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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 堕落


    谢漪白骂完了,无人回应他,盛柯已经一头扎进了电脑文档里,跟扶乩似的,听不懂人话了。


    他只好又端起盘子,把剩下的那点饭菜吃了,酒也喝光。然后躺回床上,百无聊赖地玩起手机。


    先点进微信,扑面而来的是邢展云和Jeffrey给他发的消息。


    邢展云:这是你助理回的吧?我分得清/龇牙


    邢展云:宝宝你理我一下


    邢展云:我也想为你单独庆祝,给个机会吧宝宝/委屈/流泪


    邢展云:老婆,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


    邢展云: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啊/大哭/大哭


    哇太热情了,回不了一点。


    谢漪白切出聊天框,点进Jeffrey的头像,看看小孩又说了些什么。


    Jeffrey:老师,我想你/狗叼玫瑰


    Jeffrey:[图片]


    Jeffrey:[视频]


    Jeffrey:全身上下都很想你


    Jeffrey:有空打给我


    我去……谢漪白眼睛都瞪大了——不愧是年轻人,胆大妄为。


    这小孩吃熊心豹子胆了,什么图频都敢给他发。


    他的手机密码,身边几个助理和经纪人都知道。


    为防止隐私泄露,谢漪白赶紧把那几条大尺度的聊天记录给删了。


    他警告Jeffrey:你不要给我发这些,我助理经常登陆我微信


    Jeffrey:你应该是怕被你男朋友看见吧


    Jeffrey:我猜的对不对?


    谢漪白哼笑一声,其他男的想拿捏他就算了,这小兔崽子也想捏他两下,罪不可恕!


    :那你多发点,我爱看


    Jeffrey:真的啊?


    :嗯嗯,只要你发的够多,我就去onlyfans上帮你开个账号


    Jeffrey:不可以


    Jeffrey:只能给你一个人看/恶魔


    小样儿,还想跟我斗。


    谢漪白扳回一局,神清气爽,看Jeffrey不敢再给他乱发私密照片,他也不回了。


    下一个,看看贺清川给他发了什么。


    贺清川:[图片]


    贺清川:[图片]


    贺清川:我在参加客户举办的慈善拍卖会,有喜欢的吗?


    还有想拿钱砸晕他的,看来有钱男人都只会同一套。


    :你看着买几件吧,反正做慈善


    他回完这条,就切出了微信,不再管他们说什么。


    谢漪白在床上滚了一圈,他现在是游戏懒得打,聊天不想聊。


    ——不如就打开社交媒体,先尽情地刷它一个小时!


    不在身边的男人都提不起他的兴趣,在身边的盛柯又不理他——那又有什么关系?呵呵,现在网络多发达啊,想看什么样的帅哥没有。


    虽然苦于职业属性,他不能顶着小号去搭讪男网友,但看几眼过过眼瘾还是可以的。


    谢漪白再次拿起手机。


    当然了,说起俊男靓女,颜值最顶的基本上都被搜罗进娱乐圈了,民间的沧海遗珠和漏网之鱼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网红主要靠妆容打光和滤镜,现实中看多少带点被诈骗的落差感。


    不过他又不跟网红线下见面,看爽了点个赞就可以划走了。


    客观地说,手机里这些不穿上衣卖弄肌肉的擦边男,要说有多秀色可餐,也就那样吧。还不如邢展云脱了衣服去扭两下呢。


    但是因为补光灯足够亮,舞蹈音乐足够多样化,动动手指就能刷新出下一个,一个比一个白,一个比一个会扭,还有各式各样的转场和卡点变装,叫人应接不暇、眼花缭乱,别有一番风味。


    他一刷就停不下来,不到一个小时,点赞列表里便排满了形形色色的男人。


    视频刷腻了,又切到直播,刷了几个pk嫌没意思,毕竟他是不会给网红花一分钱的,打赏多了要被后台私信要联系方式,打赏少了不匹配他顶流的消费观,划走划走。


    然后谢漪白就刷到了几个团播,看得他呆若木鸡,吓晕了,马上退出短视频。


    好险呐,要不是他前几年脑子清醒,立志转型,等再过个七八年,古偶观众看腻了他和不同小花换乘恋爱,留给他的退路不就只有去演某某鲜肉的爹和师父,要么去短剧里接着甜宠虐恋。或者惨到连戏都接不上,只能转行去做直播,不是直播带货,就是直播搞这些……


    到时候连仇人看了他的下场都会释怀。


    天哪……


    谢漪白双眼发直地望着天花板——深感庆幸自己的英明决策,还好他没有贪图当下的安逸舒适,也没有掉进那些蜜罐子一样的陷阱。


    不然再过十年,定会悔恨终生。


    是的,日子再怎么样都能过下去。哪怕回到三年前,他也赚够了别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可以宽裕富足地安享后半生。


    但这种生活和那种生活,怎么可能一样呢,其中的差别,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


    其实谈恋爱这个事儿吧,是他在进步之路上取得的额外收获。不管是好的对象,还是没那么好的对象,他们带给他的悲欢喜怒,都是一种难能可贵的人生阅历。


    说不定以后拍戏能用上呢?


    谢漪白翻身下床,趿着拖鞋去书房找人。


    盛柯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空白文档上敲出了几行字。


    手里握着一支签字笔,在白纸上描描画画,压根没在意他进来了。


    谢漪白凑到电脑前,想一探究竟——什么了不得的惊天灵感,居然说不理他就不理他了。


    然而盛柯写下的内容,与其说是一个片段或开头,不如说是一些“线索”,只有短句和词汇。诸如“青天绿瓦。庭院。chap.one。她在讲话,new。父子。我知道你的目的。”


    不知所云,让人看了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谢漪白托腮靠在桌边,斜眼瞄着对方纸上所绘——草稿,非常潦草的线条,画得飞快。


    “你在干吗啊?”他忍不住发问。


    盛柯头也不抬地说:“我习惯在做大纲的时候,把分镜草图一起画出来。”


    “你管这叫大纲?”谢漪白惊愕道,“我要是制片人,我是不会接受你这份大纲的,一个字都看不懂。”


    “这是写给我自己看的,只要我看得懂就行。”盛柯解释道,“这样效率高,情节都在我的脑子里,并不影响落笔成文。”


    “真想钻进你脑子里瞧一瞧,你每天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不用,我写完了会给你第一个看的。”


    谢漪白没找到发挥空间,只好退到后方的沙发上,吃着果盘里的草莓。


    草莓又红艳又香甜,却是低糖水果,贺清川说他可以无负担地摄入大量草莓。


    没人陪着讲话还是太无聊了。


    谢漪白自言自语道:“我刚玩手机,看他们给我发的消息,真没意思。但我觉得这并不是他们的错。我都有这么多谈情说爱的对象了,还是感到无聊,是不是无聊才是生活的真谛呢?”


    盛柯:“我不知道生活的真谛是什么,但大部分人就那么无聊。”


    “嗯……之前贺清川追我的时候,我跟他在蔚蓝海岸待了几天,那地方好美啊,好吃又好玩,令人流连忘返。但你问我下次度假还想不想去,我可能会犹豫。我觉得再美的风景和再好看的人,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这是我的问题吗?”


    “不是你的问题。你们去蔚蓝海岸的那几天,我应该在诺曼底,大西洋和地中海的风光并不相同,但在我看来没什么两样。这个世界说是其乐无穷,但真要把时间精力花费在玩乐上,很快就会陷入空虚。”


    “真的吗?我还没有尝试过把时间精力全花费在玩乐上。”


    “等你休长假了,可以试一试。”


    谢漪白苦恼道:“我休长假?那不知道何年何月去了……不过我每次度假,也就是换个地方吃饭睡觉玩手机。可能心情会有所不同,但只是吃饭睡觉玩手机的话,无聊也在情理之中。好在我前半生都没怎么享受过,所以优美的风景和奢华酒店,对我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他的疑问接二连三地冒出来:“那种生来就很有钱的人,恐怕不会像我这样没见识吧?我还要自己赚钱维持这种生活,他们连生存焦虑都没有,那他们怎么解决无聊这个问题呢?”


    盛柯问:“无聊要么使人上进,要么使人堕落。你要听好的还是听坏的?”


    谢漪白:“我都要听!”


    “好的就不说了,你谈过。你前男友邹延,和现男友贺清川,都属于一出生就很有钱的,他们都找到了人生理想,每天都在为之奋斗,所以不会无聊。坏的嘛,就很难讲了。”


    “讲!不要拿什么客户隐私来搪塞我!”


    盛柯本就出言无忌,见他真想听,便讲道:“我和邹延刚回国的那一年,在一个投资人局上,结识了一位做金融的阔少,名字就不告诉你了。他大概是好心,邀请我们去他在瑞士的私人山庄度假。上飞机那天——那是他的私人飞机,那架飞机上包括空乘在内的,还有很多他从世界各地找来的,年轻貌美的男孩女孩,全都没有穿衣服。”


    谢漪白大张着嘴,却忘记将草莓塞进去,“我以为这种情节只会出现在那种……不能公映的片子里。”


    “是真的。幸好我们不是最后上飞机的,看舱门还没关,我和邹延就赶紧下去了。你想邹延那么爱钱的一个人,连他都放弃了这笔投资,可见把我们俩吓得够呛。”盛柯搁下了笔,按顺序整理起分镜草图,“确实像你说的,再美丽的脸庞,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所以这些不缺钱和性资源的富豪,就会同时召集许多美丽脸庞围绕在他们身边,想看哪个就看哪个。”


    谢漪白想象着那场面,是还蛮惊悚的。


    但他是他,他们俩是他们俩。


    他怀揣着恶意道:“真没想到,你们俩也有被吓到的时候。不对吧,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该不会你们俩真去了,只不过你在骗我。”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盛柯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拿起茶几上的瓶装水,“我如果说,我们俩下飞机是出于洁身自好,你肯定不信。所以实话实说,这是一种恶习,就像赌博和毒品,一旦染上了,很难戒掉。为了不自我断送,我们必须下飞机。邹延之前管你管得那么严,是有原因的,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什么牛鬼蛇神都能遇到。”


    “那听你这意思,我还得感谢他了?”谢漪白轻蔑道,“我可没遇到过这种事,我认识的人里,瘾最大的人就是邢展云,他只爱打游戏。”


    盛柯喝了半瓶水,拧上瓶盖放回去,拿走他手里的草莓,吃完了又说:“感谢倒也不必。说来像娱乐圈这种处于过度曝光的行业,谁分手谁离婚、谁劈腿谁欠钱不还,随便一张聊天记录和一段录音,就能兴风作浪引发全民关注,敢乱来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很多不能被曝光的圈子,才是真正藏污纳垢的地方。


    “你现在是老板了,等你自己做项目的那天,必然有很多推不掉的应酬和饭局。凡是遇到搞金融的,跑快点,知道吗。上进可以,千万别堕落。”


    “哦。”谢漪白说,“听你这么一讲,看来我以前真是误会邢展云了,我还总觉得他那群朋友就够不正经了,原来他们已经算一群乖孩子了!天啊!”


    盛柯嘴毒刻薄的毛病又发作了,说:“无意冒犯,但他们的不良嗜好危害较轻,也许只是因为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还不够有钱。”


    “超级有钱人也有温良无害的啊!”谢漪白强辩道,“贺清川那个钢筋水泥的脑袋,每次饭局都有人给他送美男美女,他不是照样无动于衷!”


    “我不认同。贺清川暗恋了你那么久,但在你跟邹延分手之前,他没有一点出格的表现或举动。这么能忍,他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那说明他有自制力!知礼数、识大体!不像你——插足成瘾!最不对劲的就是你!”


    谢漪白自知唇枪舌剑不占上风,在对方反驳之前便端起草莓,起身离开,“闲聊结束!你写剧本吧,认真写!明天早上我再来抽查你的进度!写得不好罚你重写!”


    他像一位铁面无私的监工,丢下一堆严苛的恶言恶语,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谢漪白关上房门,扑到床上捡起手机,慌忙地把先前点过赞的擦边男全部取消了红心。


    不能堕落……不能堕落啊!


    还是回归初心,打点有未成年防沉迷机制的健康游戏吧!


    第212章 讨厌1


    回剧组的前一天,谢漪白下午三点就收工了。


    今天的杂志拍摄和专访进展出奇地顺利,取景地光美景好,特约摄影师是与他合作过好几次的老熟人,出片质量值得信赖。


    专访主持人快人快语,和他相谈甚欢,一整套流程下来,双方共事愉快,还约了下次见面一起吃饭。


    他敬业爱岗,对待工作从不含糊,如约完成和按时下班,都能带给他莫大的成就感。


    提前收工更是喜上加喜——说明天时地利人和,他一定做对了!


    谢漪白回到酒店,见盛柯人不在,电脑关着,纸笔收得齐整,打电话一问,对方说在超市买菜,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你看着办吧,我明天就要走了,想吃漂亮饭。”谢漪白一说完,手机上就有另一通电话打进来。


    他一看是贺清川,便把盛柯的电话挂了,先紧着他端方大度的男朋友。


    然而贺清川给他带来的,即便不能称之为“噩耗”,也是个不那么喜闻乐见的消息。


    他这类走偶像路线红起来的男明星,私生粉的数量极其夸张。


    这两年,阿楚对内整顿团队;对外采取多种手段治理,双管齐下,才让那群人有所收敛。


    原本他现阶段是在“去流量化”,对粉丝营业已经很少了,她们也在逐渐适应中。


    谁知天降一座影帝小金人,又把他推回了流量之巅。


    他的身份信息早就被扒得底朝天,所有航班和行程动态近乎透明。


    谢漪白甚至怀疑,跟他最紧最久的那一小撮粉丝,其实对他性取向和恋情掌握得一清二楚,只不过帮他捂着而已。


    不管了,这事儿不能细想,要是他总惦记着自己在被监控和跟踪,那早憋出抑郁症了。


    贺清川打电话来,是为了告知他,由于他的航班信息严重泄露,明天他要乘坐的那班飞机上可能有一大半乘客都是他的粉丝。


    因为飞东南亚本就便宜,当地消费也不高,多数工作党都负担得起,请年假追星的大有人在。


    曼谷就两座大型机场,不论他是临时改签,还是多买几张机票,随机选乘一架起飞,都避不开守在机场围堵他的粉丝。


    敢于追线下的女孩子都非常有毅力,等不到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多请一队保镖走VIP通道也是一种办法,但想想一架飞机上,有一半人都是冲着他来的,太不安全了。


    举着手机相机偷拍且不说,万一有人行为过激,非要冲进头等舱怎么办?


    就算当场被拦截,事后引起的负面舆论又该如何公关?


    阿楚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求助于贺清川——贺总手头能调动的私人飞机那么多,给我们小白老师行个方便,不为难吧?


    贺清川必然是同意了,答应今天下班后赶来他这边,明天一早接他去机场,会一路将他安全护送到剧组。


    谢漪白自然也宁愿坐公务机,但他不是很想贺清川陪他去。


    可是借人家的飞机,不让人家陪同,颇有过河拆桥的嫌疑。


    他咨询过置办一架私人飞机的费用,符合他出行办公需求的机型,落地得好几亿!


    以他当前的收入水平,也要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才买得起一架宽敞豪华的专用飞机,未免奢侈。


    按需包机或办理公务机小时卡,都不如直接找贺清川借来得便利划算。


    他交这个男朋友,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谢漪白挂掉电话,好心情瞬间萎顿下来。


    他绝对没有不想和男朋友见面,只是……只是他原本有别的安排啊!


    他重新拨通盛柯的手机,说:“你别买菜了,回来吧。晚饭我不能跟你一起吃了。”


    盛柯神机妙算道:“你男朋友要来?”


    “是啊……”谢漪白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这种情况,我也不可能拒绝他,说你人别来了,飞机到位就行了吧。”


    “嗯。”盛柯反应平淡道,“那我这就回来,收拾东西,给你们腾地方。”


    谢漪白还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等电话挂断。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琢磨着对方刚才的语气——难道是生气昨晚上他把主卧房门给锁了?


    那盛柯熬夜写剧本搞到那么晚,他不想被打扰到睡眠,锁门很正常嘛!


    不过……他的确以为他们还有今天一天,所以不用着急的。


    呜哇——又要被迫分开了!


    谢漪白带着满腹心酸和怅惘,将头发扎起来,去浴室洗澡。


    待他洗完澡出来,盛柯已经回到酒店,把行李全部整理完毕,并且将箱子和包都拿去楼下地库的车子里装好了。


    只要跟他说一句再见,就能甩手离去,如同未曾来过。


    谢漪白进卧室和书房看了看——收拾得真干净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跑回客厅,跟对方发火道:“谁让你动作这么快了!?你就不想跟我多待会儿吗?亏我一结束工作就赶着回来见你!”


    酒店里暖气开得足,盛柯把外套一并放到了车上,上身只穿了一件修身款衬衫,纯白的,面料抗皱有光泽,下摆扎进腰里,黑色直筒裤显腿型长而窄。为方便干活儿,袖口挽至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体脂率低的人,外形看上去会比同量级的对象要颀秀挺拔,但手臂上的青筋又暴露了训练有素的体魄。


    谢漪白看着这个人,忽然又没那么大火气了。


    谁都有自己偏好的类型,他就喜欢这款干练紧凑的身材和这张冷酷帅脸,不挑衣服和发型。


    “我尽快收拾完,就是为了多跟你待会儿。”盛柯说。


    谢漪白顿时就绷不住了,走过去抱紧对方,哭哭啼啼地说:“我后悔啦!我还没有和你玩够呢!”


    男人就像玩具,这个玩腻了就想玩那个。但如果,有一个玩具他玩得正起劲,却被人强制收走了,那等他再拿到这个玩具,就会抱住不肯撒手。


    这个世界太坏了,那些人都太坏了,总是妨碍他玩喜欢的玩具。


    “喔,那我们抓紧时间。”盛柯不给他时间哭了,捧起他的脸就要亲他。


    “不、不好吧。”谢漪白退缩道。


    他只是想哭两声,排解忧愁苦闷。


    真让他抓紧时间,趁着贺清川来之前干点什么,他又觉得不是很有必要。


    哪有人急色饥渴到那份上。


    “怎么不好?你这一进组,没几个月出不来,你男朋友还会不定时去探班,都不知道我们何时还能再见。”


    “你也可以去探班找我啊……”


    盛柯松了手,“也行,那我今天就先走了,不影响你和男朋友约会。”


    “不行!不行——”谢漪白拉住对方,“你都不知道,上次你走的那天,我有多难过……你再多陪陪我!你陪我到、到他过来吧……”


    盛柯被他拖着,直言道:“陪你等男朋友可以,但我定力没那么好,只能看不能吃是要我的命。”


    谢漪白嘟囔道:“这种事哪有讨价还价的……万一被他撞上怎么办?你倒是吃完嘴一抹就走了……我怎么办?”


    “你不是总说,你男朋友最宽容、最识大体的吗?他明知我跟你在一起,难道想不到我们会做什么?”


    “可是你说了,不能故意践踏别人的底线!万一真把他惹急了,他跟邹延一样发疯怎么办?你别以为只有我会遭殃,你也逃不过!”


    盛柯道:“那就正中我下怀了,你不会喜欢那种人的。等你跟他分手了,我就是你男朋友。只要能让你讨厌他,我愿意遭殃。”


    谢漪白哽住了,说:“我不愿意你遭殃!你为什么不能消停点?他都默许你来陪着我了……只要你安分守己,大家都能和睦共处啊。”


    “所以我现在就走,不跟他打照面,可以维持你想要的和睦。”盛柯摸摸他的脸,“小白最乖了,知道男朋友要来,就把自己洗得香香的,坐在房间里等着。你男朋友一定会爱死你的。”


    谢漪白的心尖上仿佛长出一截嫩芽,还未见到阳光,便被人狠心拧断了。


    只留下一条血淋淋的口子在渗血。


    “我没想让他爱死我。”他的嗓音发颤道,哪怕是上台领奖的那天,他也没有像这样战栗过。


    宛若失血过多,遍体生寒。


    “你走吧。”他把手放开了,缓缓背过身去,不想看、不想回头。


    盛柯的手穿过他的腰侧,从背后搂住他,将他拢入怀抱;一条手臂沿着他的胸腹上移,掌心覆盖上他流泪的眼睛,侧着脸颊,鼻尖在他耳际摩挲,温声道:“对不起。我只是一想到你因为他,不愿意和我亲近,我就很难过。”


    “你难过就要让我跟你一起难过吗!?”谢漪白拿开那只手,泪珠扑簌地落着,“你就只想着你自己!又不是我不想和你亲近……假如他也背地里记仇、报复你,再也不让我见你……我真的会难过死的……”


    “原来见不到我,让宝贝这么难过啊。”盛柯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和脸颊拂过,带着热烫的温度,“那你……什么时候跟他分手?”


    “可能……还要两年吧。”谢漪白细算着时间,一下子乐观起来,“不过两年也很快啊,一眨眼就过去了。”


    “快吗?我觉得太慢了。”盛柯故作神秘地问他,“宝贝,你好不好奇,你的完美男友究竟在宽容大度的表象下,隐藏着何种真面目?”


    又开始危言耸听了!


    谢漪白没心思再哭,说:“你不要总对我灌输你对他的偏见。我已经考验过他很多次了,他就是那么完美,只可惜他喜欢的人是我。”


    盛柯:“日久见人心,你只考验过他几次,哪里够呢?如果就此放弃,那才真叫被他蒙骗过去了。”


    “没有人性经得起考验!”谢漪白不容置疑道,“你不要再说了!他对我特别好!我不想再伤害他了。”


    见他态度强硬而坚决,盛柯不再处心积虑地诱导他,又问:“那在他来之前,我能抱着宝贝亲亲吗?昨天晚上就没有亲到,今天好想你。”


    谢漪白心里有数,他经常栽进“能亲亲你吗”“能抱抱你吗”这类老套的陷阱。


    可他一想到,贺清川要下了班才赶过来——那得大晚上去了,便不由得生出些许侥幸心理。


    好几个小时,足够他们干完想干的事情了……吧?


    等回了剧组,他就没得选了,只能将就。


    那还不如在能玩的时候玩够本!


    “只要你动作快点……”谢漪白埋着头,在对方怀里转过身,主动送上去,“就什么都可以做。”


    他低着眉眼,万般柔顺。


    盛柯的手绕过他耳边,解开他束发的头绳,乌黑如云的长发散开的那一刹那间,那只手托起他的后颈,便于身前的人急切地吻住他的唇。


    因为赶时间,性急而迫切,盛柯难免用上牙啃了他几口。


    他像走投无路的羊羔,发出几声细弱的哼叫,松垮垮的宽袖里伸出雪白的胳膊,勾住对方肩背。盛柯没和他客气,抱起他去了卧室。


    他才洗完澡,穿的是浴袍,为遵照他要求的“动作快”,盛柯连衣服也没给他脱,一进门就把他抵在墙上。他始终没有抬眼,好似有自知之明,这不是能见光的事。


    晦暗的光线里,他浓密的睫毛轻颤,面颊上积蓄着红云,颇有“粉黛弛落,发乱钗脱”的意味,发生在和男友相见的几小时前,香艳而隐秘。


    这算不算“偷”?谢漪白不确定。因为没有人再将他们之间的事看作“秘密”。


    可他仍旧害怕被撞见。因为害怕,所以很急;而越急,就缠得越紧。


    “被撞见”这一悬念和危机,犹如毒蛇吐出的信子,舔舐着他的后背,让他恨不得逃离这具躯壳,遁入虚空,使日落到天黑前的每一分每一秒,拉扯得无限漫长。


    然而人生如此,想留住的快活总是像插了翅膀,转瞬即逝;不愿面对的煎熬,却像生了根的枯树,怎么拔也拔不出分毫。


    他被塞进了一颗苦涩又甜蜜的气泡里,倏忽间下沉,再遽然被挑高。


    一团古怪的东西窝在他心底,它哭得好大声,笑得好尖锐。


    他凑近一看,那居然是只彩色的树蛙。


    谢漪白在漫无边际的神游中,听见了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清晰地穿过客厅,传入卧室敞开的房门,被他敏感的听觉神经捕捉到。


    他猛地坐了起来,疑心自己还在做梦,于是看向窗外——天黑了啊。


    “有人来了……我去开门。”他对床上的另一个人说。


    盛柯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回被窝,告诉他:“不用管。没人给他开门,他难道不会去找阿楚要房卡?”


    “也是。”谢漪白又躺下了。他脑子是空白的,如同喝断片了,宿醉醒来,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干了哪些事。


    “你真不想知道,贺清川的底线在哪里?”盛柯执迷不悟地蛊惑着他。


    我真不想知道。谢漪白正要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你想不想看他生气的样子?”盛柯不断地挑动着他心中邪恶的念头。


    我也不想看他生气的样子。谢漪白还是没说。


    他的沉默往往是一种半推半就。


    盛柯道:“等他进来了,你多喊几声,声音要亮。”


    “喊什么啊?”他问。


    盛柯把玩着他细细长长的手指,给他出主意道:“就喊……你要嫁给哥哥,给哥哥当老婆。”


    “这我怎么喊得出口……”谢漪白嫌弃地皱起眉。


    ——不,也许他真的喊得出口。


    让贺清川听到的话,会厌恶和反感吧?


    都对他掏心掏肺、予取予求了,依然不能唤醒他的真心,依然要承受他的轻视和践踏。


    实际上,他就是这般冥顽不灵、死不悔改。


    原来,他那一次又一次试探与考验,不是好奇贺清川的底线与包容心。


    他希望的不过是贺清川讨厌他。


    他在过去十年里,一直学习着如何成为一名万众喜爱的偶像,他想受欢迎、想被仰慕、被爱戴。


    唯有这次,他想学着被人讨厌。


    第213章 讨厌2


    敲门声持续不久便中断了。


    谢漪白的感官却随着时间分秒流逝愈发灵敏,这张床之外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战战兢兢地缩进被窝里。


    尽管他以前干荒唐事,也没少被人抓包,但这次不一样。


    以前都是猝不及防、毫无征兆的,这次却是他与人合谋,有意为之。


    他期待着贺清川厌弃他,却无法抹灭“被厌弃”带来的羞耻感。


    说到底是他违背了协议在先,是他想单方面解除这段关系。


    然而贺清川还没出现,他已经在无尽的自我谴责中濒临窒息了。


    盛柯剥掉他身上裹的被子,搂抱着他光滑的身躯,像触摸一条刚破壳的两栖动物,感受着他初生的颤抖和恐慌。


    “别怕宝贝,有我呢。”


    这样的安抚并没有让他放松下来。


    他修得齐整圆滑的指甲抠进了对方的肉里,在那片劲瘦紧实的后背上留下几道浅红的抓痕。


    他如果真是狐狸或者别的妖精就好了,他要把这个蛊惑他下地狱的恶人给大卸八块!


    “都怪你都怪你……”谢漪白低声哽咽着,他的皮囊好似第二层壳,骨头和血肉在雪白的肌肤下拱动翻涌着,还有隐藏在更深处的未知事物,要从他的体内破茧而出。


    “要是没有遇到你就好了……每次都是你……”


    盛柯不管他嘴上说什么,一律当做发嗲。


    现在的人都做不到知行合一,想的和实际做的,相差十万八千里。


    他只记得谢漪白的尖尖手指抓他抓得很牢,肢体也与他粘连得密不可分,明明就是没有办法放开的。


    所以他一意孤行地吻着那张汗涔涔的面颊,还有那纤细颈侧抽动的血管,以及单薄的、起伏不定的胸膛。


    若非如此紧密的结合,他很难置信这具看似美丽易碎的身体里,藏着那么多惊人的奥秘。


    很妙,想全部剖开,尽数占有。


    要是真的能吃,他就要把谢漪白吃得干干净净,一根头发丝也不给别人留。


    他咬了一口试试。


    “你有完没完!”谢漪白被咬疼了,推他又推不开,上腿踹。


    他认真地说:“我想用床单把你裹起来,扛在肩上,打包带走。”


    “你扛着我,要是能走得出这扇门,我跟你姓!”


    “门走不出去,我就跳窗。”


    “摔死你!”


    他们在卧室里吵闹着,突然外间传来刷卡开门的声音。下一瞬客厅的灯亮了。


    谢漪白急忙捂住盛柯的嘴,不让对方再讲浑话。


    门一开一关,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被地毯吞没,但一串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通过接电话的语气声调,可以判断出来人是贺清川。


    谢漪白仿佛大限将至,垂头栽进了蓬松的被褥,瘫软蜷缩,不愿面对现实。


    盛柯将他掀过来,捏着他下半张脸,说:“快叫,他要过来了。”


    “哥哥……”他发出千般不愿、万般不肯的嘤咛,音色沙哑地高喊道,“我要和哥哥结婚!我只喜欢哥哥……”


    盛柯笑着,一边关注门底缝隙里晃动的光影,一边催他:“再叫几声,叫得好听点。”


    谢漪白心知再无回头路,扯着嗓子瞎叫了几声,这辈子会的发声技巧和绝活儿全用上了。


    无论是谁听到他这么喘,都能猜想到他在经历什么。


    一道阴影停顿在卧室门前,有人驻足在那里。


    他看到了,并继续不歇气地模仿着销魂忘我的,会被Jeffrey评价为“姣精”的那种喊叫。


    直到卧室的房门被敲响,“笃笃”地叩着他的心扉。


    谢漪白偃旗息鼓,假装受到惊吓,不喊了。


    盛柯扑上来在他耳鬓间磨蹭着,夸他道:“怎么那么会叫……不行了,快让我亲亲。”


    “你滚一边儿去!”他扯住被子盖着自己,要是贺清川直接推门进来,也总算有块遮羞布。


    盛柯却不依不饶,从被子的另一方钻了进去。


    这次他是真叫了。


    本就紧绷的神经被拉扯到极致,音尾虚弱上扬,娇媚得无以复加。


    门外的人并没有怒发冲冠地贸然闯入,也没有一气之下摔门而去。


    贺清川隔着一扇门,对他说:“小白,尽快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到此,这出闹剧算演完了。


    至于成效如何,有待验收。


    盛柯争分夺秒地把他身上每个部位都亲了一遍,最后亲在他的额角,说:“别出去,就在屋里躺着,等他进来。”


    他眨了眨眼,感觉自己上当了。


    贺清川脱了外套,坐在客厅里,如平常一般查阅着工作邮件。


    他坚持了几分钟,确实难以集中精力,便放下手机,让大脑暂时放空休息。


    他前倾着身,手肘支在双膝上,十指交叠,出神地凝视着茶几上那束鲜切花。


    犹如在沉思,又像什么也没想。


    十五分钟后,卧室门开了,走出来的人是盛柯。


    他衣领翻得规整,衣摆也收束得端正,头发稍显凌乱,但配上窄瘦的脸庞和锐气十足的眼神,没有丝毫的狼狈仓皇,反而嚣张、扎眼。


    贺清川原先不是很懂,邹延为什么用“强盗”、“劫匪”这类词汇来描述自己的朋友,现在倒是明白了。


    这完全是个“入室抢劫”惯犯,就算你与他对视,他的目光也不会有任何闪躲与心虚,他根本谁也不在意。无视底线、不辨道德,各种层面上都算是一位劲敌。


    盛柯系着手腕上的表带,在茶几边逗留了十几秒,抬眸睨他一眼,道:“小白总夸你对他特别好,但愿你是真的比邹延好。”


    说完这句话,便抽身离开了,来去自如。


    贺清川并不了解邹延好在哪里,但他了解过邹延哪里不够好——占有欲太强、控制欲太甚,因此吓坏了小白。


    ——盛柯光是劫掠还不算完,临走还要给他戴一顶“你比邹延大度”的高帽子。


    说话做事都不留余地。


    人总是向往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小白为了自保,时常退让、妥协、示弱,难免被这种侵略性极强的人格吸引。


    贺清川站起来,走进卧室,将顶灯打开。


    谢漪白躺卧在床中央,被子乱翻翻地掀在一旁,周身只裹着一件浴袍,黑发散落在面颊边,没有睡觉,也没有看手机,只是望着窗户外的夜色发呆。


    他设想着自己的一百种结局,包括特别惨烈的那些。


    “你打我吧……”他喃喃道,“骂我也行。我肯定不还手、不还嘴。”


    谢漪白本意是想再骄纵蛮横一些,可他理不直、气不壮,一开口始终像做错了事、也认识到了自身错误,在反省和检讨。


    这几乎是他的思维惯性,一时间很难改过来。


    贺清川没有如他所愿地接话,只道:“先起来吧,吃了饭再休息。”


    “这样你也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


    “你太奇怪了……我要和你分手。”谢漪白说出这话,多少是犯怵的。于是扯来一只枕头,紧搂在怀里。


    “这是你给我设下的陷阱吗?”贺清川站在床尾,俯视着他。虽然金发一丝未乱、衣冠齐楚,但工作一整天后再赶来见他,眉宇间掺杂着几许倦色,“假如我像邹延一样冲你发火,报复你喜欢的人,你会觉得我和他没什么不同,然后和我分手。我什么都不做,你又觉得我很奇怪,还是要跟我分手。”


    “对!我就要跟你分手!”谢漪白羞恼地坐起身,枕头仍攥在手里,“你不都听见看见了吗?我有喜欢的人!我只想跟他在一起!和你谈恋爱特别没意思!我要提前终止协议!”


    “然后呢?”贺清川问,“和我分手以后,你要改邪归正,跟他……结婚?”


    “结什么婚啊?我跟他又领不了证!但……就那意思!”


    “我理解你对他的喜欢。”贺清川不带情绪地分析道,“盛柯导演这个人,很纯粹。他是艺术家,有才情、有个性,可能样貌上也恰好被你偏爱。你和他这么久没见,所以很黏他。因为我来了,导致你必须和他分开,你不高兴,我非常理解。”


    谢漪白说:“你不理解!你又不懂感情!”


    “好,那说点我懂的。”贺清川站着说话有些累,却不坐下,只来回踱了几步,“你要提前终止协议,我认为是气话,你不会想和我打官司。你只是希望,我不再做你的男朋友,只作为你的商业合作伙伴。但我一开始就说过,我们可以只做朋友。是你不信任我的承诺,你坚信肉[]体关系更为牢靠,所以你主动要和我上床,然后我们建立了这种关系。


    “我有很多地方做得让你不满意,你对我很挑剔。不管我怎么顺从你,你都无法感到满足。因为你不喜欢我,这段关系对你而言,是负累。就算我不干涉你和其他人寻欢作乐,你还是觉得,我的存在令你如芒在背。”


    谢漪白听对方说得头头是道,并且道出了他的真实心声,蓦地沉静下来,手指卸力,抛开了枕头。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我们可不可以好聚好散?”


    “现在的时间点,对你来说很特殊。你刚拿了奖,身价翻倍,收入和地位都有显著跃升。所以你认为,你不再需要我。你着急想跟我分手,不单单是因为感情,也是因为——你想要更彻底、更完整的自由。”


    贺清川通过思索和梳理,总结出了他的这番行径的起因和目的,走来床边,向他诉说道:“谢老师,人是没有办法彻底自由的。我们每个人都只能活在有限的自由意志里。我知道,你提分手,不是出于厌弃我,你只是觉得这样对我不公平。我付出那么多,你却没有足够的情感可以回馈我。倘若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你是不会跟我提分手的,因为我带给你的附加价值,利远大于弊。


    “你同情我,也同情你自己。你敏感、善良、心软,你决定做那个过错方,揽过所有罪责,让我及时止损、全身而退。”


    谢漪白呆坐在床上,不由自主地发抖。


    大约没有几个人经得起被人这样细致入微地剖析,他的身体好像变成了透明容器,内在的血管神经和心脉,全曝露在灯光下,纤毫毕现。


    “我希望你看清楚,我跟邹延不一样。邹延对你好,但他要加倍从你身上讨回来,本质上他是在放高利贷,所以他让你痛苦、无助。但我从头到尾,都有自知之明,这是一段不平等的关系。我是资本,你是个体;我有背景,而你孤立无援。还有最重要的,你不喜欢我,你是在委屈自己跟我在一起。


    “我全都明白,所以我尽量把自己放得很低,一个低到能让你有安全感的位置。我接受你对我宣泄所有负面情绪,也愿意包容你的所有过去和未来。我要放弃很多、很多,才足够弥补你的损失。”


    贺清川握住他的一只手,“我理解你喜欢盛柯哪一点。不是因为他的外在,也不是因为他的才华,你喜欢的是,他能够看见你。他看见了你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思、和你心底那些不可妄动的念头,他不仅看见了,还愿意帮你实现。


    “但是宝贝,我也能够看见。我只是没有他那么擅长讨你欢心,我很无趣、很死板。然而这些我不能给你的,我从不限制你去别人那里得到。”


    贺清川托起他的手掌,吻了吻他的指背,金发下的那双眼眸注视着他时,脸上的神情与其说含情脉脉,不如说是“虔诚的供奉”。


    “不要这么快给我判死刑,好吗?你也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来接近你的最佳时机。


    “这也许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三年。你可不可以……不要提前结束它?”


    谢漪白稳稳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攥紧指头放在腿上,过了许久,待心情平复才道:“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毛骨悚然。


    他这是招惹上什么了?


    第214章 如今


    次日的飞机上,谢漪白连上wifi,把昨天的情况跟盛柯交代了一下。


    这不是必须的,只是他憋得难受。本想找阿楚倾诉,但阿楚忙得脚不沾地,没空听他的儿女情长。


    都怪盛柯给他出的昏招,让他用这么离谱的手段去跟贺清川谈分手,分得掉才怪!


    他很少在网上跟人长篇大论地聊天,语音也不会发太长,所以就算找盛柯复盘,也是一问一答的形式。


    盛柯:他没生气?


    :没有


    盛柯:没嫉妒?


    :看不出来


    盛柯:他跟你卖惨了吗


    :不算吧,他把我里里外外分析了一通。说他知道我为什么想分手,也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他只想跟我在一起别无所求什么的


    盛柯:你男朋友绝对是个心理变态


    :你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变态的……


    :我跟他相处得好好的,全是你带坏我!他要是疯了也是被你逼疯的!


    谢漪白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贺清川又没有对不起他。他干吗要听信盛柯这个惯三的谗言,挤兑他的正牌男友呢。


    就算他成功把贺清川踹掉了,说不定哪里又冒出姓李的、姓吴的,要来抢占他男友的头衔。


    那不是死循环吗!他在多角暧昧关系中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


    归根结底,他要的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灵魂伴侣。


    他要的是一个能扶持他事业,还能使他生活安定的对象。


    贺清川不善妒究竟哪里不好?站得稳、又可靠,还总替他解决问题。


    仔细一回顾,他本来日子过得挺顺挺美的。偏偏盛柯一回来,又让他险些犯糊涂。


    现在他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盛柯这头不安分的害群之马……得想个法子单独圈养,或者放逐。


    盛柯也许自知理亏,没再回他了。


    谢漪白正要打开飞行模式,屏蔽一切消息睡觉,对方却发来几张照片。


    他点开大图,拍的是一顿家宴,圆桌上摆着丰盛菜肴和好酒,席上坐着邹延及其父母,还有邹延的表姐高希甯和她的丈夫。


    盛柯说过,这次回国一是为恭贺他提名,二是为了给程阿姨祝寿。


    刚听到的时候,谢漪白也想过要不要给邹延的母亲备一份薄礼,毕竟那次见面,程阿姨对他很温柔。


    可是他都和邹延分手了,还特意送礼,搞得他很想巴结人家似的。比这更恐怖的是被误会他想吃回头草,企图与邹延旧情复燃,那就说不清了。


    做人还是有点边界感比较好。


    说真的,谢漪白设身处地、换位思考,如果是他跟邹延闹成那样,他是没有脸再去别人家里做客了。


    盛柯的癖好没准儿就是羞辱别人——没错,因为这个王八蛋自己没有羞耻心,所以看到别人被羞辱,就会非常快乐。


    他跟邹延好上那会儿,盛柯也总撺掇他和邹延分手。现在他的男友变成了贺清川,盛柯依旧死性不改。


    用心险恶,歹毒啊!


    盛柯:邹叔叔和程阿姨刚还问起你。我说你忙着拍戏,很辛苦的


    谢漪白后背凉丝丝的。他是忙着拍戏没错,但谁又不知道他那些花边新闻呢。


    几个月前他跟邢展云约会,还偶遇了高小姐和她老公呢。


    哈哈……没救了。


    :我真想采访你,你是怎么做到毫无廉耻之心的?


    :我要是你,我可没脸再去别人家了


    盛柯:在你看来,这是别人家,因为你有自己的家。但是我没有自己的家,谁把我养大,谁就是我的父母


    盛柯:你猜怎么着,叔叔和阿姨还盼着我跟邹延和好,带你一块儿回家吃饭


    靠!这句一定是编出来捉弄他的!


    谢漪白立马打开飞行模式,与全世界断联。


    他扔开手机,揉了揉脸,拍打两下,令自己醒神,叫空乘给他倒了一杯起泡酒。


    贺清川坐在他对面,一切如常地看报表、读邮件,见他不玩手机了,问:“刚才在跟谁聊天?他们惹你不高兴了吗?”


    “不是。”谢漪白端起那杯淡金色的酒,喝了两口,趁着热意在胸腔中扩散,蔓延到脸上,他壮胆问道,“你这么会分析,那你帮我分析下。出了这么多事之后,邹延的父母会怎么看待我?”


    “你好奇邹延的父母怎么看待你?”


    “对啊,他们那一家人,随便哪个都能决定我的前途和命运!真不知道下次再碰面,我该怎么和他们打交道。”


    贺清川暂且放下工作,说:“你多虑了。文娱行业的领头羊,不太可能是保守派。艺术只能在自由和浪漫的土壤上生根发芽,能培养出优秀导演和制片人的家庭,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再说他们活了那么大年纪,见多识广,不至于大惊小怪。”


    “我懂你说的,但是听过见过,和落到自己身上,不是同一种概念呀!”谢漪白说,“我也很喜欢听八卦看热闹,可是不代表我能接受那些事发生在自己家里。”


    贺清川:“哪些事?你不过就是,跟他们家的两个儿子同时交往过。这很严重吗?”


    “这还不严重啊?”谢漪白又想起盛柯给他讲的那个,阔少在飞机上开淫趴的故事,可能超级有钱人的世界……凡人真的无法想象。


    他一吃惊,眼睛就会变圆,眸子亮亮的,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贺清川望着他道:“白居易有句诗:天生丽质难自弃。美貌是最具潜力的天赋,只要长得足够美,就不会被埋没的。美人的命运,注定不平庸。就像品牌方为你写的宣传词——自成传奇。他们就算怨你,又能怨你什么呢?红颜祸水这套说辞,太过时了。你无论站在哪里,都会被看见,这不是一种过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要再惩罚自己了。”


    “喔……”谢漪白听得一知半解,道,“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拐弯抹角地夸我。”


    “不客气。”贺清川问,“说到家庭,你有兴趣见一见我的家人吗?”


    谢漪白灌了自己大半杯酒,连连摇头,说:“没有兴趣!你家里人不都是外国人吗?我英语可差了,你不要给我艰辛的生活雪上加霜。”


    贺清川笑笑,尊重他的意愿,不多说了。


    飞机在傍晚降落,从商务航站楼进出,避开了汹涌人潮和粉丝的拥堵。


    谢漪白离开剧组时还只是初涉电影圈的新人流量,可归来时已摇身一变,成为众望所归的新晋影帝。


    咖位直升超一线,商业价值断层独一档。


    薛凡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深谙人情世故与钻营门道的导演,怎会错过给他拍马屁的机会。


    早早地向阿楚打听好他的行程,邀请全剧组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在酒店包下一间大厅,为他设宴庆祝并接风。


    放在从前,谢漪白必然受宠若惊,千恩万谢这份器重。


    但如今收到消息,他只觉得烦。


    他一点也不想端着一杯白开水坐在那里,看别人拼酒拼得面红耳赤,也不想听那些言不由衷的奉承。


    谢漪白本想拒绝,可方晔也在,他并不是全组唯一的影帝,有什么资格托大拿乔?


    薛凡从邹延那儿了解过他的喜恶和个性。晓得他不爱应酬、认生、怕麻烦。


    便给他打了一通电话,诚心说服他——咱们这片子,虽然是部商业片,但也是冲着拿奖去的。港圈那几个拿过金像影帝和最佳男配的老大哥也来了,等你谢老师提名的那天,不还得去香港参加颁奖典礼吗?娱乐圈是个圈啊!跟人提前搞好关系,有利无弊。


    提到拿奖,谢漪白终于舒坦了点,欣然前往。


    薛凡的消息灵通,得知他是在男友的陪同下过来的,还问他贺清川来不来。


    贺清川以投资人的身份,出席了他获奖当晚的庆功宴,风头比他毫不逊色。


    娱乐圈第一爱美人,第二爱金主。他这金主男友还把持着那样诱人的产业,谁不想一睹真容?


    谢漪白也学着贺清川尊重他的样子,极其尊重地询问对方道:“导演叫我去吃饭,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不等贺清川开口,他又否决道:“——算了你别去了。反正我也只是去坐一会儿,不会跟他们喝的。你去了他们又要围着你问东问西,我要是中途拉你走,还显得我怪小气的。你工作那么辛苦,在酒店多休息,今晚就不要加班了。”


    “好。”贺清川听从他的安排。


    “把你手机交出来,不然我和你一分开,你又该看你那些破邮件了。”谢漪白摊开手掌。


    贺清川默默地拿出手机,放到他手里。


    谢漪白没收了手机,还不知足,又说:“你的平板和笔记本,我也会让阿楚拿走的。”


    贺清川犯难道:“那我还能干什么呢?”


    “你出去散散步,去玩儿啊!或者去看场电影,找个地方喝两杯小酒。这里可是曼谷啊!还能找不到乐子?实在不行,你买张票去看人妖表演吧。”谢漪白察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心头一亮,像是挖到了金子,积极道,“诶,要不要我给你点俩人妖?可漂亮了,免得你在酒店无聊。”


    “不要。”贺清川说,“你早点回来就好了。”


    谢漪白有点挫败,他难得开一次恶俗的玩笑,贺清川根本不接招。不过接招的话那也不是贺清川了。


    他问:“平时都是我被你管着,今天你也被我管一次,感觉怎么样?”


    贺清川亲了亲他,盯着他那张不饶人的嘴,说:“很甜蜜。”


    谢漪白心里也甜滋滋的,多凶险啊——他差一点就受大坏蛋蛊惑,抛弃这个懂事又温驯的男朋友了!


    他给薛凡回了话,手机揣进裤兜里,扯着自己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自言自语道:“我穿这样去赴宴,是不是太随便了?”


    “要先回酒店换一身衣服吗?”


    “不换!我是影帝!想穿什么穿什么!”


    谢漪白这前后两天的心情,宛如坐过山车和跳楼机一般,忽上忽下、大起大落。


    到此时此刻,他才定下心来。


    ——拿了影帝就想提前终止协议,把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合伙人踹出局,此为一错。


    ——跟前任重逢,腻歪了几天,就想休掉现任,此为二错。


    ——道心不稳,总想着谈恋爱,此为三错。


    可见当皇帝也挺不容易,前朝后宫哪一边都不省心!


    可惜,只会自省的皇帝是不中用的,他得颁布几条谕令了,先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


    谢漪白拿出手机,啪啪打字,给盛柯发了一条消息。


    :分开第一天就好想你/可怜,但是我也要认真工作了。我怕我自制力不够,所以先把你拉黑啦,等你写完了剧本,我们再联系/亲亲


    他刚点了发送,盛柯的名字就显示为“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


    不妙!赶快拉黑!


    然而谢漪白低估了一个文字工作者的打字速度。


    盛柯:这招以退为进算是给贺清川玩明白了,你就继续被他骗吧


    不能回不能回不能回。谢漪白拼命克服了那股胜负欲,点进对方头像,设置为加入黑名单。


    贺清川见他玩手机玩出了一脸的惊心动魄,问:“又怎么了?谁在烦你?”


    谢漪白骄傲地宣布道:“哼!我已经把他拉黑了!”


    贺清川并不追问他拉黑的是谁,只说:“那看来他是真的影响到你了。”


    一语中的。


    谢漪白缄默了片刻,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论断,没有燃起驳斥或澄清的欲望。


    从前他不愿承认,但如今他能坦然以对了——确实有那么一个人,唯独在那个人面前,他藏不住自己。


    第215章 电话


    和盛柯熟识的人都知道,他不怎么喜爱在手机上沟通问题,更遑论在吃饭时拿着手机聊天,还一会儿发笑,一会儿黑脸。


    谁还看不出来呢,这是谈上恋爱了。


    只不过他从热恋到失恋的速度快得令人咂舌,一顿饭还没吃完,就阴沉着脸离席,到外面院子里去抽烟了。


    程琦并不介意养子的任性,她是在了解这个孩子的个性后,仍然决定收养他的。


    她继续和外甥女聊着育儿经。


    高希甯婚后生下了一个女儿,乳名叫安安。


    这可把程琦羡慕坏了,她悄声和外甥女说,趁着年轻,最好多生几个,将来还能享一享天伦之乐。不然像她,就只有一个忤逆不孝的儿子,和一个指望不上的养子,两个孩子还都是同性恋,害得她连做祖母的福气都没有。


    ——现在的下一代啊,愿意生养孩子的越来越少了,都只顾着自己!程琦批评道。


    高希甯只微微笑着,不停给她夹菜,劝她想开些。


    邹若清一心盼着家和万事兴,看盛柯离席,给邹延使眼色说:“你去把小柯叫回来,这外边天冷,他穿得少,别站感冒了。”


    邹延讪笑:“感冒又死不了人,死了也有我给他收尸。”


    饭桌上静了两分钟,鸦雀无声,连碗筷杯盏的碰撞声也一并停了。


    表姐夫打圆场道:“今天是姨母的寿宴,你就别把死字挂嘴边了,说点吉利的。”


    邹延给表姐夫敬了一杯酒,对父亲的愠怒置之不理,他放下杯子,瞥见盛柯搁在桌上的手机,只犹豫了一秒钟,就站起身,伸长手臂,把手机拿了过来。


    “你干什么呀,邹延。”高希甯提醒他,“那是别人的手机。”


    “什么别人?我们俩情同手足,比亲兄弟还亲。”邹延坐回椅子上,对全家人说,“你们可别太大声,不然把他叫进来看到了,今儿个还得跟我干一架。”


    儿大不由娘。


    子不教父之过。


    但他的父母对他已经失望透顶了,连口头说教也懒得张嘴,只当看不见。


    高希甯正欲开口,手指却被丈夫握住,他在她耳旁低语道:“幸好咱们生的是女儿,两个儿子的家庭太灾难了。”


    盛柯的手机没换密码,邹延顺利地解锁点进了微信。


    不出他所料,刚才在和盛柯聊天的人,果然是谢漪白。


    也是,除了小白,还有谁能让他这手足兄弟喜怒无常呢。


    邹延翻了下聊天记录,差点笑出声,点进谢漪白的朋友圈确认——嗯,果真是拉黑了。


    小白啊小白。


    他看完退出微信,当着全家人的面,把盛柯的手机放回原位。


    邹延重新拾起筷子,本想接着吃饭,可是一想到盛柯自作孽不可活,被小白拉黑了,他就喜不自胜。


    别说吃饭,估计今晚连觉都睡不着了。


    “我也去抽根烟。”他忍着笑意离开座位。


    表姐夫嘱咐他:“记得回来切蛋糕。”


    盛柯在外边院子,邹延便去了另一端回廊。


    他回味着方才窥探到的聊天记录,掏出手机,拨通了贺清川的号码。


    车辆还有十分钟抵达目的地,谢漪白裤兜里的手机却响了。


    他拿出来,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邹延,还犹豫要不要接,却立马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手机,是贺清川的啊!


    谢漪白旋即看向身边的人,狐疑道:“延哥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你跟他还在联系吗?”


    贺清川泰然地说:“不知道,我很久没和他联系了。”


    谢漪白直觉这事儿不简单——就说不通啊!


    他的前男友为什么会给现男友打电话?


    手机持续地响着,证明不是按错了,也不是误拨。


    谢漪白瞅着贺清川,贺清川也瞅着他,两人相顾无言。


    我得听听他们俩要说什么。谢漪白接通了电话,开免提,放到贺清川的嘴边,眼神示意对方说话。


    贺清川服从他的指令,应声道:“喂。”


    那头的邹延直入正题,声调含笑道:“贺兄好手段啊,兵不血刃,佩服。”


    啥意思?谢漪白一头雾水。


    贺清川淡定地回答:“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邹延:“跟我还装啊?小白知道你这么有心机吗?”


    谢漪白:“???”


    贺清川:“你要没别的事,我挂了。”


    “那行,回头见。”邹延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谢漪白等电话一挂,倏地变脸,面色不善地审问起贺清川,“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他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也在背地里算计我!?”


    “我没有。”贺清川并不哄他,理智地思考,根据现有信息分析道,“我想应该是你刚才拉黑盛柯导演的事,被邹延发现了,他认为是我让你那么做的。”


    盛柯和邹延确实在一起吃饭。谢漪白衡量着这一说法的可信度。


    主要是以盛柯的脾气,会告诉邹延自己被拉黑了吗?


    但是吧,这两个人凑一块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


    “明明就是我自己要拉黑的!”他说,“邹延凭什么觉得你让我拉黑,我就会拉黑?你是不是暗中干预过我的决策?所以他才这么说?”


    “我真的没有。”贺清川安之若素道,“邹延自己是这种人,所以他默认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喜欢挖坑和操纵他人。”


    谢漪白沉默不语。盛柯指责贺清川在“以退为进”,他是不认同的,贺清川就是这么一颗“以理服人”的脑子,不会情绪化,也不用情感勒索或绑架他。


    虽然经常给他一种“不近人情”的机械感,但反过来说,也跟心思灵巧、奸诈狡猾等特质绝缘。


    真正一路人的是邹延和盛柯!这两个总想着控制他、改造他!


    分手了还要来破坏他和现任的关系!其心可诛!


    不过纵使他心里有底了,也不会在贺清川面前表露。


    他这两年不仅在学演戏,更在学做人。


    他学到了维系亲密关系是需要智慧的,而做人亦要有所保留。


    车辆驶入喷泉广场,停靠在饭店门前,旋转门外站着迎接他的人。


    谢漪白透过车窗瞄见了薛凡——真殷勤啊。


    顶级导演是大爷,不够顶级的导演天天都在装孙子。


    谢漪白揣着两只手机,回头对贺清川说:“你先去酒店吧,等我忙完了回来,再好好审一审你!”


    他后半句话的威胁意味浓重,却没有半分凶神恶煞的压迫感,眼波才动、宜嗔宜喜,连责骂人的样子都格外妍丽好看。


    贺清川乐在其中道:“恭候。”


    “谢老师大驾光临!您这颗天价明珠肯赏脸,我们这个小小的剧组真是蓬荜生辉啊!”


    谢漪白一下车,就迎来了薛凡的满嘴酸话。没恶意,但也是存心调侃他。


    没办法。进组前,他是流量,薛凡是号称票房收割机的新锐导演,他要倚仗薛凡来撑起票房成绩。


    而现在,他是得势的新晋影帝,薛凡三金挂零,倒成了薛凡高攀他、沾他的光。


    电影圈就这么奇怪,堂而皇之地把人划分出三六九等。


    流量顶破天,也不过是资本的傀儡,等商业价值耗尽,吃不到人气红利的那天,就会被无情抛弃。


    只有经典作品和奖项才是对演员的认可。


    谁要说拿奖没用,那一定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反正他要还只是个流量小生,薛凡绝不会这般鞍前马后地捧着他。


    谢漪白笑嘻嘻地对薛凡说:“那也是仰仗导演您的栽培呀。”


    “可不敢啊。”薛凡摆手推拒道,“栽培您的另有其人,我顶多算个添头。”


    谢漪白还没入场,已然演累了,道:“好了导演,我这段时间真的特别忙,你别再涮我了。”


    “哎唷!我的不是!”薛凡为他引路道,“谢老师辛苦了!来来来,您往这边请!”


    宴会厅内设有五张圆桌,水晶灯璀璨,映照着精心布置的鲜花与美酒,清一色的白玫瑰与雪白郁金香,纱幔丝绸做点缀,铺就一片琳琅花海。舞台上摆着半人高的多层蛋糕和一堆礼物,给足了他影帝的排面。


    多少人的一生一次的婚礼也不如这三分隆重豪华,想必花费不菲。


    谢漪白的第一感想不是喜悦或激动,他拉过薛凡问:“这预算谁批的?咱们剧组的资金已经充裕到这地步了?投资人的钱可以随便烧?”


    薛凡搓着双手道:“谢老师,这我就不瞒你了啊。今天你看到这些,是邹延操办的。”


    “……”谢漪白一口气提不上来,犯晕道,“那你早说啊!你早告诉我,我就不来了!”


    “小声点!小声点!”薛凡怕他说的话被旁人听了去,将他带到角落里,说,“邹延又没来,你别怕啊。他说了不会再打扰你,就不会跑你跟前晃荡了。他钱多得花不完,乐意烧点儿,你让他烧呗。”


    “那你是没跟他谈过恋爱!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谢漪白暴怒,恨不得捶胸顿足。


    薛凡乐呵呵道:“这我的确是没谈过。不过谢老师你别凡事都想得那么悲观负面,邹延他这么做不是想害你,是在帮你啊。我实话说了吧,这场庆功宴是邹延以你的名义办的。他是在为你铺路,把该认识的人都介绍给你。不然以你的性子,你能抹得开面子去结交这些人吗?”


    谢漪白沉着脸,不说话。


    薛凡又道:“谢老师,咱们这行,人缘很重要、很重要。这阵子相处和接触下来,我也把你看明白了,你就是那种大学四年读完,连同学都认不齐的人。你这样不行,得改改,咱们不求八面玲珑,但求为人处事无过错。你看这热热闹闹的,你就别板着脸了,戏台子都给你搭好了,你只需要上去唱两句。今晚大家都不喝酒,只是聚个餐,给你庆祝庆祝,好吧?”


    谢漪白不声不响,转身朝主桌走去。


    他还在原公司时,靠的是前老板郝骏的人脉和资源。老板都不希望艺人成长太快,因为翅膀硬了的,无一例外会飞走。此类事务,一概由老板和老板娘为他主持。


    后来遇到邹延,全是邹延在帮他担当。


    而今他自立门户,贺清川不在娱乐圈内,只能靠他自己了。


    躲是躲不过的!打起精神啊啊啊!


    谢漪白后知后觉这是一场为他准备的高端局,再低头看自己的穿着——他穿得像来领鸡蛋的!


    哎,算了。这叫松弛感,可流行了。


    国际惯例,有分量的人全安排在主桌,主位是留给他的。


    不知何故,薛凡居然把黎正宣和梁洛沙放在他的一左一右——疯了吧!


    不过大概率是他们自己要求的,这俩熊孩子,净想着给他捣蛋。


    华丽的水晶吊灯下,圆桌铺白锦,银器生辉,香槟塔流光溢彩,众人细语浅笑。


    谢漪白一身白T恤牛仔裤,面带着毫无破绽的笑容走过去。


    他又要开始上班了。


    说真的,若不是有那么多男人陪他解闷,他早就被工作强度压垮了!


    他才不是渣男呢,他只是精神压力大!


    第216章 醉酒


    宴会厅外的夜色繁华,高楼林立,灯火如星,犹如一片坠落的银河。


    主桌的人都到齐了,谢漪白最后一位入席,他走近时桌上的谈笑声有一瞬间的收敛,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转移到他身上,有的人起立和他打招呼,有的人隔空朝他举了举杯。


    他打扮随意,衣着简便,头发半扎着。影帝这个头衔还算新鲜,落在他头上却没有张扬的痕迹。


    黎正宣朝他吹了一声口哨,给他指了指座位。梁洛莎穿着一条细肩带的小黑裙,转动脑袋,托腮望着他。


    谢漪白走到空位前,却没有落座,也不搭理两个小孩,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走向圆桌的另一侧。


    这边坐的人年纪不一,有男有女。全是戏龄在二十年以上,名字在电影片头会打上“特邀出演”的香港老牌演员。


    谢漪白小时候跟着妈妈看过很多他们主演的电视剧,能准确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他一过来,大家的视线纷纷投向他,但多数人只一掠而过,便收回眼神。


    他们正讲着粤语聊得热火朝天,谢漪白不便融入或打断。


    这种场合最怕的是用力过度,显得虚伪和假惺惺。


    一张嘴就是X哥和X姐,他也做不到,根本不熟嘛。


    谢漪白端着酒杯站定,一只手搭在某位女演员的椅背上,冲着所有人道:“各位老师。”


    他的声音态度不卑不亢,没有做小伏低的谦逊,也没有多余的热络。


    有位头发花白的男演员率先回应他,调笑道:“现在应该我们叫你老师了!”


    桌上泛起轻快的笑声。


    谢漪白跟着笑,他的长相带着一份纯真与洁净,上镜有观众缘,现实中也很占便宜,无害讨喜。他说:“那我就不敢坐这桌了。”


    这句玩笑话的分寸刚好,既接住了话茬,又把位置往回退了一步。


    然而没那么简单就放过他。


    另一人道:“你年少有为,别谦虚啦,刚拿了影帝,感觉怎么样?Jeffrey和Rosa都把你视作偶像,你有没有心得要跟他们分享?”


    “是这部戏运气好,成绩算导演的。”谢漪白举起酒杯,“我先敬各位一杯,之后在剧组的合作,还要劳烦大家多多指点和关照。”


    他把关系落在了“剧组合作”上,只字不提别的利害相关。


    谢漪白将杯中酒饮尽,适才说话的老演员带头为他叫好并鼓掌。


    在稀稀落落的掌声过后,离他最近的中年女演员扭过头看他,像是确认了什么,再转过去对着全桌人说:“别看漪白老师年轻,但他好厉害的。老陈给他排的打戏那么难,他坚持不用替身,要自己上。现在的好多年轻男演员,都吃不了这个苦,哪像我们当年,你如果不敢上,有的是人顶替你。”


    啧,又把他给架上了。谢漪白但笑不语。


    “漪白你没有学过武,拍打戏很累吧?”


    “还好。”他笑容不变道,“多摔打几遍就习惯了。”


    众人纷纷点头——不是认可他的“敬业精神”,而是欣赏他这种不卖惨也不逞强,只轻轻带过的心态。


    那位老演员把酒喝了,看待他的目光比先前认真,“现在的年轻人,能忍的不多啊。”


    谢漪白笑得更深了些,说:“各有各的做法嘛。”


    这下,所有人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不抢、不辨、不带立场,也不退让——聪明的作答。


    他的风流韵事传得满天飞,都说他是天生尤物,在金主堆里招蜂引蝶,到了剧组仍然倚红偎翠;他是怎么走到今天的,知情人都心照不宣。


    不认识他的人,道听途说了他的桃色绯闻,免不了对他留下先入为主的印象:靠脸上位的祸害。


    上次梁洛莎的接风宴,他仅凭一杯酒就把Jeffrey弄得五迷三道,谁看了不忌惮他的手段?


    别说他会妖术咒语,就算说他是九尾狐转世,照样有人信。


    可今晚他的表现,着实令人感到意外,礼数周全,既不生疏,也不越界。


    有着超越他这个年龄的气量和老道,完全匹配得上他如今的身份与地位。


    至少证明了他是一个认真做事的人,而不是只会卖弄色相耍花招。


    于是——


    “来,漪白老师,这杯敬你!”


    “我也敬你!”


    这才算“收手”了。


    “那你们慢慢聊,我就不打扰啦。”谢漪白和他们逐一握了手,绕过圆桌走到了导演身后。


    “可以啊谢老师,真人不露相!”薛凡拍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量称赞道,“真没看出来!你这不挺会来事儿的吗?”


    “在这个圈子里,一点不会来事儿,能混得下去?”谢漪白把薛凡往外一推,“你去那边坐,我要挨着我男神坐。”


    “哎不是……”薛凡还没做出反应,他就坐了下去。


    薛凡的座位紧挨着方晔,谢漪白和他景仰半生的男神打了照面,眼眸一亮,欣喜道:“你晒黑啦?”


    他和方晔虽在同一部戏,却不在同一个组。


    数一数也两个多月没见了,方晔比上次见面时黑了几度,想来是为贴合角色做出的形象改变。


    李应卓在设定上是出生于东南亚的华裔,为雇主一家出生入死、枪林弹雨,皮肤不黑说不过去。


    谢漪白很羡慕,他所扮演的刑警江飞白,伪装身份是旅拍摄影师,理论上也早就被晒得黑不溜秋了,但他有几项护肤品和彩妆代言在身,不可以在合约期内破坏个人形象。


    晒黑的恢复期太漫长了,他不敢违约。


    只能每天开工前,让化妆师给他上深色暗沉的底妆,把肤色的白亮度拉下来,以符合上镜需求。


    然而上妆效果必定是不如真晒黑来得自然。


    美中不足啊!


    “嗯,恭喜你啊。”方晔和他碰了碰杯,敬了他一杯酒。


    谢漪白的杯子空了,一旁的侍应生托起醒酒器,为他斟上猩红的酒液。他看方晔爽利,也端起杯子,把新倒的红酒一口气喝完。


    “我还说今晚滴酒不沾的,这不就两杯下肚了。”他诉苦道。


    方晔劝慰他:“那你别喝第三杯了。”


    宴会主角到场,终于开始上菜。


    头盘是苹果配鹅肝,摆盘很漂亮。谢漪白空腹喝了酒,胃里和脸颊烧得慌,拿起刀叉,两三口就把这道菜切碎吃光了。


    鹅肝丰腴肥美,油脂含量高,要配酸度高的甜酒解腻。


    前菜看起来份量不大,但谢漪白吃得快,他咽下去才感受到那股发腻的油腥味。


    不行,有点想吐了。他端起配菜的苏玳甜白,入口满嘴果香,带着蜂蜜的甜味,及时清洁了他的味蕾。


    这是第三杯。红酒和白葡萄酒混着喝,全是豪饮,想不上头都难。


    谢漪白穿的是T恤牛仔裤,无所谓用餐礼仪了,他支着头瞅向方晔,借着酒劲道:“其实我看完你前男友的新闻后,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的。但是今天见到你,嗯……我还是觉得你很好!你是我想成为的那种演员!我总算离你近了一步!”


    “成为我有什么好?”方晔反问他,“我就算是巅峰期,也没有你现在的身价。”


    “可是你有那么多作品啊!只要一提起华语电影演员,谁能绕开你?”谢漪白叹息道,“我也想被写进电影史……”


    “早晚会的。”方晔看他是喝得微醺,情绪上来了,出于安抚拍了拍他的手背,一本正经地为他推算道,“柯导那么喜欢你,有他在,嗯……奥斯卡是困难了点,但送你去欧洲三大是没问题的。”


    谢漪白专注地凝望着对方,眼眶里蓄着水光,“男神,你知道你什么地方,最男神吗?”


    “你好像喝醉了。”方晔拿起腿上的餐巾,放到桌面上,“我去跟薛凡导演说一声吧。”


    方晔一起身,谢漪白就伸手将人拉了回来。


    饭桌上拉拉扯扯的并不好看,方晔被他拖住,只好坐回椅子上。


    谢漪白没有因此撒开手,细长白净的手指扣在人手腕上,他眨动着双眼,睫毛忽闪,面颊泛粉,嘴唇艳如花瓣,细声道:“你别走嘛……”


    方晔回避着他的注视,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不要!”谢漪白大叫道。


    他唐突地一喊,便把全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方晔不想承受众多探究的眼光和审视,只好迁就地让他抓着,问:“你想要什么?你说,我去给你找。”


    ——还想甩脱我?


    谢漪白说:“你都没回答我呢,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坚持叫你男神?”


    方晔看他半醉半醒、有意无意,道:“是为了调戏我?”


    谢漪白点点头,进一步坦白:“只有喝多了才敢……没喝酒是不敢的。”


    他的行为说得严重些叫不检点,然而这份诚实却让他这些出格和冒犯,变成了“顽劣调皮”,叫人恨不起来,只觉得他有种脱不去孩子气,纯真可爱。


    方晔靠近他耳侧,隐秘地说:“谢老师,你有那么多男朋友,我一个都惹不起,我是有贼心但没贼胆,你饶了我吧。”


    “嗯好……”谢漪白不气馁地问,“那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啊?”


    方晔依着他道:“你说,我听着。”


    谢漪白垂眸一笑,松开了紧拽着对方的那只手,他的指尖也因为酒精的缘故,晕着粉红的颜色,像弹钢琴那般,轻轻地敲打着方晔的手臂。


    他喃喃自语地说:“要是换作别人,跟前男友发生过那种事,被我突然一问,肯定会紧张的,可你一点也不在意诶……”


    “因为我是远近闻名的渣男。”方晔回答。


    “我还是远近闻名的狐狸精呢……”谢漪白咕哝完,接着问,“那你前男友……真是你害死的吗?”


    酒壮怂人胆。他也是能耐了,喝多了连这种话都问得出口。


    他的头发扎得松散,一时半刻不梳理,额前的碎发落了几绺下来,柔柔地打着卷儿,挨在他的脸颊边。


    方晔探出手,帮他把发丝勾到耳朵后面,说:“我要是说,他的死跟我无关,你信吗?”


    谢漪白的脑瓜里仿佛有一条小船在水面上旋转,转得他头晕眼花,他晃着脑袋道:“我要是说,我那么多男朋友,没有一个是我主动勾引来的,你信吗?”


    方晔似乎是郑重其事地想了想,却什么也没说。


    这时,侍应生来收走空盘和餐具,给他们上第二道菜。


    话题就此打住。


    谢漪白头正晕着,一被岔开便不再继续,他看着盘子里的龙虾,毫无胃口,今天不想吃海鲜。


    “我去下洗手间。”他扶着椅背站了起来,听不见周围人的关心和询问,头重脚轻地往宴会厅外走去。


    出了那扇厚重的大门,走廊里没有浓郁的花香和酒味,空气清新了不少。


    然而谢漪白身后还跟来了两条小尾巴。黎正宣和梁洛莎越过他跑到前方,一左一右地拦截住他。


    “老师,你今晚都没有理我们哦。”梁洛莎嗔怪着,对他兴师问罪。


    “老师忙着跟人打情骂俏,当然没空理我们咯。”黎正宣在旁边添油加醋。


    谢漪白本想去洗把脸,静一静,却被围堵,心情烦躁。


    “你们俩——”他竖起食指,扫过那两人的鼻子,“我再理你们,我就是狗!走开!别挡路!”


    他的酒量时好时坏,一旦喝醉了,整个人就会畅所欲言、无法无天。


    梁洛莎当惯了千娇万宠的小公主,何曾碰过这样的钉子?


    被他一刺,委屈上了,霎时间泪眼婆娑。


    她的世界里没有忍气吞声这一说,当即爆发道:“我跟Jeffrey是真心为你感到高兴,想赶去为你庆祝,但你呢!?你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要被你气死了……”


    Jeffrey跟着帮腔道:“Rosa说的没错,老师,我们俩只是想为你庆祝。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冷漠?”


    谢漪白的脑袋越来越沉,被他们俩一吵吵,脑仁儿疼得直跳。


    眼看一只手掌朝他伸来,他侧过身躲了躲,没给黎正宣逮住。


    “你少碰我!当心我报警!”他仗着走廊里没人,凶巴巴地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管了,他累了,下班!


    第217章 死心


    贺清川以为他要接近凌晨才完事,不承想仅隔一个半小时后,他就回到了酒店。


    看样子他没少喝酒,走路偏偏倒倒,一进门就搜出兜里的两部手机放到茶几上,然后一头栽进沙发里,四仰八叉地趴着,脑袋耷拉在抱枕上。


    贺清川询问送他回来的小刀:“这是喝了多少?”


    小刀耸着肩,两手一摊,摆出一问三不知的架势;见贺清川没别的疑问了,便为他们关上门,退出了房间。


    谢漪白闭眼假寐,贺清川瞧他这姿势不像是真的在睡觉,坐过来将他扶起,问:“口渴吗?要不要喝水?”


    长发难打理,一卧一仰,缠得满脸都是,谢漪白刨开脸侧的头发,露出醉意沉沉的面容,目光失去焦距,如同刚睡醒。


    他摇了摇头,闻到洗发水和沐浴露的芳香,旋即坐起身,扒拉着贺清川的胳膊,凑上前嗅着。


    贺清川洗过澡了,头发刚吹干,一头金发看上去柔顺,摸上去毛躁。


    长期漂白补色就会这样,再好的发膜和精华都挽救不了干枯受损的发质,所以谢漪白很少染发。


    不过贺清川的头发是为取悦他而染——自从他说喜欢金发,对方的头上就再也没出现过一根黑色发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有毁伤,通常是为了赚钱或爱美。


    而贺清川既不需要用容貌变现,也犯不着耗时耗力地维持美,之所以这么做,纯粹是因为他一句话而已。


    还有其他人会为他做到这个程度吗?


    谢漪白宛如骑马一样,翻身坐到贺清川的腿上,两只手臂搭上对方的肩膀。


    “我今天……调戏了我男神。”他幽幽地陈述道,“还凶了那两个小朋友。”


    贺清川圈着他的腰,“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庆功宴是邹延出钱出力替他安排的——这种事他肯定不能说。


    谢漪白谆谆教诲道:“你要夸奖我,说我厉害。”


    “你好厉害。”


    “嗯……”谢漪白对着对方的嘴,连亲了两下,说,“这是奖励你的。”


    奖励你听话把我放在心上,奖励你千依百顺,对我无有不从——他预备好了答案,等待着贺清川追问,却许久没有听到声音。


    谢漪白定了定神,仔细瞅去,近在眼前的那张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羞赧之色。贺清川眼睑微垂着,似有难处,不与他对视。


    “不是吧……睡都睡过那么多次了,亲你两下还害羞吗?”他震惊之余,捧起对方的下颌,左右端看,“你真的假的啊?”


    “不,这是因为……”贺清川望向他,眼神闪烁,“我长到这么大,很少有人会因为我做对了什么而奖励我。”


    单亲家庭的孩子,九岁才第一次见到亲生父亲,有钱归有钱,但命也是真苦啊。


    谢漪白同情道:“你好惨,可怜死了。”


    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他又亲了贺清川一下。


    他是无法想象没有爸爸妈妈的话,他要怎么长大。


    虽然他的父母不见得是世界上最好的父母,但他得到了来自爸爸妈妈最多的爱,多到他愿意分一些出来,馈赠给没有的人。


    贺清川情绪稳如泰山,不常波动,即便被揭露伤疤,也不会自怨自艾,更不会向他倒苦水,只说:“你多亲我几下,我就不惨了。”


    ——他很少问我要什么,这点小要求,我该满足他!


    谢漪白豪情万丈地在对方的脸颊、额头、下巴上,分别亲了好多遍,亲得又重又响亮,直到有些亲不动了,才停下休息。


    听见他呼吸乱了,贺清川抚摸着他的后背和细颈,将他按进自己的肩窝,说:“谢谢宝贝。”


    谢漪白忽然眼热,眼眶像被针扎了,冒出泪花,心间酸楚泛滥。


    ——我怎么那么奇怪呢?他明明这么喜欢我,我却总想看他痛苦。


    他的手指攥紧,双眼在对方肩头磨蹭着,擦掉泪水。都是酒精惹的祸,害得他悲喜交加、多愁善感,一会儿疾言厉色,一会儿默然垂泪。


    “我以后尽量不欺负你了。”谢漪白低声说,这不是他幡然醒悟后的忏悔。


    他只是在今晚想通了一件事——他不能总是用伤害他人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重要性。


    他一次又一次地对贺清川说那些过分的话,和盛柯那个疯子有什么区别?


    原来他在不知不觉中,学了那么多坏毛病。


    “我没有怪过你。”贺清川说。


    也就是贺清川了——天生缺一根筋,不易动怒、不跟他计较,不然他真的会死得很惨吧。


    他问:“那你为什么不怪我呢?”


    “因为我喜欢你。”朴素到极致的回答,没有更多理由了。


    谢漪白好像有一些懂了,每个人丈量甜和苦的刻度是不同的。


    好比他亲一亲邹延,邹延只会捏捏他的脸;他亲一亲盛柯,盛柯会反咬他一口。邢展云会得寸进尺,问他能不能伸舌头。


    只有贺清川,被他亲吻后,居然会感动。


    邢展云自幼要什么有什么,愿望一旦不被满足,就会暴跳如雷、失心疯发作。


    邹延也同理,只不过邹延的心思更幽深曲折。


    盛柯会假装自己没有愿望。


    而贺清川——大约从没有得到过几样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有了就不挑剔。


    智慧不能带来幸福,财富也解不了精神的贫瘠。


    活着真苦,没有会痛苦,有了也痛苦。


    谢漪白的酒意渐渐消散了,空泛的内心萦绕着千思万绪,他都快要三十岁了,于情于理都不该再那么幼稚。


    从前他憋屈、他压抑,他就想解放天性、横行无忌;现在他想要的全部拥有了,他有名气、有声望,再没人能随随便便地强迫他、践踏他。


    甚至他可以反过来,去处置他讨厌的、看不顺眼的人,都不用他自己动手,他只要发号施令就够了。


    可他却要学着自我约束,努力不变成那种他最看不起的人。


    做人好难,他要好好做人。


    “我问过导演了,他下个月能给我排几天假,你记得带我去看祁蓝,不要忘了哦。”谢漪白允许自己保留小小的缺陷和污点——他就是爱看别人的笑话!怎么样!


    “好,我来安排,一定让你见到他。”贺清川承诺道。


    窗外夜色茫茫,霓虹灯通亮,车水马龙,房间内遽然沉入寂静。


    肩头传来匀稳的呼吸声,贺清川摸上怀中人的脸庞,他阖上的眼和唇,温软安详。


    睡着了。这样也能睡着吗?


    谢漪白这个睡姿,用不了多久就会因为肌肉酸痛和血液循环不畅而醒过来。


    所以说,不必着急叫醒他。


    贺清川搂着他,并不敢做任何惊扰他酣眠的事,只仰头看着天花板,好似那里有一轮供人赏鉴的月亮。


    其实不然,明月已入怀。贺清川轻拍着他的背,确认他还在,确认这不是一场镜花水月。


    在他听不见、看不到的地方,有人一遍遍地对他说了无数次“我爱你”。


    《照破青山》的拍摄重新步入正轨,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


    欢迎新晋影帝回归的仪式已在宴会上演绎过,谢漪白正式重回片场的这天,终于没人再搞花头。


    天刚亮,雾气还没散去,太阳尚未爬上山头。


    片场的工作人员在架灯,轨道车一寸一寸往前推。


    谢漪白在拖车内换好戏服,坐到化妆镜前。


    化妆师手里的刷子落在他脸上,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眼底徒增几许惆怅。


    贺清川今天上午就飞走了。


    他是天性粘人,谁离开他都舍不得。


    “谢老师,眼睛闭一下。”化妆师说。


    他照做。粉底、阴影、修容,一层一层叠上去。


    镜子里的他逐渐蜕变为另一个人,不是谢漪白,而是江飞白。


    被替换的感觉使他心灵安定——不要再想情情爱爱了,想想你的工作!


    谢漪白又过上了成天台词本不离手,不是在揣摩角色,就是在进入角色的生活。


    收工后,他还排了两小时的武训,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


    只要戏没拍完,就坚决不能松懈。


    他提前说了下个月要休假,薛凡把他的戏份重新拆分,场次调整得更紧凑。


    于是他白天拍戏,晚上预习第二天的动作戏。不间歇地连轴转,每天累得一沾枕头就睡着。


    剧组是一个忙碌运转的系统,每个人都要把自己往那个标准里一点点压进去。


    大家都是螺丝钉和配件,演员只不过是比零件更显眼的核心材料——这是薛凡的工作逻辑,虽然他是个好沟通、不骂人的温良导演,但在赶进度和精益求精这方面,严苛到了极致。


    清晨的外景,午后的室内戏,傍晚的补拍,夜里的重来。


    一天结束的时候,谢漪白常常记不清自己具体拍了什么,他只记得光从哪一个角度打下来,某一场戏里对手演员的胳膊压在他身上的重量,还有镜头推进时被盯住的感觉。


    累,累到他偶尔走神,不过很快就会被下一条拍摄打断。


    剧组生活是有秩序的,井然森严的秩序会慢慢吞掉不必要的情绪。


    俗称:累傻了。


    好在累成这样子,他是真没空理睬Jeffrey和Rosa了。


    一到中午吃饭,他就和其他演员坐在一起。听他们聊最近的通告,吐槽炎热的天气,或者讨论今天的镜头。


    话题轻而散,他也会接几句,语气自然,带点笑,用最省力的方式与同事们打成一片。


    每当这时候,方晔作为他男神的魅力就尽显无遗。


    一点也不把他那天喝醉后的调戏与非礼当回事,该怎么相处仍是怎么相处。给他讲戏、讲笑话,教他如何精进台词,怎样区分长句中的重音和调节气息。


    真好,他勤勤恳恳地拍戏,就是为了能够和优秀的对手一起工作呀。


    这种生活日复一日,会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生命中只剩下拍戏这一件事。


    外面的世界被压缩成手机里的几个窗口,而谢漪白更多时候根本懒得点开。


    他的手机经常会震,大多是工作消息,也不乏Jeffrey给他发的微信,他基本不会点进去,直接划掉。


    他男神方晔说了,分手只要一个人提出就够了。


    “我同意分手才能分”是霸王条款,但凡遇上这类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一刀两断的不是渣男,拖泥带水反复纠缠的才是。


    如若有人问起他为什么不喜欢Jeffrey了——嗯,其实一开始就没喜欢过。


    小朋友虽好,赏味期却有限。


    况且是个会惹事生非的小朋友。谢漪白现在也学聪明了——只要一个男的稍微露出点好勇斗狠的苗头,他就知道这人不能要。


    他固然有他的错处。当他春心荡漾的时刻,看谁都有几分姿色,这个也不错,那个也还行。等他心如止水了,谁来撩拨都不顶用。


    可这不是形势所迫吗?


    他当下对男人的期盼只有:邹延安分守己、盛柯潜心创作、邢展云天天向上、贺清川按部就班。


    谁都别来找茬儿,也别再生事端。


    话说回来,谢漪白也不相信Jeffrey是真心喜欢他的,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小鬼头懂什么叫“喜欢”?


    青春期男孩子激素不稳定,见色起意罢了!


    再说了,喜欢又怎么样,明知他有对象还来插足的能是什么好人?


    甩了也就甩了,他一点也不亏心,一点也不!


    谢漪白的心理素质早已被锻炼得刀枪不入,工作是工作,私情是私情,一旦他决定封心锁爱,拍戏中的肢体接触和眼神交流,全是隔靴搔痒,不足为惧。


    至于Jeffrey和Rosa怎么想,他管不着,彻彻底底与他无关!


    他是潇洒了,薛凡却不得不顾及每个演员的情绪和状态,夹在中间又当保姆又当爹,还要扮演知心哥哥,为小演员们做心理疏导。


    就拿谢漪白和黎正宣的那几场打戏来说,薛凡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才把黎正宣劝上场。


    ——小孩哥初次坠入爱河,就被人始乱终弃,自尊心受挫。看向谢漪白的那神情,简直是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掐死他。


    当然了,小孩嘛,杀人是万万不敢的。


    但薛凡估摸着,谢漪白这次是给人孩子留下心理阴影了。


    他再三给黎正宣做思想建设——和谢老师拍对手戏,你再恨再生气也不能真动手,他细胳膊细腿儿的,经不起你折腾。你要是把他弄伤了,咱们剧组全班人马都得给你陪葬!


    黎正宣双手插在裤兜里,漫不经心道:“我想弄伤他,你看他有没有命活?我再蠢也不至于在摄影机前下手。”


    薛凡跟这小孩好话说尽,偏头痛都要犯了。


    但看黎正宣这德性,他再讲下去,恐怕会起反效果,青少年叛逆起来,亲爹亲妈来了也管不住,他能有个鬼办法!


    也罢!现场别的没有,人手管够,绝不可能让一个半大小子闹翻天。


    能演就演,演不了就换人!他早就忍够了!


    夜戏在晚上八点开拍。谢漪白裹着外套,站在一旁等下一场的制景布置和光替试光,远处灯光炽亮,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噪音被冷风吹散。


    他不玩手机,一味地低头看剧本。手上这几页被翻得很旧了,边角卷着,某几句关键台词用红笔反复圈过。


    导演在喊他的名字。他抬头应声,把剧本合上并脱下外套,一起递给小刀。


    棚内灯光全部架好了,布景是一条逼仄的走廊。水泥墙、铁门、低顶灯,专门用来放大肢体碰撞的压迫感。


    谢漪白走进灯光里,站在镜头前,一切杂音被隔绝在外,他收紧气息,人物带来的感受被重新唤起。


    薛凡伫立在监视器后面,牢牢盯着画面上的两个人,没急着喊开始。


    谢漪白已经就位了。他靠在墙边,动作缓慢而散漫地活动着手腕,不像在热身,仿佛只是随便找点事情做。


    冷灯打下来,镀着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得过分,骨相凌厉,淡极生艳,气场没有一丝外泄,全都收进去了。


    黎正宣与他面对面,嘴里嚼着口香糖,满脸的不耐烦,这是角色设计中的一部分。


    一边克制,一边外放。


    薛凡看了一会儿,点头道:“这就对了。”


    “来,走一遍。”他冲着对讲机说。


    双方各自站位。这场戏没有台词,是纯打斗。


    “你们俩记住啊,”薛凡补上一句,“不光是打架,也是正邪对抗,要带情绪的。”


    场记板一合。


    “——Action。”


    黎正宣先动,他冲上去的那一瞬明显带了真劲,指掌扣住谢漪白的肩,往墙上压,身法利落中透着凶狠。


    薛凡喉咙一紧,心脏狂跳——


    然而谢漪白的反应很快,他侧身卸力,手腕一翻反扣住对方的手肘,顺势一带把人掀开半步。


    这一招标准、漂亮,无可挑剔,比训练中做得还要好。


    黎正宣被带开后没有停,反手又缠上来,这一次两人的距离更近,胸腹相贴,喘息碰撞交错。


    薛凡全程咬着大拇指,着重观察黎正宣的一招一式,没有轻易喊停。


    等确认他们俩只是正常走戏,没人公报私仇、暗藏杀机后,薛凡如释重负地喊道:“可以了!停!”


    双方还停滞在最后一个动作——谢漪白压着人,手卡在黎正宣肩颈的位置。他听到指令便放手起开,往后退了几步。


    黎正宣杵在原地没动,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却只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别以为装冷酷就能甩了我。”


    谢漪白语调平平道:“你在说什么呀,台词里没这句。”


    薛凡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忍俊不禁,好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强压下笑意,对全场说:“准备好,再来一条,就按刚刚那个状态。”


    挺好的,小孩哥没死心,不会下黑手。


    而谢老师么,内娱第一男妲己,果真名不虚传;道行不够深的,撞上他,这辈子就算完了。


    别说黎正宣这样的愣头青,邹延修炼了那么多年,不也栽了吗?


    还有那个谁,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恐怖。这是薛凡出生以来最庆幸自己是顺直男异性恋的一回。


    第218章 人呐


    谢漪白的心态进步最显著的一点是,他不太去想“以后怎么办”之类的问题了。


    不是解决了,而是他可以将所有未尽之事暂时搁置,犹如放进一个密封的盒子里,不让它们四处流散,扰乱他的生活。


    Jeffrey在片场不敢明晃晃地死缠着他不放,毕竟影响不好,导演不允许。在拍戏时动手脚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那么多双眼睛盯着,Jeffrey胆敢当众故意伤人,那百俪娱乐想捧他做新星的计划只能胎死腹中。


    剧组是演员的职场,没有职场欢迎破坏团结的刺头。


    至于收工后,谢漪白身边有经纪人、助理和保镖围成的铜墙铁壁,想近他的身,得突破重围;Jeffrey只是胆大率真,不是一心想和他同归于尽,所以最终还是选择在手机上纠缠他。


    白天两人像普通同事,在镜头前按剧本行事,离开了拍摄,依旧保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


    然而一到了夜里,谢漪白的微信、电话、短信等都会遭到轮番轰炸,其中有卖惨小作文,也有慷慨激昂的质问。


    Jeffrey怕写粤语和英文他看不懂,全部翻译成了普通话,甚至研究过语法和用词。时而追忆和他在一起有多快乐,有多爱他迷他;时而控诉他白天拍打戏时身体贴得那么紧,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当真是戏子无情。


    谢漪白看得晕字了,这小孩不是练泰拳的吗,难道不该在千锤百炼之中诞生一颗钢铁之心?


    受点情伤而已,至于诗性大发吗?怎么就这么多废话说不完了?


    看吧!搞小男孩就是不行!心智不成熟,脆弱得要死!自我意识过剩,分个手能刻骨铭心十年!


    但Jeffrey孜孜不倦地文字输出,确实勾起了谢漪白内心的恐惧——他一直很怕有人对他怀恨在心,上微博爆料聊天记录和视频录音,互联网升堂指责他私生活混乱,为非作歹。


    所以他对暧昧对象的社会地位和身份面貌有严格要求。越是有头有脸的人,越怕丢面子。


    被甩了丢脸,被甩了还放不下,把隐私摊开拿到网上说,求着陌生网友替自己讨回公道,那更是丢人丢到家了。


    Jeffrey年纪小,表达欲充沛,一时冲动热血上脑,做出这种事,不是没可能。


    谢漪白只好把手机转交给阿楚,让她想想法子,稳住这个死小鬼。


    阿楚深明大义,没有谴责他,看完了Jeffrey发的消息后,把手机还给他说:“他不要钱也不要补偿,只想要你理一理他。你如果不想理,就千万稳住,别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一旦你心软了,例外一次,让他尝到甜头,那你才是完蛋了,绝对甩不掉!”


    “那只要我不理他就行了?”谢漪白心里没谱,问,“他不会上网发我们的聊天记录吧?”


    “你们聊天记录我也看了,只能看得出他对你有意思,很狂热,但你的态度不明。算不上很铁的实锤。”阿楚向他确认道,“他手头没有和你的开房记录或者私密视频图片一类的吧?”


    “没有,这我保证没有!”谢漪白就差比手势发誓了。


    “没有就行,有图频就麻烦了。”阿楚语重心长道,“你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回应也不要拉黑,别刺激他。让他烦烦你也好,正好叫你长长记性,不要再见一个睡一个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我怎么就见一个睡一个了?”他为自己辩白道,“这次明明他主动缠上来的!我拒绝过很多遍啊!”


    “好的好的,你是被迫的。乖,我没怪你。”阿楚其实并不真的担忧他陷入舆论危机。


    遇事不决交给贺清川就好了,跟贺总这样的背景人士在同一条船上,比单打独斗有安全感多了。


    她倒不是看好谢漪白与这些男朋友的情分深浅,关键是贺清川花了好几个亿帮谢漪白赎身,善于经营的企业家不做亏本生意,在这笔钱回本之前,谢漪白是不能塌房倒台的。


    况且这条船上不止有贺清川,还有邹延。


    《照破青山》这量级的项目,多少资本家在背后押宝?电影还没上映,男主角的口碑先崩盘了,那损害的不止是艺人的商业价值,还有投资方砸进来的真金白银。


    只要谢漪白犯的不是原则性错误,不触碰底线、不上刑事法庭,那不管他怎么作,都有一双双大手给他兜底,多的是人能捞他出来。


    她一个小经纪人,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天塌了让个高的顶着。


    阿楚抱着双臂,心情复杂地盯着谢漪白。


    他拿回手机后在打游戏,已然告别电竞圈,加入了更权威的mmo,专攻单机休闲玩法。手指摁在屏幕上,操控着小人儿角色满世界跑图。


    哎,她的老板笨笨的。不过也好,


    不管事的人才能万事不愁,谢漪白这性格,就适合找那种喜欢操心的男人。


    阿楚看他玩游戏玩得聚精会神,心痒痒地问:“小白老师,你觉得Jeffrey总给你发消息很烦的话,为什么不告诉贺总呢?你让他来解决啊。”


    谢漪白没抬头,心不在焉地说:“他每天忙成那样,哪儿有空管我这些闲事啊。”


    “话不能这么说,什么叫闲事?你的事就是正事!他要是没有这个觉悟,作为男友可不合格哦。”


    “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他说不定还真有招能制住Jeffrey……”谢漪白立刻把游戏退了,切进微信里,搜出贺清川的头像框,自信道,“我这就告诉他!”


    “你打算怎么说呀?”阿楚关切地将头凑过去,却被他推了回来。


    谢漪白捂着手机屏幕,说:“你别看,我有悄悄话要说……”


    他一向是不把聊天记录当秘密,连微信也丢给助理回的。难得看他藏着掖着一次,阿楚逗他道:“什么悄悄话啊?我也不能看吗?”


    “你不能看。”谢漪白又推了她一下,强行支开她,“你去那边,你在我不好意思。”


    “好好,我不看。”阿楚也没有无聊到非要窥探他怎么跟男朋友撒娇告状。说不看就走开了。


    谢漪白见她走远了,才给贺清川发起消息。


    :/流泪/流泪


    先丢两个黄豆表情。


    贺清川不会随时拿着手机秒回微信,但只要看到他的消息一定会及时回。


    谢漪白发完就切回游戏了,玩了有二十分钟,顶上弹出贺清川的回复。


    贺清川:/拥抱/拥抱


    :爸爸,你的宝贝出事了,你管不管


    贺清川:什么事,要打电话说吗


    :你等等,我截图给你看


    谢漪白随手截了两张Jeffrey给他发的小作文,打上马赛克,不暴露具体内容,但能体现出信息密度和强度,发给贺清川。


    :我都跟他说过,不会再理他了,但他还是天天给我发


    :阿楚说不能拉黑,怕刺激到他,他做出更极端的事……


    贺清川:懂了,交给我吧


    :/亲亲/亲亲


    :他还小,你不要吓唬他!


    :我只是想清净点


    贺清川:你放心,我又不是邹延


    诶,好可靠!开心!


    谢漪白一阵暗喜,烦恼一扫而空,继续打游戏去了。


    贺清川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地值得信赖。


    第二天,剧组上上下下都没再见到Jeffrey的身影。


    Jeffrey饰演的配角戏份不算多,所有重头戏都集中于和男主角的交锋上。那几场动作戏已经拍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几条零碎镜头是否要补拍,得看导演的意见。


    总之谢漪白的工作定时定量地完成了,Jeffrey一走,他甩掉一个大包袱,顿感一身轻,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变多。


    接下来的一周,他不管见谁,都是喜气洋洋的一张笑脸。好些性取向不坚定的工作人员被他扫一眼,就要脸红半天。


    方晔接连观察了好几天,发现Jeffrey再没出现,而他又恢复了从前的快活自在,便猜出了大概。好奇地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在这部电影中,谢漪白最多的对手戏还是跟方晔,他们在片场混得相熟,私下说话的时候也就变多了。


    只要他不跟方晔搞到床上去,阿楚就不干涉他的人际交往。


    谢漪白回答:“我经纪人说,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丢给男朋友就好啦。”


    方晔又问:“那你男朋友是怎么让他知难而退的?威胁?恐吓?”


    “不是!你误会了!”谢漪白觉得方晔所谓的“你男朋友”指的是邹延,他在剧组办的那场庆功宴,了解内幕的人,都会以为他和邹延还在藕断丝连。


    这就是他一开始抵触的原因!邹延……是不会停止在他身上盖戳的。


    “Jeffrey的老爸,是我男朋友的客户。”谢漪白一下子想到,方晔是没有见过贺清川的。他解释道:“我跟他说Jeffrey总给我发一大堆消息,他当天就飞去香港,约Jeffrey的父母和长姐吃了一顿饭,把这事儿处理好了。我小声告诉你,Jeffrey是被他姐姐叫回去的。这小孩不怕爸妈,就最怕他那个大姐姐。”


    他说话时,嘴角微翘着,带着分享秘密的趣味,有种成年人身上少见的天真。


    一个在勾心斗角的名利场上,靠着刻苦与上进心一步步往上爬,阅男无数还能充分自保的、大家口中的“狐狸精”,竟然如此“天真”?


    很矛盾,却不像演的。


    “那你男朋友很疼你啊。”方晔说,“平时任由你玩儿,等你腻了乏味了,就出面帮你解决难缠的玩伴。”


    谢漪白被人当面揭短,很是腼腆难为情。可是看方晔的神态,并不像在讽刺他,只是闲聊罢了。


    他也不能否认,贺清川真的很疼他啊,于是颔首低眉,轻轻地点了点头。浓丽的眉下,密密的睫毛遮盖了他的眼眸,嘴唇被小弧度地牵动着,抿出一抹淡淡的红色。


    奇了。方晔暗自惊叹,要说美丽,娱乐圈何曾缺过美人,他当然知道,谢漪白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不同对象之间,自是有他的独到之处。


    但今日看来,这份稀缺性不是长相,而是他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吸引力,如同诅咒一般——无论是谁,只要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很难再移开。


    远观近看都不得其解,琢磨得多了,也就入迷了。


    方晔道:“我现在相信你说的了。”


    “啊?”谢漪白思路一岔,不明白这是聊到哪里了,他问,“我说什么了?”


    “你那天不是跟我说,你那么多男朋友,没有一个是你主动勾引来的吗?现在我信了。”


    “那是我喝多了乱说的,你别记着了!”


    再聊下去话题就要往不正经的方向偏移了。方晔适时打住道:“那你下个月请假,是有工作还是?”


    “我要跟男朋友去度假!顺便吃瓜!”谢漪白万分期待道,“等我打听到了好玩儿的,回来跟你分享!”


    “好啊。”方晔笑道,“提前祝你假期愉快。”


    谢漪白跟人聊完天,蹦跶着回了房车上。


    阿楚趁机揪住他,盘问道:“刚跟你男神聊什么呢?笑得这么灿烂。”


    “就随便聊聊啊!”谢漪白坐下喝了口水,交代道,“他问我Jeffrey为什么不来了。我说因为被他姐姐叫回家了。”


    “还有呢?”阿楚眯起眼睛,分析着他的微表情。


    “真没什么!”他说,“虽然我对方晔有男神滤镜,但去掉这层滤镜,他也还是个正常人啊。对我没有任何越界逾矩的言语和行为,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阿楚:“上次我叮嘱你的,你没忘吧?”


    “没忘,但我问过他了。”谢漪白迟疑再三,仍是说了,“方晔说,他前任的死跟他没有关系。我看警方的通报上写的也是自杀啊,就算他真的使了些小手段报复,也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是他害死了人家啊。”


    “我可没说过伊存是被他害死的!”阿楚重申道,“我和你说那些,是想提醒你,这人不好相与,你别离得太近!要吃大亏!”


    “知道了知道了!”谢漪白被她念烦了,投诚道,“我不跟他上床,你放一百个心吧!”


    阿楚半信半疑道:“为什么?你转性了?决心从良了?”


    谢漪白假装打她一下,敲了敲她的胳膊,“你怎么说话呢!不过吧……”他的语气缓下来,“我也反思过了,我确实有点那个。只有得不到的才是男神,真睡到了就会觉得没什么了不起了。”


    阿楚直戳他的脑门儿,“你啊你啊。”


    人呐人呐。


    谢漪白往旁边躲着,和她在狭窄的房车内打闹嬉戏起来。


    第219章 海岛


    没有了Jeffrey的穷追猛打,谢漪白的剧组生活回归正轨。


    每天准时准点开工,拍戏之余开荒新游戏,和心向往之的男神谈天说地。


    商业片注重剧情,在人物内心戏的刻画上不如艺术片深入,薛凡极少一帧帧地微调他的表演,也不会对他施加过多的精神压力,更欣赏他自然流畅的表演,不强求他给出什么炸裂的“新东西”。


    所以就算一天当中16个小时都泡在片场,谢漪白也一点不觉枯燥,只是身体劳累,心力却异常蓬勃。


    充实的工作一忙碌便是一个半月,时间就像沙子般流走了。


    他最高记录是连续工作了八个月,无休。


    然而没有哪一次假期的到来让他如此期待过。


    和贺清川前往海岛疗养中心度假的前夜,谢漪白兴奋得睡不着觉。


    他到这个年纪了竟还会“小学生春游综合症”发作,足见期待值之高。


    要说他有多恨祁蓝,那也不成立。


    背地里给他买黑通稿、雇黑水军搞小动作的同事对家多了去了,见了面不照样装得一家亲吗。


    况且哪有明星之间的粉丝不打架的?他跟方晔相处得那么融洽,也不妨碍方晔的粉丝整天批皮骂他。


    互联网上的纷争他早不在意了,他对祁蓝的观感,更像是一个从前就合不来的老熟人。


    即便有再多摩擦,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往日恩怨一笔勾销,如今他只是想去探望一下老熟人,感慨两句“时过境迁、今非昔比”。


    哈哈哈哈哈!


    谢漪白兴奋了一晚上,次日上飞机,眼皮撑不住了,让空乘铺好床,他倒头就呼呼大睡。


    这一趟旅程耗费了将近十四个小时,先坐公务机,再转乘直升机。


    他中途睡醒了,起床洗漱用餐,贺清川也关上电脑,抽空给他简单介绍了一下此行的目的地。


    这座疗养中心位于私人海岛,产权归属恒曜科技集团,岛上设立的疗养院不同于普通度假村,是将AI医疗、长寿抗衰老、成瘾和精神治疗结合的封闭式疗养场所。


    岛上的设施建设和服务,对标的是瑞士顶级养生酒店,提供高端体检、排毒、生物分子疗程。只对永龄智健的正式会员开放,收费却不包含在会员年费中,起价不低,按人头算。假如一位客户想带上一家人来住上半个月,那花费可能高达几百甚至上千万。


    只要上了岛,就有私人管家和专属医疗团队提供24小时贴身服务,休闲活动有日落瑜伽、珊瑚礁潜水、星空天文讲座和健康养生沙龙。


    精准拿捏了核心用户群体的喜好和需求。


    谢漪白了解完具体情况后,都有些抑郁了。


    按理说他也算高收入人群,但是这个地方,要是没有贺清川带他来,他绝对消费不起。


    到底要挣多少钱,才算有钱呢?


    贺清川应该挣得够多了,但看起来过得也没有很开心?


    谢漪白放下餐具,问:“那我跟你一块来玩,你收我多少钱?”


    贺清川说:“你的所有消费,记在我的账上。”


    他是明知故问,但得到了答案,依然不满意,接着问:“你想收买我啊?”


    “是上供。”


    “干吗给我上供?我又不能保佑你什么。”


    “如果求你保佑,才给你上供,那就成贿赂了。”贺清川从桌面上牵起他的手,“我只是拥有信仰,并且忠于它。”


    “有时候跟你聊天,真的很困难。”谢漪白推掉对方的手,“应该快落地了吧?我去换衣服。”


    他的行李是阿楚替他准备的,阿楚希望他的感情和事业一同丰收、一样稳定。


    她见识了他的历任男友,邹延是有暴力倾向的控制狂,盛柯是来去如风的野人,邢展云竞争力不足,黎正宣是露水情缘。看来看去,只有贺清川能担大任——有实力、靠得住,性格上零缺陷,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连烟都很少抽,还痴情专一,简直是当他男友的最佳人选。


    谢漪白不反对她的观点,贺清川是很全能的,没太大短板。他对贺清川的怨言无非是,在恋爱中不够活络有趣。


    可阿楚说,你又不缺人谈恋爱,你缺的是一个长期合作伙伴,实在不行你就把他当老公吧。合伙投资开公司和结婚其实是一码事,婚姻不是靠爱情来维系的,而是靠共同责任和利益。相互扶持比相爱更重要,恋爱什么的,你就去找其他男友谈呗。


    不过阿楚又说了,无论婚姻还是爱情,都需要调剂。


    ——你又不是完全不喜欢他,只是不够喜欢。他没情趣,你有情趣不就行了吗。


    说着,便给他塞了好几身需要搭配的衣服,和很多的首饰、耳环、香水。


    大约是想他打扮得光彩夺目,在二人相处时增添点情趣。


    直升机在中午降落至停机坪,无边大海像一块巨大的透明果冻,在热带午后金灿灿的阳光下,碧波荡漾、清澈见底。


    海面上蓝与绿混合着,向外慢慢晕开,过渡成青和碧,再沉入幽深的靛色。


    雪白的环岛沙滩上生长着大片红树林,保留了岛上的原始雨林风貌。


    谢漪白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长袖上衣,前襟带褶皱和束绳,袖子像两团未收拢的云,停在手腕处,被忽然束紧,袖口像芍药花那般舒展开,从中伸出的是他那双玉色的手,纤长十指上套着金的银的戒指。


    他微卷的长发落在肩上,单边耳垂上缀着一颗与海水同色的宝石坠子,在黑发间摇曳,碎光映亮了他的脸庞。


    阿楚的个人审美的确是男团审美,给他准备的项链全是Choker,款式俏皮活泼。


    一指宽的黑色丝绒细带,贴在他秀气的脖子上,颇有些“玩物”气质。


    他也没得挑,有什么戴什么了。


    不过阿楚也确实很懂男人,他把这条项链一戴上,贺清川看他的眼神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下了飞机,有人为他们撑伞,谢漪白却躲开了,他挤到贺清川的伞下,挽着对方的胳膊,一起朝着草坪走去。


    其实想想,这样也不错。他抓稳贺清川的手——就当已婚了,老公有钱,还不用天天见面,不干涉他在外面玩,甚至等他玩脱了,还会出面帮他摆平麻烦。


    而他有自己的事业和交际圈,和老公是合作共赢,并非全然依附。


    堪称完美。


    一座恢弘的红色庄园静静矗立于苍翠的草坪尽头,鲜艳如朱砂的墙体在蓝天下格外醒目,白色拱廊优雅地连绵展开,低矮的红色围墙环绕着建筑,中央砌着两道白色扶梯,拾级而上便是接待大厅。


    谢漪白以为岛上房屋会很现代,没想到是殖民地风格,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茵如一块天鹅绒地毯,铺陈在庄园之下。


    一条由不规则石板拼成的古旧小径,蜿蜒着穿过草坪,引领着来客走向台阶。


    四周环绕着繁茂的热带树木,棕榈叶在微风中轻荡,投下斑驳光影。


    没有想象中的奢靡华贵,只有令人沉浸其中的宁谧幽静。


    “这里的环境真的好好啊。”谢漪白感叹,“我们晚上住哪里?房间会很漂亮吗?”


    天呐,他一想到祁蓝不用上班,每天就在这么美好的地方睡到自然醒,有人贴身伺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都要嫉妒了!


    他挣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过上毫无后顾之忧的生活吗?


    而祁蓝不用赚钱就能过上这种日子——怪不得那么多人的梦想是嫁进豪门或入赘富家女。


    这嗟来之食是挺香的。


    贺清川听出他言语中的多重情绪,说:“你喜欢的话,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我想来也要有时间啊!”谢漪白懊悔道,“你说怎么办吧,我本来想来看祁蓝的笑话,结果现在看来,累死累活打工、仍要靠着你才能登上这座岛的我,反而更像笑话。”


    贺清川侧目看着他,他的心情时好时坏,比天气还要变幻莫测,像一本翻不完的书。“也许等你看见他,你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你全都知道,却不肯告诉我!”谢漪白艴然不悦道,“不过我来都来了,你什么也别说了,带我去看看他才是要紧事。”


    “那你先看房间,还是先去看你的老熟人?”


    “看房间吧!”


    祁蓝又长不出翅膀飞走,同在一座岛上,迟早会碰上。


    若是他上岛第一时间就跑去看祁蓝,那显得他多不松弛啊!


    熟人重逢,最好是偶遇。


    要他先看见祁蓝,再装作不经意地走上前,问候一声“诶你怎么也在这里啊”,然后进入寒暄环节——“嗯嗯,托你的福,我拿影帝啦”“你怎么样?和你老婆感情好吗?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谢漪白畅想起那场面,笑得停不下来。


    贺清川实在不懂他的心理,问:“你不是讨厌他吗?怎么一想到要和他见面,就开心成这样?”


    “哎,这个就叫做……小人得志吧!”谢漪白实诚地说,“我就这么庸俗,满脑子只想着我要往上爬,我要出人头地。我要让欺负过我、瞧不起我的人,都睁大他们的狗眼看看——我才是笑到最后的赢家!”


    他反问:“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啊?”


    贺清川说:“不会,我觉得欲望没有高低之分。你能想什么做什么,已经很不俗了。”


    “可是小时候老师问我们,长大了想成为什么人。大家都说想成为科学家、宇航员、发明家,每个人的梦想都很崇高。轮到我,我说我想变成有钱人,这样爸爸就不用辛苦地陪领导喝酒,妈妈也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结果他们都笑话我,好像我的梦想很可笑一样。”


    谢漪白愁容满面道:“你别看我长得好像很受欢迎,但我从小就没有朋友。男生不跟我做朋友,因为他们喜欢的小女孩全都喜欢我;女生动不动就给我递情书,我不敢跟她们做朋友。好不容易有人说得上话,我跟他们说了什么,他们扭头就把我的秘密散播出去。


    “所以我很早就发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过得比他们好!”


    贺清川听完他的一肚子牢骚,问道:“那你的同学们,有成为科学家和宇航员的吗?”


    “当然没有啊!”谢漪白快意道,“他们哪有那么厉害?虽然我说话会有点难听,但跟我做过同学,就是他们这辈子唯一值得炫耀的事!”


    “的确。”贺清川深表认同道,“我这辈子要是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也就是有幸得你垂青了。”


    谢漪白一听,霎时紧张到手心出汗,纵然他天天挨夸,也经不住贺清川这么捧杀。他甩开对方的手臂,斥道:“你讲这种话,不是在折煞我吗!”


    “我是认真的。从小就没有朋友,这点我也一样。”贺清川重新把他牵过来,握着他的手,低下头道,“虽然我说过,我的理想是,帮助想要活下去的人,尽可能地延长寿命。但偶尔我也会想,有一些人——他们真的有资格,比别人活得更长吗?”


    谢漪白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很遗憾,这话题超出他的理解范畴了。


    “我感觉上帝还是蛮公平的。”他说,“你们这些天生的聪明人有钱人、科学家艺术家,好像还不如我活得快乐。”


    贺清川抬起眼,对他笑笑。


    谢漪白在那张脸上亲了亲,“好啦!别乱想了。既然跟我在一起,让你那么长脸,那你可要好好把握我、珍惜我。我非常不知足的,你表现得不好,当心我哪天就不要你了!”


    他故作严肃,倒真把贺清川逗笑了。


    对方托起他的左手,指腹摩挲着他指根的金属指环,说:“真想给你戴上结婚戒指。”


    谢漪白没有立刻说不,他并不抗拒和面前的这个人,缔结某种牢靠稳固的契约关系。


    实际上,他们已经签署过类似的契约和文书了,不是结婚,胜似结婚。


    可以说,这是他和贺清川最有默契的一次。


    第220章 相逢


    整间套房的墙壁都被漆成深蓝色,如夜幕般笼罩着家具与地板。


    走进敞开的门扉,里间便是客厅,蓝白相间的格纹地砖,吧台上摆着晶莹透亮的玻璃酒瓶,迎宾的花束开得繁盛娇艳,桌上备有酒杯与盛着坚果的小碟。


    屋子朝南的方向,一扇通往庭院的门半开着,隐约透进外界的绿意与光亮。


    室内飘逸着浅淡的木质香气与酒香,采光、装潢和香氛相得益彰,使宾客步入其间便感到沉醉。


    谢漪白把书房、客厅、卧室、浴室等依次参观了一遍,他很满意,可打九分。


    他从烈日底下走进阴凉的房间,光感和温度的变化令身体放松下来,困意来袭。


    贺清川在和管家交代他生活上的琐碎细节,例如他喜爱的酒水品类和产地,食材上的忌口和偏好,还有作息日程表,以及他需要的疗程服务。


    原来比起盛柯,贺清川更有潜力成为他的助理。


    谢漪白摇了摇头,径直走进卧房,躺到那张双人床上。


    他戴着许多的金银宝石首饰,向后倾倒进松软的锦绣中,一身都在发响,环佩叮铃,璆然悦耳。


    该说不说,这些小玩意儿件件精致玲珑,可全戴在身上,坠得他沉甸甸,连倦意都被扰乱了。


    谢漪白想摘下来放一边,然而摘了几枚戒指,他又想到一会儿还得戴回去,多麻烦啊。于是懒洋洋地垂下手,作罢。


    贺清川吩咐完毕,来到卧室看他。只见他侧卧在茜红色的绸缎上,黑发匀匀地散开,耳垂上的海蓝宝坠子、手腕上的金镯,还有指间五光十色的指环,都和乌黑的长发缠绕交错,珠光闪耀,美艳绝伦。


    唯有他的脸蛋是白生生的,犹如一面沉静的玉璧。他的睫毛过于浓密,眼下总有一层乌青的阴影;当他一睁眼,拨云见月,周围的珠玉黯淡失色,剩下的星星全落进他的眸子。


    谢漪白揉了揉眼睛,犯困道:“你说,我怎么睡不醒啊。”


    “你这些天拍戏太累了。”贺清川慎重地走过去,与床沿保持着距离。


    “你站那么远干吗?”他敏锐道,冲人招招手,“你过来,抱着我。”


    贺清川坐到了床边,按照他的命令,搂住他。


    谢漪白依偎着对方的胸膛,仰起脸问:“你好像有点不情愿啊?我们多久没见了?你居然躲着我?”


    “我有点害怕你。”贺清川说。


    “怕我?”谢漪白惊奇道,“怕我什么?我很可怕吗?”


    在他的认知当中,他从来都是那种好欺负的软柿子,容易被人手拿把捏。只有他害怕别人的份,哪有人会怕他啊。


    贺清川的口才虽好,却在调情上有先天残疾,词穷道:“就是……害怕。”


    “总得有个原因啊!”谢漪白较真道,他松开双手,从环住对方的腰改为圈住对方的脖子,手臂吊在贺清川的颈间,姿态强势,“不管,还第一次有人说怕我!你必须给我个充分理由!”


    “就是……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原谅你。”贺清川一五一十地说,“在和你交往之前,我以为你很乖巧可爱。但相处久了我发现……你很像恶龙。”


    “我?恶龙?”谢漪白瞠目咋舌,离开对方的怀抱,质疑道,“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想分手了?”


    他惊异骇然的神色很有戏剧效果,贺清川偏过头笑了两声,再看向他道:“不是,是我找不到更恰当的形容词了。就算付出很多的财力心力,也未必能讨你欢心,但只要你一生气,我必定遭殃。就很像养了一条恶龙,要定时上供,不然你一爪子踩下来,我就一命呜呼了。关键是……我心甘情愿,还很享受这种感觉。不管你怎么踩我,我都会死心塌地给你当仆人。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谢漪白消化着这段话。所以说,贺清川并不是天然钝感,在情感系统里缺乏重要组件,只是纯粹地拿他没办法。


    人怎么可能打得过龙呢?


    血脉压制,打不过当然会害怕了。


    一般人忍受不了也就跑了,但贺清川能留下来,俯首称臣地服侍他这条恶龙,足以见得是有信仰的人。


    谢漪白龙颜大悦,赦免道:“你都这么说了,那快脱衣服吧。”


    “脱衣服,现在?”贺清川意外道。


    “对啊。”他扑过去将人压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脸,发狠地说,“你养的恶龙想吃人,你给不给吃?”


    一滴蓝色的海水,饱满剔透,在他的颊边闪烁着粼粼波光。


    无论他是鲛,还是龙,想吃人或是想挖心,总有人愿意为他献身的。


    贺清川抬手触碰他的脸庞,手心手背都抚摩着他细嫩柔白的皮肤,说:“请享用。”


    屋外天光大亮,暑气正浓,室内也彩光缭乱,他身上的金银生辉,在一层层轻柔流光的辉映下,他肤色呈现出鬼魅似的白皙。


    他有过如刚剥出的豆子那样的青涩时期,但如今更像一枝槐花,粒粒皆如白玉珍珠,轻吻浅尝便能采撷到最新鲜的花蜜。


    他纤秀的手腕上,金饰相互撞击发出动听的音声,点缀着这个若饥若渴、意乱情迷的下午。


    所谓度假,就是悠然缓慢地度过每一天:不用上班,随时空闲。


    谢漪白来到海岛上的头三天,什么疗养项目也没去做,每天一半时间都耗在床上。不是睡觉,就是拉着贺清川这个那个,尽情地排解发泄工作中积攒的精神压力。


    这趟行程于他是休假,于贺清川是公干。


    凡能上岛的人,不是公司的重要员工,就是核心客户。贺清川不在房间里陪他的时候,都在岛上视察工作,维系与客户的关系。


    庄园里每晚都在举办酒会和沙龙,只有贺清川自己去,谢漪白一次也没有出席过。


    理论上,他知道扩展人脉对他的事业有好处,来这座岛上疗养的贵宾,不是杰出的社会精英,就是地方豪强,若没有中间人引荐,外人连电话都打不进去。


    可他的脑海里总会冒出盛柯对他的叮咛——不要结交政商名流,你玩不转他们的游戏规则。


    ——是啊!说破了天,他不过是个小明星,他所能攀附的贵人,不是想睡他,就是想利用他洗钱,或者两不耽误。


    何必呢?小富即安。他对现状已经很满足了。


    要真有用得上的人脉,让贺清川去牵线搭桥岂不是更便利?


    男人是拿来用的!贺清川那么喜欢给他当牛做马,放着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多亏了阿楚的思想指导,他已大彻大悟,精通驭夫之术。


    这天在庭院里吃过午饭,谢漪白终于是在房间里待腻了,遂把此行的主要意图提上日程——他该去见见祁蓝了!


    贺清川打了一通电话替他安排。他制止道:“别啊!你只要告诉我,他平时爱在哪个区域活动就好了,我自己去找。”


    他将四处溜达,制造偶遇。


    人生呐,他难得挖空心思、巧设时机去接近什么人,居然是为了祁蓝!


    贺清川挂了电话,答复他:“你可以去泳池附近找一找,他的主治医生说,他最近爱在那里晒太阳。”


    “那我知道了。”谢漪白说,“你别管我了,去忙你的吧。”


    茂密的棕榈树高高耸立,葱葱郁郁的叶片在蓝天下飘摇,纯白色拱廊在树影间若隐若现。


    阳光与空气里都浸透了热带气候特有的明媚与慵懒。


    谢漪白劝退了要给他带路的热心管家,独自在树林里散心,脚步轻缓地靠近蓝色泳池。


    他有备而来,隔得远远的,就看见了坐在躺椅上的人。


    祁蓝不是一个人独处,身边站着一名穿白衣的护士。


    谢漪白脚下的石径变为平整的瓷砖,泳池边没有树荫遮盖,很晒。他眯起眼,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打招呼,此刻祁蓝察觉到有人到来,先转过了身,目光与他猝然相撞。


    “嗨!好巧啊!”谢漪白若无其事地露出笑脸,“没想到在这儿能碰到你。”


    祁蓝的反应比他预想中平淡许多,面容苍白,有几分病色。平稳地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明星这个职业,七分天注定,三分靠包装。哪怕是顶美顶帅,一旦离开了聚光灯和量身定制的妆造,星光就会瞬间陨落。


    祁蓝在荧幕上的形象总是张扬俊逸,乍然以憔悴面目出现在他眼前,谢漪白还不是很适应,他坐到祁蓝旁边的一把空椅子上。


    一个人的身心健康状况,会体现在气色和意态等方方面面。祁蓝这一看就是生病了,尽管四肢俱全也没坐轮椅,但对着一个病人耀武扬威,那也太缺德了。


    谢漪白被迫收起他预先策划的台词和表情,疑惑道:“你怎么不说话呀?不认识我了?”


    祁蓝没看他,出神地望着泳池水面,问:“你怎么在这里?谁带你来的?”


    呵呵,生病了还是那狗德行,一张嘴就对他夹枪带棒。


    不过是他的错觉吗?祁蓝好像连声音也变了,比以前细气柔和多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的死对头婚后大变样啊!


    “我是他们的会员啊,来这里度假。”谢漪白趾高气昂道,“你呢?什么时候跟你老婆离婚啊。”


    不就是吵架吗!谁怕谁啊!他早已不是那个胆小怕事的他了!


    “离婚?”祁蓝兀自冷笑着,双目执着地凝视着水面,好似只要盯得够久,水池就会结冰。


    谢漪白苦等了五分钟,也没等到祁蓝的下一句话,他等了多久,祁蓝嘴角的笑意就凝固了多久。


    艳阳高照下,遽然冷却的场面,使得相逢气氛陷入古怪。


    一阵清风掠过,风云变色,太阳隐于密云后,日照的强光倏地消失,地面上的倒影变淡,碧蓝的池水荡起涟漪。


    谢漪白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他只凭直觉问道:“那个……你还好吗?要不要让他们去帮你叫医生?你是不是得按时吃药啊?”


    苍天啊大地啊,祁蓝入赘的这位富家千金,究竟有多么骄纵跋扈?得是什么样的火爆脾气,才能把他记忆中最爱蹬鼻子上脸的祁蓝,搓磨成这般模样?


    看来这豪门赘婿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啊。


    “小白。”祁蓝轻唤着他的名字,“以前,我有很多对不住你的地方,我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你原谅我吧。”!!!???


    谢漪白瞪圆了眼睛,他凑过去,手掌在祁蓝的脸前来回晃,“喂,你被夺舍了吗?结婚这么可怕啊?你这种人都能转性?”


    祁蓝很突然地抓住了他的手,说:“别喝蓝色的酒。”


    谢漪白猛地被人攥住,手上的剧痛攫取了他全部注意力。


    祁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指尖掐进他的肉里,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他疼得头皮炸开,痛呼道:“你、你疯了吧!我手疼!疼——”


    一旁的护士见状立马上前阻止,祁蓝不等护士碰到自己,迅速放开了他,随即背过身去,双手抱住头,在椅子上佝偻起身体,如急症病发、痛苦至极。


    谢漪白瞧着自己被掐得青红的左手,掌心和手背留下几枚深深的指印,他欲哭无泪道:“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就多余问候你!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啊?你好端端地掐我干吗!?”


    守在周边等候差遣的工作人员们目睹这一幕,陆陆续续地赶来。


    “先生,您还好吗?请跟我到这边来,我带您去处理。”一名同样穿白衣的男护士关切地对他说。


    “没事,不用。”谢漪白平息着怒火,礼貌拒绝了。他的手又没流血,有什么好处理的。


    他耿耿于怀地瞪着祁蓝,对方仍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弓起背,深埋着头。任何一只伸去触碰的手,都会被他粗暴地挥开。


    疯了!真是疯了!


    谢漪白扭头就走,气冲冲地穿过树林。


    要不是看在祁蓝病重的份上,他高低得当场骂一句“你就是活该”!


    ——算了算了,积点口德。


    树林外暑气浮动,热烈的阳光重新普照在这座孤岛上,明灿依旧。


    谢漪白在路上找到一间盥洗室,进去洗了个手。清凉的淡水冲刷掉了手上的灼痛感,五枚指甲印变成红红的月牙,烙在他的皮肉上。


    不要喝蓝色的酒。祁蓝的声音冷不防地在他耳边响起。


    ——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漪白左思右想,想不明白,待会儿问问贺清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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