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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1章 善后


    谢漪白在家休整一天,把该归还的物品清理罗列出来。


    如果是好聚好散,他也懒得费这么大劲,但这次毕竟情况特殊,不认真对待不行。


    他过去因为惰性,每次分手都拖泥带水,什么狗啊事业捆绑啊共同的圈子好友啊,都会成为他和前男友斩断情丝的阻力。


    吸取了前面那么多次教训,他这回不会再让旧戏重演了。


    归还礼物、高端医疗产品永龄智健的会员注销所要办理的手续与流程,这些都还不算复杂。


    把分手当作离婚,主要是得考虑公司股权该怎样分割,贺清川为了他买下的大件——例如房子、车子,应当如何处理。


    车子他不要,开得少又没有实用价值,放在车库里也是积灰,不如毫发无损地还回去;但买在他新家楼上的那套公寓,从小区环境到室内装修他都很喜欢,况且他是艺人,有必要精心挑选左邻右舍的住户,与其让贺清川自己处理,他宁愿用市价买下那套房产。


    不过这都要贺清川点头同意才行,他没有权利支配对方的个人财产。


    换句话说,假如贺清川不肯放手,死活要留着那套公寓,或者非要捏着他公司的一半股份,那他其实也无可奈何。


    谢漪白的理智告诉他,贺清川和邢展云、邹延是不大相同的,大概率不会那么死缠烂打。


    虽然贺清川和他交往期间,总是以卑微的姿态供奉着他,但他觉得贺清川并没有完全抛弃自尊心,或者说贺清川才是他几个前男友里最自重的。从不用不光彩的手段强取豪夺,也不屑于趁火打劫,哪怕是在他提出分手的那一刻,依然自我克制着,没有利用情感或道德绑架他。


    所以他认为有得谈,不是彻底没希望。


    房子也好,股权也好,最稳妥的策略,还是由他掏钱让这些资产回归他本人的名下。


    困难在于这事儿只靠他自己未必办得下来。


    谢漪白向来是不逞强的,他对自个儿几斤几两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他除了在表演上有几分造诣外,其余事情全都得过且过,蠢得不彻底,却也不够精明。


    他是必须要有人点醒他、拽一拽他、并帮他安排筹划的,不然放任他一个人做主,他能把生活和事业全部搞砸。


    个人能力就只到这里,天生缺几窍,后天也没能补全,他也很无奈啊。


    他难处多,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需要帮助并不是件多么丢脸的事情,所以谢漪白毫不犹豫地拨通了邹延的电话,把人约到公司,详谈他与贺清川分手的后续事宜。


    目前他的新电影快开机了,《女修》的拍摄周期预计四个月,年底杀青;紧随其后的是《为人师表》开机,再进片场与世隔绝四个月。


    等这两部电影拍完,还要去香港参加电影金像奖评选,相当于他下半年到明年上半年的排期全满。


    别说他没有商务谈判的头脑,即便他有,他也匀不出时间跟贺清川的最强法务团队扯皮。


    还是让邹延替他操持吧,他这几年间留下的每一步脚印、得到的每一座奖杯,其中都有邹延的手笔;也只有邹延和他的每一任交往对象都建立过情敌以外的生意关系,没有人比邹延更适合、更有能力为他善后了。


    谢漪白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壁发呆,这是他花重金打造的专属空间,既能办公会客又能闲聊放松。


    但今天来到这里,他的心情格外沉重,因为他从没想过开公司是会涉及到人命官司的。


    纵然死者家属得到了丰厚的人道主义赔偿,可金钱和生命终究无法等价换算。


    阿楚难以面对这事实,于是她离职了。她应该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不停地回想并悔恨当初贸然带桑若上飞机的决定。


    就像他无数次懊悔他那个无心之失的笑容一样。


    盛柯对他说过,这世界是一片大海,海上有狂风骤雨,亦有风和日丽,而一旦沉下去,望向那漆黑的深处,就会看见深海之中的尸横遍野和一艘艘沉船。


    偶尔会有一两艘沉船被打捞上来,引发惊世骇俗的回响。


    仍在航行中的船只切记不可垂头丧气,须得继续扬帆远航。


    谢漪白曾经以为自己练就了一颗金刚钻石般的心脏,可今日再看不过尔尔,他环视着这间宽绰敞亮的办公室,再次开始自我怀疑和动摇。


    邹延从去年开始就频繁出入他的公司,再加之前两周陪阿楚料理桑若的身后事,来他这里简直像回家一样熟悉。邹延敲门进来,看他气色和心情尚可,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要在家宅上十天半个月,哭鼻子哭够了才出来见人。”


    谢漪白今天要出镜,出门前精细地打理和拾掇过自己,头发做了造型,皮肤状态极佳,肤色粉白,眼眸看上去比平时更黝黑,嘴唇也涂抹着清淡提气血的红色;他戴了一只银色耳环,简约的菱形吊坠,穿着一件极淡的蓝色上衣,看着不像刚失恋的样子。


    “我有过那种时候吗?”谢漪白倾身向前,手臂支在桌面上,单手托腮,努力回忆着,“没有吧?我分手就像杀青,基本不会走不出来的。”


    他是爱哭鼻子,眼泪说掉就掉,恐怕一辈子都改不掉,但他常常哭完就作罢,极少积郁成疾。


    “贺清川要是知道你这么快就把他忘了,指不定有多后悔呢。”邹延轻车熟路地拉开椅子,在他桌前坐下。


    “诶——话可不是这么讲的。”谢漪白打住对方轻佻的语气,将两只手平放在桌上,“我这两天没少为他流眼泪,只是不想流给你看罢了。咱们先说正事,我待会儿还有个采访,赶时间。”


    邹延深知啰嗦讨人嫌,迁就他道:“行,你说,悉听尊便。”


    谢漪白不好形容他和邹延如今的关系,一步错步步错,错至今日,情人不像情人,朋友不像朋友,搭档不像搭档。


    邹延总是一边穷尽所能地捧他走得更高、更远,一边无所不用其极地拆散他和别人的恋情,牢牢地占据和把控着他的事业与生活。


    谢漪白跟这几个心眼儿加起来比太湖石上的孔还多的人精睡了几年,也学会了洞若观火,哪怕只是皮毛功夫,却足够他看清邹延此举的意义。


    贺清川说那几张偷拍照片源自于回国不久后的一场饭局。


    如此说来,邹延老早就知道陆骋盯上了桑若,但直到东窗事发、覆水难收,才向他揭露了所谓的真相。


    桑若没了,阿楚走了,必须有人为他的愤怒和失望担起责任,而这个人只能是贺清川。


    邹延分明也知情,也袖手旁观,他却唯独控诉贺清川冷血,这的确是他处事不公;不过事已至此,都不重要了,他并不憎恨邹延害他失去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男朋友,因为早晚会有这一天。


    他只是一下想通了邹延为什么要自觉退让,“成全”他和盛柯。


    ——如果他一定要交往别的男朋友,那也只能交一个由邹延指定的男朋友。


    可以是黎正宣,也可以是盛柯,只要不是贺清川,邹延都会成全。


    谢漪白又不明白了,邹延这么做,单纯是为了掌控他吗?


    从不代替他做决定,更改为引导他做出决定——这对邹延来说好像无需思考或费力,如同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好可怕的控制欲,他永远理解不了。


    但最恐怖的是他接受了,他适应了。


    也许是天注定,他要和邹延这样一直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


    “我懂你意思了。”邹延向他许诺道,“这事儿交给我,你专心工作去吧,我保证完成。”


    谢漪白信得过邹延的办事能力和效率,该交代的他都交代完了,拿起手机看时间道:“那我走了。”


    刚起身绕开办公桌,他又想到一点,回头叮嘱道,“对了,不用帮我省钱,你让他尽管开价,算我补偿他的分手费。”


    邹延发现他变得越来越幽默,还挺会说笑——给贺清川分手费,闹呢,于是配合地朝他竖起大拇指道:“大气!”


    谢漪白看自己的冷笑话有听众捧场,怀着轻快的心情离开了公司。


    算啦,别想那么多,先顾好眼前吧。


    邹延在和谢漪白走后不到五分钟,就联络上了贺清川。


    他就这德行,喜欢奚落手下败将,喜欢欣赏对手败北时的神态表情,那比什么爽片爽剧都来得精彩过瘾。


    贺清川自知他心怀鬼胎、来者不善,所以也不怎么把他当客人,只问他想说什么,电话里说吧,见面怪麻烦的。


    结果邹延只用一句“小白让我给你带个口信儿”,就把人骗了出来。


    谢漪白不是失恋后躲在家里足不出户的类型,贺清川更不是,大家都要上班,都有堆积如山的工作,归根结底抛不开大好江山,当不了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两人约在贺清川公司附近见的面,邹延从贺清川的脸色推断出对方这几天并不好过,出言讥讽道:“贺总可要好好将息身体啊,你若是病倒了,贵司研发的一系列医疗健康产品就毫无信服力了。”


    贺清川对他的插科打诨不予理睬,只问:“小白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邹延专挑难听的讲:“他说分手了就没必要做邻居和生意伙伴了,你那房子和手里的股份打算多少钱出手?他拜托我来问问。小白还说,不管你开价多高,他都愿意买单。以及,你送他的车,还有你存放在他那儿的其他贵重物品,他都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回头找你那些智囊团合计合计,报个价?小白说你只管开就是了,多出来的算他给你的分手费。”


    贺清川听完,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这让特地跑来补刀的邹延大失所望。


    “我不在乎你,所以无论你怎么说,都羞辱不了我。”贺清川拆穿他的意图,又道,“改天我会让律师联系你,也请你替我带句话给小白——”


    邹延暗暗咬紧后槽牙,不动声色地聆听着。


    “我随时随地欢迎他回来,只要他愿意,一切照旧,我随时能够为他献上所有。”贺清川语毕,平视着邹延双眼,带着些许轻蔑道,“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我们的感情不会出现任何裂缝。我倒想看看,你还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多少次。”


    邹延扑哧大笑,释怀道:“那你倒真是小瞧他了。”


    彼时谢漪白正在录制一期人物访谈节目,演播室内灯光炽亮,镜头聚焦的舞台上摆着两张沙发,他与主持人面对面而坐,佯装松弛地谈话。


    录制临近尾声之时,主持人突发奇想地问了他一个提纲之外的问题:“最后我特别好奇,你觉得自己身上最不可或缺的一种特质是什么?如果没有它,还会有今天的你吗?”


    谢漪白没想到临了还多出一问,他事先没做心理建设,思忖了两秒率意回答道:“落子无悔。应该是这个吧。”


    第292章 有猫


    八月底入秋,电影如期开机,取景地集中在江南的几座小城市。


    《女修》从立项备案到开机都实行严格保密措施,从未大张旗鼓地宣传和预热,因为是冲奖作品,会送去电影节首映,院线上不上映、何时上映都还是未知数,所以片方和艺人团队都选择了节省这笔营销费用,倘若真能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那便是最好的宣发,还早着呢,不急。


    于是这成了谢漪白参加过的最低调一场开机仪式,没有夸张的粉丝应援和代拍的长枪短炮,全程不允许路透流出;外界包括他的粉丝在内,全都只知道他在拍戏,具体究竟是哪部戏——什么题材、女主哪位、导演是谁,众说纷纭。


    很多人甚至不相信他和盛柯二次合作了,谁让他们当时闹得那么僵,脾气硬到不肯出席首映礼的导演,放眼全世界也没几个。


    但天才的思维本就与常人不同,神秘莫测、难以捉摸,想通了回心转意也说不定。


    总之与他二人有关的谜团众多,也不差这一部电影了,大家都翘首以待他们俩还能闹出怎样的幺蛾子。


    谢漪白在剧组拍戏期间,还要抽空找邹延跟进他与贺清川的资产分割事宜。贺清川似乎想要在他这里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愿意以极低的价格把名下持有的股权和房产转让给他;然而再怎么骨折价,也是谢漪白掏空小金库才填得上的窟窿。


    他不分昼夜地泡在片场,含辛茹苦地跑路演,又肝又拼,还费了老大劲催款,才到账的一个多亿票房分红,还没在兜里捂热乎,就直接划给了贺清川。


    真真给他气得吐血。


    而且他还不能怪贺清川宰他,因为贺清川亏得更多,再者先违约的是他,贺清川不向他追究自己的损失,没露出资本家的兽面獠牙把他啃成光骨头,已然是对他仁至义尽了。


    ——什么叫两败俱伤,什么叫鱼死网破,这就是了。


    这次分手给谢漪白分出了心理创伤,年收入顿时减半,换谁谁不生气?他捶胸顿足、潸然泪下,捧着手机大哭道:“我再也不跟有钱人谈恋爱了!不划算,一点也不划算!”


    小刀平时在公司当摸鱼混子,只有他进组拍戏时,才会跟过来伺候他的衣食起居,给他做饭洗衣、撑伞送水。看他哭得惨兮兮,直摇头长叹道:“蠢啊!世间竟有你这种蠢材!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自费傍大款的,你也是真的可以。”


    谢漪白顾不上还嘴,他只觉得小刀说得对,他跟贺清川谈恋爱的初心是大捞特捞,结果呢?陪人睡了两年多,自己钱包还大出血。


    他这脑子怕不是出生时被驴啃过,上苍有好生之德,怜惜他心智不全,才赏了他一张绝世无双的好脸。


    谢漪白哭完了,又抱怨自己愤世嫉俗,太过冲动。假如他再多忍耐几个月,等三年之期一满,他就不用给这一个多亿了。


    呜哇啊啊亏惨了,亏惨了啊!


    他对这笔巨额分手费介怀于心,怏怏不乐了好几天,在片场动不动就唉声叹气。


    盛柯每天透过镜头关注他的一颦一笑,把他的心思愁绪尽收眼底,这天中午终于有空陪他吃饭,也没问他为何苦闷,只给他出主意道:“你要是后悔了,现在去找贺清川复合也还来得及,只要你肯回到他身边,别说是一点钱了,你就算要他一半的身家,他也绝对舍得给你。”


    “我又没说我贪图他那一半身家!”谢漪白摔筷子道,“我是心疼我的损失!一个多亿的现金啊!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那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我辛辛苦苦挣的啊!”


    “就当赎身钱吧。”盛柯重新拿了一双干净筷子,塞进他的手里,“和他对比,终究还是你赚了。你只是花钱赎回了自己的公司,他还附赠了你一套很漂亮的新房子。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血亏的是他。”


    谢漪白捏住了筷子,仍是不解气道:“我晓得是这个道理啊,但钱没了就是没了,他不缺这点钱,可我是真的缺!”


    “可惜我没有那么大现金流,弥补不了你的损失。”盛柯给他夹菜,又说,“你如果真缺钱,那你找邹延,把你公司股份按市价出售给他,想赚回这一个多亿,还不是轻轻松松?”


    谢漪白稍加盘算——前两年他想找贺清川购买5%的股份送给阿楚时,贺清川说他的公司市场估值是15个亿,即便只按初期最低成本价算,5%的股份也价值2000万;阿楚离职之前把这5%股份还给贺清川了,所以他实际上只花了1亿出头,就从贺清川手里回购了49%的股份——这何止是稳赚不赔,简直是他大赚特赚!


    如果照盛柯的说法,他按市价出售10%的股份给邹延,那邹延需要支付他1.5亿成为他的新任合伙人。


    嘻嘻嘻,嘻嘻嘻!


    谢漪白憋不住心花怒放,霎时间笑逐颜开,他推了推盛柯的肩膀,说:“你鬼主意怎么这么多?还是属你心黑啊!延哥跟你好歹发小一场,你就这么算计他?”


    “这不就是他们生意人最喜欢的那套吗?我只是耳濡目染。”盛柯详细给他分析道,“其实真正发财致富的道路只有一条,创业开公司,在上升期把公司卖掉,然后你就能实现真正的财富自由了。不管怎么说,贺清川还是把你往正路上领的人,你不擅长做生意,总得找个人帮你打理,阿楚不在了,你能靠得住的也只有邹延。趁着现在邹延还沉浸在胜利的快感里,好说话,你应该赶紧把这盘子扔给他。”


    谢漪白再一次对这王八蛋刮目相看了,他啧啧称奇道:“我一直以为你只会拍电影和搞那些杂七杂八的,对钱毫无概念,没想到你很上道嘛!你这心眼儿可一点不比他们几个少!”


    “那是你对我有误解,当导演时时刻刻都在跟钱打交道,我怎么会对金钱没概念?”盛柯催促他道,“快吃饭,本来这菜味道就不怎么样,凉了更难吃。”


    谢漪白确实受对方解题思路的启发,被狠狠愉悦到了,他装疯卖傻道:“我心不疼了,但手疼,拿不动筷子,哥哥你喂我!”


    坐在旁边的小刀忍无可忍地捧起饭盒走了,还翻着白眼骂了句“你俩真恶心!”


    盛柯说:“你这助理脑子比我还有问题,要不换一个吧。”


    谢漪白哼声道:“谁让你说饭菜难吃的?这是他做的饭!”


    不过这顿饭最终还是盛柯喂他吃完的,因为着实难吃,没人哄着他一口也不想吃。


    小刀给他做了十来年的饭,不至于摸不清他的口味,纯粹是有意为之——在剧组就是要饿着他,不给他吃饱,免得他拍完戏还有力气想男人,天天惦记着这个哥哥那个弟弟的。


    谢漪白丝毫未察觉小刀怀有此等歹毒的念头,他以为小刀只是怕他长胖而已。


    他哪有整天思春啊!?他和盛柯都只在私下里卿卿我我,一到了片场上,尤其是开工后,双方默认回到同事关系,绝不会眉来眼去和调风弄月,职业操守把持得十分到位。


    谢漪白在剧组开小差至多是拿着手机打点游戏、刷刷朋友圈,他朋友圈人太多了,动态按秒刷新,根本翻不完,他只是为了看阿楚的朋友圈。


    阿楚去旅游了,去追她本命男团的世界巡演,从澳门新加坡一路追到了洛杉矶和东京,从照片上看她还蛮幸福的,这几年废寝忘食地卖命工作,总算得到喘息的机会,尽情地玩乐,放肆地吃喝,再也没有接不完的电话、回不完的消息。


    谢漪白每次点进她的动态都会停留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按一个赞。


    他没有胆量找她私聊,也不敢在评论区询问她的近况,他只能这样默默地表示关心,祝愿她一切都好。


    盛柯建议他如果真的想念阿楚,就去把她找回来,大不了给她新的职位、安排另外的工作,又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何苦对着手机伤春悲秋。


    “我不会。”谢漪白惆怅地说,“我还没学会怎么挽回别人。”


    盛柯抱抱他,拍拍他的后脑勺,“那就慢慢学吧,小白。”


    说是要学,可谢漪白并不知从何学起。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开工、收工,生活被圈禁在剧组这一方狭小天地里,光是要达到盛柯对演员那种极致到变态的要求,就已经耗费掉了他全部心力。


    拍摄进程过半之时,他在工作中积攒的诸多不快和压力达到了临界点,导致他一看盛柯就犯怵,甚至好几次和盛柯上床都令他产生了一种职场PUA的感觉,过程中他不停地拷问自己“我是自愿的吗?好像是吧”,然后晕晕乎乎地就睡过去了。


    这使得他的精神偶像一度转变为了沈葭——沈葭对导演的百般刁难和挑剔习以为常,她有种超脱凡俗的淡然,任骂不还嘴,不伤心不内耗,她那份该干嘛干嘛,不带一丁点私人情绪到工作中的心理素质,正是谢漪白想要借鉴和学习的。


    为了调整好心态,谢漪白还特地约沈葭吃了一顿饭,不耻下问地向她取经。


    沈葭为了练习影片里玉如初次登场那一幕的神态姿容,量身定制了好几件旗袍日常穿着,尽量把那份端庄婀娜融入举手投足之中;她不是科班演员,又缺乏上镜经验,只得多在这些地方下苦功,以免到了镜头前显得生疏僵硬。


    盛柯的字典里是没有“将就”两个字的,过不了就重拍,拍到能过为止,很多演员便是这么硬生生被磨到崩溃的。


    而沈葭展现出的敬业和用心,其实远远超过了谢漪白从前合作过的许多职业演员,他想探究她是如何做到的。


    沈葭一面没想到他堂堂影帝会这般谦卑和勤学好问,一面又对他提出的问题感到迷惘,她说:“咱们导演很严厉很过分吗?我没什么感觉,他不就是在完成分内的工作?这毕竟是拍电影不是拍短剧,他要求高不是很正常吗?我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的,至少付出的劳动是有意义的,也是看得见的。


    “我以前干过很多门面类的职业,每天就学那些端茶倒水、迎宾侍奉的活儿,站姿和笑容不对也挨骂,那些小领导骂人可狠了,把你贬低得猪狗不如,比起来咱们导演只是说话一针见血,不爱嬉皮笑脸吧,我没觉得他给我造成了多大压力。”


    谢漪白呆滞了数秒,举起杯子以茶代酒,敬她道:“你有这种不怕吃苦的精神,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沈葭回敬了他一杯,自嘲地笑道:“我那会儿年轻,也觉得很苦,所以想早点找个人嫁了。我在追求我的所有男人里,挑了一个看上去最可靠的,他有着中上的家庭、中上的学历、中上的长相和工作,不至于要我陪他吃苦打拼还房贷,也不至于有钱到在外面花天酒地,算是经济适用型吧。”


    谢漪白知道她离过婚,但还是没忍住追问:“然后呢?他出轨了?”


    沈葭:“那倒没有,他只是运气不大好,公司倒闭,老板跑路了,他失去了一份体面光鲜的工作,大受打击。其实他父母很疼他,结婚时车和房都是现成的,我们又没孩子,暂时没有经济压力,我劝他休息一段时间,那段日子我们还去了马尔代夫旅游,回来我就怀孕了。


    “可能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给他造成了一些必须赚钱养家的压力,所以他积极地投简历找工作,只不过行情不好,要么薪资待遇不如意,要么职场环境他不喜欢,反正最后都干不下去辞职了。孩子六个月的时候,我意外流产了,他送我去医院做手术,也是这个契机让我发现他迷上了网赌,不仅输光了存款,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我忍到出院回家,才找他吵架,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也恼了,骂我是个没用的废物,一分钱挣不到就算了,还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谢漪白:“额你这个老公……真不行。”


    “是啊,都怪我眼光差,居然会嫁给他。”沈葭平平淡淡地说,仿佛只是在聊陌生人的家常琐事,“没了孩子,他对我更差了,非打即骂,不让我出门上班。我当时怕他怕得要命,每天在家一听电梯上行的动静和门锁声,我的心都会揪紧两下。后来他输钱输到催债的人找上门,他无颜面对父母亲戚,早早地躲去了外省、不知所踪,留下我一个人面对那群债主。再后来,我历经千辛万苦才离成婚,告别了那种噩梦一般的生活。”


    沈葭心存余惧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道:“那个孩子也是幸好没生下来,不然我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了。”


    谢漪白连喝了三杯茶压惊,想不到沈葭年纪轻轻,却已阅尽千帆,难怪她不会被盛柯的脾气吓到,盛柯再怎么不做人,总比她那个无恶不作的前夫温良吧,可见人的心理承受力都是锻炼出来的,沈葭的精神韧性之强,堪称天选玉如啊!


    他之前真的很想签下沈葭,应该说但凡阿楚没走,他无论如何也会签下沈葭。


    但事已至此,他发现沈葭才是真正的明白人——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和不要什么,见识过人心险恶,不会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守得住本分和初心,通透。


    谢漪白回顾自身,反省道:“那我要怎么调理呢?我时常感觉他在压迫我。我喜欢别人哄我,但他又不会每次都哄着我,只要他一凶我,我就很抵触很反感,想和他对着干。可是我又干不过他啊!只能骂骂咧咧地听话。”


    沈葭看得出他们俩的关系,但她早已过了八卦别人恋爱细节的年龄。


    第一次见面那天,她对谢漪白的直观印象是:这个男明星恐怕很难伺候。


    不过一起工作两个月下来,这一初始印象有所改观,再让她重新评价谢漪白的话,不是难伺候,而是他脑袋里有根筋转不过来。


    谢漪白有他自己独特的脑回路,如果你跟不上他的思路,就会觉得他不够灵光,跟上了的话,会看得出这个人……嗯,比较幼稚吧。


    “你学会记账好了。”沈葭给他提议道,“每天拍戏的时候,你男朋友哪里惹到你,害你不高兴,你先记下来,下班之后,或者到了休息日,你再找他算账。让他补给你,比如哄你开心,带你去玩儿。这样既不影响工作,又不影响感情。”


    谢漪白听了直呼:“你好聪明啊!我学会了!”


    沈葭:“行,那咱们赶紧吃饭吧,早吃早消化。”


    谢漪白:“好!”


    当晚谢漪白回到酒店,把盛柯叫来自己的房间,他念着手机备忘录上的一行行小字,细数对方这一周犯下的罪状。


    比如拍哪场戏时话说重了,严重打压了他的自信心;还有在说哪句话时,对他的眼神太凶狠,吓到他了;哪些骂人的词不能用,太伤人;以及某天晚上未经他允许,就把他手脚绑了起来,这些统统是不对的!


    盛柯一字一句地听着,中途没有打断和反驳,等他全部说完再问:“那你是希望得到我诚恳的道歉,还是……?”


    谢漪白在床边坐得端端正正,不苟言笑道:“我要你的补偿!道歉有什么用啊?你这种人!你去年才答应过我,再也不会跟我道歉了,结果怎么着?一进组你还不是原形毕露!”


    盛柯想了想道:“正好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你等会儿,我去抱过来。”


    谢漪白瞧着盛柯头也不回地出门去,还以为对方是找借口临阵脱逃了,正要再记一笔,然而五分钟过后,盛柯抱着一团用毛巾包裹着的软和物体,回到他的房间。


    “那是什么啊?”谢漪白探头细看,却先听见一声细弱的猫叫从盛柯怀里传出来。


    “它连续几天偷跑进来,蹲守在笼子外面想偷吃我们的鸟,今天才落网。”盛柯把怀里的白猫团团搂住,毛巾裹覆着它的手脚,使它无力挣扎,只露出毛茸茸的猫头和一对粉嫩的猫耳朵。


    这是只黑白花色的短毛奶牛猫,目测只有几个月大,脸上长着对称的面具,眼珠子圆圆的,瞳孔因为紧张而变得浑圆,几乎占满眼球,粉粉的小嘴张开,露出两颗尖长的犬牙,发出软绵绵的猫叫。


    影片中玉如有一只宠物鹦鹉,这只鹦鹉也算贯穿故事后半段的一大悬念,出于拍摄需要,道具组购置了五只品种花色大小相同的鹦鹉饲养在片场。


    这只猫估计是周边住户散养的,长得油光水滑,身上也干净,大约是跑出来玩听见鸟叫声,好奇前来,故而盯上了剧组的鹦鹉。


    谢漪白是有点抗拒猫的,他小时候被野猫挠怕了,但这猫被厚毛巾裹得像粽子,长得又漂亮,有种随意蹂躏的弱小可怜无助感。


    他伸出手指,试探地靠近它的鼻头,小猫先翕动鼻翼嗅了嗅他的气味,然后前移着脑袋,用鼻子顶了顶他的指尖。


    “哎呀!它在蹭我诶!”谢漪白大胆地挠挠它的鼻梁,抠抠它的脑门儿。


    小猫跟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阵呼噜呼噜的声音,享受地闭上眼睛。


    “这么亲人的吗!?”谢漪白大惊道。


    盛柯说:“可能只是亲你吧,它要挠我,我不敢徒手抱它。”


    谢漪白不信邪道:“那你给我抱抱,我看它会不会攻击我。”


    于是这只猫馅儿粽子,转交到了他的臂弯里。


    虽然隔着毛巾,但谢漪白 第一次感受到了猫和狗在手感上的不同。狗是硬邦邦的,骨头和肉都很结实,摸上去圆滚滚,爪子也粗砺。


    可是小猫——小猫!它是软的!像水一样,柔若无骨。


    即使抱在怀里也闻不到味道,不腥不臭,只会呼噜呼噜不停地响。


    “你们给它洗过澡吗?”谢漪白问。


    “没有,它本身就很干净。”盛柯打量着他的表情,“喜欢?”


    “喜欢啊!”谢漪白的眼睛里只剩下猫了,“我一般看见猫都是绕着走的,害怕它们挠我,别人养的猫我也不碰,摸一下就猫毛满天飞。但这只猫好像和我还挺有缘分的……你们找到它的主人了吗?”


    “没有,谁也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副导演四处去问了,酒店经理和员工都说没见过。”


    “要是一直没人来找它……我就先领养了?”


    盛柯见猫在他怀里如此乖觉,也深感不可思议,趁着猫没有攻击性,揉了揉它的脑瓜子,说:“那它运气够好的,能遇到你这样的主人。”


    谢漪白恍然大悟,质疑道:“你不会是想用一只捡来的猫哄好我吧!”


    盛柯:“所以你好了吗?还要不要接着跟我算账?”


    谢漪白真搞不懂世界上怎会有这等巧合,他分明是狗派,根本不爱猫,却鬼使神差地对一只来路不明的野猫一见钟情!


    “又让你作弊蒙混过去了!”他气急败坏地说,想对盛柯动手却舍不得放开小猫,于是嘴上使唤道,“惩罚你去给它买猫粮和猫砂!以后你就是我和它的奴隶!”


    “好吧。”盛柯对自己的新身份没有异议,朝他伸手道,“先还给我吧,我带它去睡觉,它还没驱虫和洗澡,身上也许有跳蚤和寄生虫,不能住在你的房间。”


    谢漪白一听这话哪里受得了,连忙把猫还给对方,搓着手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把人轰出去道:“不早告诉我!你真讨厌!”


    一个星期后剧组转移阵地,出发前往下一个取景地拍摄,小猫的主人却仍未现身——也许它压根没有主人,就算有,也是个极其不负责任的主人!


    所以谢漪白心安理得将它据为己有,并正式取名为“小鱼干”。


    驱过虫、做过全套体检、剪完指甲、洗完澡的小鱼干,就此成为了一只家养宠物猫,陪伴他度过了后续几个月的剧组生涯。


    第293章 终章


    养猫的体验和养狗大不一样,小狗每天都要遛,要带出门玩耍,让它放风打滚,亲近大自然,还要跟其他狗狗社交,做社会化训练。


    可是小猫只要跟主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就满足了,小猫一天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睡觉,眯着眼养精蓄锐,剩下的几小时玩闹、进食、晒太阳;摊上极其粘人、超会撒娇的小猫,主人的好日子就来了。


    谢漪白每晚躺在床上玩手机,小鱼干会主动跳上床,喵喵叫地跑到他身上来,在他胸前乱蹭一通,再揣着小爪爪趴下,打着盹儿呼噜呼噜。


    对于脾气温驯的小猫,人可以随意揉捏它身体的各个部位,从软乎粉红的小肉垫到软塌塌的小肚子,还有尾巴根和后腿。


    谢漪白每次抱住小鱼干,都会惊呼太可爱了,原来不挠人不高冷的猫是这么可爱!


    小猫不出门,爱干净,没味儿,跟他作息相似,几乎是他的理想宠物,谢漪白爱到恨不得走哪儿带哪儿。


    他的心肝宝贝他的乖肉肉,怎么亲也亲不够,不管白天有多累,回到家里有这样一只小动物等着他,他周身的疲惫便会瞬间清空,血条极速恢复。


    小鱼干和谢漪白共用一个仆人——小刀。


    自从有了这只猫,小刀不仅要给人做饭,还要给猫做饭。


    起因是谢漪白刷短视频看到科普博主说养猫不能喂猫粮,因为猫粮是方便食品不够健康,罐头的添加剂也多,加上猫是纯肉食动物,所以最营养科学的喂养方式是生骨肉或熟自制。


    他也分不清个中差别,不管看到什么,一键转发给小刀就对了,让小刀自主学习如何伺候猫主子。


    小刀对于突然多出一位主子这事儿没有丝毫怨言,谢漪白又不止他一个助理,他去伺候猫了,还能少干点跑腿的杂活儿。


    于是谢漪白发现,他身边所有人都变了,唯有小刀没变。


    小刀依旧吃苦耐劳的同时又消极怠工,该偷懒照样偷懒,该嘴贱照样嘴贱。


    这人一旦吸猫上了瘾,这辈子就离不开猫了。


    谢漪白[]精力有限,他对小鱼干的热爱如火如荼,对盛柯就没那么上心了,爱咋咋地吧,横竖他白天吃不饱,拍戏就有够累的了,那方面不大提得起兴致。


    他只是喜欢与人同床共枕,有人搂着他,想亲就亲,想抱就抱,让他很安心。


    不过这下好了,如今每天夜里小鱼干都会钻进被窝陪他睡觉,随便亲随便抱还不会干扰他的睡眠,怎么不算完美床搭子呢。


    可惜他有猫相伴的惬意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女修》顺利杀青的第二天,谢漪白带着小鱼干坐飞机回家,下周他就要进《为人师表》剧组,开展下一段为期数月的拍摄了,今天又没法回家过年,他得先把小猫带回去和小饼干见一面,好叫这对素未谋面的跨物种兄弟熟悉下彼此的气味。


    和贺清川分手之后,谢漪白出行的交通工具都降级了,除非品牌方或剧组舍得砸钱给他包机,不然他都是买民航客机的头等舱。


    而乘坐客机就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宠物不能跟随主人进客舱,这是国内大部分航空公司的规定;尽管已有少部分航司开通了乘客携带宠物乘机的服务,但也限制舱位、机型和航线,很难买到适合他的航班。


    别无他法,只能走托运了。


    这也是谢漪白很少带小饼干出游的原因,交通不便,托运有风险,自驾他又缺时间。


    其实就算他舍不得买私人飞机,但租总是租得起的,只不过他个人消费观念较为保守,认为不是工作需要的话,就没必要铺张浪费——他赚点钱容易吗?才不要花那个冤枉钱!


    后来谢漪白一度相当痛恨自己的小家子气,都挣那么多钱了,怎么没想着让身边人和宠物多享享福呢?非要省钱去坐那客机!


    死蠢!小刀骂得没错,他是真蠢,活该挨骂!


    客机的有氧舱宠物托运有风险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粗心大意,认为这种倒霉祸事必定不会发生在他的小鱼干身上。


    然而好巧不巧,万幸中的不幸,它就是发生了。


    办理托运手续前,谢漪白抱着小鱼干亲吻了它的小脸和额头,和它约定好三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再见,是他亲自把它放进了航空箱,箱子里有水有粮有尿垫和毯子,看着还算舒适。


    可是下了飞机再见到那只箱子时,里面已经变得脏污不堪,躺着一具冰冷的小猫尸体。


    航空公司也交代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相关负责人解释可能是小猫从没坐过飞机,进了有氧舱后出现应激反应,继而猝死。


    也有人说可能是搬运过程中出了纰漏,工作人员误把关着小猫的航空箱送入了没有氧气的货物舱。


    无论事故因何而起,结果都不会改变了,他的小鱼干没有了。


    这只在剧组陪伴他生活了两个多月的天使小猫,在他被诸事缠身还要刻苦工作的艰难日子里,带给他无数安慰和喜悦的小猫,被他亲手断送在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返程航班上。


    谢漪白把此事交给律师去办理,他势必要起诉航空公司,赔多少钱无所谓,主要是得让他们重视起宠物托运这项业务——归根结底是因为轻视动物生命,安全保障措施和监管不到位,才致使了宠物死亡。


    会带着小猫小狗坐飞机的主人,哪个不是对爱宠视若珍宝?赔偿能抵得上他的精神损失?他不要赔偿,他要一个公道,他要他们公开道歉,深刻认识到错误并整改,他要类似的事件以后不再发生。


    纵使他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可在维权这条路上依然走得举步维艰,舆论是一场硬战,在许多人命官司都得不到正义伸张的世道,他想帮一只猫讨回公道——光是网友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


    骂他没事找事、爱猫人士、小题大做、伪善作秀的帖子铺天盖地满世界都是。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只能说他的生活一贯如此,惊吓频频、出其不意。


    人有悲欢离合,他这辈子没有白活。


    谢漪白对小鱼干的记忆,定格在了摸到它尸体的那一天,那时他的精神状态非常恍惚,仿佛梦回了阿楚离职的当天。


    阿楚顶着哭肿的双眼,对他诉说桑若的死因和自杀的来龙去脉,而他一直条件反射地辩驳“那又不是我的错”,还逼问她“你为什么恨我?”


    如今看到小猫凄惨的死状,它柔顺的毛发上沾满污秽,气味刺鼻,再不复往日的鲜活可爱,谢漪白不禁产生了一种荒谬到极致的错觉——小鱼干该不会是桑若的鬼魂转世吧?


    就为了让他在短时间内体验一遍得到心爱之物又立刻失去的痛苦。


    这想法纯属天方夜谭,毫无根据和道理,倒不如说是他问心有愧、疑神疑鬼。


    谢漪白有轻度洁癖,但他知道每只小猫都很爱干净,为了感谢小鱼干这短短两个多月的陪伴,他将它的尸体带回家,给它做了基础的清洁,送它干干净净地去了喵星。


    他那么抗拒脏乱差的一个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却不觉得恶心,他把小鱼干的毛发烘干,把它装进铺着毛毯和玩具的箱子,待会儿会有人上门取走,把小鱼干烧成一坛骨灰,再送还给他。


    不过比取件员来得更早的是盛柯。


    盛柯听说他回家途中遇见这种事,立马给剧组放了半天假,赶最近的航班飞回来宽慰他,两人一起为小猫收殓。


    谢漪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对一只仅仅饲养了两个月的小猫,怀有这般深厚的感情,或许因为这是他的第一只猫,或许因为小鱼干出现在他人生中最需要被治愈的时刻。


    这是他第一次亲历生离死别,哪怕他经受的这一切远远不能和阿楚相比,但他在这一次猝然的“失去”中,领悟到了阿楚临走前的那番决绝。


    “我是不是很没用啊?”他看着那只洁白的箱子,那实际是一口纸质棺材,“人我保护不好,连只猫我也保护不好。”


    “这又不是你的错,别多想。”盛柯递给他一支马克笔,说,“给它做个记号吧。”


    谢漪白扭过头问:“为什么要做记号?”


    盛柯道:“这样等它转世投胎成新的小猫,你就能一眼认出它了。”


    谢漪白拒绝道:“我不要,你在骗我,哪儿有小猫会转世投胎的?”


    “万一呢?你又不是这辈子都不养猫了。”盛柯坚持地向他递着笔,“快点拿着。”


    谢漪白迟疑地接住那支笔,在盛柯的眼神示意下,他将笔尖伸到小鱼干的鼻子上,快速涂抹了两下,一道浅浅的黑色墨迹晕染着浅短的毛发。


    当晚小鱼干的尸体被送去火化,后来谢漪白把它的骨灰安葬在了宠物公墓。将来小饼干寿终正寝之日,他还会重复一遍相同的步骤。


    养宠物真是好伤心,他不得不亲手送别当初欢天喜地迎接的小生命。


    然而失恋也好,与朋友走散也好,爱宠离世也好,没有什么阻挡时间的流逝和他生活的步调,接下来谢漪白又进入新剧组沉浸式拍戏,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逐渐淡忘了这一小段悲伤的插曲。


    《为人师表》杀青那天,已是次年的四月中旬。


    谢漪白终于能够暂别片场,回到他日思夜想的躺平生活中。


    ——才怪。


    他哪有时间躺平啊,香港电影金像奖开幕在即,《照破青山》荣获最佳电影、最佳编剧、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动作设计、最佳剪辑等多项提名,他还要与昔日同事们一起盛装出席颁奖典礼。


    年前,谢漪白和贺清川长达两年半的恋情与分手纠葛彻底落幕,双方感情清算完毕、资产分割结束,各种意义上的两不相干了。


    生意上改朝换代,邹延取代了贺清川成为他公司的新股东,持股30%,并参与经营和管理。


    谢漪白把新家楼上那套成品公寓过户给了自家父母,他这独生子常年不能在双亲跟前尽孝,只能在物质上多多回馈二老。


    何荔梅时隔一年半才知道他买了两套那么好的房子,二话不说带着老公住进来——其实也是想监督下他的私生活。何荔梅一直怀疑他同时谈好几个男朋友,只是苦于抓不到证据,她早就想好好地教训儿子一顿,教他一些做人的硬道理了。


    谢漪白之前很怕他妈察觉到他乱搞多角关系,好长时间不敢回家探望父母,现下他和贺清川已分手,楼下的房子空置着,邹延并不来住,他终于能挺直脊梁骨接受爸爸妈妈的检阅了。


    他要说他目前单身,肯定没人信,所以他把盛柯叫了过来,陪他一块儿应付自家父母。


    《女修》正处在电影后期制作的关键阶段,盛柯和他也几个月没见了,两人有点小别胜新婚那个意思,何荔梅观察了几天,只看到他们俩形影不离,动不动就亲来亲去。


    谢漪白他爸可见不得这阵仗,只能装瞎避嫌,尽量不和他们待在一处;老公打退堂鼓,搞得何荔梅一个人在旁边也臊得慌,决心不再管儿子这堆糟心事了!


    她理想的干儿子那必须是贺清川,可谢漪白闷声不响地就跟人分手了,分手的缘由和始末也不肯告诉她,当真是儿大不由娘。


    好在她心宽,儿孙自有儿孙福,盛柯瞧着还是挺心细勤快的,只要他们俩能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她这当妈的没意见。


    南方四月间,桃红柳绿,春风和煦,阳光晒在皮肤上暖暖的,很舒服。


    谢漪白吃过午饭来到花园里,头顶的橄榄树翠绿婆娑,他坐在树荫底下,摊开手掌承接着一寸日光,从前他惦念着青春短暂、年华易逝,人总要趁着年轻留下点什么。但在历经了无数辉煌与巅峰的时刻,被聚光灯探照、被影像永恒记录、被文字镌刻写入,以及被万众瞩目和万人唾骂后,他最珍惜的其实是眼下这宁静安详的片刻。


    身后渐近的脚步声打乱了他心绪。


    谢漪白回过头,盛柯抱着一只盒子走过来,说:“我有个礼物给你。”


    “是什么啊?”他带着不多的好奇心问道。


    盛柯把盒子放到他的腿上,却按着盒盖不让他碰,只问他:“你准备好了吗?”


    谢漪白哂笑道:“故弄玄虚。”


    紧接着对方便拿开盖子,为他揭晓惊喜。


    盒子里是一只三四个月大的黑白奶牛猫,活的,重见光明的它发出了一声细弱的猫叫,它只是嗓门儿细,胆子却不小,前爪搭在盒子边沿,站立着冒出一颗娇小的猫猫头。


    谢漪白惊奇的是它居然和小鱼干长得一模一样,相似的瞳色和毛发,白脸上长着对称的黑色面具,只不过鼻头上多了一点色块,像极了一不小心蹭上去的墨迹。


    “摸摸看?这只性格也很好。”盛柯见他呆愣住了,便把盒子撤掉,将小猫送到他怀里,“我找了几百只月份相近的奶牛猫,只有它最像。最凑巧的是,它恰好是在小鱼干去世那天出生的,多亏了你做的记号。”


    谢漪白不敢置信地抱起小猫,让它趴在自己的手臂上,轻柔地抚摸它的脑袋和背脊。待它不再惊慌,他举起它看了又看,吻吻它的小脸,情不自禁地喜极而泣。他边哭边笑,用食指尖谨慎地拨弄着小奶猫鼻梁上的那块色斑,声音哽咽道:“这不会是你染的吧?”


    “是天生的。”盛柯笃定地告诉他,“只要有心去找,一定能找得到。”


    谢漪白勾起嘴角,他分明是想露出真挚的笑容,可一眨眼,又湿了眼眶。


    他犹如情绪失调、表达能力退化的孩童一般,手里还抱着猫,却偏要向对方索取道:“你抱抱我吧。”


    盛柯俯身抱了抱他的肩,然后在他膝前蹲下,仰头望着他的脸,再看向他怀里的猫,最后与他相视,抬手为他擦拭眼角的泪水,说:“认识你以来,你就没停过地哭,开心了要哭,难过了要哭,感动和生气的时候还是要哭。真有那么多流不完的眼泪吗?”


    谢漪白不服气道:“那又怎么样!我就是泪腺很发达呀,所以我才能当演员!”


    “我看出来了,你是天生做演员的料。”盛柯的手指停留在他的脸颊上,一时间不舍得放下去,话到嘴边却忽然改主意,迟滞了几秒,问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谢漪白展颜一笑,自信满满地点头道:“嗯!我也爱你!”


    其实他曾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不会再增进了,被激情点燃,相互塑造,最终止于习惯。


    他习惯了这个人的言谈举止、思维模式,习惯了喜欢却要用欺负来表达,习惯了处处与他反其道而行之,但只要他一哭一闹,对方又会无底线地依顺和服从于他。


    然而在这个春光明媚的下午,他感受到的不是习惯,而是心旌摇曳。


    就像那个寒冷荒芜的冬天,他们骑着马横越过白皑皑的雪原,那玲珑发响的金属吊坠,至今仍回荡在他的耳边。


    他给他造的梦,全都会实现。


    谢漪白早有打算,待时机成熟,他应当与过去的人和事做个了断。


    他不能再持续地和谁暧昧不清、藕断丝连,他要堂堂正正、坦坦荡荡地宣布自己的决定。


    所以这天他约了邹延和黎正宣前来小聚。


    雅静的包厢里,古琴声松沉旷远,宛如天籁,墙上挂着一幅古典仕女图,桌案上的一瓶插花清雅含蓄,高耸带芽的枝条向上伸展,下方垒砌着低矮丰满的花团,剑兰、粉菊、红浆果,高低错落、神韵灵动,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不过无人有余兴赏花,因为谢漪白正挽着盛柯的胳膊,向其余两人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唯一的。”


    黎正宣的新电影也刚杀青,他在剧组待满了八个月,黑了瘦了,眼睛倒还晶亮,散漫不经地鼓了鼓掌,对盛柯说:“那恭喜你咯,大赢家。”


    邹延轻声笑着,不予置评,默默地点了一支烟。


    谢漪白猜不透他们俩的态度,但是转念一想吧,要邹延和黎正宣情真意切地祝福他和盛柯,那显然也不现实,属于是强人所难了。


    没办法,恋爱谈得太乱了是这样的,他只好无视异议,说:“晚上我请客,你们想吃什么?”


    黎正宣:“我都可以。”


    邹延:“随便。”


    谢漪白心说那更好,反正我也是假装问问你们。他兴致勃勃地和盛柯商量道:“上次那家粤菜你觉得如何?但是日料我也想吃……我记得这两家位置都很难订。”


    盛柯不认为有请这两人吃大餐的必要,说:“位置难订干吗要在外面吃?请他们去家里,我来做不就行了?”


    “哈哈哈,你差不多得了!”谢漪白笑完,不再插科打诨,拿出手机翻找餐厅。


    盛柯用手掌盖住他的手机屏幕,打断他的注意力,问:“你为什么不同意?怕我给他们俩下毒?”


    “烦人!”谢漪白打开对方的手,戒备地转向另一边,继续划拉着手机。


    盛柯悄无声息地贴近他背后,试图抢走他的手机,他们俩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嬉闹起来。


    黎正宣把这一幕当戏看,他是不太理解谢漪白的。


    为什么贺清川会出局,邹延反而能留下?哪怕搞清了事情原委,他依然不理解。


    好在他长大了,他不再是要不到糖果就大哭大闹的顽童了。


    他既不担心,也不绝望,理由不是明摆着的吗?谢漪白和每个男朋友都分过手,有的还分过不止一次。


    那谢漪白和盛柯哪天又会分手?有谁说得准呢?他还年轻,他可以等。


    邹延沉默地抽着烟,并非心不在焉,或者说恰恰相反,邹延的视线一刻未从他们俩身上离开过。看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打情骂俏,不知不觉手中的烟快燃尽了,火星烧到皮肤也没察觉到痛。


    这顿饭最后终究还是取消了。毕竟只有谢漪白本人想吃,其他几人互看生厌已经很久了,他要是再强迫他们坐一桌,岂不是“其乐融融合家欢”的老毛病又犯了?


    罢了罢了,彼此放过吧。


    傍晚他和盛柯溜达回家,公寓门口放着寄给他的快递,箱子不算小。


    谢漪白想不起来自己买过这么一件东西了,盛柯说想不起来就不收,原路退回去。


    就在他们开门进屋,小猫朝着玄关跑来的一刹那间,谢漪白一拍脑门儿道:“我记起来了!是邢展云那公司出品的新游戏发售了!他特地给我寄的游戏主机!想让我试玩!”


    盛柯蹲下身逗猫,手指头挠着它的下巴,说:“那等会儿我帮你拆开,要组装吗?”


    谢漪白把箱子拎进家门,“明天再说吧,他真是高估我了,我的技术也就够玩玩手游的,哪儿用得上主机啊。”


    盛柯瞧他两手得空了,捞起小猫送到他怀里,“你陪它玩吧,我去做饭。”


    新猫咪赐名小芝麻,谢漪白搂着它走向客厅,自得其乐地说:“小芝麻你今天自己在家,想不想我呀?等我下个月忙完了,就把小饼干接过来陪你玩儿,你怎么这么软和呀,你不会没有骨头,全身都是棉花糖做的吧?”


    到家、玩猫、洗手、吃饭。


    平凡的一天就这么流淌过去了。平凡,但充斥着他喜欢的颜色。


    忙里偷闲的假期、美丽的大房子、绿意盎然的花园、可爱的小动物,还有两情长久与朝朝暮暮。


    到了夜里,谢漪白心血来潮,想为这天制造一些难忘的回忆,那种提亮画面的点睛之笔。


    于是他拉着盛柯去了书房,降下投影幕布,关掉照明灯,与对方一同坐在沙发上,等待着电影放映。


    邹延入股他公司时,他提了一个额外的条件,他要邹延把当年调包的导演剪辑版原片交给他。


    “我还没有看过这部电影的最终成片呢,你陪我一起看吧!”谢漪白说。


    很多人都知道这部影片有两个版本,一个是无缘得见天日的导演剪辑版,一个是大受好评的公映版。


    事实上这两个版本,身为主演的谢漪白都没有完整地观看过。


    今天他做好准备迎接它了。


    生活不是电影,会一直未完待续,他还有不少工作,不少的未竟之事,它们正在未来静候着他去完成。


    他不知道金像影帝会不会颁给他,不知道蒋妮的《四季花》上映后反响如何,不知道邢展云耗时三年打造的新游戏好不好玩,但这一切都可以容后再说。


    现在,他要先观看这部从未有机会上映的电影,他的第一部电影,他的脱胎换骨。


    随着电影片头的音乐声响起,盛柯也才知道他要看的是哪一部。他的手被人紧紧握住,牢固地、无法放松地握住。


    故事才刚刚开场,可他多么希望有人能为他按下暂停键,让时光驻留在这一刻,充满期许与遐想的这一刻。


    The End.


    第294章 if番外·校园篇(邹→白←盛)


    谢漪白高一下学期才满十六岁,他从不敢在班上宣扬自己的生日,但仍然有人偷偷记住了他的出生年月日,并蹲守在校门口通往教学楼的路上,一见到他出现,便大胆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往他怀里塞礼物。


    他很苦恼,直接拒绝好像太伤人了,可是收下的话又后患无穷。


    对方捧给他的精致包装袋里散发着香水味,里面除了一只贴着蝴蝶结的礼物盒,还有一袋自制的雪花酥,他拿走了雪花酥,说:“谢谢,这个我收了,礼物就不用了。”


    “那好吧。”对方遗憾地垂下了手,却满眼希冀地望着他,“可以要你的电话号码吗?”


    “可以啊。”谢漪白很大方地给了。


    不管是哪一种联系方式,他都会坦荡地给出去,想加好友他也会通过,但别人给他发消息他是从来不回的;问就是爸妈不让玩手机,他没收到。


    在敷衍追求者的示好方面,他已经熟门熟路了。


    在生日这种特殊的日子,他的课桌抽屉里恐怕早就塞满了情书、礼物和纸条,当面送的他还能礼貌谢绝,匿名送的他是真没招了。


    同龄人这种情窦初开的热情,让他一度很想公开出柜,但那是不可能的,这所高中的风气还没开放到那地步,性取向可能会让他从大众情人变成众矢之的。


    好烦啊,不想上学。


    谢漪白攥着那袋雪花酥走进了高一七班的教室,不出意外,他的课桌上果然摆满了花里胡哨的盒子,全都用彩纸包装得严严实实,系着漂亮丝带。


    班上同学都对此习以为常了,前桌的女生甚至转过来,指着不同颜色的礼物,热络地给他讲哪个是某班的某某送的,还问他今天放学有什么安排,要去哪里过生日。


    谢漪白把那袋雪花酥送给她,说:“既然你认识她们,你帮我把这些礼物还给她们,行不行?这个给你吃,我再单独请你一顿饭。”


    这个班级的多数男同学都有着这年纪男孩最显著的特点:犯贱。


    有人一听他要请客吃饭,立马起哄道:“你们俩放学要去约会?有情况啊!”


    还有人见风就是雨,以讹传讹地讲着酸话:“我说怎么隔壁班那么多妹子勾搭你,你都爱答不理的,原来你喜欢她啊!”


    “傻叉吧你们!”前桌女生当场双颊羞红,恼怒地背过身去,用书本遮挡住脸,生起了闷气。


    “你们真的是傻叉。”谢漪白跟着骂了一句。


    但他又有何能耐管得住别人的嘴?只好摆出一张冷脸,随他们说去。


    这些人吧,你越急,他们越来劲,只有不理会方能耳根清静。


    他把雪花酥收进抽屉里,看着那堆礼物,困扰地抠了抠脸,头疼不已。


    看吧,非但没能处理好一桩麻烦,还多得罪一个同学!还白叫人笑话一场!


    烦死人了啊啊啊!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谢漪白无语的。


    在这一天真正打击到他的是,同桌单方面跟他绝交了。


    下午第二堂课下课,下一节是体育课,大家都陆陆续续地出教室,结伴去了操场。


    而一向和他并肩同行的同桌,今天却理都不理他,直接一个人走了,半道上还与旁人勾肩搭背,将他弃之不顾。


    谢漪白很疑惑,他不记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呀。


    他在这个班上唯一走得近的人便是他的同桌,他们从上学期起就是同桌了,几个月以来相处融洽,放学会约着一块儿回家,周末还会一起上公园打打羽毛球,骑骑自行车什么的。


    同桌个子高高的,性格温厚爽朗,很会讲笑话,在学校里有很多朋友。


    就在前天周六,他还陪着同桌去商场里偶遇了对方喜欢的女孩,隔壁学校的校花,她正和朋友一起逛异宠店,似乎很想养一只水母。


    那天很平平无奇,他大大咧咧的同桌一遇到喜欢的人,连话都不会说了,跟人女孩对视都不敢,拉着他很快就走了。


    谢漪白真是搞不懂,同桌为什么要对着他发脾气,难道回去之后在手机上对女孩表白,然后被人家拒绝了?


    那不是很正常吗,表白就应该当面大声说出来啊,手机上打几个字算什么诚意?


    不理他就不理他吧,哼,没用的家伙。


    体育课只上了十分钟,老师就解散队形,让全班自由活动了。


    谢漪白去食堂买了一支冰棍儿,坐在操场边树荫下的台阶上,独自咬着甜甜的冰棍发呆。


    这时有人坐到了他旁边,把同桌和他置气的前因后果告知了他。


    大意是说,他同桌虽然暗恋隔壁学校的校花,但校花压根不认识他同桌这个人,周六他们去偶遇校花的时候,校花的朋友跟她说了:那儿有个男的喜欢你,冲你来的。


    校花也看见了他们俩,反问朋友:哪个?是那个白白瘦瘦,长得很好看的吗?


    后来这话传到了他同桌耳朵里,就有了今天这一幕——同桌得知暗恋的女孩没看上自己,反而瞧上了他,决定不再跟他来往了。


    来给他递话的人讲完这些,拍拍他的肩道:“这事儿真不怪他,是你不仗义。”


    说罢便走了。


    谢漪白把剩下半根冰棍吃完,觉得自己算是倒了血霉,平白无故地遭人嫉恨,嫉恨他的还不是别人,是他真心当成朋友的人。


    这怪他吗?说到底关他什么事啊?他只是个过路的陪衬啊!为什么要归罪到他身上!?


    他不理解,他气死了。


    直男真可恶!他再也不要跟直男做朋友了!


    不过年仅十六岁的他,其实很难豁达地面对这出变故带来的消极情绪和负面影响,他六神无主地离开了操场,形单影只地行走在校园中,只感到一阵心头发紧的孤独,人人都有朋友,唯独他没有。


    刚吃过的冰棍余味还残留在唇舌间,他却感到喉头泛起一股苦涩之意,他好伤心,真想找个僻静的角落嚎啕大哭啊!


    可是快下课了,人会越来越多的,他如果流眼泪被人瞧见了,大概率被偷拍不说,还有可能被人编造出一大堆假料口口相传。


    他只能假装不在意,绷紧脸蛋,若无其事地往教室走去。


    “谢漪白,石老师让你去趟办公室。”回到教室后,有同学通知他。


    “哦。”他只好再出教室,穿过长长的走廊,爬楼梯上三楼的办公室,去见石老师。


    他们班原先的物理老师请假做手术去了,于是学校安排了一位高三年级组的石老师暂代他们班的物理课。


    石老师人很年轻,上课抽人回答问题不看花名册,只看脸和听课状态,他恰好有着全班最出众的脸,和最恍惚的听课状态,再加上他名字很特别,所以石老师代课第一周就把他记住了。


    高三的办公室他还是第一次来,里面的老师都很脸生,他基本不认识,他很乖觉地打了声报告,再往里进。


    办公室里的空气被笔墨和试卷的味道浸染过,很安静,老师们都在埋头办公,只听得见阅卷翻动纸页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窸窣声。


    谢漪白探头寻找着石老师的办公桌,目光却率先被墙角罚站的人吸引了。


    ——确切地说是两个人,两人都没有穿校服,他们个子很高,大约185公分,应该是高三的学生吧。


    谢漪白是在十九岁的时候才长到180的,十六岁的他可能连175都没有,鼎盛的人气全靠着一张完美无瑕的脸撑起来;那时他还没太长开,白生生的小脸盘子上,五官线条极其柔和,鼻尖翘、眼睛大,头发浓密乌黑,眉毛秀丽,唇红齿白。


    他长得不是俊,而是俏,笑起来颊边还有梨涡,十分可人。


    但看到那两个罚站的高三学生,他才明白什么叫帅得鹤立鸡群。


    他们没有穿肥大宽松的校服,而是穿着自己的衣服,全身上下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谢漪白经常陪他妈买衣服,廉价的衣服和贵价的衣服,区别从不在于款式,而是用料和剪裁的差异,也就是俗称的版型和廓形。


    他很识货,并且看皮肤、头发和牙齿的状态,几乎就能分辨出一个人的家境了。


    这两人发育得那么好,不止个子高,还不近视、不驼背,脸上一颗痘不长,绝对是俩富二代。


    不过高三还有长得这么帅的学长吗?他怎么从未见过,也不曾听人提起过。


    说罚站,他们俩也没有站得很端正,你站一边,我站一边,一人握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然后举起来隔空对话,仿佛在玩什么默契的游戏。


    嚣张至极。


    “你们俩再不消停,就给我滚出去!”离他们最近的老师先忍无可忍地发难道,声色俱厉,怒火飘荡在办公室里。


    谢漪白吓得一怔,来干什么的都忘了。


    那两人受到呵斥,一人讪讪地放下本子,另一人肆无忌惮地笑着,手里转起了笔。


    “同学,你是来找谁的?”那名老师这才注意到他,收敛怒意,对他问话道。


    “我、我来找石老师……”谢漪白磕巴地说,“她让我来的,她不在吗?”


    两道来自墙角的视线直射到他的脸上,刚才是他在观察他们,现在轮到他们打量他了。


    那是他很熟悉的一种注视,高度关注的同时还带着一些跃跃欲试的玩味。如果换做其他场合,哪怕是在教室外,他也毫不怀疑他们会朝他走过来。


    谢漪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我来了!”石老师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谢漪白如获大赦地转过身。


    石老师刚从外面进来,她端着一杯咖啡,冲他招招手道:“你来,上次的随堂小测我改出来了,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分吗?”


    谢漪白的两只耳朵通红,一个劲儿地摇头,他物理最差了,肯定是没及格,才会被老师单独召见啊。


    石老师坐回自己的工位上,把试卷找出来,翻出他那张,拍到他面前,说:“36分!你知道36分是什么概念吗!?”


    谢漪白快要吓晕了,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蓄在眼眶里,一双眼睛水汪汪、雾蒙蒙,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他不会是全班最低分吧?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垂着头,背着双手,满脸涨红,说不出话来。


    这倒给石老师看乐了,准备好的一肚子数落,只捡了两句不轻不重地说:“你啊,上课不听讲,下课光顾着玩儿,能不能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谢漪白闷闷地“嗯”了一声,强忍住无地自容的羞愧感,咬了咬下唇道:“我会改正的……”


    “好在啊你才高一,还有机会,但愿你能说到做到吧。”石老师把一沓试卷交给他,“行了,下去把卷子发了。”


    谢漪白低着头走出办公室,用试卷挡着脸擦掉了眼泪,他慢吞吞地下楼回到教室,把卷子拿给班长帮他分发,写有他大名的低分试卷则被他偷偷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深处。


    直到下午放学,教室里的同学差不多走光了,谢漪白还坐在座位上,漫不经心地整理课桌和书包,事实上是他仍然沉浸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中,回不过神来。


    今天不是他的生日吗?为什么能倒霉成这样!


    即便回家就可以吃到丰盛的饭菜和美味蛋糕,还会收到妈妈送的生日惊喜和爸爸给的红包,也不能令他欢喜和期待了。


    眼下,他的课桌底下正放着一堆棘手的礼物呢!全部退还?谁去帮他还?他自己去的话只会节外生枝。


    都收下?可他不需要啊!


    没办法了,先带回家吧,放在学校里还不是等着被偷或被破坏。


    谢漪白背上书包,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袋子和礼盒,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连个帮他拎东西的朋友都没有,他活得真失败呀!


    就在此时,他人生中最寻常的意外再次上演了。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两个人,堵在了他出校门的必经之路上。


    在学校里胆敢不穿校服的人并不多见,谢漪白一眼认出了他们,是那两个把老师气得七窍生烟的刺头,他本想当作没看见,径直绕开,然而那两人一左一右地把他拦下。


    “要不要交个朋友啊?”其中一个开口道,“你看你这孤伶伶地一个人回家,多不安全。”


    十多厘米的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使得谢漪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而且他嗅到了他们身上那种……为非作歹的张狂气息。


    他硬着头皮想绕路,却被另一人看穿动作,精准地挡在他面前,见他戒备心重,对方说:“你别听他的,其实我们是来帮你补物理的。”像是怕他多虑,又补一句,“免费。”


    完蛋了,谢漪白悲催地想,又被盯上。


    他自打上小学起,就很容易被高年级的大孩子找上,大部分是看他可爱,想和他交朋友罩着他。


    他没有尝试过强硬地拒绝,因为不识抬举有被霸凌的风险。


    在虚与委蛇这件事上,他年纪虽小,却经验老道,他把手里沉甸甸的袋子递出去,仰起头说:“那你们帮我拿一些吧,我拎不动了。”


    他真假参半的示弱换来了那两人的乐不可支,他们愉快地分走了他手中的重负,并承诺道:“你家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第295章 if番外·校园篇2


    谢漪白没有贸然地告诉他们自己家住哪儿,他不止一次遇到过会跟踪他回家的人,所以对于隐私问题较为谨慎。


    可是这两人自来熟,无需他回答和接话,主动向他自我介绍起来。


    头发短点的、话更多的那个姓邹;窄脸消瘦、长得更好看的那个姓盛,他们自称是刚转学来的借读生,不穿校服是因为还没发下来,不是故意不遵守校规什么的。


    谢漪白佯装专心地听着,频频点头,他只交代了自己的姓名和班级,其他的不多说。


    老实说本校的校服蛮丑的,黄黑配色的运动装,人均小黄蜂,如果可以他也不想穿。


    他计划着让他们陪他走到公交车站,然后交换个联系方式,就可以相互道别了,今后在学校里碰上,也就是面对面打个招呼的关系。


    许多找他搭讪的同龄人,想要的都是这种结果,不一定非要和他谈恋爱或交朋友,只想以后和他碰面时,喊他一声名字,能得到他一个微笑作为回应。


    他的笑容很耀眼,在不少人眼里,能被他笑脸相迎,是可以在朋友们面前炫耀的资本。


    这大概就是青少年吧,没多少实质的坏心眼儿,只在乎一些表面上的东西,爱虚荣、会攀比,喜欢仿照着大人的模样,把人脉和社交圈当作谈资。


    他这类凭借着外貌而闻名于校园的风云人物,就好比一枚勋章、一朵胸花,人人都想把他系在纽扣上。


    谢漪白心态很好,这两人再难缠,到底比他高出两个年级,还有几十天就要高考了,高三一毕业,各奔东西,谁还记得谁?万般皆过客。


    然而他的早慧和眼界,只局限在校园之内,一旦面对的是超出校园范畴的人和事物,他也会发懵。


    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高三借读生,显然和谢漪白过往相识的那些家里有几个小钱的同学很不一样。


    出了校门,邹延让他等两分钟,说自己先去把车开过来,然后就把他和盛柯留在原地,走向了校外的停车场。


    过了一会儿,一阵高调悦耳的引擎声轰鸣袭来,呼啸着逼近耳畔,紧接着一辆黑白相间的迈凯轮停在了他们面前。


    谢漪白对跑车品牌不太熟悉,但他看得出这是一辆豪华超跑,有着时髦拉风的敞篷和蝴蝶门设计。


    关键是吧,驾驶座上掌控方向盘的并不是哪位家长,仅仅是一个高三在读生。


    ——这确实狠狠震撼到谢漪白了。


    不是说车有多贵,他爸爸公司的领导还开迈巴赫呢,他们学校也不缺有钱家长开豪车接送小孩,但是……一个年仅十八岁的高中生开着跑车来上学——的确相当罕见,反正他是土包子,他第一次见。


    这不光代表邹延家里很有钱,还代表着邹延在家庭中的地位,不是一个需要被司机接送、由保姆看顾的小孩子,而是一个拥有出行自由和财产支配权的成年人。


    哇……原来真的有人年满十八岁即成年,拿驾照是为了开上属于自己的车。


    原来人的身份和生活可以这么地天差地别。


    谢漪白无限神往着,他连不回家吃饭都得打电话向妈妈报备呢,可是有的人已经可以开着车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他不禁开始感谢起这身校服,如果没有这一身丑不拉叽的运动装,他该多么自卑啊!


    不过这辆跑车的问题是,它只有两个座位,坐不下三个人。


    盛柯先把手上那堆礼物和自己的书包扔进了副驾驶座,再帮他取下书包,一块儿放进车里,并对邹延说:“我们打车,你跟在后面。”


    谢漪白怔怔地说:“啊……这样真的好吗?”


    盛柯看穿他的不安,说:“我陪你打车,有司机在,你就不用这么害怕了。”


    “……”谢漪白心想你还怪体贴的,但他的好奇心更胜一筹,忍不住问道,“你们俩每天都这样来学校吗?你们真是来上学的?还是说富二代来体验平民生活啊?”


    他看似腼腆,讲话却很直接。


    “我劝过他的,自己开车不安全,但他不听。”盛柯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为他打开车门道,“你先上。”


    谢漪白鬼使神差地坐了进去,被司机问到目的地,他才反应过来,报上家庭住址。


    这让他前所未有地局促。


    他家住得不远不近,离学校步行要一个钟头,打车只要十来分钟,平时放学,他都是和同桌在周边逛吃一圈,然后找就近的公交站乘车回家,要么是打个拼车。同样是和陌生人乘坐出租车,今天这一遭却像做梦似的,他从车窗旁的后视镜中看到,那辆黑白迈凯轮稳稳地跟在他们的车后,前方司机也大惊小怪地调侃道:“你们一中学生都这么有钱啊?”


    谢漪白不吭声,盛柯则置若罔闻,只和他说话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你怎么收到那么多礼物?”


    他无处可躲,装不了哑巴,回答:“……是我的生日。”


    “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


    “我们不是来上学的,因为我们不参加高考。”盛柯把他们转学的缘由告知他,“我们在拍摄一部短片,来这座城市采风的时候,喜欢上本地的气候和风土人情,所以把取景地定在这里。家长不放心我们在异地生活,于是找了这所学校让我们借读,这样他们就能随时打电话给班主任,抽查我们的出勤率。”


    谢漪白仿佛在听天方夜谭,都是高中生,凭什么他们不用念书,他却要因为物理考了36分而哭鼻子?这公平吗!


    “你们都不参加高考,还说什么要帮我补习物理……”他吐槽道。


    盛柯:“那是两码事,高中物理很简单,不听课也能学好。”


    “……你不要跟我说话了!”谢漪白忽然暴躁道,“我不想听!”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下雨天站在路边等公交的人,这时一辆跑车飞驰而过,车轮溅起的污水迎面泼来,将他淋成了落汤鸡,车里的人还将头探出车窗,嘲笑他的丑态和窘状。


    今天!是他的生日啊!他怎么可能一衰到底!?


    谢漪白咽不下这口气,又说:“我才不信你们成绩有那么好,老师都很偏爱聪明学生的,如果你们不用听课也能学懂书本上的知识,怎么会被抓进办公室罚站呢?”


    盛柯:“罚站是因为我上课说了一些话,把语文老师惹生气了,他想给我点颜色瞧瞧。邹延其实是被我连坐的,很无辜。”


    这倒不像编的,谢漪白竖起耳朵打听道:“你对语文老师说了什么啊?”


    “也没什么。”盛柯平淡陈述道,“他上课想拓展课外知识,讲到了先秦时代的诗歌,但有几个生僻字他读错了,我给他纠正读音,他嫌没面子,让我有本事去讲台上讲,不要在下面不懂装懂。我说你的文学素养很差劲,根本不配教我中文。他就气得摔书走人了。”


    “……”谢漪白一时哑然,说真的,他也好想这么无法无天地活一次。


    他听得出,对方讲这些话没多少夸耀显摆的成分,只是平铺直叙、就事论事,就像你问我答,再正常不过的闲聊。但太实诚、太直白、太缺乏缓冲了,也不说藏着掖着点,让他听完不是滋味,心里不平衡。


    呵呵,故意的吧,存心装大尾巴狼唬他呢!


    直到出租车抵达自家小区正门,谢漪白仍然垮着一张脸,他推开盛柯的胳膊,从兜里掏出一张现金递给司机,说不用找了,强行把人往外挤,不耐烦地催促道:“赶紧下去!不要挡着我!”


    谁知下车后,盛柯把手伸进车里,问司机把那张现金要了回来,再单独付了相等的车费。然后将纸币还给他,说:“快收着,你零花钱不多,不要随便给小费,留着买糖吃吧。”


    “我讨厌你!”谢漪白夺回自己的钱,不留情面地说,“即便你请我打车,我照样讨厌你!”


    他在学校里没几个朋友,一大原因是他的长相招蜂引蝶,难以建立经得起考验的友谊;还有个原因是他脾气算不上好,情绪不大稳定,逗他开心和激怒他都很容易,加之他性格敏感,没几个人伺候得了。


    幸而盛柯也不是头一回被人讨厌了,把他的态度和作为视作意料之中的情况,不承接他的怒火,只说:“等等邹延,他去停车了,你的书包和生日礼物还在他车上。”


    谢漪白可以不要那堆礼物,但他不能不要自己的书包,只得等候在那里,看着邹延把车停进路边的车位——那侧方停车的娴熟度和高超技巧,看得他无比羡慕。


    等到他十八岁的那天,也能这么独立能干吗?


    恐怕是不能了。


    他妈妈是不会允许他小小年纪开车上路的。


    越是不能,他越是羡慕。


    邹延从车上下来,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犹如掀起一片钢铁铸造的蝴蝶翅膀,把他的书包单肩挎在背上,再拎起大包小包的袋子和礼物盒,朝他们走来。


    谢漪白瞧见人走近了,伸手去接自己的书包,交接完成,他把肩带整理好,继续摊着手道:“东西也给我吧,谢谢你们送我回来,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高亮的女声闯入:“漪白!”


    谢漪白扭过头,只见他妈妈拎着一只蛋糕盒,踩着丝绒面高跟鞋款步靠近。他妈尤其爱美,这才刚入夏,就把吊带连衣裙穿上了,酒红色的长裙尾摆如花瓣,随步摇曳跃动;一头齐腰长发披肩,还涂着正红色口红,整个人妖艳至极。


    何荔梅今天没上班,每年儿子过生日她都会奖励自己休息一天,上午逛街,下午约上小姐妹喝下午茶,等聚会结束,顺路取蛋糕,回家和老公孩子一起庆祝。


    她一瞧儿子身边还有俩年纪相仿的男孩,直乐道:“哎唷!这是你同学啊?快快,一起上家里坐坐,我正愁这蛋糕尺寸定大了,吃不完呢。”


    谢漪白暗叫不好,纠正道:“他们不是我同学!”


    盛柯插了一句:“姐姐你好,我们是漪白的学长。”


    何荔梅惊叹:“哇我家宝贝真出息,还认识学长呢!走吧小帅哥们,阿姨家里什么都有,欢迎你们去做客!”


    ——不是!不是啊!妈妈你听我说!


    “妈妈,那个……”谢漪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没法一句话和他妈妈解释清楚。


    “阿姨真年轻,比我姐姐还像姐姐。”邹延恰到好处地吹捧道,“漪白一看就是随您,才长得那么可爱。”


    “我也觉得我家宝贝特别可爱!”何荔梅笑得格外灿烂,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并表现出家长做派,严肃说教道,“瞧瞧你学长多会说话,你可多学着点!”


    谢漪白急忙拉住她的手腕,说:“妈妈,他们待会儿还有别的事,不能上家里做客。”


    “啊是吗?”何荔梅没读懂青春期少年的眼神,她只知道儿子朋友不多,难得带人回家,都到家门口了,她手里又明晃晃地提着生日蛋糕,没理由不请人去家里坐一坐。


    “你们待会儿有什么事呀?来都来了,去家里玩玩嘛,漪白朋友很少,我总希望他能开朗点,不要一直独来独往的。”她对两个初次见面的小伙子说。


    谢漪白险些一口气背过去——不都说母子连心吗?他妈为何一点不懂他的心!?


    他虽然可以对盛柯直说“我讨厌你”,却不能当着他妈的面说“我不想请他们吃蛋糕”,不然回家妈妈该拧着他的耳朵,骂他没教养小气鬼不懂事了。


    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那两人懂事点,他和他们认识才不到一小时,哪有刚认识就厚着脸皮跑别人家里蹭饭的?


    谢漪白瞪着盛柯,用眼神示意着:我都说我讨厌你了!你还不识相点,立刻拒绝我妈的邀请!


    可是盛柯偏偏不遂他的意,把目光移开了。


    反倒是邹延在观察他的脸色,然后对他妈说:“阿姨,您穿这么高的鞋子,站着跟我们说话一定很累。漪白没有邀请我们来做客,我们只是帮忙拎东西送他回来,既然来都来了,我们索性帮你们把这些拎上楼吧。”


    这话答得模棱两可,既没拒绝也不说同意,还把礼仪和分寸拿捏到位了,足够圆滑。


    何荔梅顿时生出好感,与其让谢漪白跟同班同学打打闹闹,她更赞成儿子跟这种心智成熟的少年人交朋友,爽利应道:“好呀,那快走吧!”


    她也不是没看见谢漪白求救的眼神,但她完全理解反了,在她这个母亲看来,她家宝贝最大的缺点就是爱闹小性子、爱说反话,有时需要哄着他,有时又需要强迫他。


    她嗔怪道:“怎么不走呢宝贝?你不心疼妈妈穿着高跟鞋站那么久,脚踝会疼啊?”


    哎!我无可救药的妈妈!


    “又不是我让你穿的……”谢漪白嘀咕着,大步流星地进了小区。


    何荔梅看儿子两手空空,背个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倒是她这个当妈的脚踩恨天高、手提十寸蛋糕盒子,心里直叹养孩子真难,不疼不爱吧她做不到,这疼爱多了又把孩子娇惯太过,只顾着自己!


    况且不帮她拎就算了,连自己的礼物都不知道拿,全丢给旁人,真是娇生惯养,以后长大了怎么得了!


    “阿姨,这蛋糕很重,我来帮您拿。”盛柯不等她答应,便从她手里接过了蛋糕盒。


    “谢谢你们哦。”何荔梅欣慰道。


    她其实没意识到,她儿子是遗传她的,被人鞍前马后惯了,遇到献殷勤绝不推辞。


    “对啦,我以前都没听漪白提起过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呀?”她跟孩子关系好,母子俩常散步聊天,她只听谢漪白天天谈及那个同桌,从没听说过儿子还和什么学长有交集。


    “就今天下午。”盛柯诚实地说,“我们不熟,也不是来做客的。”


    呃。何荔梅尴尬得头皮发麻了,她咳嗽了一声,冲着前面的儿子背影喊道:“宝贝你走慢点,等等妈妈!”


    第296章 if番外·校园篇3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见面,想给人家留个好印象,还是生疏些好。


    邹延和盛柯把礼物放在他家门外,谢绝了他妈妈的盛情邀请,但应下了“改天来玩儿”“下次一定留下吃饭”等等客套话,乘电梯下楼了。


    谢漪白进门先把书包放地上,坐到门口的小凳子上换鞋,无所顾忌地拆何荔梅的台,说:“也不知道你假惺惺地客气什么,你又不会做饭,还装得那么热情好客,他们要是当真了,下次还来,请他们喝西北风啊?”


    “咱们家也没有困难到请客人喝西北风吧?”何荔梅蹬掉高跟鞋,趿进平底拖鞋里,她拿起镶钻丝绒皮面的尖头细高跟,看了看鞋底的小羊皮磨损程度,蹙着眉心疼道,“怎么才穿一次就这样了,看来还是得贴个底啊。”


    作为一个精致大美女,哪怕人到中年,何荔梅也没有抛弃爱美之心,她那群小姐妹里,有人热衷于养颜和瑜伽,有人狂爱彩妆和指甲油,也有人迷恋珠宝首饰;而何荔梅喜欢研究穿搭,她最爱收集漂亮的裙子、包包和高跟鞋。


    她的婚姻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老公负责赚钱养家,家里的一切开销都由孩子爸负责,而她的工资是她个人的零用钱,每个月几千块纯收入,她全都攒着,然后精打细算地分配在各项爱好上,比如每个季度添置两条中千价位的新裙子,每年送自己一双华伦天奴。


    包包她不求最新最贵的,但一定要背真的,自己嘛也就买买二奢店的中古款,等年底老公发了年终奖,再带她去专柜买一只香喷喷的新包。


    由于娶了一个只知穿衣打扮、不知柴米油盐的美艳妻子,谢漪白他爸常年都在加班应酬跑业绩,秉持着能多赚一点是一点的心态,当牛做马、埋头苦干;每个月工资全部上交给老婆,自己只留千把块的买烟钱。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漪白从来不心疼他爸,他甚至觉得这是他爸自讨苦吃;男人好色就得为好色付出代价,迎娶大美女,自然要为她的美丽买单。要是他爸当初务实点,找个素净温良、勤俭持家的女同事结婚,哪儿用得着吃今天这苦头?


    都是该的。


    非要说体谅父母的话,谢漪白更可惜他妈,本可以嫁个厂长儿子或煤老板,婚后高枕无忧地当贵妇,却为了爱情委身他爸,都这把岁数了,还要对着一双高跟鞋的穿着痕迹颦眉叹息。


    他多瞥了一眼那双鞋,不看还好,这一看就给他看出了猫腻。他眼睛挺尖的,不像他爸那么粗心,他爸是直男,压根看不出老婆每双鞋子的区别,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妈每双高跟鞋的款式,虽然都是带钻的丝绒鞋面,颜色、高度也差不多,可牌子不一样!


    他妈原来的那双是Jimmy Choo,三年前结婚纪念日买的,而现在她手里这双是杜嘉班纳,是全新的!


    “这鞋是谁送你的!?”谢漪白瞪大眼睛质问道,“你之前那双呢?”


    何荔梅被儿子气势汹汹地一问,心虚地撩了撩耳边的头发,说:“之前那双穿出去崴了一下,鞋跟断掉了……我也不敢告诉你爸,毕竟是他送我的礼物嘛,我想悄悄拿去修的,但我把鞋子带出去那天,刚巧碰到你刘叔叔回来,他请我吃饭,问我袋子里装的什么,我就告诉他了,结果没两天……他、他就送了我一双新的。他说没买到一模一样的款,就凭着记忆里的样式,给我买了双差不多的……”


    她谦虚地笑了笑道:“我还想说狸猫换太子,瞒着你和你爸呢,没想到第一次穿就被你给看出来了……”


    “你结婚了!你怎么能收其他男人送的高跟鞋呢!”谢漪白拔高音调,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的母亲,如同受惊炸毛的小动物,嚎叫道,“你不能收!你得还回去!”


    尽管他并不怜惜父亲在这段婚姻中的牺牲和付出,尽管他认为母亲本可以拥有更安逸优渥的生活品质,但他们已经成家了,他们已经结婚生子成为骨血相融的一家人了,他是父母爱情的结晶,是独享万千宠爱的独生子。


    他坚决不允许父母任何一方对这段婚姻不忠,也不允许任何外来人和第三者破坏这个温馨美满的三口之家。


    爸爸妈妈都是他的!是他的!谁也不准跟他抢!


    “爸爸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跟别的男人去吃饭!?”谢漪白眼眶发红,急得直喘气,语无伦次道,“你是不是要出轨了?你怎么能始乱终弃呢?你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吗?难道你还想去给别人当妈妈!?刘叔叔是吧?我这就去找他,我让他把妈妈还给我!”


    何荔梅吓得堵在门前,将防盗门反锁了,她也急了,生怕儿子想不开冲出去,慌张地说:“你喊那么大声干吗!?什么出轨啊?有你这么说自己亲妈的吗?我跟你刘叔叔是高中同学,人家回老家探亲,请我吃顿饭不是很正常吗!?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急?买鞋子的钱我早就转给他了!这鞋是我花自己的工资买下来的!你少污蔑我!我跟你爸爸感情好着呢!”


    谢漪白的情绪就像春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安静了一两分钟,又问:“真的吗?你没有骗我吧?”


    “我骗你干吗?我要是想给别人当后妈,还等得到今天?”何荔梅见儿子平静下来,才长舒一口气,拧着眉头埋怨道,“你这孩子,脑子里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书不好好念,恋爱也没谈一个,成天自己吓自己!”


    谢漪白简直是度过了一个史无前例的糟糕生日,白天在学校里没发生一件好事,放学回到家还和家长起冲突,被亲妈一顿训,他委屈极了,在心头憋了一天的难过,好似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他扑过去抱住何荔梅,哇哇大哭道:“妈妈你不要离开我,等我长大了一定挣钱给你花,我和爸爸一起养你,你不要抛弃我们好不好……呜呜哇啊……”


    青春期啊,这就是青春期吧。何荔梅无可奈何地接住儿子的拥抱,摸摸他的头,拍拍他的背,一想到这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从她臂弯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咿呀学语的幼崽,长成一个比她还高的大孩子,居然还这么粘她、离不开她,她的心瞬间软了,温柔耐心地哄道:“乖宝贝,妈妈永远是最爱你的妈妈,只有你离开妈妈的那一天,妈妈是绝对不可能离开宝宝的。”


    “呜呜那就好。”谢漪白在妈妈怀里掉了几滴眼泪,脑回路和神经一并畅通了,哽咽着坦白道,“妈妈,我这次物理只考了36分,你不会嫌弃我吧?”


    “啊——!?”何荔梅大惊失色,立马把他推开了。她消化了片刻,看儿子垂头丧气的模样实在可怜,于是重新捧住他的脸,面露苦色道,“我的宝贝啊,你这成绩……你将来可怎么办啊!”


    “哎!我给你姑姑打个电话,看她那边认不认识什么靠谱的补习老师或家教吧。”


    何荔梅来不及安抚儿子敏感纤弱的少男心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愁眉苦脸地进卧室给大姑姐打电话去了。


    亲妈一走,谢漪白没了人哄,也懒得再哭了,他把玄关垫子上的鞋顺了顺,妈妈的高跟鞋放进鞋柜,他的运动鞋拿进卫生间,挤上清洁剂刷干净,晾在阳台上吹干,明天又是一双洁白崭新的好鞋。


    他用香皂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双手,再打开水龙头放温水,搓了搓自己哭花的脸蛋。然后回客厅接着善后,蛋糕要放冰箱,那些礼物……他暂时不想拆,周末再说吧!


    谢漪白把书包带回房间,扒下那身校服,换成自己的衣服,他的卧室不大,只有一张双人床、一面衣柜和一扇飘窗,但他这屋连通着书房,相当于一人占据两个房间。没办法,他爸妈都不读书,书房只能给他自个儿用。


    书房里有他的书桌、书柜、沙发,还有他最喜欢的落地窗和地毯,他经常趴在那里晒着太阳写作业。


    兴许是隔绝了外界打扰的私密空间太惬意了,他总是写着写着就睡着了,要么是心里痒痒,要开小差看一看漫画,或拿平板追追剧、玩玩游戏。


    如果作业写不完的话,那就干脆不写了。


    老师又不会每份作业都收上去批改,最惨不过是上课提问抽到他,他答不上来。


    他就是不爱学习嘛!


    公式是记不牢的,题干是读不懂的,计算是要出错的,单词是背不完的,写作文是要偏题的。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着学,也不单单是物理一科成绩差,他哪一科都不擅长、学不好。分数总在低空飘过,高中是擦线考上的,也不知道高考还能不能擦线上个垫底本科。


    算啦,想了也是白想,不如先玩一把游戏。


    谢漪白抱着平板倒进沙发里,酣畅淋漓地玩起来。


    他爸今天七点半下班,已经算早的了,为了给他过生日,在外面饭店订了一桌席面,请他们娘俩下馆子。


    何荔梅接到老公打来的电话,来到书房外面敲门,叫儿子准备准备,说该出门了,你爸在楼下等我们。


    谢漪白不紧不慢地结束游戏,开门一看,他妈还坐在梳妆台前补妆、洒香水,等个十来分钟,他妈把自己收拾妥当了,母子俩再一块儿出门。


    他们一家人在小区里还蛮出名,特别是他和他妈一路同行时,回头率堪称百分之八百。


    谢漪白能琢磨出来,他爸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得意死了,每次他爸带他和他妈去外面聚会,脸上都会露出那种“瞧我这美丽的妻子和俊俏的儿子,我贼有面子但我要矜持”的中年男人洋洋自得感。


    要不他说他爸就是活该呢,就好那点面子,为了老婆孩子,活活累死也甘心。


    谢漪白坐上他爸的车,陪父母去吃了一顿大餐,该说不说他爸妈感情的确很好,都老夫老妻了还挽着手上楼梯。


    饭桌上他爸给了他一个红包,说祝他学业有成、健康快乐。母子俩都默契地没有提那张36分的物理试卷。


    中途谢漪白去卫生间数了数红包里的钞票,有1616元,哇哈哈哈,开心。


    吃完饭,剩菜打包,一家三口驱车回家。谢漪白一进门,就被妈妈赶去浴室洗澡了,等他吹干头发出来,房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里闪烁着蜡烛的微光,爸爸趁着黑灯瞎火,给他戴上纸质的金色皇冠,妈妈给他唱着生日快乐歌。


    在爸爸妈妈的陪伴与呵护下,他许愿、吹蜡烛、切蛋糕,所有的烦恼都随着初夏的晚风溜走了。


    他正式迎来了他的十六岁。


    第二天谢漪白兴高采烈地去上学,昨天那档子糟心事儿全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什么烂桃花、什么直男同桌、什么傻叉同学,他其实并不是很在乎,无论如何这世界上都有爸爸妈妈爱着他,至于朋友啊恋爱啊,没有就没有吧!


    他在学校里常年孤寡独身,看上去他认识很多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和他打招呼,送他零食和礼物,但私底下和他走得近的,除了他同桌,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这点外班的人不知道,谢漪白本班的同学们却一清二楚。


    他身旁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家都看得见,还会在背后脑补和杜撰,他的大部分八卦和谣言,都是从同班人嘴里散布出去的。


    就拿他和同桌决裂这件事来说,已经衍生出了“他横刀夺爱勾引隔壁校花”、“隔壁校花痴恋他三年已久”、“他们初中就谈过”等等无数天马行空的版本。


    谢漪白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他怎么就对同桌不仗义了?他连那个女孩叫什么都不知道好吧!谈何勾引和插足呢?


    同桌分明是求爱不成,恼羞成怒地拿他撒气!


    但他不准备接招,因为说白了关他屁事。被喜欢的女孩拒绝的人又不是他,被拒绝后自卑心作祟和朋友绝交的更不是他,总不至于是想用舆论逼他道歉认错吧?


    他错在哪里?容易被人一见钟情是他的错吗?


    莫名其妙!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今天不用做课间操,好多同学都跑去外面玩儿了,谢漪白待在座位上整理他的笔袋,墨水用完的换新笔芯,橡皮变脏变形的部位拿小刀切掉。他读书不大行,干这些杂七杂八的最来劲。


    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喊了两声他才听见,他抬头循声望去,是坐在窗边的同学知会他:“有人找你。”


    夏天为了通风,教室向着走廊的那一面玻璃窗都是敞开的,谢漪白一下看清了站在窗外的是什么人,他的精神压力唰地涨上来了。


    那两人依旧没穿校服,邹延朝他一笑,向他挥手道:“出来,有事跟你说。”


    他只好放下手头的事,不情不愿地走出了教室。


    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高三全年级都在严阵以待、发奋图强,还敢到其他年级教学楼招摇乱晃的,也只有这两个吊儿郎当的借读生了。


    “什么事啊?”谢漪白光是跟他们站在一起,就感到如芒在背。


    “昨天是你生日,我们不知道,今天补一份生日礼物给你。”邹延递给他一只纸袋。


    他不知道袋子里是什么,但袋子上的logo很醒目,他妈买过好几只这个牌子的包。


    “我可以不要吗?”谢漪白汗如雨下,嘴唇嗫嚅着解释,“就……太贵重了,我、我不能收。”


    “放心吧,不贵重。”邹延不由分说地把袋子挂到他的手腕上,“只是小零食,人人都买得起,进去跟你同学分享吧。”


    他站在那里不敢动,收下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犹如被施了定身术。


    “你好乖。”盛柯上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放学我们再来接你。”


    这句话足以把谢漪白吓懵,他拔腿就跑,躲回了教室里。


    他的一举一动都惹人关注,坐他前排的女孩先转过身来,兴味盎然向他打探道:“他们是你哥哥啊?”


    校园里高年级学生结交低年级的学弟学妹,一般都以哥哥姐姐自居,有些是真的沾亲带故,有些则是图个亲切热络。


    谢漪白没有否认,他觉得人都只愿意相信自己看见的,真相如何不太重要,所以澄清是一种徒劳。


    他越沉默,旁人越想探究,女孩又说:“我听说他们家里超有钱,连校长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真的假的?你坐过他们的车吗?真是他们自己开来学校的?”


    谢漪白:“我不清楚……可能是吧。”


    他的语焉不详钓得她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一无所获怎肯罢休?她锲而不舍道:“他们送你的什么呀?能打开看看吗?”


    此话一出,吸引了更多同学围聚过来,都想开一开眼界。


    谢漪白不想表现得那么小家子气,首先那两人不会给他写情书或表白信,所以拆礼物不存在泄露隐私;他不过是收了一份普普通通的礼物,却连给同学们瞅瞅都不让——那别人见了,还当他多宝贝那点儿名牌似的。


    于是他不做多想,当即打开了黄色袋子,里面装的是几只或细长或方正的黄盒子,尺寸小巧,系着烫银的深蓝色丝带。


    谢漪白拿出一只盒子拆开精美的包装,还真大开眼界了——竟然是几块巧克力。


    巧克力上印着品牌的经典花色纹样,精致得不像食物,更像观赏品。


    他周围的同学们发出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卧槽”,大家都和他一样没见过世面,竟不知LV不止卖包,还卖巧克力。


    LV包早烂大街了,谁都见过,但LV的巧克力嘛,他高低得尝尝味儿了。


    谢漪白看邹延送了他好几盒,便豪迈道:“见者有份,这盒你们分着吃吧。”


    “谢主隆恩!”


    “还是我白哥大气!”


    “要不怎么都说你是我们班的班草大人呢!”


    “掰我一块儿!”


    幸好留在教室里的人不多,谢漪白分出去两盒,也够那些爱凑热闹的同学们尝个鲜了。


    他往嘴里塞了一整块,香醇丝滑、甜而不腻,还是夹心的,震撼美味。


    吃完这块,谢漪白眼睛都亮了,搭配着同学们品尝后的夸张反应和表演欲十足的溢美之词,课间场面一度热闹非凡,搞笑氛围拉满。


    这可比请同学们去餐厅搓一顿好玩儿多了,谢漪白乐滋滋地想,他宣布这是他今年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第297章 if番外·校园篇4


    中午11点50放学,烈日当空,气温攀升,树上的蝉孜孜不倦地长鸣着,铃声在穿梭的人影中回荡,有人回家吃饭,有人奔向食堂,有人去校门口取外卖,还有人提着家长送来的饭盒。


    学校地面和教学楼外壁都铺砌着白砖,太阳直射下来,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谢漪白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背着书包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空地,路上形形色色的人和他打招呼,有的他认识,有的他记不住,统一笑笑了事。


    谢漪白不喜欢夏天,每当阳光一晒,校服闻起来就像一桶塑料,如果教室里再多几个出汗的同学,闷热的空间里弥漫着汗酸味,那真是难受得要命。


    午休时间只到下午两点,即便是回家吃饭的走读生也会把书包和校服外套留在教室,但谢漪白不敢,他的私人物品容易被偷窃和置换,特别是校服,他初中就被偷过好几件校服,书包里也总是被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所以他一旦离开学校,就会把衣服和包都带上,免得给有心人可乘之机。


    他很羡慕那些有家里人送饭的同学,吃得干净又营养,还有水果和点心;不像他,摊上一个不会做饭的妈,和一个整日加班的爸,只能自行解决一日三餐。


    而且他嘴还挑剔,忍受不了食堂的油腻饭菜和外卖动不动就洒汤的一次性餐盒,宁可早起半小时,中午多走些路,去餐馆堂食。


    但他是个儿童胃,喜欢酸甜可口的食物,每周五天有三天都光临肯德基麦当劳汉堡王,净吃些油炸垃圾食品。


    谢漪白非常担心自己的处境,他每天摄入高热量的洋快餐,既不长肉,也不见长个子,可愁死他了,他可不希望一辈子就这个身高。


    何荔梅认为他纯属想多了,告诉他:你爸你妈都不矮,你能矮到哪儿去?


    谢漪白顶嘴道:那可说不准,你们俩又不关心我吃得好不好。


    何荔梅被他气晕了,说你小子就是不识人间疾苦,每个月给你2000块钱伙食费,你还想怎么样?多少大学生都没你这餐标,你再叨叨扣你零花钱!


    谢漪白果然不再叨叨了,审时度势地收起他的矫情,每天去超市买一瓶A2鲜牛乳补充营养。


    他纵然成绩不好,作风却优良自觉,基本不带手机来学校,每天兜里揣的都是现金,有效避免了被人抢走手机留下通话记录等老套的搭讪情节。


    上午那俩高三的说要来接他放学,他觉得多半是开玩笑的,但走到校门外,瞧见那两人站在树荫下等他,手里还拎着奶茶袋子——怎么还言出必行啊,他突然有点不敢靠近了。


    不过他杵着不动,他们也能走过来,邹延上前来把奶茶袋递给他,说:“翘课去帮你买的,趁着冰块没化,赶紧喝。”


    谢漪白知道这家奶茶店,最近很火,风靡一时的网红连锁品牌,终于入驻本市商圈了,新店开业,又只有市中心那唯一一家,随时点开小程序前面都有两三百杯在排队,外卖还没上,只能去线下自取,他们班有同学上周末买到两杯,袋子都要留着装雨伞和水杯,以便带来学校嘚瑟呢。


    但凡是一份麦当劳,谢漪白都要犹豫下,可是奶茶的话那就……那就……接住也无妨。一杯奶茶才多少钱?他也请他们喝得起!


    “谢谢,那我尝尝!”他只是笨笨的,智商不高,但情商没有很低,像几十块的小零食这种美意,就应该爽快地收下说谢谢,推来让去的多没意思。


    他从袋子里拿出沾满水汽的杯子和吸管,插上喝了一口,水蜜桃味的,奶味和茶味很淡,冰冰凉,很解渴。


    味道是还可以,但是也没有好喝到无可替代吧?真不知道是哪些人在每天蜂拥而上排队苦等。


    邹延看他品尝后的表情,想来这口味甜度没踩他的雷,那就行,这些植脂末兑香精的小饮料本来也都一个味儿,随即圈着他的肩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说:“先上车,带你去吃饭。”


    谢漪白收了巧克力和奶茶,没理由不跟着人家走,他嘬着吸管,后知后觉地问:“我记得这家店排队要很久啊,你们是翘课去买的吗?保安能答应放你们出校门?”


    他们学校是一所市重点的公立高中,尽管并非全封闭式的寄宿学校,校风和校规也谈不上多么壁垒森严,但正常来说,不到放学时间是铁定出不了校门的,除非手里握着有科任老师签字的请假条。


    但是翘课哪儿来的请假条?这两人怕不是又走了什么后门。


    “绕开保安就行了。”盛柯说,“操场那边有一扇铁门,是货车专用通道,虽然有监控,但每天上午最后一节课,保安室值班的那两个人,都会派一个去食堂打饭,避开学生放学的高峰期;剩下那个会坐在外面盯着大门,免得上体育课的学生偷跑出去。这二十来分钟里,监控是没人看的,我们翻墙出去很顺利。”


    谢漪白下巴都快掉地上,说:“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


    对他来说如同牢笼一般的学校,在他们眼中似乎只是个游乐园,来去自如,趣味满满。


    好嫉妒,靠!


    盛柯好似察觉到了他震惊之余的那一丝向往,问:“你想试试吗?下次我们可以带上你。”


    “……我就不了。”谢漪白掐灭那丁点儿心动的感觉,他还要在这里读两年的书呢,万一被逮个正着,绝对逃不过记过处分和全校通报,且不提要在档案上留痕,若是给他父母知道了,不骂死他扣他零花钱才怪!也许还要没收他的手机、平板和电脑,再也不准他出去玩儿。


    他跟这两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怎么比啊!?他们俩的学籍又不在这里,还不用高考,当然能横行无忌、漠视规则了。


    “你想带坏我!你一点都不好!”他一怒之下给盛柯下了判词,“我不跟你说话了!”


    谢漪白说着,就往邹延那边挨近了一步。尽管相识还不到一天,但邹延留给他的初印象要好一些;一是邹延不会说很欠揍的话,二是邹延为人大方,并且这种大方并不带有压迫或炫富的成分。


    他从小到大待过的每个班级里,都存在那么一两个,相对来说家境更优越、零花钱更充裕的同学;而每个年级上,也都有那么一两个,家里有钱到让人吓一跳的同龄人。


    这些同学和同龄人,要么为人低调,不张扬不刻意,极少显山露水,只有你和ta关系很好,才会发现原来ta家超级有钱;要么是活成了另一个极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有两个臭钱,你跟在ta屁股后面当丫鬟和小厮,舔得ta心旷神怡了,ta啃完肉之后兴许会丢你俩骨头。


    前者会给人距离感,后者则是纯傻叉。


    谢漪白哪一种都不喜欢,而且很早他妈就教育过他:宝贝,别人家再有钱,都跟咱们没关系,回不起的礼物不可以收哦。


    邹延跟他从前认识的那些有钱同学很不一样。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他还没想明白,总之让他很舒坦、很放松。


    所以跟他们一块儿吃午饭没什么,妈妈说长得好看就是会频繁被人请吃饭的,饭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讲就好了。


    再说,都愿意翘课去帮他买奶茶了,当然也不会介意陪他吃麦当劳啊。大不了他请客嘛,他昨天才收了爸爸给的红包,别说请一顿麦当劳,请十顿他也敢!


    哈哈,如果他的直男同桌能拿出这样的行动力去追求隔壁校花,想必早就抱得美人归了,也不至于把窝囊气撒在他身上啊!


    谢漪白蹦蹦跳跳地跟着邹延走向一辆四座轿车,见对方拿出车钥匙解锁,他登时傻了眼,说:“啊?这也是你的车吗,昨天那辆呢?”


    “昨天那辆坐不下三个人,总不能超载吧?”邹延打开车门,却没急着上车,而是问他,“还是说,你比较喜欢打车?”


    出租车又没多干净,一大股烟味,又脏又旧,还要听司机在微信群里侃大山骂脏话,有私家车当然要坐私家车了!


    谢漪白二话不说就钻进了车里,他是真心好奇,邹延家里干吗的,怎么能任性至此,孩子来外地借读一个月,还给配好几辆车?


    于是等他们都上车了,他旁敲侧击地问:“你俩来我们学校借读,到底是图什么啊?反正你们又不高考,不上这个学也不影响拍短片吧?”


    这两人今日的所作所为,已经推翻了盛柯昨天给他的说法,方便家长通过学校监督他们俩的出勤率什么的——怎么可能啊!?难道他们的家长不了解自家孩子的品行吗?


    这种目无法纪、自由散漫惯了的人,学校能困得住他们?


    由于他先前对盛柯讲“我不跟你说话了”,所以盛柯默认他不是在问自己,便没有回答他。


    邹延在专心开车,等车辆行驶到马路上,瞧他还眼巴巴地等着,才道:“主要是图一个氛围。我们原来的学校里,全是我们这样的学生,虽然也都在努力学习,但课余闲暇,大家关注的事物很单一。我爸说要搞创作,眼光就不能局限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最好趁着年轻四处多走走看看,高考是全国性的大事件,感受一下没坏处。这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决定,我们准备来借读的时候,已经错过了今年的高考报名时间,所以没法参加了。”


    呵呵,呵呵呵。


    谢漪白心里发酸道:“所以你们真是王子殿下来贫民区体验生活的是吧?”


    “也不是,我爸还有层意思,说外面人生地不熟的,我们俩又不太叫人省心,万一遇上什么意外,总得有人报警帮忙找人吧。不来上学的话,我们就是俩游客,如果失踪了,没个十天半月都不会有人发现,但在上学的话,一天见不着人,老师和同学就会四处问了,多上层保险。”


    哼!万恶的有钱人!


    谢漪白宛如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彻底丧失了好奇心,这还有什么好打听的?答案不是昭然若揭吗?横竖不过是哪个大资本家的后代罢了!


    他决定不请他们吃麦当劳了,他不能继承他爸的悲惨宿命,小小年纪就被资本家盘剥。


    “我们去吃什么呀?”谢漪白换了一个自己当下最关心的话题。


    “你爱吃海鲜吗?”邹延问,“我们住的那家酒店的自助餐厅还不错,很方便,我跟他都连吃好几天了。”


    “什么?你们俩住酒店啊!?”谢漪白瞠目结舌道。


    他的双目大睁时圆圆的,眼眸乌黑犹如两丸珍珠,从后视镜里瞟到,像一格漫画分镜似的,生动可爱。


    邹延笑着,耐住性子道:“我们又没有爸爸妈妈照顾,住酒店最省事儿了。”


    “那确实。”谢漪白稍稍找回些心理安慰,“还好我有爸爸妈妈照顾。”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低,仅仅十分钟车程,他已经受不了把校服外套穿上了,下车时还谨慎地背上了自己的书包。


    谢漪白每天放学回家,都会路过这家五星级酒店,他跟着爸妈来这儿吃过几顿喜酒,知道酒店内部比外观还要富丽堂皇,但酒店上层的自助餐厅和房间长什么样子,他还真没见过。


    他家在这里,哪个本地人放着自己家不住,去住酒店啊?所以他进来后到处张望着,这也新奇,那也鲜亮。


    餐厅设在高层,视野开阔,采光通透,菜品、环境、服务和卫生都还过得去,收费也不低,因此中午来吃饭大多是酒店住客、写字楼白领和约会中的情侣。


    大学生都见不到几个,更别说中学生了,谢漪白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也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好在不管他走到哪里,都很容易接收到他人的善意,服务生并没有因为他是和熟客一起来的,就忽略他新客的身份,而是殷切地领着他们去临窗的座位,将点单的平板放到他眼前,悉心地向他说明用餐时限和规则,并热情推荐招牌的限量菜品。


    谢漪白按照自己的喜好点了几份虾蟹,服务生等他先点完单,再接着服务另外两个;他其实也很想关注下他们俩爱吃什么,可是他的心早已被琳琅满目的甜品台和热带水果区吸引了。


    “我去那边看下。”谢漪白起身离桌,走向了最符合他儿童胃的取餐区域。


    最终这顿午饭只进行了三十分钟,他就吃饱了,芝士焗小青龙来两只,扇贝来两只,生蚝来五只,松叶蟹腿来一对,三文鱼刺身一份、烤小羊排一份、海鲜烩饭一份,再来点七七八八的烤串、小蛋糕、冰淇淋和百香果。


    够了够了,再多一根葱他都吃不下了。


    他吃饱了,那两人也差不多,他们吃得比他简单,只求饮食结构均衡。眼看午休时间还剩一个钟头,邹延提出回房间换身衣裳,上午翻墙蹭了一裤子灰。


    谢漪白欣然同意,他也想找一张沙发躺一躺,真是要把他撑坏了。


    他们住的是套房,带客厅、书房和两间卧室,刷卡进屋后,邹延让他随意,还说冰箱里有饮料和零食,想吃尽管拿。


    谢漪白敷衍地“嗯嗯”两声,在客厅东张西望着,然后走到窗边看了看,哇好高哦,那边是学校吗?好像能看见操场呢。


    等他观赏完高处的风光,再回过头时,邹延进房间冲澡换衣服了,盛柯不见人影。他没有参观别人卧室的爱好,只在客厅里活动了一圈,接着脱下书包和外套,坐到沙发上,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闭眼了两分钟,他感到不对劲,张开双眼,盛柯正坐在他旁边,直勾勾地望着他。


    谢漪白起初一两秒受到了不浅的惊吓,然而他吃得太饱,四肢和反射神经都变得笨重迟滞。


    他只是沉沉地深呼吸着,压下心头的惊慌。


    也正是因为这匀长缓慢的呼吸,谢漪白嗅到了来自对方身上的香味,那大约不是香水的气味,不够清甜馥郁,带着淡淡的近似木头的苦味,仿佛走进了一间燃着线香的古老禅房。


    光是这么对视着,一言不发,实在很尴尬,他含糊地开口道:“你……你怎么香香的?”


    “个人习惯。”盛柯说,也不多做解释。


    这不就更尴尬了吗?谢漪白转动着脑筋和眼珠子,哎!他这张笨嘴!


    盛柯的视线落到他身旁的书包上,问:“带课本了吗?要不要补物理?”


    “没带……”谢漪白说。谁会在酒足饭饱之后补物理啊!?


    以防盛柯真的打算给他补物理,他向对方诚挚地建议道:“不如你也去洗个澡吧?你不是也翻墙了吗?”


    盛柯像是认真地听从他的意见,站了起来,正当他刚松一口气,对方忽地俯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肩,叮嘱道:“我知道你是无心的,但不要在酒店里催别人去洗澡。”


    这话什么意思?


    谢漪白思索了一整个中午,直到下午回学校上课,他才隐约厘清了盛柯那句话里的言外之意。


    可他也并不能笃信自己的理解一定是正确的,说不定是他想多了呢?


    不能在酒店里催别人去洗澡,因为酒店的浴巾不干净吗?怕感染得病?他妈妈也说过在外面住酒店要自己带浴巾来着。


    等等,五星级酒店的卫生也做得那么差劲吗?


    但他没有恶意啊,他又不知道。


    总而言之以后不要在酒店里催别人去洗澡就对了。


    嗯对。


    嗯……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


    不行,真要少和那个盛柯说话了,好费脑细胞啊。


    第298章 if番外·校园篇5


    一转眼来到周三,早上六点四十,谢漪白出门时家里静悄悄的,爸爸妈妈都还在睡觉,客厅茶几上摆着邹延送他的巧克力的空盒子,他昨天特地留了几盒带回家给父母品尝。


    看来爸爸妈妈都吃过了,也觉得好吃,这就叫一家人!无论何时都相互关爱、相互惦记!


    谢漪白轻手轻脚地拿上校服外套,背上书包出门。


    临走前他瞧了瞧自家空荡荡的厨房,灶台整洁如新,调料瓶和锅碗瓢盆全收进了橱柜中,好似无人居住的样板房一般,没有半点烟火气。


    美中不足啊!一个健全的家庭,怎么能没人做饭呢!


    在他记忆中,只有他很小的时候,父母才在家里做饭,几乎都是他爸买菜备菜和掌勺,他妈只负责在客厅里看电视,顺便监督他写作业。


    自从他长大了,他爸意识到养个儿子有多费钱,便全身心投入到事业中,天天在公司吃食堂,加班也是和同事聚餐,此后他家厨房就很少开火了。


    何荔梅要保持身材,她常年不吃晚饭,下了班就买点蔬菜榨汁对付一顿,所以老公做不做饭对她没影响;但她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儿子,她不吃,儿子总要吃。


    对此何荔梅的补偿方式是多给点零花钱,让谢漪白每天放学在回家路上顺便吃点,到家就直接写作业,洒脱!


    谢漪白对他妈妈的懒惰和随性逆来顺受惯了,不过这种冷锅冷灶的家庭日常,给他的择偶观造成了些许潜移默化的影响。


    他将来势必要努力赚钱,找一个心甘情愿在家为他做饭的对象。


    每个星期三都像一根轴,把一周均分成两半,只要周三一过,明天就是周四,后天就是周五了,然后又可以度过美好的周末,光是想想就有盼头!


    可惜周三的课程表是谢漪白最不喜欢的,有连堂的数学课和物理课,让他好崩溃,他不理解,老师讲课就讲课嘛,为什么非要抽人起来回答问题呢?


    难道没有人回答问题,这堂课就上不下去了吗?


    谢漪白每次被点名抽问站起来,大脑都是一片空白,就像脑筋短路那样,根本吸收不了老师的提问和黑板上的公式;最恐怖的环节是,他答不上来,老师还会对其他坐着的同学说:来,这道题怎么解,大家一起告诉他。


    然后同学们异口同声的回答就那么水灵灵地流淌过他光滑的大脑皮层,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某些刁钻的老师甚至要勒令知道正确答案的同学们闭嘴,硬把最后一步解题步骤留给他,逼迫他自己算出最终答案。


    而早就蒙圈的他哪里算得出答案?他只会声如蚊蚋地糊弄两句,假装自己有在动脑。


    这时候老师看穿他在心虚,就会横眉怒目地质问他:你到底懂没懂!?


    额……真是一场淋漓尽致的公开处刑和当众羞辱啊。


    仿佛他是全世界最笨的傻瓜,人人都学得懂,只有他学不懂。


    他不喜欢这样的老师和课堂,但他也没得选,就那么上课如上刑地过吧。


    谢漪白也曾迷惑过,为什么他总是要经历这些呢?老师们都特别爱抽他问答,他同桌说:还不是因为你那张脸太出众了!老师站在讲台上,一眼扫过去,全班几十个人里就只记得你。


    他觉得同桌应该是说笑的,不然他也太倒霉了,仅仅是因为长相就要遭受这一切,多么可悲!


    祈祷今天上课老师不要再抽到他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谢漪白念着经走出小区大门,不巧又撞见昨天送他回家的那辆玛莎拉蒂。


    这两人还真是说话算话啊。


    昨天他们送他回来,邹延问他每天早上几点出门上学,他说六点四十,果然今天六点四十五分,他们就准时等候在他家小区门外了。


    这对他来说不稀奇,从小学起就有很多人乐意在他家楼下等他,只为和他一块儿去上学。


    邹延只不过是比寻常人多了一辆车。


    别的不说,在同一所学校上学这点,也算是彼此间的信任背书了,让谢漪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坐上他们的车,假如邹延和盛柯是大学生或社会青年,他绝对会和他们保持距离。


    既然是学长,就可以距离近点,嗯!


    他坐进后排,熟稔地说:“如果你们换车很容易的话,能不能再换辆低调一点的车呢?要是被邻居看见,告诉我妈每天都有这么好的车来接送我上学,我妈肯定要误会和担心的。”


    邹延想了想,告诉他:“小白,车只是代步工具,坐着舒服最重要,别管邻居怎么想了,你妈妈如果担心,我可以当面跟她解释。”


    “哦……”谢漪白不死心地又说,“但你们真的不考虑再换一辆吗?”


    邹延:“不考虑。”


    谢漪白刨根问底道:“为什么啊?”


    盛柯道:“我给你翻译一下,他是说,这是他能接受的档次最低的车。”


    谢漪白像一只突然暴怒的兔子,气得不停跺脚,双手拍打着标志性的红色内饰座椅,大叫:“……不准跟我炫富!啊啊我不想坐了!你们真讨厌!”


    邹延因为要开车,不能及时做些什么安抚他,只得对身旁副驾上的人说:“你再多嘴,我先把你踹下去。”


    “那我就走路吧。”盛柯回过头问,“小白要跟我一起走路吗?”


    谢漪白也是气狠了,应声道:“我可以走路!”


    邹延没有要放他们下去的意思,换了话题道:“小白昨天不是说想吃麦当劳的早餐吗?咱们去离学校近的那家吧,但那儿不好停车,你们先在手机上点,然后我停路边,”最后一句邹延特地对着盛柯说,“你下去拿。”


    谢漪白抱住双臂,把脸别过去,生闷气道:“我没有手机!”


    盛柯立刻便把自己的手机向后递来,解了锁的,可任意操作。


    谢漪白还饿着肚子,胃里的馋虫在叫嚣着要吃麦门的薯饼和豆浆,他接过盛柯的手机,又暗啐道:可恶的有钱人!用这么贵的手机都不套壳!


    他仇富和报复这两位富家少爷的手段是剥夺他们点餐的权利,他说:“我点什么你们吃什么,不许有意见!”


    谁知邹延却笑了笑,甘之如饴地答应他:“好啊。”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谢漪白想故意点难吃的套餐给他们,可他最钟爱的麦麦又怎么会有难吃的套餐呢?便宜这俩纨绔了!哼!


    有专车接送,始终比打车和坐公交便利,盛柯下车去取餐,再回到车上把热乎乎的纸袋放到他手里,一共只花了三分钟,车子抵达学校正门时,刚刚七点整。谢漪白不陪他们去停车了,他就在这儿下,拎着他的早饭进了校园。


    早读是7:20~7:40,接着无缝衔接上午第一节课。


    他平时都要踩点或者晚几分钟进教室,被班主任丢俩大白眼儿,今天却能早早地进教室放书包,然后到走廊上眺望着清晨的风景,不紧不慢地享用他的早饭,体验感很舒适。


    今天开了个好头,上午第一节是英语,紧随其后的那两堂数学课和物理课,老师都在教新内容,没有抽问和课堂互动,他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下课神经一松弛,顿时犯困,倒头趴在课桌上小憩。


    这一睡,还真给他睡着了。


    他们班的语文老师就不像盛柯遇到语文老师一样,还会做什么课外拓展,他们班的语文老师主打一个佛系,课我是讲完了,至于听不听随你,基本不大管课堂纪律,想睡觉或玩手机都行,别打扰到其他同学即可。


    于是谢漪白一觉睡醒,上午第四节课已经结束了。


    他听见下课铃声苏醒过来,视线朦胧地看到语文老师收拾课本教案离开教室——谢漪白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再一瞅墙上的挂钟。


    是真的!他无知无觉地酣睡了一整节课!


    “你醒啦?”前桌的女孩转过来,好整以暇地瞧着他,“我想叫你来着,但你睡得好香,老师还来看了你两眼呢,说你睡相很乖,是咱们班的睡美人。”


    “……”谢漪白无语凝噎,抓狂道,“你们怎么不叫醒我呢!”


    “可能是都不忍心吧。”女同学耸了耸肩,不想背锅,转了回去。


    也是,他睡眠质量可好了,通常只有同桌会生拉硬拽地叫醒他,其他人只拍拍他、喊他两声,他是醒不过来的。


    如今他和同桌绝交了,当然没人当他的闹钟了。


    又蹉跎一节课!糟糕糟糕啊!谢漪白敲打着自己的脑瓜子,用双手把倦怠的面容搓了一遍。


    见他如此情态,班上犯贱的男同学们又开始了,指着他不怀好意地戏谑道:“睡美人,小猫洗脸。”


    这是赤裸裸的嘲笑!啊啊啊真想把他们都杀了!


    不行不行,不能跟傻叉一般见识!谢漪白没理他们,自顾自地心烦去了。


    他狭小的心窝子被独属于青少年的烦恼填满了,他烦恼身高不见长、成绩不如意,还烦恼自己上课犯困、社交不顺;他的未来是渺茫的,前路是扑朔迷离的——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在学业上没有明确的计划和目标,在爱好特长方面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并不喜欢妈妈给他报的声乐课,却不得不去上,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轻松掌握的技艺。


    要说他有多热爱音乐和唱歌,好像也不见得。他对乐器和填词作曲一窍不通,只是能唱几首歌,音色尚可,离老天赏饭吃的好嗓门儿还差得远呢。


    学习他是指望不上了,难道将来要靠出卖色相当个才艺主播或者网红什么的吗?


    那问题又来了,如果他的职业规划是这个,他现在还待在学校里干吗?出名要趁早啊!不如趁着年纪小多去学几门才艺,早点签约MCN公司挤入颜值赛道。


    但是不可能,他妈妈不会同意的。妈妈希望他考上大学,多读几年书,成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明事理的人,而不是提前出社会接受锤打和历练,问就是“咱们家也没穷到要靠未成年儿子打工挣钱”。


    可是上学带给他的全是挫败感,成绩挫败、人际关系也挫败,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觉得好累好辛苦。


    好吧,看来他是厌学了。


    谢漪白忧心忡忡、郁郁不乐的样子,邹延和盛柯都看在眼里,然而他不愿倾吐心事,他们也无从对症下药,只能在午饭过后多买点零食给他,并陪他回到学校,在图书馆背后的树荫底下发呆乘凉。


    正午这两小时,学校空了一大半,有人回家、有人在宿舍、有人在外边逛街打游戏,剩下的人也大多在教室午休或自习,像他们这般无所事事,在校园内到处闲逛的是极少数。


    谢漪白坐在花坛边上,撕开一袋水果软糖,麻木地咀嚼着,树影斑驳,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洒落在他脚边,他出神地凝视着地上的蚂蚁,一颗又一颗地吃着糖。


    他心不在焉地吃了半袋,猛然想起还没问身边两个人吃不吃呢,神游的思绪瞬间回笼,把糖往左右两边递着,“你吃吗?你吃不吃?”


    邹延看在他慷慨分享的面子上,把手伸进透明包装袋里拿了一颗,然而软糖之间有粘连,这颗连着另一颗,一同出了袋子;接着被粘带的那颗在半空中掉了下去,落到邹延的衣服上。


    谢漪白眼疾手快地想要拾起软糖,可惜邹延一动,他手慢一步,圆滚滚的糖果骨碌碌地落定在地,沾上灰,归属了蚂蚁。


    连这芝麻粒大小的失误,也会被他视为挫折。他耿耿于怀地拍了邹延一掌,恰好拍在邹延的小腹上。


    邹延被他饱含记仇的眼神斜睨着,反倒异常地快活,手里刚拿到的那颗糖也想一并喂给他。


    谢漪白却只记着刚才那一掌的手感,很结实,像拍在钢板上。他忽略了邹延喂他吃糖的举动,命令道:“把你的衣裳掀开,我看看。”


    这要求还是有点出格的,换做旁人提出,邹延断然不会应允。


    但哄他开心是一件让人很有成就感的事,满足他的愿望仿佛是一种天性,邹延也不知自己几时觉醒了这份言听计从的天性,爽快地撩开了上衣的衣摆。


    谢漪白下一秒便瞪圆了眼,情不自禁地称赞道:“你身材这么好……”


    哇这腹肌……他那没见过世面的向往之心被重新点燃,糖也忘记嚼了,等回过神时手已经摸了上去,哇……原来漂亮的肌肉摸起来是这样的啊。


    他班上热爱体育的男同学,每回打完球撩起衣摆擦汗,也会露出精壮健康的胸腹,但他有轻微洁癖,怕脏怕臭,遇到一身大汗的男同学从来都离得远远的。


    而邹延就很好,一靠近衣服和头发也香香的,只有荷尔蒙的味道。


    “你这是天生的还是练的啊?”摸多了不礼貌,谢漪白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双眼亮晶晶地问。


    邹延没料到他是个单纯不做作的直性子,被他摸了两下也耳根子发烫,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和飘然欲仙的眩晕感,整理了下心情,正要体面地回答他这似撩非撩、暧昧懵懂的问题,可酝酿好的措辞还没说出口,只见他已等不及地扭过头,对盛柯道:“你有吗?你的也给我看看。”


    邹延:“……”


    ——怎么回事?


    邹延人生中第一次产生了想和情同手足的发小好兄弟恩断义绝的冲动。


    但在此之前,他自己先裂开了。


    盛柯远不如邹延那么识相,明知谢漪白是纯粹出于好奇,却仍然反问道:“那你给我看什么?”


    “我给你糖吃。”谢漪白得意地说。


    他倒不是觉得自己的肚子不能给别人看,只是他太瘦了,腰就细细一把,薄得像纸片,要线条没线条,要肌肉没肌肉,给人看了多招笑啊。他不好意思。


    盛柯继续和他谈条件:“我要你喂我。”


    “你脸皮还挺厚的。”谢漪白咕哝道,他意味深长地盯了对方片刻。其实他喜欢有话直说的人,他们都请他吃好几顿饭了,还不嫌麻烦地接送他上学,那他抬抬手,喂他们吃颗糖怎么了?举手之劳嘛。


    他从袋子里抓出三颗糖,往自己嘴里塞了两颗,把第三颗喂给盛柯,“张嘴。”


    盛柯没有张嘴等他投喂,而是凑过来,从他手指尖叼走了那颗软软的葡萄味水果软糖。


    谢漪白见状,不再客气了,换了只手掀起对方的衣裳下摆,旋即眼睛瞪得更大更圆了——


    好牛哇这个身材,怎么做到的?腰那么窄,肌肉刻度那么分明,还有那么多筋?


    不会是假的吧?他将手掌贴上去,在盛柯紧凑劲瘦的腹肌上摸索着。


    是真肉,热的,有韧度和弹性,这个是实打实的天赋了。谢漪白骇然地想,练是练不到这程度的,原来瘦和壮不是反义词,真的有人能又瘦又猛啊……


    他联想到自己那小身板,悲从中来,悻悻然地放下手,收回了视线,双目失焦地直视着前方,忧郁地咀嚼着嘴里的软糖。


    邹延望着他的侧脸,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随着吞咽的动作恢复了平整,雪白的面颊在阳光照射下,浮现出一层细软浅淡的茸毛,鼻尖秀挺悬直,唇瓣红嫩娇润,睫毛如青黑的鸦翎,一眨一眨地扑扇着。


    他的手指也是这般白皙细弱的美丽物件,凉凉的,有点尖。


    邹延仿佛穿着一身荨麻编织的衣物,浑身痒痛交加,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小白,要不……你再摸摸我的?”


    谢漪白只顾着吃那剩下半袋软糖,目不斜视地说:“不摸了。”


    摸了有什么用?摸再多遍也不会移植到他身上来,他好希望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能像他们一样又高又帅,身材又好啊。


    盛柯旁观邹延碰了壁,心知撩拨他无望,没打算故技重施或另辟蹊径,只起身道:“我要去冷静下,不然下午这课没法上了。”


    这也不失为缓解痛苦的好法子。邹延主动跟随道:“我也去。”


    “嗯。”谢漪白表示知道了,他深陷在无穷无尽的烦恼与惆怅之中,无暇管顾他们的去向。


    直到他听见打火机点火的声响——


    好家伙,这两人竟然跑到花坛后面抽烟去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这要是被路过的教职工逮到——逮到也就逮到了,他们俩又不怕被记过处分。


    大不了是没收一包烟或者罚站一节课吧?无关痛痒的惩罚。


    谢漪白吃完最后两颗糖,把袋子揉成一团,喃喃自语道:“烟瘾犯了就烟瘾犯了呗,还冷静一下……装什么装。”


    第299章 if番外·校园篇6


    浑浑噩噩地熬到周五,谢漪白仍旧没有解放的感觉。


    因为他每周两节的声乐课排在周五晚上和周日上午,满打满算的休息日也就周六一天。


    源于他爸时常加班出差,总是缺席孩子的教育和陪伴,所以一家三口很少共度周末和节假日的闲暇时光。


    何荔梅不上班的日子,行程排得满满的,姐妹聚会、同学会、逛街打牌、美容院,偶尔还要去上点插花课、游泳课、刺绣课,至于儿子嘛,他上高中后就无需父母接送了,做妈妈的更加乐得清闲。


    跟很多时时刻刻都在操心孩子学习成绩的家长相比,何荔梅的心态十分宽和放松,比起卷面上的分数,她更关注孩子的身心健康,比如发育和体态、视力和身高,睡眠是否充足、心情是否愉快。


    对于儿子那些“你一点都不关心我”的指控,何荔梅只想喊冤。


    她每半年都会带谢漪白去做全方位体检,测骨龄、牙科、眼科、皮肤科,但凡儿子被蜜蜂蛰一下,她都会带他上医院瞧瞧。


    ——何来的不关心?


    做饭这点是真没办法,她不擅长厨艺啊!


    况且她做的饭还真不一定比麦当劳干净,学校食堂什么味道什么环境她也了解,除了便宜没有任何优点。


    谢漪白比别的孩子强在喜欢清淡口味,不爱吃辣条炸串麻辣烫和所有地沟油路边摊,吃麦当劳已经很卫生很营养了!还要怎么样啊?


    再说儿子的身高只是长得慢一点,又不是不长个儿,真不知道这小孩成天矫情什么劲儿,横竖她这妈当得不亏心!她也辛苦工作一周了,周末需要犒劳自己,休想把她困在家里当佣人伺候他们爷俩!


    “宝贝,妈妈跟你小吴阿姨这周要去泡温泉,周日才回来,你就在家自己照顾自己啊。”何荔梅把自己两天一夜的换洗衣物和化妆品装进一只沙滩包里,又打开一只登机箱,把丈夫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装进去。


    谢漪白捧着一瓶鲜牛乳,倚着门框看她干活儿,问:“那你收拾我爸的衣服干吗?他也要跟你们一块儿去?”


    “你爸要去出差三天,他那领导真不是个东西,把人当驴使唤,整天把你爸扣在公司,还说出差就出差,搞得你爸连回趟家的时间都没有!”何荔梅麻利地叠衣服、收纳日用品,“我先打车去你爸公司给他送行李,然后再去高铁站跟你小吴阿姨汇合。”


    谢漪白狐疑道:“只有你和小吴阿姨吗?没有什么刘叔叔张叔叔的吧?”


    何荔梅把箱子关上,走过来拧了他一把,斥骂道:“你比你爸还疑神疑鬼!真是没大没小的,我是你妈!你给我放尊重点!”


    谢漪白搓揉着自己被拧疼的那块肉,闷声不说话了。


    不是他不信任他妈,是他妈太受欢迎了,往年他妈去学校给他开家长会,甚至会被他同学的爸爸搭讪,还不止一个,搞得他七上八下的,总担心自己成为婚外情的牺牲品。


    抛开家庭滤镜而言,如果他妈想红杏出墙,他爸绝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外面太多人愿意养着他妈了,谢漪白一想到自己的妈妈有可能成为别人的后妈,或者说给他找个后爸,再给他生个弟弟妹妹,他就害怕得想呕吐。


    爸爸妈妈根本无法想象,他每天活在怎样的恐惧里。


    “喏,多给你二百块钱,自己吃好点,别总说得像你妈我虐待你似的。”何荔梅看他年纪小小却郁郁寡欢,塞了两张现金到他手里,“明天记得去上课,我会打电话给你姚老师的!”


    谢漪白目送母亲离家,他妈穿着一条淡蓝色束腰长裙,裙摆长及脚踝,绑带高跟凉鞋露着足背和脚趾,指甲盖涂成了蓝绿荧光的贝壳颜色。她戴着一顶阔边草帽,单肩挎着大号的编织托特包,拉着登机箱的拉杆进了电梯,丝毫看不出是一个高中生的母亲。


    哎,忧愁啊。


    谢漪白关上家门,把喝空的牛奶瓶子投掷进垃圾桶,回书房打游戏了。


    周六除非有熟人约,不然他是不出门的,主要是出门也不好玩儿,还不是在商场里消费,吃吃喝喝、逛一逛,看一部电影、打一打电玩,或者在KTV、密室或桌游等空气不流通的场所打发时间。


    约他去KTV的人超级多,也不要他A钱,纯请他玩儿,想听他唱歌,给他录像。


    可他也不是傻子啊,他唱歌那么好听,凭什么免费表演?指不定半道杀出几个不三不四的人,非要和他喝两杯什么的,乌烟瘴气的环境,他才不去呢。


    不知道是偏见还是别的什么,他总觉得同龄人里懂得“尊重”二字怎么写的人太罕见了。


    每个人都想占他便宜,请他吃喝玩乐更是为了占他便宜。


    本来他同桌还挺好的,从不拿他做人情,跟他玩儿也不会叫上别人,他买饮料同桌就负责打车,这顿你请、下顿我请,多平等友好的关系啊。


    谁承想同桌骨子里却是个悲哀的直男,过不了美人关,哎!


    他想交一两个货真价实的朋友,简直难如登天!


    算了没意思,人间不值得,他还是宅在家里打他的小游戏吧。


    谢漪白窝在书房的沙发上,打游戏打得昏天黑地,等到肚子饿了,放下平板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居然已经是下午了。


    他换了身衣服,带上手机出门吃饭。


    他只有在周末才会认认真真地玩一玩手机,周五放学那天他终于加上了邹延和盛柯的好友,他们还拉他建了个三人小群,这一上午在群里发了好多照片和视频。


    谢漪白在楼下餐馆吃小炒,边吃边看,也不知道这两人上哪儿拍片子去了,可能是很远的郊区吧,有山有水,还有成片的烂尾楼。


    他们原本邀请了他一起去玩,可一听要凌晨四点起床,谢漪白果断回绝了。


    他和那两人不能比啊,他是个苦哈哈的高中生,本来每天就睡不醒了,周末不可能还起那么早,去凑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热闹。


    谢漪白把群里的图频看完了,发了几个表情包表示已阅。


    邹延引用他的回复,给他发了几个亲亲的黄豆,问他明天上午的声乐课是几点到几点,他们来接他下课。


    谢漪白问你们明天不拍片了吗。邹延没回他这条,只问他明天想吃什么玩什么。


    他又把自己吃撑了,肚腹被小炒、米饭和汽水填满,食欲呈饱和状态,毫无思路,只回:明天再说吧!


    饭后谢漪白去买了一杯奶茶,走到楼下就喝完了,他把空杯子扔垃圾桶,空手回家。到家后有些犯困,他连打了几个呵欠,决定不勉强自己学习,于是进卧室倒头大睡,傍晚起来,又该吃饭了,他点了一份外卖再去洗澡,洗完澡外卖也送到了,神清气爽地吃饭、收拾桌子,然后回书房写作业,十一点上床睡觉,时间来到了明天。


    曾有许许多多的人千方百计地打探他的隐私,想窥探他的私生活,而这就是他的私生活,单调朴素、乏善可陈。


    他其实觉得,他们这一代人是寄生在网络上长大的,网上流行什么,大家就追逐什么。不管做任何事都要拍照记录,然后把这些图片音频发布到社交网络上,经营和包装出一个理想的自身形象。


    现在不玩社媒的人就好比史前生物,要么是苦心孤诣冲刺高考的学霸,要么是他这种活在社群边缘的怪人。


    次日星期天,谢漪白按时坐公交去上声乐课,他妈还没有把他当个正经艺考生来培养,只是在一家大型培训机构给他报了精品小班,侧重于兴趣培养。班上加他一共六个学生,有他们学校的,也有其他学校的。


    近期几次上课,老师都在暗示他暑假报一对一的专业课,毕竟他下学期就上高二了,如果要走音乐生这条路,专业课也该抓紧了。


    谢漪白听是听进去了,但回家总忘记跟他妈说,不管了,反正他妈今天要打电话给老师询问他的上课情况,让她们俩自己沟通去吧,他又交不起学费,还不是任凭他妈做主。


    和他一起上声乐课的五个同学,只有一个是男生,剩下四个都是女生,有个女孩和他同校同年级,在他楼上那个班,在学校里碰见他,总会笑容甜甜地和他打招呼。


    但今天没有。


    谢漪白一见她,就觉察到她与往常的不同,好像是恋爱了,不仅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了,上课期间还会盯着手机偷笑,双颊绯红,少女情怀全写在了眼睛里。


    怀着吃瓜的心态,谢漪白下课之时特意晚走了几分钟,跟在她后面想看看是哪个幸运的直男谈上了如此可爱的甜妹。


    结果冤家路窄,他在教室外面遇见了与他决裂一周的同桌!


    他和同桌关系尚好的那阵子,同桌经常来等他下课,然后两人一块儿去吃饭,再找个地方坐下打游戏。


    今天同桌必定不是来接他的,因为甜妹已经迎上去,牵住同桌的手,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什么!?


    这是什么情况啊!!!


    谢漪白惊讶得嘴都合不上了,眼睁睁地目睹这对新人走远。


    不是!他同桌不是喜欢隔壁学校的校花吗!?


    why!wtf!


    这雷霆大瓜也是让谢漪白吃爽了,在楼下和邹延、盛柯一碰头,他迫不及待地分享了今日的见闻。


    他们带他去了一家不属于高中生消费档次的餐厅吃饭,看他一路上讲得热火朝天,压根没心思玩别的,便带他回酒店,把冰箱里的饮料和小零食摆了一桌,让他既有的吃,又有的讲。


    谢漪白终于拥有了两个不会告密和搬弄是非的忠实听众,他把自己和同桌的友谊从诞生到灭亡,以及他上高中以来与同学们发生的种种恩怨,事无巨细地全盘托出,不吐不快。


    邹延安安静静地听完了,但没什么想说的,只给他递水,让他润润嗓子。


    谢漪白宣泄完毕,树洞暂告一段落,端起气泡水咕噜咕噜地喝着,然后长舒一口气,说:“我真不明白!他怎么能说变心就变心呢?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愿意陪他去追隔壁校花吗?因为我看过他的QQ空间,他的空间只对很熟的朋友才开放,里面全是关于那个女孩的照片和消息,还有他写的暗恋日志,我真以为他非常喜欢她!所以我才陪他去偶遇,帮他壮胆的!


    “而且!他还为了这件事跟我绝交了,就因为我比他长得好看、更受女孩欢迎,他觉得他暗恋的女孩更在意我,他就跟我绝交了!离谱吧?但这也表明他非常非常在乎她啊,他都可以为了她抛弃我这个朋友,他怎么能不到一周就变心了,转头去跟别的女孩谈恋爱呢?”


    盛柯感受到他言辞间迫切的分享欲和交流欲,说:“我没觉得你同桌变心了,他应该还是喜欢隔壁校花,只不过他有自知之明,隔壁校花的眼光高,只注意到你,压根看不上他。所以他才去追求别的女孩,运气好追上了而已。”


    谢漪白:“这不就是变心吗!?”


    盛柯:“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你同桌跟你断交的原因,不是隔壁校花更在意你,而是你的存在使他的自尊心受挫,在性魅力这方面,他输给了你,你让他感到自卑,并且只要他站在你身边,就永远只能做你的陪衬,所以他不想跟你做朋友了。”


    “哦……”谢漪白似懂非懂道,“我只是存在就让他感到自卑了吗?”


    邹延被他这句残忍而不自知的金句逗得哈哈大笑。


    “小男孩的自尊心就是比较脆弱。”盛柯坐到他身旁来,给他剥了一块Venchi的巧克力,送到他嘴边,“你同桌交别的女朋友,不是因为他移情别恋了,他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找不到女朋友的失败者。”


    谢漪白咬住那块巧克力,边吃边思忖着,“他什么毛病啊?”


    “雄性动物普遍很看重交[]配权,他们会把爱排在性的后面。”盛柯话音一落,目光与他相碰,被他发亮的眼眸灼热地凝视着,不自觉地退让道,“你还小,我们不说这个了。”


    谢漪白嘴里含着融化的巧克力,心情被甜蜜和浓郁滋养着,又不甘心被对方轻视,想反驳却张不了嘴,只好发音含混地说:“我不小!”


    他怕他们听不清,还多强调了一遍:“我不小!”


    可是盛柯并不看他,只低头轻笑着。


    谢漪白赶忙咽下全部的巧克力,他吃得急险些被齁着,味蕾急需清爽的刺激,便从桌上拿起一罐雪碧,抠开易拉罐的拉环。


    “噗呲”一声,罐子里封印的气体泄出,伴随着“嘶嘶”的细密气泡破碎声,液体受到气流翻腾的影响,如浪花般争先恐后地涌漫出来。


    “啊——”谢漪白手忙脚乱地将易拉罐举远,然而冰凉的碳酸饮料还是流了他满手满身。


    盛柯二话不说,拿纸给他擦拭手背和衣物。


    邹延喊着“我的乖乖”靠过来,接住他手里的饮料,放回了茶几上。


    谢漪白虽然得到了最及时的帮助和关怀,但心情无论如何都不美了,他扯着自己的衣裳和裤子大叫道:“都弄脏了!黏糊糊的!”


    “去洗个澡就行了。”盛柯把用过的纸团搁到桌面上,审视着他中奖和受难的程度,“去冲个凉,把脏衣服换下来,如果你不想用酒店的洗衣烘干机,可以先穿我或者邹延的衣服,把弄脏的带回家去洗。”


    谢漪白从不在学校点外卖,就是为了避免类似的惨剧,他受不了穿着有味儿的脏衣服。


    幸亏这是在酒店,弄脏的地板用不着自己擦,洗澡也很方便。


    “那你们快去给我找衣服啊!”他支使道。


    邹延顺势握住他的手腕,牵起他去自己的房间,“来吧,我衣服多,你看看你想穿哪件。”


    盛柯多少也有点洁癖,见邹延把他领走,便打电话给前台叫了客房服务,上来一位保洁员把客厅的地板、桌子和沙发的残局收拾了。


    酒店套房每天都有专人打扫,浴室随时光亮整洁,谢漪白安心地冲了个澡,换上邹延找给他的衣裤,上衣是件白色短袖,软软的很轻薄透气,他穿上明显大了两码,不过还能接受,裤子就不大行了,长得要挽裤脚,腰围也极其不合适。


    他在浴室里换好了走出来,又引发邹延的一阵哈哈大笑。


    “等会儿,我给你找一条短的。”说罢,邹延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带松紧的居家服下装给他。


    最终谢漪白穿着对他来说是加大码的短袖短裤,趿着一次性拖鞋回到了客厅。


    哇,住酒店真好啊,不用被妈妈唠叨,不用自己搞卫生,地板说干净就变干净了。


    他当即爱上了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坐回沙发上,继续吃零食喝饮料。


    洗完澡身上很干爽,他盘起双腿坐着,膝盖关节浮泛着薄红,大小腿却莹白无瑕,犹如两节交叠的粉藕,上衣袖管十分空荡,伸着一对纤细秀丽的胳膊。他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双手捧着手机,聚精会神地打游戏,鼓起半边腮帮子咀嚼零食。


    盛柯依然坐在他旁边,给他喂饼干和巧克力,也不说话,就看着他玩儿。


    邹延却是坐不住了,想和他互动,攫取他的注意力,但不知道做什么好,最后屈从于本性中的控制欲,一把夺走了他的手机,问:“什么游戏这么好玩儿?”


    谢漪白猝不及防地被人剥夺了游戏的权利,如同一匹被胡萝卜引诱的小马,跳下沙发追上邹延。


    他的身姿敏捷活泼,双腿匀直修长,高举起手臂蹦跳着,急迫地想要夺回手机——他还差一点没打完,马上就要通关了!


    但邹延是故意逗他,偏把手机举过头顶不给他,他气恼邹延的暗算和突袭,愠怒道:“你还给我!”


    他气鼓鼓的模样更好玩儿,眼睛大大、下巴尖尖,眉毛紧拧着,黑黑密密的睫毛投下微末的阴影,眼神湿漉漉,像美丽的、固执的小羊羔,还没长出羊角就学会用额头顶人了。


    邹延不贪心,欣赏了几秒便将手机还给他,顺道捏了捏他的脸颊。


    谢漪白报复心大作,接下手机并猛推了对方一把,邹延没想到他的力气这么大,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回沙发上。


    “哈哈哈!让你整我!”谢漪白成功把人推倒了,信心倍增,他还不够解气,想变本加厉地报复邹延,于是灵机一动,踏前一个转身,坐到了邹延的身上,试图压死对方。


    可惜他这细胳膊细腿的,吨位不足以实现他的构想。


    邹延的两只手没有被压到,极易翻身,可非但没有掀开他,还调整姿势搂住他的腰,把他抱到了腿上。


    谢漪白心想也行,是你自愿要给我当椅子的!他理直气壮地坐在邹延怀里不肯下去。


    邹延抱着他,感觉相当新奇,先捏捏他的脚踝,再掐掐他的手膀子,最后握住他的肩头,感慨道:“你好小啊。”


    他是天生小骨架,又处在最纤瘦的年纪,抱在怀里仿佛抱了一只人偶娃娃。


    邹延爱不释手,一会儿碰碰他的手腕,一会儿戳戳他的脸颊,弄得他痒酥酥的。


    “不要乱摸我!”谢漪白呵斥道,他又开了一局新游戏,暂时腾不出手和邹延打闹,只得挪了挪腰和屁股,表示抗议。


    邹延这下不再碰他了,似乎是不太敢动。


    谢漪白发现这把人肉椅子还算听话,总算舒心了,入迷地打着游戏,可是很快他又不满意了,说:“把你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硌到我了!”


    邹延不知何故,突然被空气呛了一下,别过头去咳嗽着。


    盛柯早察觉出端倪,听到这求救信息似的咳嗽声,充耳不闻,不动声色地隔岸观火。


    谢漪白被硌得难受,分出一只手向后摸索着,“放哪儿的啊你?你不拿出来,我就给你没收了!”


    这确实是没收不得,邹延汗流浃背地挡住他的手道:“诶别别别……”


    倘若任由他的误会加深,场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盛柯立马动身,拽住他的手腕子把他从邹延腿上拉起来,说话转移他的视线道:“你同桌的事,你还没有讲完呢,后面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


    谢漪白一半的专注力在手机游戏上,听觉被盛柯占据着,视线却不由得往后瞄,他还想着没收邹延的手机呢。


    他用眼尾余光扫到,邹延从沙发前站起身,就在他扭头看去之际,盛柯捧住了他的脸颊,将他的下巴掰正,“你别看他,看我。”


    谢漪白的视角陡然被纠正,一张放大的帅气面孔映入眼帘,他在这一瞬间忘却了游戏,从那双冷冽而有神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紧接着他就犯迷糊了,暗自咂摸着:这人长得真好看啊。


    不过他还没有花痴到色令智昏的地步,他听到邹延远去的脚步声,疑惑地看向那道仓促的背影,问:“他去哪儿啊?”


    盛柯说:“去卫生间。”


    谢漪白愈发疑惑了,又问:“你怎么知道他去卫生间?”


    “我猜的。”盛柯牵着他回到原来那张沙发旁,说,“你坐我怀里吧,我抱你也一样。”


    谢漪白被他们俩害得连输两把游戏,怄死了,他打算把气都撒在盛柯身上,先一头撞进对方的胸膛,再哼哼唧唧地哭喊道:“你哄哄我!我要听超好笑的笑话!”


    第300章 if番外·校园篇7


    讲笑话这个事情,是真的触及盛柯的知识盲区了,他说话比较尖刻,不太懂得区分惹人生气和引人发笑的尺度。


    但是谢漪白缠着他的样子,非常地不自矜,像饿坏了在乞食,还在他颈间蹭来蹭去的,模糊着彼此间的气味和信息素。


    这是一种很动物化的相处模式,没有社交技巧和心机,全是本能和脾气。


    “那你让不让我抱?”盛柯趁火打劫地问。


    谢漪白点点头,坦然地张开手臂道:“那就抱抱吧。”


    他还挺喜欢跟人肢体接触的,小时候总爱让妈妈牵、妈妈抱,长大了男女有别,不能和妈妈太过亲近,但母子俩在外逛街时,他还是想要妈妈挽住他的手臂。有次路上碰见男同学,他们还背地里嘲笑他是妈宝。


    真不公平啊,他看班上的女孩子交朋友,每天都在亲亲抱抱,还手挽手去上卫生间,但他要是敢牵一下他同桌的手,绝对会招来全班的奚落和嘲讽。


    牵女孩子就更不可能了,他不敢和异性走得太近。


    为什么大家那么爱起哄呢,一看到牵手和拥抱就会默认是谈恋爱、不清白。


    他只是想要感受一下亲近之人的体温啊,路边的小猫小狗都可以被善意地抚摸和拥抱,他堂堂一个大活人却要瞻前顾后,把自己严加看管起来,真是岂有此理!


    所以邹延和盛柯都愿意抱他,他还挺开心的,这说明他们也很乐意跟他亲近,并且不会大惊小怪地认为抱一下就是同性恋了。


    他开朗地敞开怀抱,盛柯却倾身俯下头搂住他的腰身,把他往上一提,谢漪白在错愕之中脚尖离地,惊呼着拥紧对方的脖子。


    他被人整个抱了起来,悬空的失重感激发了潜藏在记忆中的快乐,他不由自主地咯咯发笑。


    盛柯原意是掂一掂他的体重,他瞧着也就一百来斤,瘦瘦小小的,结果一抱他他就开始笑了。于是盛柯抱着他转了三五圈,听着他欢快悦耳的笑声,也随之忍俊不禁。


    谢漪白笑完了又嫌自己幼稚,都上高中了还来幼儿园这一套,真不像话,他叫停道:“好了!我要下去!”


    盛柯没有直接放下他,而是将就着抱他的姿势坐到了沙发上,谢漪白的膝盖接触到坐垫,上身的重量全压在对方的大腿上,他的胳膊还挂在盛柯的肩颈上,两人的视线忽地对齐,他眨了眨眼,问:“你累不累啊?”


    “不累,你很轻。”盛柯实话实说。


    谢漪白气馁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天天吃垃圾食品,还是不长肉。”


    “想长肉就要多吃肉,不要天天吃麦当劳了。”


    “你说得简单!又没有人给我做饭,食堂难吃,外卖脏……我也没得选啊!”


    盛柯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做饭?”


    “自己做的饭不好吃啊!”谢漪白心虚地说,“而且我还要好好学习呢,哪有时间自己买菜下厨?”


    “那请个做饭阿姨?”


    “不行,我爸上班已经很辛苦了,不能再加重他的经济负担。”


    “请阿姨很贵吗?”盛柯不了解本地的家政市场行情,但看他这般乖巧懂事,真诚地想让他吃好喝好茁壮成长,说,“不然我帮你找?钱你不用担心。”


    谢漪白再傻,也品出这逻辑有多么怪异了,他否决道:“凭什么啊?这是我的家事!你瞎管什么?我天天吃麦当劳不也身体很好吗?我喜欢麦当劳,我是麦门信徒!”


    “好吧。”盛柯又问,“那你今晚想吃什么?还请你吃麦当劳?”


    “你故意的吧!?”谢漪白掐住对方的脖子,摇晃道,“我要吃好吃的!我要延哥带我去吃饭,他比你懂什么叫好吃!”


    他掐也不敢用力掐,盛柯脸都没红一下,挑出他突然改口的称呼:“延哥?管他叫得这么亲?”


    这个称谓很亲昵吗?也还好吧?谢漪白原本觉得没什么,可被盛柯点出来刻意揶揄,他脸皮薄,顿时感到难为情,埋下头牵强地辩驳:“哪有啊……大我两岁叫哥哥不是很正常嘛……”


    “那我呢?”盛柯追寻着他低垂的视线,鼻尖凑近他的额头,“我也比你大两岁,怎么不叫我哥哥?”


    谢漪白一受到压力就脸蛋通红,他寻思着这两人关系那么铁,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区别对待属实没必要,便妥协道:“那你也是哥哥……”


    双方距离太近,他的头埋得很深,盛柯看不清他的脸色,只注意到他的两只耳朵红得滴血,盛柯怔愣了一秒,脑子里某根神经微颤着,全身血液和细胞都在躁动,极力克制着咬住他双耳蹂躏的冲动,说:“你看着我喊。”


    谢漪白的脑袋宛如一颗熟透的番茄,红彤彤、软烂多汁,他用力地抱紧对方,把脸埋进那坚实可靠、同时兼具少年的消瘦和成年人的健硕的胸怀,他求饶道:“不要为难我……你还是不是我哥哥了!?”


    他即便躲在他人怀里撒娇,也带着几分耍赖和不服气。


    盛柯摸着他的后脑勺,已然认定他是一只稀世奇珍的小怪物,各种优缺点都沾一些,难以被定义,爱他的人视如珍宝,恨他的人心存畏惧。


    “再叫一声。”盛柯的手掌心贴附着他瘦弱纤丽的背脊,那隆起的骨头下面,血肉包裹着一颗跳动的玲珑心。


    不逼他抬头,如同是一种宽赦,谢漪白悬吊起的心松懈下去,软绵绵地喊道:“哥哥……”


    盛柯没有回答他,只是搓揉着他的头发和后颈,顺毛似的摸着他的后背。


    想要的拥抱和抚摸都有了,谢漪白闭上眼睛体会着,这个哥哥虽然嘴贱一点,有点讨厌,有点怪异,但是身上好香,干净又清爽,心跳声听起来蓬勃有力,好适合当抱枕啊。


    他一放轻松,同桌的事再次阴魂不散地盘旋在他脑海里,他说:“我同桌都心有所属了,还去追求别的女孩,他算不算渣男啊?”


    盛柯:“算普男。他将来结了婚,大概率也摆脱不了初恋情结,人到中年容易出轨,渣男含量50%吧。”


    “哈哈哈哈……”谢漪白笑得不行了,他甚至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那么好笑,笑完了才说,“你讲话好成熟哦,像大人。”


    盛柯没有接受像大人的评价,只捏着他的耳朵道:“那你就是小朋友。”


    谢漪白两颊的红晕终于消散了,他直起背改变坐姿,从跨坐在对方腿上改成了伸直两条腿平躺在沙发上,头枕在盛柯怀里,他说:“我想睡一会儿,你不要乱动,好不好?”


    “不听笑话了?”盛柯俯视着他。


    “已经很好笑啦。”谢漪白的眼皮渐渐沉重,他抬起手臂放在眼睛上遮光,试着入睡。


    邹延妥善地解决完个人问题,来到客厅便看见这一幕,他们捡到的小朋友乖乖躺在刚认识一周的人怀里,毫无戒备心地睡着了。


    “这就睡着了?”邹延放轻声量和脚步,走上前一探究竟。


    谢漪白睡意正浓,即将进入梦乡却受到惊扰,侧过身将脸藏进温暖的暗处,呼吸却依旧沉稳。


    邹延只离开一小会儿,在房间里听见他们在外面嘻嘻哈哈的,出来发现他跟别人好上了,不免吃味,趁着他还没睡熟,抱起他的膝盖,在沙发上坐下,把他的小腿放到自己身上。


    算是一人一半,把他平分了。


    这种睡姿是不会舒服的,谢漪白努力忍耐了几分钟,瞌睡虫全跑光了,越躺越清醒,只好坐起来,拍拍自己的脸蛋道:“不睡了不睡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今晚回家早点睡。”


    邹延把手机递给他,屏幕停留在精选餐厅界面,“你选选,晚上吃什么?”


    谢漪白接过邹延的手机,打着哈欠,手指缓慢地划拉屏幕,他一边浏览着不同餐厅的招牌菜和评价,一边心欠欠地回想着——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他本周的早午晚餐都被这两人承包了,天天吃香喝辣的,兜里还一分钱没少,他一周的零花钱是500,加上昨天他妈多给了他200,还有过生日爸爸给的1616,他现在很富裕,也该轮到他请他们俩吃饭了!


    谢漪白选了一家人均300左右的日料店,这是他能接受的最高消费,作为礼尚往来的回请也不算辱没了两位大少爷,他和他们约定道:“先说好,这顿我请,你们俩不准偷偷去买单。”


    “不行。”邹延说,“我们比你岁数大,没有让你付钱的道理。”


    “岁数小也不代表我该一直占便宜吧?”谢漪白发觉自己也有着脆弱的自尊心,总花别人的钱自己分币不掏,会给他造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妈妈说过,好朋友之间应该是平等的,有来有往,不能理直气壮地白吃白喝,那样会被人瞧不起的。


    他很确信邹延和盛柯不会因为一顿饭瞧不起他,可他就是希望证明自己是一个知恩图报、有回馈意识的人。


    妈妈说这叫自重。


    “你们俩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去了。”他执拗地说,“我回家点麦乐送。”


    邹延很难理解他对于汉堡薯条类快餐的热爱,只想多带他吃点好吃的,把他的饮食习惯纠正过来,见他执意要请客,道:“行吧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谢漪白目的达成,又开心地笑了,宣布道,“我们是好朋友!”


    奇怪的是,坐在他旁边的两人都默契地不吱声,好像并不认同这层身份。


    谢漪白仿佛天塌了,大失所望地左看右看道:“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尽管他和他们才刚认识一个礼拜,但已经一起吃过很多顿饭,算是走得很近了!他不光和他们又搂又抱的,还穿过他们的衣服,这怎么不算朋友呢?


    ……会不会是嫌弃他年纪小,家境也不够好?


    天呐。谢漪白快被吓哭了,一股强烈的自卑笼罩了他,好多眼泪蓄在眼眶,他抽泣道:“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了呢。”


    邹延和盛柯也纷纷吓了一跳,不是,他们俩啥也没说吧,怎么就把人弄哭了?


    “是朋友!我们当然是朋友!”邹延朗声宽慰他,好似只要声音足够洪亮,事实就一锤定音,无可更改了。


    “你是我们在这里的唯一的朋友。”邹延极力劝服他。


    谢漪白即将掉落的泪珠,在听到这句话后,利落地收了回去,他破涕为笑道:“嗯!那就太好了。”


    盛柯给他递了一张纸巾,“不要哭,我们最喜欢你了。”


    谢漪白也自觉丢人,他怎么总是搞不清状况,说哭就哭呢。


    他揩完眼泪,攥着纸团,找到拖鞋穿上,问:“洗衣房在几楼?我把脏衣服拿去洗洗烘干,待会儿我还是穿自己的衣服出去吃饭好了。”


    邹延的衣服固然很好穿,但不合身啊,穿出门显得他像小偷。


    他正要进浴室找自己换下的脏衣服,他的手机却先一步响了,来电显示是妈妈。


    谢漪白醍醐灌顶地想起被他遗忘的事情是什么——


    是妈妈啊!


    妈妈和小吴阿姨泡温泉回来了,说不定会叫他去找她们吃晚饭!


    “喂,”电话一接通,他妈不出所料地说,“宝贝你在家吗?作业写完没有?我和你小吴阿姨刚出高铁站,我们打算去喝点东西,晚上一起去吃烤肉,你要不要打个车过来?”


    “我不来,我和朋友在外面呢。”谢漪白道,“我们已经约好晚饭了,你们自己去吧。”


    “在外面?”何荔梅一听就急了,问,“你是不是又跟谁猫在哪儿打游戏呢?你物理才考那点分,不在家温书复习,竟敢跑出去打游戏!?”


    “我没有!”谢漪白瞅了他的两个新朋友各一眼,撒谎道,“我和学长在一块,他们……他们帮我补物理呢!”


    邹延想笑又不敢笑出声,默默地观赏他和家长耍心眼儿。


    “哦。”何荔梅也并不真的想干涉他的周末安排,孩子嘛,哪有不爱玩的,她只是适度地提醒儿子:你还是学生,你的主业是学习。


    “那我不管你了,晚上早点回家。”何荔梅把电话挂了。


    谢漪白的手机还没脱手,微信上又收到了妈妈发来的消息。他以为是谎言被拆穿了,心跳漏一拍,然而点开对话框,看到的是一笔转账。


    何荔梅知道他最近交了新朋友,还总在外面下馆子,怕他兜里的钱不够花,给他转了388,并打字嘱咐他:人家请你吃饭,你也要懂得请客,不要抠门儿哈/龇牙


    :谢谢妈妈!


    谢漪白把钱收了,开心加倍,哈哈!


    今天他不仅确认自己有新朋友了,还收到妈妈给的红包,多么美好的周日啊!他兴奋得难以言喻,转过身扑向沙发,先抱了抱邹延,再抱了抱盛柯,大喊道:“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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