂一趟,和丁水英说了一下,陆红月发电报回来了。


    听到有了陆红月的消息,丁水英原本紧锁的眉头肉眼可见的一松,然后就是火气直冒:“她居然还晓得发电报回来,等她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嘴巴上说着狠话,行动上却很实诚的回去拿了钱给陆红阳,让陆红阳给陆红月寄过去。


    她拿出来的是整整一百块钱,她两个多月的工资,然后恶狠狠地对陆红阳说:“你给她汇过去,让她赶紧回来,看她回来我不……”她还想说几句狠话,又担心的厉害,对陆红阳说:“你先把她哄回来,一切等回来了再说!”


    陆红阳拍着自己的背包:“阿妈,我带了钱呢。”


    丁水英把手里的钱都塞给陆红阳:“你不是还要买自行车吗?赶紧给她汇过去!”


    丁水英所在的纺织厂,也是经常要通过电汇的方式结款的,所以她也知道可以通过电汇的方式汇钱的事,只是她自己没电汇过而已。


    丁水英说完,眼睛就看向不远处静静等待在一旁的谢磐石,推了下陆红阳的肩膀:“快去给你阿妹汇钱吧。”又叮嘱道:“早点回来。”


    陆红阳朝丁水英挥手,坐上谢磐石的自行车,骑到通往谢家的那条巷子入口的时候,陆红阳问谢磐石:“磐石大哥,你要不要回家看看的?”


    谢磐石脚步没停:“不看了。”


    骑到十字路口的时候,陆红阳其实想说,她自己可以骑去吴城,他可以不用送她的,可他如果把自行车借给了她,他就得自己走回去,想了想,她又没说话,从十字路口那里一路下坡,两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往吴城去了。


    往吴城的这一路真的好长啊,他们要在路上骑三个小时才能到。


    陆红阳有时候抓累了,真的很想松手,将脸靠在他背上休息一会儿,这一条路其实已经平稳很多,可每次她刚想放松,松开他的衣服,不想再抓的时候,就又突然一个被运煤大货车压出来的连续的大坑,把她屁股颠得直接从自行车坐垫上飞起来,吓得她猝不及防之下,一把抱住他的腰,整个身体都贴在了他厚厚的棉衣上。


    谢磐石就在前面笑。


    陆红阳被他笑得恼羞成怒,因颠簸而环在他腰上的手,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吓得谢磐石手里的龙头歪了几歪,差点就把不稳,逗得陆红阳在后面哈哈大笑。


    正在她坐稳了身体,要收回作恶的手时,已经把稳了车龙头的谢磐石却忽然空出了一只手,握在了她环在他腰间,想要缩回去的手臂上。


    陆红阳一窘,抽了两下,想要抽回来,却被他抓的更紧。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一只手抓着车龙头,一只手握着她环在他腰上的胳膊,然后慢慢的好像抓的松了些,她胳膊向后面抽着抽着,他的干燥温热的手掌也顺着她抽回胳膊的动作,一点一点的,从她的胳膊,落到了她的手上。


    第197章


    谢磐石的手是温热的, 覆盖在她的手背上,紧紧抓着她,她抽了好几次,都没有抽回来。


    陆红阳脸唰一下红了, 忽地手在他腹肌上抓了一下, 然后用力地抽回来, 手背上的皮肤像被烫到一般,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热。


    “你好好骑车啊!”她嗓音莫名地就变了,不再是之前爽朗的样子,而是莫名的变得很奇怪, 脸红的要命。


    谢磐石喉咙里溢出低沉的笑声, 脚下自行车蹬的飞快,两人在路上骑了三个多小时, 他也带了她骑了三个多小时,愣是一点都不觉得累,浑身都是劲。


    他带着陆红阳到吴城唯一的一家银行, 说要给人电汇。


    原本谢磐石和她说‘电汇’,陆红阳还以为和几十年后一样,将钱打入一个账号里, 对方的账号就收到了汇款,问了才知道, 这时代的‘电汇’和她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虽然也叫‘电’汇,但受限于这个时代的技术, 需要大量的人工操作。


    所谓‘电汇’实际上是采用电报汇款的一种方式,流程极其繁琐,银行职员需要在电报稿纸上按照专门格式书写电报书写电码, 发送给收款银行。


    汇款业务还需要由柜组里的联行密押员加编密押,开好的报单还要通过邮局寄达收件行,或者由辖内的网点签收,最快也需要一天,最慢则需要好几天。


    那边收到电报后,也要安排人去联系之前的发报人。


    总之,在一周后,陆红月终于收到了陆红阳给她寄的一百块钱。


    要知道,陆红阳现在一个月工资也才二十六块,寄给她的一百块,加上手续费,基本上一次就给她寄过去了相当于她四个月的工资,她八月份入职到现在,总共也才拿了一百来块钱的工资,大部分都给陆红月寄过去了,并在发过去的电报中,发了十一个字和一串煤矿上的电话号码:“报平安,多写信,打电话,速归。”后面是一串号码。


    现在整个水埠公社,也只有公社大院和煤矿上有电话,别的地方都没有。


    陆红月收到陆红阳寄过来的钱,还有电报,眼泪唰一下就落下来了。


    原本因为出来见过很多城市,见过京城的大世面而激动的心情,瞬间被强烈的归家的欲、望所取代,并且和同她们一起出来串联的人说,她想回家了。


    很多人还不想回去,六七年,大串联的事依然在全国很火热,从去年八月份,大领导第一次接见来自全国去京城的红小兵开始,到现在,过去不到半年时间,大领导接见红小兵们的次数已经不下五次,平均每个月都有接见这些来自全国各地大串联的红小兵们,并且还在继续,在这样的前提下,全国的红小兵们涌起的串联热潮可想而知,而更多的没有见过世面的红小兵们,在火车票不要钱住宿不要钱这样的氛围中,也想见识更多更大的世界,这或许是他们此生唯一一次可以免费坐火车,免费住宿可以‘畅玩’全国见世面的机会了。


    他们还有很多城市没有去过。


    有些人是想回家,可在这种大环境下,他们不敢说想回家。


    陆红月是将自己的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她翻过年才十四岁,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在外面过年,说实话,她们这个年过的极其凄惨,没有热腾腾的年夜饭,没有阿姐给她准备的新衣服和压岁钱,只有忍饥挨冻。


    陆红阳给陆红月汇款完,也是松了口气,两人也没有立刻回去,先去国营饭店吃了下午饭,刚过元宵节,国营饭店的饭菜储备还算丰富,这时候去虽然没有饭了,但还有面,两人一人点了一份辣椒猪肝面。


    陆红阳现在有工资了,还有了各种票,直接付了钱,还打包了一盒大蒜炒猪肝给陆卫国、陆卫民带过去,顺便告诉他们一声陆红月发电报回来的事,让他们别太担心。


    她是知道陆卫民一直在为他没看好陆红月,让陆红月跑出去串联没了消息的事自责内疚的,原本活泼机灵的一个人,这半年都沉默了很多。


    今年是文G以来的第一个新年,全国开始号召‘除夕不停战、初一接着干’的口号,所以几乎全国所有的厂子都没有放假,陆卫国和陆卫民回家吃过年夜饭,大年初一就又回到农用机械厂,实际上冬季是农用机械厂的农闲期,最不忙的时候,可为了响应口号,两兄弟还是回来了。


    陆红阳过来的时候,两兄弟正在农用机械厂的员工宿舍大院里面,摆弄他们从回收站里淘回来的几个破旧不堪的自行车架,看几个废弃的自行车架,修补修补,能不能组装成一辆新的二手自行车。


    主要是开春之后就是春耕,到时候两兄弟又要开始下乡,给下面生产大队去修理农用机械了,如果能有辆自行车,兄弟俩就能多跑几个大队,还能当天去当天回。


    兄弟俩正专心致志的在修理组装自行车,很多零件配不上,两兄弟都在商量和想办法能不能用别的东西代替,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是乌黑的机油和脏污。


    陆红阳推开院子的大门,喊了声:“大哥!”


    谢磐石也按了下自行车的车铃,惊醒了两人。


    陆卫国和陆卫民看到陆红阳很是惊喜,尤其是陆卫民,看到陆红阳,眼睛都亮了,继而又担心地问:“阿姐,你怎么来了?是家里有啥事吗?”


    他看到推着自行车进来的谢磐石,又喊了声:“磐石大哥!”然后目光又担忧地看向陆红阳。


    陆红阳摇头道:“是红月发电报回来了,说是身上没钱了,我来给红月汇钱,磐石大哥送我来的。”陆红阳简单几句话就将事情说完,将打包的铝制饭盒递给陆卫民。


    陆卫民听说陆红月有消息了,心底也是松了口气,这件事压在他心底,压的他原本活泼的性子都变稳重了,这个年都过不好,总是自责自己当哥哥的没有看住陆红月,怕她在外面出事,他已经连着做了好多次噩梦,梦里陆红月在外面迷路找不到家。


    现在听陆红阳说陆红月发电报回来了,立刻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问道:“她现在在哪儿?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她还算没笨到底,没钱了知道给家里发电报!”


    他和丁水英一样,气的想等陆红月回来打她一顿,又急着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他去火车站接她,接到她第一时间就打她一顿!


    陆卫民恶狠狠地想。


    “电报里说她在晋中。”


    陆卫民和陆卫国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邻市,根本不知道晋中是什么地方,通过陆红阳跟他们解释,才知道是河东,但对于河东具体有多远,他们其实也是没概念的,只知道很远很远,很冷很冷,坐火车过去要好几天。


    他和陆红阳的想法一样,想要立刻坐车去晋中,去把陆红月给找回来!


    陆红阳道:“我们不知道她具体地址,只知道她在晋中,怎么找?说不定我们过去了,她都已经离开了,现在知道她人是安全的就是好消息,我已经把钱给她寄过去了,还留了煤矿上的电话,回头她要是打电话回来……”她转头看谢磐石笑:“到时候就麻烦磐石大哥了,一定要帮我们问清楚她具体地址,有没有能直接联系上她的电话号码。”


    谢磐石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手指动了动,点头:“放心。”


    陆卫民有些不甘心,可也知道陆红月她们是出去大串联的,何为大串联?就是全国各个城市不停的跑,真的就如陆红阳说的,今天她在晋中,明天她们说不定就在下一个城市了。


    陆卫国听到陆红月平安的消息,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个笑容来,去院子里水龙头下面的大水缸里打了水洗手。


    他的手上全是裂开的冻疮,陆红阳看到,皱了皱眉:“你俩咋回事?咋手上冻成这样了?给你们的冻疮膏没擦吗?”


    陆卫国不在意的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没事,干我们这个的,天天要和机械打交道,手一天到晚都在外面冻着,哪有不生冻疮的?擦了也没用,还是会冻。”


    大冬天的,他们在外面修理机械,或是学习修理机械,一拆机械就是几个小时,手有时候冻得都没知觉。


    陆卫民手背同样被冻得像个红肿的包子,他也去洗了手,接过陆红阳给他们带的辣椒炒猪肝,明明脸上高兴得要命,嘴巴上却说着:“不用给我和大哥带东西,我们整天吃食堂,食堂有的吃呢!”


    陆红阳笑着说了句:“正好看到今天国营饭店有猪肝,就给你们打了一份。”


    吴城水产常有,而猪肉不常有,现在刚过春节,又是刚过正月十五元宵节,虽然不过节,但国营饭店难得的有猪肉菜,虽然没肉了,可猪肝也是好东西。


    陆卫民除了除夕夜那天回家吃了顿好的,这段时间天天吃食堂的水煮大锅菜,确实馋了,他也没马上吃,而是问陆红阳和谢磐石吃了没了。


    “我们在国营饭店吃了面,顺便过来看看你们,和你们说下红月的事,免得你们担心,现在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再不回去天要黑了。”陆红阳说。


    谢磐石收到电报的时候就不早了,他收到电报立刻给陆红阳送来,虽骑自行车,也花了一个多小时,又从蒲河口骑到吴城,总共花了六个多小时时间,再不回去,天真的要黑了。


    陆卫国和陆卫民都想让陆红阳在吴城住一晚:“你现在回去,路上天肯定黑了,到时候摔着了划不来,你们要不就在吴城住一晚,明天早上回去,你就住我宿舍,我和大哥晚上和别人挤一挤。”


    陆卫民是社交达人,来吴城半年就已经认识了好几个玩的好的朋友,关系很是不错,晚上他们带着谢磐石去朋友家借宿一晚是没问题的。


    陆红阳摇头拒绝道:“算了吧,我们还是回去吧,吴城太乱了!”


    受文G影响,今年的吴城春节没有一点新年氛围,安静的宛如死寂一般,吴城的一把手倒了,从水埠公社升为副县长的孙副县长也倒了,但吴城现在的一把手却不是县长,而是新成立的革委会主任。


    现在的吴城说是死寂也不对,热闹还是热闹的,这种热闹里透着的全都是知识分子和一些‘当权派’的心惊胆战,说到底,这还是一场政Z博弈,县W书记和孙副X长不过都是这次的政Z博弈中的失败者,失败了,就是身败名裂,就是死!


    县W书记没了,吴城中还有许许多多的知识分子也受到了清算,这还只是开始。


    吴城的混乱其实和底下的小老百姓无关,又好像和他们息息相关。


    陆卫国和陆卫民劝了好几声,都劝不动陆红阳,也就没再劝,而是说:“那我去食堂打些饭菜,你们吃过晚饭再走。”


    说着拿着饭盒连忙往机械厂食堂跑,想快点去打饭回来,让他们早点吃,早点回去。


    现在差不多也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陆红阳在后面喊都喊不住,陆卫国腿长脚步快,人一下子就走出院子,走远了。


    陆红阳跺跺脚,对陆卫民说:“我们刚吃过面,阿哥怎么不听呢?”陆卫国回来的很快,打了满满一盒饭,菜是煮的稀烂的土豆块。


    陆红阳朝他们摆手:“我们真的不吃了,得先走了,一会儿天真黑了!”


    现在天五点半差不多就黑了。


    陆卫国就把装满饭菜的铝制饭盒塞她手里,陆红阳推都推不掉,最后带着一盒饭,坐在谢磐石自行车的后座,和他们挥手再见。


    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人送陆红阳她们送了百多米,陆红阳坐在谢磐石的自行车后座一直朝两人挥手,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人才满心不舍地回宿舍。


    小时候兄弟姐妹们都住在一起,那时候日子过的开心,但只觉得平常,现在长大了,他和大哥在吴城,阿姐在蒲河口,弟弟妹妹在家里,分隔三地,只有过年才能很短暂的吃个年夜饭,又匆匆忙忙分开,兄弟姐妹们不在一起了,才知道那时候的日子多难得。


    陆卫民心里越发的怅然若失,忽地开口问陆卫国:“阿哥,阿姐是不是和磐石大哥在处对象啊?磐石大哥以后就是我姐夫了吧?”


    陆卫国回头又看了街角一眼,点头说:“嗯。”


    陆卫民又笑了,嘿嘿道:“磐石大哥当我们姐夫挺好的,磐石大哥家和我们家离的近,阿姐随时都能回家。”


    就跟不会分开一样。


    陆卫国唇角也漾出一抹浅笑:“嗯!”


    兄弟俩回到机械厂大院,趁着天还没黑,继续去组装自行车。


    陆红阳他们骑出吴城没多久,驶出吴城下面第一个大公社后,天就差不多彻底暗下来了,天越黑越冷,陆红阳原本是坐在后面抓着谢磐石衣服的,谢磐石骑着自行车,单手摸了一下陆红阳抓着他腰侧衣服的手背,有些冷,他握着她的手,顺手将她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劳保服里面,棉衣的口袋里。


    其实他的手心很热,但他的手背同样被冷风吹得冰凉。


    陆红阳被他这一摸,被摸的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的棉衣口袋是真的暖和,因为外面有劳保服挡风,里面的棉衣全是他的体温。


    天色已经十分昏暗,路面又开始上冻,凝结成冰,谢磐石便不敢再像白日那样,单手把着车龙头骑车,他一只手将陆红阳的手揣进他的棉衣口袋里去后,就低声提醒她:“还有另一只手。”


    陆红阳顿了一下,然后手就在他腰间这里掏了掏,将他外面的劳保服掀起一点,手像伸到了他衣服里面一样,摩挲着揣进了他的棉衣口袋里,这样的姿势,就像是她坐在后面,整个人都环抱着他。


    这个姿势又暧昧又尴尬,她就这么僵硬着维持了这个姿势好一会儿,实在难受,后面干脆破罐子破摔,整个人往前一趴,脸直接贴在了他背上,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正大光明地从后面抱住了他。


    有他在前面挡风,果然暖和了很多。


    陆红阳脑子很纠结。


    理智告诉她,不要结婚,婚姻吃人,可和帅哥谈一场甜甜的恋爱好像也挺不错的。


    但这个年代只谈恋爱不结婚,好像耍流氓啊,有流氓罪的吧?


    一想到流氓罪可能被木仓毙,陆红阳又抗拒上了,在后面一直纠结,手指不自觉的就在他口袋里,在他腹肌上面一点一点的戳着,戳着戳着,就变成了摸啊摸。


    手感还怪好咧。


    唉,要是只恋爱,不用负责就好了。


    谢磐石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像是有一股电流从他的尾椎骨一直通向了他的脑神经,脑子里瞬间像是有烟花炸开,让他大脑有瞬间的眩晕和空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了那股仿佛骨髓里透出来的酥麻的痒意,唇角紧紧抿着,想压下上扬的唇角,可总也压不住,心里莫名的轻快起来,连骑自行车的速度都跟着快了起来,颠得陆红阳原本作乱的手赶紧抱住了他的腰,嘴里喊着:“你慢点,你慢点!磐石大哥,你慢点!”


    她不光说,她手还在口袋里锤着他的小腹,好像用这样的方式提醒他慢点。


    谢磐石倒吸了一口凉气,手连忙摁在了她在他口袋里捶他小腹的手上,在一种痛苦又幸福的感觉中,仿佛浑身打了鸡血一般,踩着自行车向前冲。


    一直到天彻底黑透。


    自行车骑在路上,已经没有了白天化雪化冻时的泥泞感,而是骑在上冻的碎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陆红阳的手已经一点都不冷了,她从他的口袋里拿出手,那一瞬间让谢磐石极为的不舍。


    陆红阳只是打开了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只手电筒来,将饭盒拿出来,“磐石大哥,我们先吃点东西吧,一会儿饭该冷了。”


    她将饭盒塞进自己的仓库里,此时拿出来还是温热的。


    谢磐石一摸饭盒,还是热的,以为她是把饭盒塞在了怀里,有些担心的问她:“没烫到吧?”


    “没呢!”陆红阳笑着摇头。


    骑了这么长时间,谢磐石也是真的饿了,陆红阳其实还好,她主要是怕谢磐石饿,他们还要骑好久呢。


    两人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陆红阳打着手电筒让谢磐石先吃,谢磐石让她先吃:“你吃剩下的给我。”


    “行吧。”陆红阳也没勉强,趁着饭菜还温热着,自己赶紧吃了一些,看谢磐石在一旁拿着手电筒给她照明,顺手舀了一勺土豆汤拌饭,喂给了他。


    勺子停在他嘴边的时候,他似乎一愣,然后就笑了,单手扶着她的手,动作飞快的吃了饭。


    剩下的陆红阳也没继续吃,连着勺子一起给他。


    铝制饭盒不大,一盒饭根本不够两人吃,陆红阳是半下午吃的面,这时候也是真的不太饿,吃了小半,剩下的给他。


    他觉得她吃的少,还要继续喂她吃,陆红阳撇过头,“磐石大哥,我下午吃的面还没消化,是真的不饿,你吃吧。”


    谢磐石确定她说的是真的,这才将剩下的饭给吃了。


    陆红阳一只手继续抱着他的腰,一只手握着手电筒放前面,帮他照着前面的路:“磐石大哥,你看这样你看得见吗?”


    谢磐石接过她手中的手电筒,想要绑在他前面的车把龙头上,这样陆红阳就不用辛苦地握着手电筒了。


    天黑之后,没了阳光,晚上冷得和寒冬没有两样,冷风呼呼地。


    谢磐石先是拿手电筒在周围照了一圈,想找有没有什么可以绑手电筒的稻草之类的东西,陆红阳知道他在找啥后,从背包里翻了翻,翻了一把松紧带出来递给他,又从背包里拿出来一条围巾围在谢磐石脖子上。


    谢磐石今天大约是出来的急,脖子上并没有系围巾,白天有太阳,还骑着自行车,还并不觉得冷,晚上冷风呼呼的,直往他领子里灌,别说他冷了,陆红阳坐在他自行车后面,有他挡着风,都觉得冷。


    陆红阳自己脖子上就有一条差不多的围巾,谢磐石便也没拒绝,美滋滋地继续骑,骑车之前,他一只手握一个,将陆红阳的两只手很自然的往他两边的棉衣口袋里一揣,低声说了一句:“抱好了。”


    大晚上的,又没人看见,陆红阳就很自觉的整个人都抱了上去,口袋里的两只手都要碰到一起。


    谢磐石脸上都是笑。


    两人骑的并不快,因为是晚上,哪怕有手电筒也看不太清路,稍有不慎就可能两个人连人带车一起摔倒,可因为是有两个人的关系,这条又冷又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路,好似又没有那么漫长和难熬了。


    陆红阳时不时地在后面和他说话,天南海北的聊,聊他们在学校上学时的趣事,聊现在的局势,聊天上的星星,聊到后面,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聊什么了,反正就不停的说,他一直应着,有时候还唱歌,唱《打靶归来》,唱《东方红》,唱《难忘今宵》。


    谢磐石永远都难忘今宵,难忘这一晚上的夜风,天上的星星,还有身后抱着他的温暖的体温,以及她欢快的歌声。


    由于骑得慢,他们到达水埠公社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这时候谢磐石如果再骑到炭山,怕是要夜里十二点了,而且他们还没吃晚饭。


    陆红阳便提议去她家。


    谢磐石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陆家倒是有的住,陆卫国、陆卫民现在去了吴城,两人的房间便空了出来,陆红菱虽借住在陆家,但她是和陆红星一起睡,陆卫国两人的房间现在只有陆卫党睡,谢磐石要是来陆家借住,是可以和陆卫党睡一晚的。


    但陆家全都是女人,谢磐石过来借住就不合适了,他只要出现在陆家,第二天的流言蜚语就能淹死丁水英、陆红菱和陆红阳她们,说不定连翻过年才九岁的陆红星都要受影响。


    陆红阳也没有勉强,而是问:“我上次看你家的东西都被人搬没了,你家还有被子被褥吗?要是没有,我给你送一床过来。”她忽然想到:“对了,你家床还有吗?”


    陆红阳记得她去年从省城回来那天,去他家门口看情况,发现东西早就被人搬空了,连碗筷都被人搬走了,被子、被褥、衣服,就连他阿妈陪嫁的木箱子,家里橱柜都被人搬走了,也不知道他家床还在不在。


    谢磐石沉默了两秒钟,说:“床还在。”


    “床在就行,那一会儿我给你送两床被子去,我有点饿了,一会儿我下一碗面,给你送一碗来。”


    她心里已经想好,一会儿叫陆卫党端着面,她抱着被子给他送去。


    她脸贴他背上蹭了蹭:“今天谢谢你了,一大早就给我送电报,还陪我去吴城,辛苦你了。”她下巴搁他背上,语气茶里茶气中带着撒娇:“多亏有你送我,不然我现在都还不知道有没有到吴城呢,回来也没车,我只要想到我要走那么远的路,就觉得腿软和害怕。”


    她说完,又把脸贴他背上。


    像是感受到她语气里对于走路的抗拒,谢磐石一只手在她胳膊上拍了拍,“别怕,有我呢。”


    陆红阳就在后面抱着他嘿嘿的笑。


    第198章


    陆红阳笑, 谢磐石就跟着笑,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此刻心底的感觉,像春风,又似一汪春水。


    他先把陆红阳送回陆家, 有些舍不得走。


    陆红阳去自己房间的窗户那里敲窗户, 敲的陆红菱吓了一跳, 忽地从梦中惊醒:“谁?”


    陆红阳站在窗外低声说:“红菱阿姐,是我,红莲。”


    陆红菱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揉了揉眼睛, 然后清醒过来:“红莲回来了?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她看不到现在是几点, 只是手在床头拉着,终于摸到了一根尼龙线, 将堂屋的电灯给拉开,堂屋的灯光透过开着的房门,照了一些到房间里去, 她眼睛在乌漆嘛黑的黑暗中缓了一会儿,起身穿鞋去开门。


    陆红阳进来,谢磐石站在门外没进来。


    陆红阳看陆红菱没穿外套, 忙叫她继续回床上,她进了陆卫国和陆卫民房间, 看似打开箱子, 实际上是从自己仓库中拿出一床十斤重的厚棉花被,还有一床陆卫国他们过去的旧被褥和床单, 一起抱着走出来。


    河边的夜里非常的冷,陆红菱听话的回了房间,拿着外套出来的时候, 正好看到陆红阳抱着出来的被子被褥。


    陆红阳将东西抱出去给谢磐石,黑夜里,她声音很低:“磐石大哥,上面这床是被子,下面是我大哥的旧被褥,你拿回去先垫着,被套和床单也都在里面。”


    谢磐石接过她手中的被子被褥,放在车后座上,他将手电筒还给陆红阳,用之前绑住手电筒的收紧绳去捆绑被子被褥。


    陆红阳接过手电筒给他照明,等他将被子捆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了,把手电筒塞给他,轻声说:“磐石大哥,今天辛苦你了,手电筒你拿着,我回去煮面条,煮好了我叫卫党给你送去。”


    夜风将她脸上擦着护肤面霜的味道若隐若现的送到他鼻中,让他嗓子有些干哑:“不用给我送了,你回去睡吧,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陆红阳想到他这一路带着她骑了好几个小时,别说他了,她都饿了,说:“反正我也是要吃的,一个人的也是煮,两个人的也是煮,顺手的事,你先回去铺床吧,对了,你家里没热水吧?”


    她又小跑回去,从家里茶几上拎出一壶热水来给他。


    谢磐石接过她拎出来的热水,单手提着,单手扶着车龙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站在她家门口电灯照射出来的光中,见他回头,正含笑朝他轻轻挥手。


    他用拎着热水壶的那只手也朝她挥了挥:“外面冷,快回去吧。”


    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发出清晰的吱吱声,他忍不住又回头,停下了脚步。


    他还能看见她,她已经看不见他了,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手电筒的光。


    陆红菱也从堂屋走出来,探着头在门口看,好奇地问:“谁呀?”


    陆红阳看谢磐石的身影已经与墨色的夜融为一体,也回来,关上了木门:“是大哥的发小,我们一起长大的,月月发了电报回来,就是他去通知我的。”


    陆红菱比陆红阳大三岁,听到陆红阳的话眉毛高高的挑着,脸上表情似笑非笑,一脸我懂的表情。


    不过短短两年多时间,陆红菱的变化非常大,从刚从陆家庄来陆家时,那个被晒得黑不溜秋神色阴郁倔强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肤色白了很多,扎着干净利索的麻花辫,眉宇间干练明快的大姑娘。


    她唇角笑着,动作麻利:“饿了吧?我去给你煮面。”


    她借住在陆家,哪怕一日三餐都在纺织厂食堂吃,回来她也尽可能地帮三婶家干活。


    她快速地去了厨房,伸手摸了一下煤炉上面的水壶壁身,发现水不热,赶紧拔了煤炉下面的塞子,炉子里的煤球是晚上刚换的,烧了好几个小时,也只烧了下面一点,拔了下面的塞子后,氧气进入,火迅速大了些。


    之后又赶紧去厨房的灶下烧了火,准备用灶台给陆红阳煮面,要快一些。


    陆红阳跟着进了厨房,她有厨房橱柜的钥匙,打开柜门,在里面摸了摸,挂面已经没有了,她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三筒两斤的挂面出来放柜子里面,自己拿了一筒出来下面条,在锅里倒了菜籽油,煎了两个鸡蛋,鸡蛋与菜籽油滋啦的香味瞬间从厨房溢出来,香得隔壁睡熟的小孩砸吧着嘴,口水流了一枕头。


    陆红阳问陆红菱:“红菱阿姐,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陆红菱连忙摇头,生怕让三婶听到,以为自己是贪嘴的:“我晚上在食堂吃过了,你煮你吃的就行。”


    陆红阳又滋啦打了个鸡蛋进去:“一起吃点吧。”


    煎了三个香喷喷的鸡蛋,陆红阳加了水进锅里,陆红菱在下面沉默地烧水。


    她来陆家住了两年多了,这种寄住在别人家里的感觉,让她一直都很自觉的承包了陆家的一些家务活,过去每天早上是丁水英起来搓洗一大家子人的衣服,搓洗干净了放在竹篮子里,等陆卫民、陆红月他们早上醒来,再将搓洗干净的衣服拎到河边捶洗干净就行了。


    自从陆红菱来了陆家后,这个活就被陆红菱包了,这样丁水英就能够多睡一会儿。


    刚开始丁水英也说过她来,不用她忙,可陆红菱每天早上还是早早就起来,抢在丁水英起来之前先把衣服搓洗了,拎到河边清洗干净,晾晒上。


    几次一弄,丁水英后来也不拦着她了,着实让陆红菱松了口气。


    实际上三婶家的活比陆家的活要少得多。


    陆家三房住一起,光是洗衣服,就要洗一大家子的,每天早上两大竹篮的衣服挑到河边,没有肥皂,靠泡草木灰水,衣服也洗不干净,就是将上面的泥和汗洗一洗。


    三婶家哪怕是一家子,又能有几个人呢?还有两个小孩子的,后来卫国、卫民去了吴城,红月也不在家,家里衣服就更少了,她加上喂鸡、打扫院子,早上一个小时就忙活完了,刚好去上班。


    她长这么大过的最轻松日子,居然是寄住在三婶家的时候。


    陆红阳是从物资丰盈年代来的人,哪怕已经来这里八九年了,下手依然豪迈得很,煎了三个鸡蛋后,往锅里放了很多水,水开后一把把的面条往锅里放。


    陆红菱去院子里给陆红阳摘蔬菜和蒜叶、香菜去了,回来就看到陆红阳把挂面跟不要钱似的往锅里放,吓了一大跳,探头往锅里一看:“你咋下这么多面?我说了我不吃,你别下我的份哎!”


    陆红阳笑:“已经下了,一起吃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放了猪油的关系,只是普普通通的一碗鸡蛋青菜挂面,由陆红阳煮出来,香的陆红菱不停的吸着鼻子。


    她们动作很轻,双胞胎年纪小,睡得正是最熟的时候,一点都没吵醒他们,倒是丁水英听到动静,披着衣服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红莲回来了?”


    陆红阳回头:“阿妈咋起来了?是不是我动静太大吵醒你了?”


    丁水英问:“钱给月月汇去了?”


    陆红阳点头:“汇去了,汇了一百块钱,我亲眼看到银行的人去隔壁邮局去发的电报。”


    银行和邮局紧挨着。


    丁水英没有电汇过钱,还是有些不放心,想问什么,又不知道怎么问,只嘴里继续唠叨着:“等她回来我抽死她,这么不听话,让家里人操心,骑那么远车去吴城给她汇钱,累得你这么冷的天这么晚才回来……”要是路上摔一下……


    她问陆红阳:“磐石送你回来的?他回炭山了吗?”


    陆红阳将面条从锅里捞出来,用一个汤碗那么大的陶盆装着,陶盆底下是陆红菱刚洗干净的冬蔬菜和香菜,她手里还在低着头切着蒜叶,生怕三婶看到陆红阳也给她煎了鸡蛋。


    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的她,多吃一个煎鸡蛋,在她心里都是不该不配的。


    陆红阳捞了半盆面出来,用麻布端着汤碗:“阿妈,我和磐石大哥晚上都没吃晚饭,磐石大哥家里空了,估计也没粮食,我给磐石大哥送面去。”


    丁水英怎么可能让女儿这么晚去一个男人家里?一边将身上衣服披着一边回屋去穿裤子:“我去送吧,你在家里歇着。”


    陆红菱已经穿好了衣服,闻言将切好的蒜叶洒在碗里,对丁水英说:“三婶,我和红莲去送吧,外面冷,你赶紧去床上躺着,明早上还要上班呢!”


    丁水英现在是组长,工资高了,工作任务量也加大了,作为组长,她每天都是最早到厂的几个人之一。


    丁水英一听陆红菱陪陆红阳送一碗面,也行。


    但她还是说:“卫国、卫民不在家,不然让他们俩去就行了。”


    陆红阳将汤碗放到圆形平底的竹篮子里,从房间拿出个手电筒出来给陆红菱,让她给她照明,又对丁水英说:“阿妈,你快去睡吧,天冷,别冻着了。”又问:“锅里还有面,阿妈你要是饿了就自己捞着吃,我马上就回来,你别担心。”


    说着打开门,才走到巷子里,就看到打着手电筒,站在斜对面姚家不远处树下的谢磐石。


    “咦?磐石大哥你来了啊,那正好,面我就不给你送去了,给你!”


    她声音压得特别低。


    谢磐石就是怕她大晚上的还给她送面,将被子被褥送回家后,特意过来等着的。


    他接过她递过来的菜篮子,里面的汤面沉沉的。


    陆红阳没有久待,转身就往回跑,站在自己门口的台阶上,用低低的气声对他说:“磐石大哥你快回去吧,一会儿面坨了。”说着朝他挥动了两下手指,就长腿一跨,跨过门槛石进了屋子,关上了房门,也将昏黄的光线阻隔在了门外。


    谢磐石静静的看了几秒,眉眼唇角扬着笑,转身继续步入黑暗当中,鞋底与上冻的地面之间发出踩碎冰凌的清脆咔嚓声。


    丁水英已经回房间去睡了,自陆红月出去串联没消息后,她经常夜里睡不着,半夜睡醒了睁着眼睛到天亮,这一晚上她终于沉沉睡去,上了床就一秒入睡,陆红阳刚关上木门,就听到了隔壁丁水英房里响起的响亮的呼噜声。


    陆红菱悄悄的松了口气。


    陆红阳回到厨房,给陆红菱盛了一碗,自己盛了一碗,陆红菱不好意思吃挂面,只要汤,即使是生活在城里,挂面也是十分精贵的东西。


    陆红阳没有吃独食的习惯,两人碗里的面条基本差不多,两人端去堂屋,一人捧着个大陶碗,暖气氤氲中,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吃下肚,整个身子都热乎了。


    陆红菱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没有吃过这么精细的,纯粹的,没有含任何麦糠的细腻的面条,香的她过了几十年,还记得那碗鸡蛋挂面的香味,但她就是做不出来红莲阿妹煮的味道,甚至就连红莲阿妹自己都再也煮不出那么香的面条的味道。


    吃完面,陆红菱去厨房洗碗洗锅,收拾厨房,让陆红阳在外面泡脚。


    陆红阳也没拒绝,她今天虽没走路,骑车的一直都是谢磐石,但她两个屁股都快坐麻了,腿脚也冻得冰凉,此时煤炉上的水烧开了,陆红阳倒了一大盆热水,泡着叫,感受到腿脚上热回来的温度,舒服得她都不想从热水中起来,刷过牙,洗过脸,躺在热乎乎的被窝里,和丁水英一样,没什么心思的,闭上眼睛就秒睡了。


    陆红菱永远都羡慕三婶家几个弟弟妹妹们,以及三婶的好睡眠。


    第二天陆红阳起来的时候,陆红菱和丁水英已经去上班了,只有陆红星和陆卫党在家。


    陆红星一看陆红阳醒来,高兴的不得了,站在床下,上半身就往陆红阳身上扑:“阿姐阿姐,你昨晚上啥时候回来的呀!”


    “阿姐阿姐,你咋不叫醒我呀?”


    “阿姐阿姐,我好想你呀~!”


    陆红阳在被窝里睡得脸上红扑扑的,清晨一般都是一个人皮肤最好的时候,陆红阳原本算不上白皙的皮肤,此时却仿佛透着晶莹的光,双眼逐渐清醒过来,笑着推着热情扑在她身上的陆红星:“好了好了,你现在是大孩子了,还以为小时候呢,压死我了。”


    陆红星依然很激动地往她身上扑,站在床下的双脚都翘了起来,高兴地说:“阿姐阿姐,我早上听阿妈说,二姐要回来了是不是?二姐找到了对不对?”


    其实不光是陆卫民愧疚他没看好陆红月,双胞胎同样特别难受,他们觉得,如果他们那天不和小伙伴们去玩,而是一直跟在二姐身后,说不定二姐就不会丢了。


    尤其是陆卫党,他性格更加内向细腻一些,看到家里气氛压抑,他独自默默自责了好久,只是他年纪小,又向来内向腼腆,家人都忽视了他的情绪,但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从来没有分开过的陆红星全部都看在眼里,现在听到有二姐的消息,特别兴奋。


    陆红阳半阖着眼睛含笑看着陆红星点头,“是,你二姐发电报回来了,我给她发了煤矿上的电话,她要是打电话回来,我们就第一时间知道了。”


    冬日的光线透过窗户,将她的眼睛照的带有几分潋滟的暖色,她也不起床,就这么躺在枕头上,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巾上,就这么笑看着兴奋的在床上笑着打滚的陆红星。


    陆红星滚了一会儿,又连忙跳下床,往堂屋跑:“三哥!三哥!阿姐说二姐给家里发电报了,阿姐还给二姐发了电话号码!”


    门外的陆卫党其实已经在早上听阿妈说了这事了,但此时听到,他尚且稚嫩的小脸上,依然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双眼弯弯的。


    陆红星高兴完了,又握着小拳头生气地说:“等二姐回来,我不跟她玩了!偷跑出去都不和我们说,害得阿妈阿姐和我们担心,哼!”


    她双手抱胸,包子里气鼓鼓的,头扭到一边,单方面表示要和陆红月绝交!


    她凶凶地对陆卫党说:“到时候你也不许跟她玩,我们都不理她!叫她偷跑出去玩也不告诉我们!”


    他们还不知道串联去京城究竟是多远的地方,他们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大河以南,他们所能够想象的最远的地方,大概就是大哥去吴城那么远,阿姐去省城上学那么远,要坐火车,要好多天不能回来。


    陆红月偷跑出去大串联的事,给两个小孩造成了很深的心理阴影和恐惧,毕竟他们一度以为,他们要失去这个姐姐了,二姐再也回不来了。


    难得请假回来不用上班,陆红阳在床上窝到了八点半才起床,吃过早饭,她想去一趟水埠公社小学看看。


    公社小学上学期就停了一学期的课了,这学期都开学了,可学校里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红阳知道文G期间,最先受到冲击,受到影响最大的,就是各个初高中和大学院校,但不知道小学也受到影响。


    陆红星和陆卫党就这么整天在公社憨玩,不去上学也不是办法,陆红阳想着,要是公社小学还不开学,能不能把两小只送到大河对岸的临河小学去上学。


    顺便她也想去找找林老师。


    她小学毕业的时候,林老师都五十多岁了,现在应该有六十岁出头了,这么大年纪,陆红阳怕她出什么事,即使没什么事,她在上学期间,林老师对她多有照顾,她也应该去看看的。


    刚起床,就听到了门外巷子里传来的自行车车铃声。


    陆红阳打开门,就看到谢磐石推着自行车站在巷子里,冬日温暖的晨光柔和了他有些锋锐桀骜的眉眼。


    大约是听到了她开门的声音,他也正好向她看过来,看向她的眉眼里都是笑。


    他用眼神笑着指了下自行车后座:“我来接你。”


    第199章


    陆红阳不自觉地就笑了, 笑完立刻回头。


    她余光好似看到有个人影走过来,还真不是她的错觉,真有人一大早去菜园子里割冬蔬菜,他手里提着个菜篮子, 一只手还拿着一把小锄头, 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推着自行车站在巷子口接人, 不知道是不是没看清人,就顺嘴笑着打了声招呼:“哟~来接媳妇儿回去啊?”


    来人五十多岁,竟是之前陆红阳救落水小孩时,围观着说要从皮燕子里吹气的大爷。


    他又转头看向了陆红阳, 笑呵呵的:“回来了啊。”


    陆红阳也笑着点头:“回来了。”


    陆家的几个长大的孩子都开始工作了, 周围的邻居们虽不全知道他们做的什么,但都知道他们工作了这件事情, 加上陆红阳和陆卫国他们都到了年龄,就默认了谢磐石是她对象,对陆红阳夸赞道:“小伙子看着不错, 长得体体面面,高高大大,配你!”


    长得体面, 是本地人对人外貌最大的夸赞。


    并不是每个人都认识谢磐石的,尤其是他后面几年都在吴城上学, 回来的较少, 住在这下面的人又都是后迁来的新水埠人,很多老人大多数时候都是生活在乡下, 只有逢年过节,或者需要帮着带孩子的时候,才会来公社住一段时间, 等节日过去,他们就又回到乡下生活,毕竟他们的粮食关系在乡下,公社的供应粮有限,他们要是一直生活在城里,就会占用儿子儿媳妇的供应粮,儿子儿媳妇的供应粮还要养孩子呢!


    陆红阳走到谢磐石面前,两人距离不自觉的就靠近了些,不过一臂的距离,陆红阳仰着脸对谢磐石笑:“磐石大哥,你早饭吃了没?”


    谢磐石笑道:“接你去国营饭店吃。”


    陆红阳见现在巷子里没啥人,拉着他的袖子:“进来,我煮面给你吃。”


    丁水英和陆红菱上班去了,陆卫党和陆红星见陆红阳一直不起床,也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家里现在只有她在家。


    她让谢磐石将自行车推到院子里,自己进了厨房,拔了炉塞,炉子里面的煤球是早上新换的,上面煨着一个砂锅,砂锅里面是红薯粥,橙黄的红薯切成块,散发着甜香,灶台上还有一叠炒好的腌白菜。


    谢磐石的自行车上还挂着个圆形平底的竹篮子,里面的陶碗已经洗干净。


    他走进来,看到红薯粥,肚子也饿了,陆红阳见有红薯粥,就没再煮面,两人一人一半,将砂锅里的红薯粥就着腌白菜给分吃了。


    “磐石大哥,你一会儿要回炭山吗?”


    陆红阳洗着碗,谢磐石便在一旁用丝瓜瓤洗砂锅。


    谢磐石转头看她:“你不回蒲河口?”


    “回,回去前我想先去看看林老师,林老师你知道吗?就是我们小学以前的老师,我上学时她可照顾我了,不知道为啥,好像好久没见到她了,我去学校,学校也没人了,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她略有些担忧地说。、


    她之前一直没想起过她的这些小学老师们,因为她前世从网络上获得的零星的资料中看,文G时期,主要受到冲击的是初高中老师和大学老师,小学好像没怎么受影响,学生们小学还在读着,陆红阳潜意识里以为林老师他们肯定没事。


    上个学期陆卫党和陆红星他们小学停课,陆红阳也只以为是暂时的,毕竟混乱刚开始,学校关停一段时间,没想到第二学期都到了开学时间了,水埠小学还没开学,学校里还是一个老师都没有,陆红阳才觉得有些不对,想去看看她们。


    看望老师,自然不能空着手。


    谢磐石听她说要去看望曾经的老师,也没急着回去,而是骑着自行车带上陆红阳一起。


    其实在这样一个遍地熟人的公社上,陆红阳这样正大光明的坐在他自行车后座,穿行在大街小巷中,实际上就已经是一种关系的默认和表态。


    陆红阳带着两瓶罐头、一包桃酥和两包芝麻酥糖,问了好些个人,才终于问到林老师的家。


    林老师的家在十字路口另一头的靠近乱葬岗小树林那里,属于镇子比较偏的地方了。


    她找到林老师家,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看到她家门口蹲着玩两个小孩,就询问这里是不是林老师家,没想到两个小孩看到她十分警惕和防备,张开双臂拦在她家大门前,气势汹汹的问她:“你们是谁?你们想做什么?我阿奶已经回乡下去了,不在家!”


    “对,不在家!”另一个小一些的女孩也说。


    陆红阳将自己手中带的罐头和桃酥抬高给两个小孩看:“我们是林老师的学生,好久没有看到林老师了,过来看看她,林老师怎么去乡下啦?过年没回来吗?”


    这时候也没什么塑料袋,用力拎罐头的东西都是网兜,网兜的孔很大,两个小孩自然看到了罐头瓶里面装着的橘子瓣,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们真的是来看我阿奶的?不是来打她的?”


    陆红阳听得就是眉头微皱,惊呼道:“还有人打林老师?林老师不是小学老师吗?”


    那两个小孩见陆红阳好像不知道这事,这才稍稍放下些警惕之色,说:“那些坏人打乔爷爷,我阿奶拦着不让他们打,他们就把我阿奶推倒了,我阿奶扭了腰,不能动了。”


    小些的女孩连忙捂住他的嘴:“阿哥,不能说!”


    说漏嘴的小男孩连忙捂住嘴巴,紧张地看着陆红阳和谢磐石。


    陆红阳继续解释:“我真的是林老师的学生,我上学的时候林老师可喜欢呢!”


    小男孩见自己已经说漏了嘴,看她不像那些去乔校长家打砸的人那样凶狠和蛮横,说了句:“你等着。”然后咚咚咚跑进屋里,片刻后又跑出来说:“我阿奶叫你进去。”


    陆红阳和谢磐石要一起进去,小男孩又把谢磐石拦了下来说:“他不能进去!”


    他长得那么高大,要是他想伤害他阿奶,他可拦不住!


    陆红阳就转头让谢磐石在外面等她一下,她自己提着东西进去。


    林老师家是前面堂屋和正屋,中间一个小院,后面是厨房连着林老师屋子,前屋和后屋之间是完全隔开的,中间并没有避雨的走廊,不过院子也不大,前后两个屋子相隔也就两三米,后屋不大,左边是一个灶台,灶台的左边是煤炉,右边是草垛,还有一张不大的四方小桌,林老师便是单独住在厨房里面的屋子,屋子不大,但和院子之间开了个木窗,此时木窗开着,光线倒也算不上昏暗。


    大约是知道有人要来,原本躺在床上的林老师拿着木箱上的眼镜戴上,已经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


    之前她就白了不少的头发,如今更是白了大半,人也瘦了很多,身上披着一件棉衣,下半身还在被子里,想要掀开被子起床穿衣。


    她隔着眼镜,看到陆红阳进来,她十分高兴,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是红阳来了啊。”


    见只有她一个人进来,笑着问:“我刚刚听我小孙子说你还带你对象来了,他怎么没进来?叫他一起进来我看看。”


    陆红阳连忙走过去将东西放她床头的木箱上去扶她,让她躺床上不要起来,林老师却是摆摆手:“床上躺一个冬天了,骨头都躺生锈了,起来走走也好。”


    她已经六十出头了,和她一起长大的同龄人中,只剩下当年的老同学乔校长了。


    她艰难地给自己穿着裤子,陆红阳过来帮她,她还不要。


    她上半身穿着毛衣,毛衣外面是棉衣马甲,一辈子都很体面的人,到老了,也要维持着她的体面,将棉衣披在身上,只是身板到底不如几年前那样板正了,几年前在办公室里还能挥着教鞭笑着追着校长打的人,现在微微佝着背,连给自己穿衣服都困难,动作慢慢吞吞的。


    她穿好衣服,又叫陆红阳:“快,快把你对象叫进来我看看他什么样。”


    她生怕陆红阳找的对象不好,想自己亲眼看到才放心。


    陆红阳顿了顿,不知道要不要去叫谢磐石。


    主要是,她也不知道她现在和谢磐石到底啥关系,暧昧是有些暧昧的,可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主要是她自己没想明白。


    对谈恋爱,她是不抗拒的,还挺期待,可一想到谈恋爱就要结婚,她才十八岁啊,她才不想结婚!


    可这话,她谁都不敢说。


    她内心纠结了一小会儿,见林老师已经穿好了裤子,又去扶她,生怕她摔倒了,连忙小跑着出门,喊谢磐石进来。


    等谢磐石进屋,林老师看到长得高高大大,头都快要顶到门框的他,笑着说:“哟,这不是谢家那小子吗?一眨眼都这么高了!”


    谢磐石小时候在吴城长大,书也在吴城读的,是后来转到的水埠镇来。


    林老师没教过他,却也知道他。


    她目光追忆地看着两人,她第一次见陆红阳时,陆红阳还小小的一个人,自己来老师办公室找乔校长,说想要跳级。


    一眨眼都是大姑娘了,谢家的小子也长这么高了。


    她感叹地笑着说:“没想到你们俩还成了一对,好,好!”


    她朝两人招招手,陆红阳走到林老师身边扶她,她拉着陆红阳的手,又拉住谢磐石的手,将陆红阳的手放在谢磐石的手背上,越看两人越满意。


    她年轻时性格就活泼,一直到现在老了,依然是笑眯眯的,半点没因自己病倒在床上就意志消沉。


    她对谢磐石说:“你比红阳大好几岁,你要好好待她知道不?不能欺负她年纪小。”又对陆红阳说:“你,我是不担心的,从小就跟个小大人一样,懂事的很,也有主意的很。”她叹口气:“我就怕你太懂事,苦了你自己。”


    林老师他们这一代人,经历过太多事,也见过太多人,知道过的很苦的那些女人都是什么样,她们都是小时候被教的太懂事的人,她反而情愿陆红阳不那么懂事。


    可她若不那么懂事,她兄弟姐妹六个,靠她阿妈一个人,怕是那三年旱灾都熬不过去,一家人都没了。


    她家现在过的这么好,她又能考上大学,大学读出来,又何尝不是因为她早早‘懂事’,知道帮扶她阿妈,同时又有自己的主意,坚持上学,这才把家里的日子过出来的呢?


    林老师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看她了,今天陆红阳能带着对象过来看她,她非常高兴,精神头也很好,拉着陆红阳聊了很久,只是聊了一会儿,她身体就受不住,又躺回到床上。


    陆红阳见她腰部吃力,让谢磐石先出去,对林老师说:“林老师,要不我帮你看看腰?正好我包里带了一些膏药,一会儿我给您贴上试试。”


    林老师腰确实不舒服,闻言就趴下,一点一点的捋起上身的衣服。


    她年纪大了,怕冷,即使躺在床上,都穿了好几件在身上。


    陆红阳其实不擅长骨科,她才学了两年多,除了照方开药,她其实啥都不擅长,还只是学了个皮毛而已,只是大致判断出林老师的腰应该是扭到,而且林老师年纪大了,骨质应该也有些疏松,那一摔,也可能是骨裂。


    林老师这个年纪根本就不能摔,摔一下就很容易出事。


    她这样的腰伤,除非是让她老师张申武校长来看,光凭她很难看出来什么。


    林老师也知道自己的情况,笑着说:“没什么大事,床上躺这么长时间,都好的差不多了,现在也能起来走走了。”


    刚被推摔倒的那段时间,她都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了,现在能自己起来上厕所,不用儿女们端屎端尿,她已经十分满足了。


    陆红阳打开自己的背包,实际上是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膏药。


    这是活血化瘀、肌肉劳损、拉伤,可以缓解局部疼痛和炎症的膏药,陆红阳这个‘拼夕夕商城’,和现实中的‘P多多’还是很不一样的,现实中的PDD假货不少,陆红阳的这个商城里面却都是货真价实的商品,真真把一分价钱一分货展现到极致。


    她将膏药贴在林老师指着说不舒服的位置,一连贴了两张。


    又趁着林老师趴在床上背对着她的功夫,将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膏药外包装拆了,装在一个透明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袋子里,放在林老师床头的箱子上说:“林老师,我把膏药放这了,您回头要是觉得有效,就贴着试试,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啦,改天再来看您。”


    林老师颇为不舍。


    她还想起来做饭给陆红阳吃,留他们吃中饭,陆红阳说下午还要上班,是请假出来的,他们还要回蒲河口去,林老师才放她出来。


    林老师坚持要起床送她,可她腰受伤了,走不远,让陆红阳把她带的东西带回去。


    陆红阳哪里会拿?坚持不让林老师起床,自己小跑着出门,林老师就这么透过院子的窗户,目送陆红阳出了她家大门。


    *


    林老师家之行,好像让陆红阳和谢磐石之间那没有捅破的暧昧关系,直接捅破了一样,回去的时候,陆红阳坐在谢磐石自行车后面,也不拉着他衣服了,直接就把手搭在了他腰的两侧,然后谢磐石很自然的把车停在路边,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双手拉住她的两只手,将她的两只手揣进自己的棉衣口袋里,这才满意的继续骑。


    两人就这么青天白日的,先是竖着穿过了水埠公社的一整条街道,去供销社。


    供销社就在十字路口往陆红阳家方向下去的这条主街道上,从主街道往供销社进去,又有一条又长又深的巷子,供销社便是在主街道,与这条长长巷子呈倒‘T’字形的的‘L’拐角的位置这里。


    谢磐石把车停在供销社外面‘L’的巷子里,让陆红阳在这里等一下,他去买些东西。


    陆红阳以为谢磐石要买什么东西呢,就在外面等他,顺便帮着他看自行车。


    很快谢磐石就从供销社走出来。


    新年刚过,供销社内的物品正是最齐全的时候,陆红阳只见他拎着两个大网兜,一个网兜里装着两瓶罐头,用牛皮纸卷成两卷的一斤桃酥,一包红糖、十包芝麻酥糖,两筒挂面,还有一罐麦乳精。


    陆红阳见到,惊呼道:“哇,你买这么多东西?”她伸出手:“我给你拎吧。”


    谢磐石唇角含着笑,很自然地把东西递给她,自己在前面骑车,车子骑得很轻快,从他的背影都能看得出他仿佛要飞起来的好心情。


    车子一路驶到陆家,陆卫党和陆红星两个小家伙已经回来了,看到陆红阳回来,连忙欢呼着跑过来:“阿姐,我还以为你去蒲河口了呢!”见到她手上提的东西,又是一声欢呼:“阿姐,你买了好多东西啊!”


    她都习惯了陆红阳总是往家里买各种饼干、零食好吃的,看到陆红阳手中的东西就过来拿,被陆红阳举起双手:“这个可不是我买的,这是磐石大哥的,回头我给你们买的放橱柜里了,你们想吃回头叫阿妈给你们拿。”


    陆红星被陆红阳养的很好,由于从小就没缺过她吃的,她并不是会眼馋别人东西的小孩,听陆红阳说着是谢磐石的东西,立刻就很乖的收回了手,然后和谢磐石打招呼:“磐石阿哥。”


    谢磐石停好了车,接过陆红阳手里的两大网兜的东西,拎进去放在陆家堂屋的桌上。


    陆红阳问两个弟弟妹妹:“阿妈和红菱阿姐还没回来吗?你们中午吃啥?”


    两个小的翻过年九岁,陆卫民和陆红月不在家的这半年时间里,两小只已经学会了自己煮饭做菜,他俩回来已经把米饭煮上了,此时陆卫党正在厨房的炉子上炖着萝卜块,这便是他们中午的午饭了。


    陆红星道:“阿妈和红菱阿姐过一会儿就要回来了,我们中午吃萝卜。”


    她掀开炉子上炖煮的陶盖,顿时一股萝卜的香味弥漫在厨房里。


    只是里面没有肉,到底有些清淡了。


    陆红阳把陆红星和陆卫党赶出去,“大哥他们不在,你们去陪磐石大哥说说话,帮我招待下客人。”


    陆红星眼珠子一转,一溜烟就跑出去了,陆卫党也跟在妹妹后面往外面跑。


    陆红阳没管他们,往竹柜里放了一斤桃酥和五斤江米条,又往空了的陶盆里放了十斤挂面和三十个鸡蛋,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一斤五花肉出来,焯水炖煮,最后将炖了一半的萝卜块倒入翻滚的肉汤里一起炖煮。


    很快肉汁萝卜的香味就弥漫了整个院子,闻得陆红星和陆卫党直流口水。


    两个小的自从哥哥姐姐们不在家后,两人就整天吃青菜萝卜咸菜,除了过年那几天吃了些肉,已经小半个月都没尝过肉腥味了,现在又闻到肉味,两小只眼睛都亮了,陪谢磐石说话都不专心了,眼睛时不时的看向院子。


    谢磐石还想来厨房和陆红阳一起做饭,却被陆红星给拦住了,她脆生生的喊着:“磐石阿哥,磐石阿哥,你来这里坐,我阿姐让我和三哥来陪你说话,你要不要喝水呀?”


    她嘴里问着他要不要喝水,动作已经要去给他倒水了。


    谢磐石生怕暖水瓶打破了烫到她,哪里敢让她给他倒水?三步化作两步跨过去,在她拿到热水壶之前就拿过了热水壶,往罐头瓶的杯子里倒水:“我自己来,你们小孩子不要碰热水。”


    陆红星也不阻拦他帮着倒水,眼珠一转,就爬上了四方桌前的长凳上,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和谢磐石看上去一样高,还拍着桌子的另一方,特别小大人地说:“磐石阿哥,你坐,我们聊聊天。”


    陆卫党就很自然的也爬上了长凳,两只胳膊肘撑在四方桌上,和陆红星一人一边,齐齐的看着谢磐石。


    谢磐石给两人都倒了水,怕热水烫到他们,还特意往桌子中间放了放。


    桌子上放了两大网兜谢磐石带来的东西,陆红星把东西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并没有动里面的吃食。


    她小手轻轻拍了拍桌子的一方,示意他坐。


    等他坐下后,陆红星眼睛先是看了一眼门外,见她们阿姐没出来,两小只睁着一模一样的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谢磐石。


    陆红星胳膊撑在桌上,伸着头古灵精怪的小声的问:“磐石阿哥,你是不是喜欢我阿姐?”


    谢磐石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很大方地点头承认道:“是啊。”


    第200章


    点完头他先是一愣, 接着是一种化不开的喜悦漫上心头。


    是啊,他喜欢她,这份喜欢埋藏在他心里很久了,一直不曾说出口, 此时说出来, 就像是吃了一瓶橘子罐头汁, 直接甜得浸润了他心底,然后便笑了。


    那一瞬,他是一刻都无法在堂屋待下去,只想和陆红阳待在一起, 像是将之前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其实他明白的不算太晚, 毕竟他们还有很多未来的时光可以在一起。


    他起身说:“我去看看你阿姐。”


    谢磐石去厨房,陆红星和陆卫党也坐不住了, 也都从桌子上爬下来,往厨房跑,一边跑一边喊:“阿姐阿姐!”


    厨房的门是开着的, 陆红阳正坐在煤炉边的小竹椅上炖萝卜,双手放在炉子边上烤着火,听到陆红星叫她的声音, 不由抬头,一眼就撞进了谢磐石的眼睛里。


    谢磐石手指动了动, 那一刻很想抱抱她。


    可他只是拿了个板凳, 很自然的坐到她身边,陪她一起炖萝卜, 手很自然的握在了她放在煤炉边烘烤的手上。


    他甚至想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一亲,看着她的目光,仿佛比炉子里的火光还要灼人。


    陆红阳莫名被他灼热的眼神看的有些脸红, 手指像是被烫到一样,条件反射的挣扎了一下,想往后撤,却被他抓的更紧。


    她也只是轻轻的挣扎了一下,就没再挣扎了,而是看向紧跟着跑过来的陆红星和陆卫党。


    陆红星和陆卫党两人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电灯泡一样,一人拿了个小竹椅,一人拿了个小板凳,也围在火炉前,双手托着下巴,只是他们二人看的不是红烧肉炖萝卜,而是他们对面的陆红阳和谢磐石,尤其是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仿佛他们是公社电影院里的电影那样好看,看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满眼好奇。


    陆红阳失笑,另一只手在陆红星头上揉了一下:“看啥呢?萝卜一会儿就炖好了,快去看看阿妈她们回来了没有,回来了就开饭了。”


    她起身:“中午一个菜有些少,我再去铲点蔬菜回来,再炒个蔬菜。”


    陆红星立刻起身说:“阿姐阿姐,我去我去!”


    她两只腿倒腾的飞快,就在院子里,陆卫党看妹妹去拔蔬菜,他也跟着去。


    院子里蔬菜上盖的雪大多都融化了,只有零星一些在院子阴凉的角落里,冬日的蔬菜鲜嫩无比。


    两个小家伙也算是干活的老手了,很快就拔了一些长的大些的蔬菜。


    陆红阳推推谢磐石:“你也去帮忙。”


    谢磐石颇有些不舍的松开她的手,也起身去帮忙,不过他不是去拔菜,而是去井里打水上来,倒在大木盆里,陆红星他们从菜园子里拔的菜,菜梗里面有很多泥,必须将菜梗一片一片的掰开了洗才能洗干净。


    在他们洗菜的功夫,陆红阳已经切了一点五花肉片片,拍了蒜子备着,将火炉上炖煮的红烧肉炖萝卜端起来,将大煤炉中的煤球夹出一个放红泥小火炉里,端到堂屋的桌上去,用快烧完的煤球放桌上继续炖着萝卜,她则夹了一块烧完的炭灰煤球放火炉的最下面,将小炒锅放煤炉上倒入菜籽油,煸香切成薄片的五花肉,煸出里面的猪油,再放入蒜末爆香。


    此时陆红星他们拔的蔬菜也都洗干净拎过来了,陆红阳随意地用菜刀在菜篮子里的蔬菜上切了几刀,将菜杆子放入铁锅中先炒,等炒的差不多了,再将蔬菜叶子放进去炒,佐料只是一点简单的味精,出锅的时候放入一点盐就很鲜甜了。


    陆红阳炒菜的时候,谢磐石就在一旁帮着拿盐罐子和味精,陆红阳指挥他把切过五花肉的木质砧板给洗了,陆红星她们已经去门口巷子那里张望丁水英她们的身影了。


    平时丁水英她们会回来的要晚一些,但今年过年没放假,纺织厂便在中午提前半个小时下班,中午给她们在家休息俩小时再上班。


    陆红阳就是估摸着她们这个时候应该快回来了,才这时候炒蔬菜。


    果然,蔬菜刚盛进盘子,就听到堂屋里传来陆红星叽叽喳喳的声音:“这些东西都是磐石阿哥带来的。”


    陆红阳都还没反应过来,这些东西是谢磐石买给她家的呢,丁水英大致目光一扫,看出里面放的是六样礼,心里就有数了。


    其实这礼是有些薄的,正常新女婿上岳父岳母家门,通常会准备一个猪肉‘礼条’,所谓的猪肉礼条,便是一条切的长长的猪肉,轻点的会有二斤猪肉,家庭条件好,也重视女方家的,会准备五斤猪肉。


    然后便是鸡和鱼,象征着成双成对,大吉大利和年年有余。


    谢磐石的六样礼中,这三样最重要的礼都没有,但里面有麦乳精,麦乳精可不便宜,除了要票之外,一罐麦乳精按照规格和品牌不同,最便宜的一罐也要五块钱,贵的要十块钱一罐,此时丁水英的工资一个月也才四十八,相当于丁水英一个月五分之一的工资了,可以说是分量十足的厚礼了。


    其实如果陆大河还在,年礼中还要备上烟和酒的。


    想到这,丁水英心底不由生出些黯然之色来。


    她目光不由看向还在叽叽喳喳神采飞扬的陆红星和陆卫党,一眨眼,大河走了都八九年了,当初差点被她扔尿桶里溺死的小东西,也长这么大了。


    想到陆大河,丁水英心里更添了几分孤寂和落寞,但对谢磐石送的礼,她心里还是满意的。


    这也就是谢磐石临时去供销社买的年礼,因为之前都还没确定关系,不然肯定要早早准备,并且在年三十那天,就提前上门送年礼的,除夕夜那天丁水英问陆红阳‘和谢家小子的状况’,陆红阳还摇头否认呢!


    丁水英心里有了数,自己将身上外罩的罩衣和帽子都摘了下来,放堂屋的竹叉上挂好,正巧这时候谢磐石端了一大盘炒蔬菜进来。


    谢磐石头一次有些紧张地手足无措,喊了声:“伯母。”后,将蔬菜放在桌上,站在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丁水英只是很平常的说了句:“磐石来啦。”


    就好像过去他每一次来陆家和陆卫国他们玩时的模样。


    “嗯。”谢磐石点头应是,又去厨房拿碗盛饭,和陆红阳两人,一人手里端了三碗饭到堂屋来。


    陆红阳招呼几人洗手吃饭。


    陆红菱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在食堂吃过唻,刚吃完,我就不吃了。”


    陆红阳笑着招呼她说:“红菱阿姐,再吃一点,我炖了肉。”


    正是因为你炖了肉,她才不好意思吃呀。


    直到丁水英也招呼她一起坐下吃饭,陆红菱这才不好意思地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哪里要帮忙的地方,见没什么需要她做的,她这才坐到餐桌上坐下吃饭。


    丁水英坐上方的主座,陆红菱坐左边的侧座,双胞胎坐在最下方的位置,陆红阳坐在丁水英右手边侧方位置,谢磐石就很自然地和她坐在一起。


    桌上的四双眼睛都齐齐向谢磐石看过来。


    陆红阳睁大眼睛回看回去:“你们都看着我们做什么?吃啊!”


    家里人多,她切了两斤五花肉,给丁水英夹了一块,又起身给陆红菱夹了一块大的,给两个弟弟妹妹也都夹了一块肉,最后动作很自然地给谢磐石也夹了一块:“磐石大哥,快吃饭。”


    谢磐石也很自然地给她也夹了一块。


    本来陆红阳是没有给别人夹菜的习惯的,可陆红阳知道,她要是不给陆红菱夹菜,她怕是会一直夹蔬菜吃,不会吃肉。


    她特意炖了两斤肉,一家人够吃,而且是多做了,吃不完,让她们晚上还能再吃一顿的。


    肉汁炖煮到大块的萝卜里面,萝卜也香浓可口。


    陆红菱很不好意思的吃着三婶家的肉,吃了一块,陆红阳又给她夹了一块,她连忙说:“够了够了,要吃我自己夹。”


    陆红阳吃过午饭就要回蒲河口了,临走的时候,她还让谢磐石把他带过来的两个网兜带上,谢磐石笑了一下,笑她傻,没有带,而是笑着说:“东西留给伯母和红星卫党她们吃的,就不带了,一会儿我再给你买。”


    客人还在,东西自然没有被放进房间里,还在堂屋的茶几上放着。


    陆红阳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原来这些东西是给她们家买的。


    谢磐石解释说:“临时买的,没有提前做准备,礼薄了些,回头我再补上。”


    他自觉比陆红阳大几岁,陆红阳不懂这些礼数,他可不能不懂,礼数都要做足了才行。


    陆红阳心里哪里会一点数都没有,哪怕他刚买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后来东西提到她家,放在她家茶几上,全家人谁都没提这些‘礼’的时候,她那时候就已经恍然大悟,心里有数了。


    她也没拒绝,而是想了一下问:“那我是不是也要给你买些礼还回去?”


    这个她就是真不懂了。


    前世她一直和外婆一起生活,她穿过来的时候年纪还小,生活中除了外婆,全部都是学习,外婆都还没来得及教她这些走礼的礼数,是以她也是真不懂,她要不要去给谢家回礼。


    谢磐石看她脸上认真又天真懵懂的模样,这次终于没忍住,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一下,笑着说:“只有男方给女方送节礼的,哪有女孩子给男方家送礼的。”他示意陆红阳坐上来,“快坐好,走!”


    等路上坐上去一样,青年动作轻快又飞扬的载着少女穿梭在巷子里。


    这时候正是公社里的人下班回家的时间,许多下班回来的人都看到了谢磐石和他自行车后座上的陆红阳。


    他们都认识谢磐石和陆红阳,纷纷跟他们打招呼:“哟,是磐石回来啦!”


    谢家虽然之前被红小兵冲击了,但谢家一日没倒,他父亲就还是煤矿上的矿长,公社上的人自然都对谢磐石和颜悦色。


    还有人和他们两个打招呼:“磐石和红莲回来了啊!”


    对于陆红莲坐在谢磐石自行车后座上,没有任何人露出异色,只是笑着看着他们,回头和家人说起时,才说:“之前我还想陆家那丫头长大了便宜了谁家小子,谁知道和谢矿长家的儿子好上了。”


    很多人还记得陆红阳小时候第一次一战成名,把三水家奶奶骂得当众向她们家道歉,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在背后说丁水英的事情,说:“陆家那大姑娘看着整日笑眯眯的,可不是好脾气的,当年那么小,就敢和三水他奶奶吵架,三水他奶奶年轻时就嘴碎,她一个小孩一点都不怕,现在怕是更厉害了。”


    “厉害又厉害不到你头上来,你管人家呢,人家好歹一个大学生,有正式工作,不知道多少人想娶,都等着她大哥先娶亲,就轮到她呢,谁知道被谢家那小子捷足先登了,我还以为谢家小子会在城里找呢,哪晓得找了个我们镇上的,早知道把我们家水芹介绍给他了。”


    谢家在公社里可是一个香饽饽,尤其是谢磐石,也是大学生,以后看着明显前程差不了,最差也是和他父亲一样,在煤矿山当干部,不知道多少人想跟谢家当亲家呢。


    前段时间虽谢家遭受到了一些红小兵们的打砸,但谢家不是没事吗?


    此时还是文G的第一年,谁都还不知道这场浩劫要持续十年之久,且越来越疯狂。


    谢磐石骑着自行车就带着陆红阳去供销社,下车的时候,他把车子锁在供销社门口,让门口的大姐顺便帮他看下车,门口大姐一边用八卦的眼神看着两人,一边点头说:“放心好唻,有我们在看着,没人偷你车。”


    眼神一路就没从谢磐石和陆红阳身上离开过。


    因为谢磐石把车子一锁好,就很自然地牵上了陆红阳的手,拉着她进入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的员工很多都是公社本地人,大家都相互认识,见谢磐石拉着陆红阳的手进来,都笑着和他打招呼:“哟,带对象来买东西啊?”


    然后目光都笑着看向陆红阳。


    陆红阳只在之前下面那一条巷子比较有名,大家都认识她,出了那条巷子,大家看陆红阳眼熟,知道她也是她们公社上的人,但叫不出来她的名字,还有听过陆红阳救落水孩童的事迹,但事与人是对不上号的。


    她们熟悉陆红星、陆卫党,都比对陆红阳更熟悉。


    但水埠公社的人,几乎没几个人不认识谢磐石的,这当然也和他父亲是煤矿山的矿长有关。


    陆红阳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给她们看,谢磐石过来给她买东西,她也不拒绝,很认真的在柜台挑东西。


    水埠公社的供销社还算大的,供销社只有一层,却有六七个门面那么大,两边都摆放着很多柜台,有食品区,杂货区、布料衣服鞋品区等。


    谢磐石是啥玩意儿都想给她买,看到供销社柜子里面挂的红布花衣要给她买,看到鞋子也想给她买,看到饼干糖果,要不是买这些副食品全都是要全都要副食品证,且全都是限量供应,这个月你副食本证上的供应粮买完了,就不能再买,谢磐石恨不能全都给她买上,一腔热诚全体现在买买买上了。


    他要给陆红阳买花布衣裳,陆红阳看着上面挂着的极具乡土气息的红色大花棉衣,拉了拉谢磐石的胳膊说:“我觉得这块布做连衣裙会更好看些。”


    做成棉衣,穿在身上,陆红阳是真的不太想穿。


    谢磐石就让柜台里面的大姐将皮鞋拿出来给陆红阳穿。


    陆红阳来到这时代后,还没有一双皮鞋呢,穿的都是陆家庄的人给她做的布鞋,布鞋真的非常好穿,还不臭脚。


    鞋子穿着合适后,谢磐石立马付钱付票。


    这年头,买皮鞋也是要票的,不光需要专门的鞋票,还需要布票和工业券,因为皮鞋属于皮具,在票证管理上和纺织品并列;而六十年代发行的要凭票购买的工业品中,皮鞋也在工业品的行列。


    这也是皮鞋在这个年代如此珍贵的原因,皮鞋在这个年代,甚至一直到八十年代,都还是身份、时尚、尊贵的象征,谁要是拥有了一双皮鞋,那简直是所有人羡慕的对象,要珍惜的穿很多年,很多人都会因为自己拥有一双皮鞋而底气十足,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梦想要一双皮鞋,因为皮鞋票也不是普通市民能够获得的,说‘一票难求’也不过分。


    你不身在这个时代,是很难理解现代人对于一双皮鞋的渴望和追求的,那真真是属于奢侈品行列,一双皮鞋的价格,有时候甚至需要人一个月的工资。


    偏偏陆红阳是个配得感非常强的人,谢磐石给她买皮鞋这么珍贵的东西,她也一点不拦着,不拒绝,甚至都没有象征性的推拒和客气两下,谢磐石让她坐在椅子上试鞋,她就真的很自在的坐在椅子上,脚翘在他腿上,看着谢磐石蹲在地上,单膝半跪着给她穿鞋。


    其它柜台的人目光全都聚集到她和谢磐石身上,陆红阳也不知道她们在看什么,只当此时中午,客人不多,她们闲着没事,她伸着脚,脚指头还悠闲的在袜子里面动了动,让谢磐石更方便的帮她穿鞋。


    隔着柜子围观的人眼珠子都要蹬出来了,嘴里啧啧地说:“你这小姑娘真是有福气哦,这么贵的皮鞋,你对象说给你买就给你买!”


    哪怕很多人买得起皮鞋,也舍不得花一个月工资和鞋票、布票、工业票,去买一双皮鞋穿。


    “你这对象对你真是没话说哦~”不光给你买皮鞋,还蹲下、身半跪着帮你穿鞋。


    谢磐石帮她穿得认真,陆红阳接受得理所当然,她自己是一点没觉得有什么,穿上后,在地上踩了踩,看磨不磨脚,又起来走了几步。


    这是一双鞋跟三厘米左右的粗跟女士皮鞋,样式就是很经典的老款样式,但做工和质量都没的说,穿着也很舒服合脚,陆红阳走了几步,就笑着坐下翘起脚,“挺好。”


    “能不好嘛?这可是皮鞋,这一双要十九块钱呢!”杂货区柜台的大姐隔着柜台,加重了‘十九块钱’的音,仿佛在提醒她,小年轻还是要会过日子,太过贵重的东西不需要买。


    人家纺织厂的临时工,一个月工资才十八块钱呢。


    可陆红阳一点都没听出来旁边杂货柜柜台大姐的提醒,点点头说:“行!”


    陆红阳去年在蒲河口就开始和山里人普及药材采摘和炮制,去年一整个秋天加冬天,太过贵重的药材没有,但普通的药材,她收了有上千斤,这还没算陆家庄和陆大芬她们摘的野菊花和金银花。


    这些药材,被她大部分都上传到‘拼夕夕商城’内赚差价,小部分被她送到收购站,还有一小部分放在了蒲河口卫生院的药柜里。


    现在陆红阳商城内积攒的余额又有了三万多,她还从里面买了很多的鸡蛋,一部分送到邻市供销社和水埠公社供销社,加上她自己的工资,她现在已经攒了有七八百块钱了。


    十九块钱一双的皮鞋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真正难得的是皮鞋票和工业票。


    甚至布票对她来说都不算最珍贵的,因为她阿妈就在纺织厂工作,每年年节都发布票。


    所以陆红阳很坦然的收下了谢磐石给她买的皮鞋,还有一网兜的饼干、桃酥、红糖、罐头之类的零食,谢磐石直接将他副食本上这个月的副食品额度全都买光了。


    这在其他人看来,简直就是个败家子,一点都不会过日子。


    男的不会过日子,女的也不会过日子!


    也有人说:“估计是过节,给老丈人家送节礼呢吧?”


    食品区柜台上的大姐立刻摇头说:“哪儿啊,他上午刚来买了六样礼,一看就是送节礼用的。”她摇摇头:“年轻人谈对象啊,恨不能把身上都掏空了买!现在是买痛快了,结婚的时候没钱了就知晓日子难过了,也就是他们小年轻,不晓得过日子。”她摇摇头叹气:“那小姑娘也不懂事。”


    她们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很是羡慕,回去就拿谢磐石给陆红阳买的东西当谈资说给自己女儿女婿听,既希望女婿能对自家女儿更好些,又希望自己女婿是个心里又成算,会过日子的。


    谢磐石自行车上挂了一堆给陆红阳买的零食,陆红阳穿着新皮鞋坐在谢磐石的自行车后座,双手抱着谢磐石的腰,两个人一路骑着自行车慢慢悠悠的往炭山骑。


    她心情很好,谢磐石心情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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