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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睡裙


    加班必备:烟和咖啡。


    但烟抽多了身上总是飘着一股灰败的烟草味,会盖住习以为常的薰香,所以盛柯把烟换成了薄荷糖,正好中和咖啡的酸苦味。


    不过人他低估了身体的耐受力,三倍浓度的咖啡喝得够多,也尝不出苦了,只剩下薄荷糖的甜,甜得腻人,口腔里仿佛长出一层糖霜似的苔藓,最终还是要靠抽烟来舒缓疲倦。


    他和剪辑指导讨论一段转场,磨了三天仍未说服彼此,更准确地说是他没能说服自己,当下的抉择就是无可替代的最优解。


    应该还有更好的思路,或是在今晚,或是在明天,或是在下一秒,或是在一年后。


    奇思妙想是不是钻研出来的,而是突然降临的,是神谕和扶乩。


    实在想不出,就先搁置在一边,跳到下一段。会有的,总会有的。


    “休息一会儿吧,柯导。”剪辑师说,“我得去打个电话,我老婆的预产期快到了。”


    盛柯审视着对方,不近人情的、带有责难意味地问:“过些天,你不会还要请假去陪产吧?”


    “那,我可以请假吗?”剪辑师怯弱地笑了笑,讨好地问。


    他没说话,直视着那张笑脸,直至那笑意消失。他就像一块冰冻了几万年的铁石,即便冰化了也是凉的,冒出森森寒气,把周围所有人都冷得瑟瑟发抖。


    “当我没问……”对方垂头丧气地拿起手机出去了。


    没几分钟,舒霖走进来,给他端来一杯热牛奶,殷切地说情道:“柯导,咱们给通融一下吧,人老婆这辈子可能就生这一次孩子,哪怕半天呢?”


    “他老婆生孩子,跟你也有关系?”他总能单靠一句话就断绝与人交流的可能性。


    “没、没关系。”舒霖摇着头,不敢再开腔了,乖觉地退出去,给他关上门。


    有个新生儿即将来到这世界上,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有多少人是自愿选择出生的?这群自私自利的男男女女,一拍脑门儿就搞出个孩子,还敢把伟大和牺牲挂在嘴边。


    现在为孩子牺牲工作,将来为工作牺牲孩子,无论作为个体还是家庭成员,都失败到极点。


    假如一早就计划好了要成为一名称职的父亲,就不会选择这样一份昼夜兼程的工作;既然踏上了理想这条路,又为何被世俗绊住脚步?


    他厌恨这诸般庸常,绝大部分人,包括他身边的这些人,哪怕一秒钟都没有践行过他们口中所谓的热爱。


    他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支烟,嘴唇刚咬住,手机横幅弹出新消息。


    他放下打火机,拿起了手机。


    自从去年以来,邹延就不太给他私发微信了,公事都在工作群里交流,私事有要紧的就打电话,没有的话就不联系。


    他们是当过很多年的挚友,情同手足,但事实证明再好的朋友都做不到“不分你我”,边界一旦踏破,再无修复的可能。


    追溯起来是他有错在先,然而他没有道过歉,因为不管他认不认错,祸已酿成。


    再说他也不是没受到惩罚——他喜欢的人,永远不会只属于他。


    还有比这更酷烈的刑罚吗?


    但邹延仍在以各种方式向他索赔,要他为这份错误买单。


    盛柯上滑着屏幕,翻阅着邹延发来的一连串图频。


    他一开始没有点开略缩图,那些照片乍一看像是来自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网站;图中是个穿得很少的女人,估计是睡衣模特之类的,背景在酒店,有宽大空阔的床和沙发,每张图都没有露脸。


    为什么他的初判断是女人呢,因为头发留得长,过了肩,身上的淡粉色真丝睡袍是性感的女款,里面的吊带裙缝着蕾丝刺绣的边。


    不过再看第二眼就不太对劲了。


    男人和女人的骨架差异很鲜明,肩胛的宽度、膝盖骨的大小,还有手掌的形状、胸前的弧度等,都表明了……这是个穿女人裙子的男人。


    当然是身材单薄、手脚纤长,腰臀比能以假乱真的那种。


    他和谢漪白两个月没见过了,小白的头发长得没这么快吧。


    但为了拍戏做造型方便,特意去接长过,也不是没可能。


    而且谢漪白这几天确实进组了——不好好演戏,跑去酒店和邹延拍这个?


    盛柯把手机放下,拾起打火机,手指拢住火苗点燃了烟,尼古丁入肺,渗进血液抵达大脑发挥着镇定效用,他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点开邹延一分钟前发来的那段20秒视频。


    原图发送的画质,还算清晰。


    录的是脱外袍的过程,那件半透的藕粉色长袍质地轻软,柔滑地从肩头褪下,露出一条漂亮的细巧的胳膊;就凭这一节骨肉,他也能认出这是谢漪白本人。


    尼古丁不是很顶用了,他的心脏在抽紧,血液在倒流。


    以至于要稍微后仰着头,把手机屏幕拿远一些,他疲惫不堪的神经系统才能承受住如此剧烈的感官冲击。


    “我又没有胸……单穿裙子不好看。”虽然视频中的人整个头部在画面之外,但话语声一字不漏地被收录进来。


    他确定这是谢漪白的声音,小白平时跟他们说话,惯常带着一股别扭劲儿,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地逢迎,在视频里的声线压得细而低,媚态毕露。


    “还是有一点的。”邹延握着手机,将镜头蓦地推近,手指出镜捻起那层薄如蝉翼的蕾丝,要拍锁骨之下的景致。


    “你别乱拍!”几根尖尖的手指捂住了胸口的布料,另一只手把镜头推远了。


    画面断在这里,20秒结束了。


    盛柯把没抽完的半支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他退回聊天框,邹延又发了新的过来。


    每段视频都确保没有露一丁点脸,只拍了颈和肩,还有俯视角度的大腿;一条极细的肩带勒着雪白的肌肤,底下的裙摆犹如一层剪裁熨平过的花瓣,色泽柔媚均匀,依从地贴着腿肉。


    “穿得这么漂亮,不对你男朋友说点什么?”邹延问。


    谢漪白:“呃这能说什么……他又不在。”


    “那你想他吗?”


    “想啊,可是想也见不到。”


    视频只有短短几秒,却唤醒了他体内沉寂的欲望,巨大的震动掀起海啸一般的情潮,难以言述的痛苦吞没了他。


    盛柯手指颤动地打着字,给邹延发过去。


    :他是自愿的吗?你不要给他穿这种俗不可耐的衣服


    约莫过了半小时,邹延才发来一条视频回复他。


    视频中谢漪白的情状与半小时前已是判若云泥,柔韧的肢体和凌乱的睡裙粘连着,滚进蓬松的被褥里,小腿曲起再伸直,简直不知要怎么放才好。


    “不想了……我不想他了!你拿出来吧……”


    盛柯按下锁屏键,把手机翻成背面朝上,死死按在桌面上,似乎只要屏幕一亮,里面的妖魔鬼怪就会破窗而逃。


    他揉着太阳穴和眉心,那股锐利的疼痛贯穿着他的脑仁和心脏,咖啡、香烟、薄荷糖……都不能减轻分毫。


    他埋下头搓着脸,眼眶发热,相伴而来的是耳鸣和坐立难安的焦虑。


    接下来的几小时他有点失忆,隐约记得他把走进剪辑室的人全轰了出去,并给邹延打电话问,你们在哪里。


    邹延回答他四个字:不告诉你。


    舒霖记得很清楚,那天因为导演的情绪骤然失常,好几个部门提前下班了。


    剪辑师喜出望外,以为是他那杯牛奶的功劳,说改天一定拖家带口请他吃饭。


    其实舒霖也摸不着头脑,因为他送去的那杯牛奶,盛柯连碰都没碰。


    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这部电影的拍摄,但前期筹备和后期制作阶段,他都没少跑腿干活儿。况且盛柯对他有知遇之恩,其他工友同事走就走了,他却要留下关照着这位本身精神就不大健康的掌舵人。


    盛柯习惯独处,舒霖并不去打扰,用得着自然会叫他的。


    个中缘由他不想问,知道得多对他又没好处。


    但世上的事偏就这么凑巧。


    假如他没有留下来,他就不会去盛柯的办公室里,打开电脑找上一周的汇报材料;假如不是为了找那份材料,他也不会发现那台电脑没关机,并且PC端微信还登录着。


    舒霖可以发一万遍毒誓,他真是眼拙手误,才不小心点开了盛柯的微信界面,又不慎点进了和邹延的对话框里,看到了那些同步的照片和视频。


    但他承认,他是故意点了下载按钮,故意把设备调成静音,坐在办公桌后,处变不惊地看完了全部。


    在之后的一两年里,他辗转难眠的每一夜,都是在为这一天的妄动与窥视付出代价。


    谢漪白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他看见那一抹柔亮的粉色,忽然生气。他思想较为简单,想着邹延过往的温柔体贴,怎么昨天变得那么坏了?


    他疑心全是这条破裙子的错,于是将那件皱巴巴的、被撕碎的睡裙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事后他又觉得自己怪傻的,怎么会头脑一热答应这些古里古怪的要求呢。


    下次不行了,男人全是狗,如果你给他为所欲为的自由,他是真的会为所欲为的!


    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做人还是要有底线,他虽然底线比别人低一些,但……但也必须得有!


    邹延针对邢展云也就罢了,邢展云本来也欠收拾。可是盛柯都那么忙了,还要为他和邹延的事分心……很影响工作状态啊!万一把电影搞砸了怎么办!


    他似乎助纣为虐了。


    谢漪白坐在床边天人交战之际,邹延进来了,穿着齐整体面,问他想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他选了先洗澡。


    其实他睡之前已经好好洗过一遍,多洗这一遍纯粹是为了清醒,免得吃过饭犯懒,被人哄一哄,又拖回床上这样那样。


    人的精力条长短不一,他可匹配不上他们那种强度的用脑和体力消耗。


    等他洗完出去,餐桌上摆着一套早午餐,配有起泡酒和软饮,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枝铃兰花,邹延把准备好的剧本放在桌上,要他边吃边看。


    谢漪白食不知味地吃着饭,没有去碰剧本,他说:“延哥,以后你不要这样了。”


    邹延洞若观火,察觉出他的真意,道:“不过是气一气他,你就这么心疼?他惹我生气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疼一疼我?”


    “我这不是在补偿你了吗?”他也有点生气了,“你要不听我的话,我们就算了吧。”


    “不能算了。”邹延牵起他搁在桌上的手,略含歉意道,“好宝贝,这次是我不对,下次不会了。”


    第132章 剧本2


    横店夏天热,冬天冷。


    邹延没有陪他在那里受苦,而是带他回南方,住进面朝大海的房子,每天早晨被海浪和阳光叫醒。


    谢漪白理解的休假是什么都不用做,躺着挥霍时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跟邹延待一块儿,衣食住行有管家,日杂事务有助理,什么都不必操心,却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无边泳池像一块光亮无垢的方形镜子,照出蓝天白云的万里晴空,阳光从伞檐洒下,犹如一条轻薄丝带搭盖在他的脚踝上。


    小桌上的托盘里有一杯气泡咕噜的冰镇饮料,吃剩的冰淇淋在玻璃碗里融化成乳状,像一团液化的云朵。


    邹延给的剧本,他看了三分之二。


    长时间盯着白纸黑字,视觉疲劳,纸张逐渐变成雾蓝色,文字汇聚成的故事像一束烟花,绽放后坠落的星火砸在他的大脑皮层上,谢漪白闭上眼睛,仍能想象出那些画面。


    按照电影类型来划分,这算是一部警匪动作片,剧本名为《照破青山》,成熟的商业片框架,人物黑白分明、剧情对仗工整。


    二三十年前的警匪片,讲帮派斗争、江湖血性,后来随着刑侦手段发展,讲缉毒破案,千里追凶。


    现如今,传统的帮派、卧底、毒品交易等元素日渐没落,当下的警匪片多与高科技犯罪结合,动作片也不再拘泥于赤手空拳地肉搏;电影工业化带来了技术革新,为让刷新观众在影院的视听体验,商业片中的动作戏、武器和火拼规模全面升级,特效大场面甚至演变为军事行动。


    《照破青山》的编剧更是与时俱进,将影片背景设定在东南亚,讲述一位年轻警察潜入电诈集团,被迫卷进当地几大家族的内部疑案,九死一生,最终逃出生天的惊悚故事。


    本片的编剧和导演叫薛凡,是近几年业内重点扶植的一位新人,专攻院线类型片,涵盖悬疑惊悚到历史战争,观众爱看的题材都是他的拿手好戏,虽然还没拿过主流奖项的最佳导演,但他的作品极其卖座,累计票房已过八十亿。


    所以邹延说这个剧本所有中青代男演员都想要,绝不是夸大其词。


    谢漪白闭眼歇了会儿,再读完余下的三分之一。


    故事里有两位主要男性角色,男一号江飞白是主线的核心人物,其真实身份为警察,在电影开头隐姓埋名,伪装成一位旅拍摄影师,凭着帅气过人的脸蛋和一张巧嘴,勾引了神秘富家女韩宜乔。


    二人相恋后,江飞白陪韩宜乔穿越国境线,来到了B国北部特区——素有“青山佛国”之称的空川。原来韩宜乔的身世不凡,其父母竟是空川赫赫有名的琥马集团掌权人,而江飞白也因此卷入了一场诡谲凶险的边境风云。


    韩家并非历史悠久的名门望族,但韩宜乔父辈们的名号在空川却是无人不知,家族企业琥马集团盘踞空川多年,明面上垄断了当地的珠宝、酒店、旅游业,暗地里还掌控着电信诈骗、贩卖人口、赌博等非法产业。


    韩家父母热情地迎接小女儿回家,对一表人材的江飞白赞不绝口,韩家几兄弟还为江飞白设下接风宴,欢迎他的加入这个大家庭。


    江飞白由此目睹了一名被拐骗而来的程序员,因反抗不成而遭欺辱围殴,被推下泳池淹死;在程序员即将溺亡之际,江飞白挺身而出,跳入水池救下对方。


    看在他是小妹未婚夫的份上,韩家兄弟决定送他这个顺水人情,答应将受伤的程序员送回祖国。


    但很快,残酷现实接二连三上演,江飞白的伪装也被韩家人识破,他的真实身份受到怀疑,命悬一线。


    在一次精心策划的潜逃中,江飞白被韩家的武装守卫抓到,移交给韩父的心腹手下李应卓。江飞白在韩家晚宴上见过李应卓几次,他解救落水程序员的那晚,李应卓也在场。


    江飞白以为李应卓会将他带回韩家,然而李应卓却带他去了仓库,江飞白在那里见到了他当初救下的那名程序员,人已被折磨致死,连尸体也饱受摧残。


    李应卓说,我知道你是谁,你要是想逃,这就是你的下场。


    江飞白不知此人路数,缄口不言。


    李应卓又说,我不管你是来干吗的,那跟我没关系,只要你协助我办成一件事,我就让你活着回去。


    江飞白决定虚与委蛇、顺藤摸瓜,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李应卓说:凭你别无选择,要么你帮我,要么我把你交给韩家人,他们对付叛徒向来不会手软。


    江飞白说:或许你才是叛徒,我也可以向他们揭发你。


    李应卓笑道:我在他们家快十五年了,而你才来了三个月。换作是你,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和一个想逃婚的新郎,你会相信谁?


    江飞白为了活着离开,并把收集到的情报信息带回去,不得已答应了李应卓的条件,他回到韩宜乔身边,继续扮演她千依百顺的男友,他对韩家兄弟唯命是从,打消了他们的猜忌和顾虑,暗中则为李应卓传递消息。


    变故发生在江飞白与韩宜乔婚礼的那一日,他固然不是因为爱她,才揭开她的头纱,但他早已下定决心,事成之后要带她离开这个落后偏僻的群山之地。


    李应卓为这一天筹谋很多年了,他的曾祖父在上个世纪来到这片没有季节嬗变、永远炎热如盛夏的土地,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建设这座群山环绕的荒土,让它开遍鲜花、种满茶叶。


    他出生的那一年,曾祖父被推举为空川的军政领袖,后来他亲眼见证着曾祖父被几名部下联手背叛,仓皇出逃、客死他乡。


    李应卓的父母在那场失败的斗争中战亡,他是回来复仇的。


    不过他有个秘密,他向B国同盟军争取将行动定在韩宜乔婚礼的这天,是想看一眼她穿婚纱的模样。


    2023年,10月,B国同盟军逮捕了韩家一众不法分子。


    2023年,10月30日,一干要犯人等被移交给内地警方。


    2024年,6月,江飞白休假,他带着一束花来到公墓。


    韩宜乔说过,未来想和他一起在海边经营一家餐厅,外墙要种着美丽的热带植物,让人仿佛置身于青山丛林,远处是蔚蓝大海和白金色沙滩。


    她穿上洁白婚纱,裙摆被鲜血染红的那天,又说,我早就知道你在骗我。


    江飞白放下鲜花,望了望远处的海岸,他踏步在墓园浓荫和繁花丛中,阳光刺眼,他恍惚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没入树后,等再定睛看去,当然一个人也没有。


    “看完了吗?你更喜欢哪个角色?”邹延来到他身边,坐在另一把空椅子上。


    谢漪白把剧本放到桌上,端起冰块化尽的饮料,捏着吸管在里面胡乱戳着,怅然道:“更喜欢李应卓,我能演吗?”


    “这是男配啊,角色有亮点,但戏份不多。”邹延试着说服他,“你们演员不都爱撕番位吗,演男主角,票房实绩才是你的。而且江飞白这名字,是我看完初稿后建议薛凡改的,如果你不想演,男主角就不叫这个了。”


    “嗯……”谢漪白问,“那李应卓谁来演?”


    “还没定,”邹延道,“肯定是先定了男主再定男配,这个项目是跟对岸合作的,女主角选了一位港籍新人,不出意外的话,片子会选送金像奖。虽然港影不行了,但有奖能拿咱们也就别空手而归。”


    谢漪白:“八字没一撇呢,你又提前给我画大饼。”


    “你要不吃这个饼,我真给别人了。”邹延认真地说,“我可是顶着压力抢过来,先紧着你挑的,你给我句准话儿。”


    薛凡这种擅长赚钱又会写故事的商业片导演,出品的剧本也是业内香饽饽;中青代男演员的竞争何其激烈,名成利就的熟男还没老,鲜肉又在一茬茬上新,你有后台我有资历,撕起资源来谁都不会手软。


    谢漪白有自知之明,如果不是邹延出手,这本子绝对轮不到他。所以他很珍惜,将剧本捧在心口道:“我要我要,你不许给别人。”


    “那就定男主了。”邹延做主道,然后再次跟他确认,“你可要想好,定了就不能临时变卦了。”


    “不变了!哪怕最后男配定了祁蓝,我也会咬牙演下去!”谢漪白意志坚决道。


    死对头的名字脱口而出,他延迟反应地问:“对了延哥,我一直想问你来着,祁蓝那事儿你了解内幕吗?”


    邹延的脸色一变,神情严肃得有些古板,告诫他道:“小白,往后他的事儿你别掺合,不要再问,听都不要去听,惹祸上身不值当的。”


    “……噢。”谢漪白还不死心,“有这么严重吗?我听说,他这门婚事很不赖啊……是高攀了贵人。”


    “既然是贵人,还能什么阿猫阿狗都攀得上?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风光。”


    邹延不再多余给他透露半分,看手机道:“那俩不长眼的蠢东西来了,你要跟我一块儿去见见吗?”


    说的是他那部古装剧的导演和编剧。


    没办法,偌大的剧组还留在影视城里干熬着,上头有出品人和投资方施压,下头有一张张嘴等着喂饭。


    如果头铁,换个男二号接着拍,到时候钱花光了剧拍完了,却压着不给过审或不让播,这后果谁也担待不起。


    没有人呕心沥血熬夜上工是为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


    而且剧组尚未解散,即便停工不开机,场地器材租金和人工费也要照付,钱就像关不上的水龙头似的,哗啦啦地流走了。


    起先挤兑他的何姓导演和编剧钟泓,能专程赶过来腆着脸登门,向他负荆请罪,也实在是因为不能再等了,预算经不起燃烧。


    谢漪白从泳池边光着脚回到屋子里,他的鞋子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好在地板是早上佣人跪着擦洗过的,比很多人的脸还要干净;他被邹延牵着,坐到会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新饮品和小吃,但到访的两位客人并不敢落座,只恭恭敬敬地站在进门的一方。


    “我要那盘葡萄。”他收着腿蜷坐在沙发上,指使邹延端水果给他。


    那是一盘青碧如玉的葡萄,粒粒圆润水灵,大小均匀,如同仿真道具。


    谢漪白揪下一颗丢到嘴里,味道也就那样吧,中看不中吃。


    世界上的诸多事物都是如此,得不到时心心念念地想要,可真握在手中、吃进嘴里了,却只剩一句感慨:不过如此。


    他抿着葡萄,走神地听着那两人跟他道歉。


    “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对谢老师多有得罪和冒犯,这是我们的一点点诚意,还望您——”


    “送礼就不必了。”邹延截断道,“要是真有诚意,剧本应该改好了吧?”


    “这是自然的。”编剧扶了扶眼镜,送上修改后的台词本,“对不住啊谢老师,时间仓促还没改完,这是前面几场戏,还请您过目,如果您觉得满意,点个头,后面的戏我们都按着这路数来改,戏份方面您要是嫌少……我们还能再加!重写都行!”


    谢漪白的手没空,邹延替他接过,并翻了两页粗略一扫,道:“加戏就更不必了,男二号就男二号,别搞注水乱加戏那一套。如果拍砸了观众不买账,那不就白演了?你们但凡多把心思放在做剧上,也不至于今天在这里点头哈腰。”


    “是是是,邹总教训的是,我们俩都知道错了。”导演拽着编剧再三道歉,“都怪我们俩一时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才走上弯路,感谢邹总的指正,我们必当改邪归正,唯您马首是瞻。”


    这两人的岁数比邹延大那么多,在这里惺惺作态、满嘴跑火车,肉眼效果比情景剧还好笑。


    谢漪白听着听着,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他这一笑,那两人后背更发凉了,却不知是哪句说错,只得屏住呼吸不再发言。


    邹延看到他端着一盘葡萄笑得开心,明眸善睐,唇红齿白,不免心猿意马,问道:“要不让他俩给你表演个节目?”


    “不用啦,”谢漪白缓慢地收起笑容,平和地说,“你让他们走吧,我不生气了。”


    邹延将人打发走,赔罪礼也让他们一并带回去,只留下改过的台词本。


    等人走掉了,邹延再问他:“真不生气了?你别是抹不开面子才牵强迎合的,我这还没让他们怎么着呢。”


    谢漪白把吃了一半的葡萄还给邹延,“我想了想,大概率是投资方那边有想捧的人,又不好出面惹恼你,才指使他们这么对付我的。”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导演和编剧都是拿钱办事,纵有话语权也犯不着跟他较劲,只有资方想捧人才会盯上他的位置。


    而邹延的对策也十分毒辣——赶人,可以,我就让你的人演了也是白演。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投资人豪掷千金,也难敌裁决生死的实权派。


    “大家都不容易,得饶人处且饶人嘛,把他们逼急了,也不利于日后合作,同一个剧组里天天见面的,还得当同事呢。”他说。


    “你这叫心软得无可救药,”邹延点了点他的脑门儿,“你啊。”


    “我还想过了,他们之所以敢这么对待我,是因为我的实力不足以服众。”他燃起斗志道,“如果我是方晔那样的影帝大咖,谁会不服气我资源好呢?这个圈子里的人都很势利,他们只在乎表面上的东西,光有你托举我是不行的,我得让他们明白,我得到这一切是因为我配得上。”


    邹延一把薅住他的头发揉了揉,“乖,有梦想是好事。”


    然而谢漪白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在这天给旁人留下的印象形同梦魇,他的半长头发和明眸皓齿,他蜷坐的姿势和白净的手脚,还有那一盘如有剧毒的青葡萄。


    没人体恤他的善良,他们在背后偷偷编排他,说他是真的会下咒,或者下蛊;还给他起了个诨号,说他是内娱男妲己,见到最好躲着走,不然小命难保。


    假如他知道了,估计又要气上一会儿——这叫诽谤!纯属诽谤!


    第133章 想通


    当谢漪白再次回到《锦绣岁时记》的剧组,他的待遇获得了大幅提升,确切说是被优待了。


    不说全部人都把他当活菩萨供着,但事事以他为先,样样迁就着他的时间;他指着东边,没人敢看西边。


    没人再找他麻烦,都知道他后台硬,惹不起;有些个墙头草上赶着巴结他,鞍前马后、奴颜婢膝,那戏瘾瞅着比他这个演员还大。


    剧刚开机,就无故停工了一周,开头不顺,引起了出品方对玄学运势的焦虑,总负责人设宴款待主创,要他们重归于好之余,还请来大师算命;大师说这个“记”字不好,和“忌”同音,易犯忌讳,不如改成《锦绣岁时歌》,“歌”有颂扬之意,更亨通吉利。


    于是剧组同步更换名称,后续剧集在平台正式播出,也沿用了这一剧名。


    古装剧是谢漪白的舒适区,他的声台形表都是在古装剧里练就的,重写过的台词让角色塑造回归了整部剧应有的层次和水准,他每天照常发挥,与同事们磨合着,随着工时的增长,表演也慢慢渐入佳境。


    邹延觉得他心慈手软,怕他再被人算计,多陪他待了几天,考察他周围的环境,见这帮人都老老实实地守着规矩,没有谁再兴风作浪,又多交代了他几句,要他受委屈不开心一定要说,然后才走了。


    走的那天还摸着他的头,告诉他要踏实演戏、乖乖做人,偷跑出去玩儿要打报告,不准结交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


    谢漪白认为邹延真是多虑了,他连玩伴都没几个,上哪儿去交朋友;不过邹延说话暗示性强,经常言语敲打他。


    或许指的是邢展云?呃……


    其实邹延走了,他还真挺舍不得的。


    现在他声名狼藉了,直面自己的心意不再感到难堪,名声这种东西,除了他自己,从没人真正地在乎过。他确实两个都喜欢,两个都想要啊。


    邹延很像他小时候梦寐以求的那种家长,会为小孩挺身而出,有权有势还能平事儿,不常在家,不是忙着开会和应酬,就是在出差和进修;不会天天相见、两看生厌,但你需要他的时候,他就来了。


    谢漪白抠着脸,这样一说,他对邹延的感情还挺好归类总结的,从小缺少父亲的关爱长大了就会……


    不不不,也不尽然吧——别自我剖析了!精神分析只会害了自己的!


    他继续研读着剧本,该勾的勾,该批注的批注,边揣摩边补全人物小传。


    即便是男二号也要全心投入地对待,戏份不多不要紧,他有办法演出个人特色。


    有一点邹延说得没错,圈子里的演员喜欢撕番,而且有一套诡异的换算等式。


    有句话叫做:一日被压,终身被压。说的就是番位。


    比如他在锦绣岁时歌里给人做三番男配,那下部剧他还想演一番就难了,因为被他压番,就等于被锦绣岁时歌的男女主压番;所以内地娱乐圈的怪相之一就是大家都不愿意演配角,没有人甘心被压番。


    如果出演配角,为了番位好听,也会加上一堆前缀,什么特邀主演、特别主演、友情出演、惊喜出演等等。


    官博发布资讯@人的先后顺序也很有讲究,按姓名首字母、按姓氏笔画数、按年龄大小、按百家姓……无所不有,但凡排错了就会把艺人的团队到粉圈全得罪一遍。


    谢漪白对这些是很无所谓的,他也不懂其他同行为何在意这类旁枝末节,然而入乡随俗,容不得他为所欲为;邹延让他演什么,他就演什么吧,他还没有到自己能做主的阶段。


    演配角有个好处,戏份有限,不必全天留守剧组,他的档期很昂贵,剧组只买断到十二月中旬;十一月里他拍完了所有棚内取景的戏,十二月初转场拍外景,顺顺利利、圆满杀青。


    上班是最不能意气用事的,刚进组时对他怀有敌意的同事们,在停拍风波和后来的共事中,都待他一团和气、亲亲热热。


    尤其是那位大编剧钟泓,在他杀青之日给他写了一封手写信,搭配微博小作文,把他里里外外、从头至脚狠夸了一通,言辞恳切有如肺腑之言。


    世道艰险,想乘风破浪就得学会当一只变色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谢漪白能体谅。


    这群文字工作者,骂人有多尖刻难听,夸人就有多天花乱坠,他虽然不能置信,但谁还不爱听好话了?


    于是爽快应承,算是成全了对方长袖善舞的名声。


    他每一次杀青,邢展云都会给他送礼物,日子比邹延记得还准,心意值得表扬,但是——以前是花束,后面是手作工艺品,都是他不需要的东西。


    第一次是手缝丑兔子,第二次是毛毡小熊,这次他提前打电话告诉邢展云:“你别送了,我家里放不下。”


    邢展云说:“可是我都做一半了。”


    谢漪白烦躁道:“你是去上班的还是去玩儿的?你每天就在办公室里做这些吗?”


    邢展云:“我都是下班回家的做啊……”


    他在邹延那里受到耳濡目染,训话道:“你要是把多余的心思放在做游戏上,说不定都把我的名字写进彩蛋了!”


    邢展云没有反驳他,只吐槽道:“送贵的你不稀罕,送便宜的你也不要……追你太难了,你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坎。”


    “我还有不用追的时候呢!”谢漪白不再废话了,“邢展云你听着,别再做你那小手工了,送来我也全扔掉!好好工作!”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不再给邢展云纠缠的余地。


    邢展云有没有听劝他不知道,但这次杀青,的确没有礼物再送来。


    谢漪白离开剧组的第一件事给邹延打电话报备,他发现把邹延当成监护人的话,他的情感纠纷便迎刃而解了。


    他仿佛一夜间开窍,回看自己的感情经历,一切都变得合理、自洽起来。


    他并不是脚踏两条船啊,他只是有时在陆地,有时在船上,有时又在水里。


    处境不同,风景各异,反复横跳是很正常的。


    邹延知道他今天杀青,但能接到他主动打来的电话还挺难得的,便放下手头的审计报表,多跟他聊了几句。


    “你这几天在公司吗?”谢漪白问,“还是在别的地方忙?之前柯导答应我,等电影做好了要请我第一个看,如果你也在,我们就一起看吧,不过你应该已经看过粗剪版了吧?”


    他这段话说得七拐八绕,稍不留神就会忽略他的真实意图。


    可邹延太善于读心了,品出他的潜台词,没急着揭穿他,只翻弄着手中的纸页,弄出一些沙沙的碎响,陪他周旋道:“不,我还没看过。盛柯很讨厌别人乱动他的东西,比如给他添点什么、减点什么,他都会生气。我看粗剪版是一定会提意见的,我们俩在素材的选择和拼接上分歧很大,他不喜欢我插手,所以每次都等母带做出来了,再给我看。”


    谢漪白:“哦……那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看啊,这都几个月了,母带应该做得差不多了?”


    “那万一他不让我一起看,你怎么办?”邹延给他出难题道。


    “你是制片人啊,早晚都是要看的,他怎么会不让?”谢漪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被人牵着鼻子走,“要是他实在不愿意……我会努力说服他的!”


    邹延:“所以你承认,你主要是想见他,对吧?叫上我是顺带的。”


    “我想见他有什么不对吗,我都三个多月没见过他了……”谢漪白的脑子突然变得灵光,说,“我也没有瞒着你,我是先给你打电话的,他都不知道我今天杀青了。我这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吗,你怎么怪起我来了。”


    “征求我的同意?”邹延反问,“那我要是不同意,你还不见他了?”


    “……”谢漪白想了半天,冒出一句话,“你真小气。”


    “我对你还小气?那谁对你大方?”


    “绝对还有很多人愿意对我大方的,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你还说你在征求我的意见,你这分明是吃定我了。”


    邹延说着,手指头敲击着那一沓报表的纸面,办公室的门前人影晃动,他投去目光,安德走进来,微声知会他:“人都到齐了。”


    他点了点头,安德退出去。


    电话另一头的谢漪白语气着急道:“你让我做那么过分的事,我都同意了,我只是想看一眼自己演的电影,你都不让……你耍赖!”


    “好了好了,争不过你。”邹延看时间也来不及了,不再计较这多一次少一次的,“我同意了,你去找他吧。我这些天都不在,祝你们俩如胶似漆、情意绵绵。”


    谢漪白本想问“那你这几天要去忙什么”,可话未出口,邹延却先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一想到这不是他的恋爱对象,而是他的监护人,心胸顿然开阔了。忙点好,要不然一天到晚对他管东管西的。


    不过拿到邹延的许可,谢漪白感觉底气足了不少,这次他去找盛柯不算偷情了!哈哈哈!


    他带着这份纯然的快乐和轻松,启程飞上云霄,回家的当晚亢奋得差点睡不着觉,陪狗玩到凌晨两三点,不过第二天见到盛柯的那一刻,这所有的喜悦就都烟消云散了。


    三个月的分别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盛柯比夏天白了些,脸型在瘦窄的基础上还小了一圈,显得面相更加冰冷支离,那眼神不管冲着谁,都如同瞧一地的玻璃渣。


    谢漪白把重逢的兴高采烈忘得一干二净,只顾着怀疑和担忧,难道是……出事了吗?


    盛柯照常把他领进办公室,让他坐,桌上摆着刚沏的茶水。


    他坐下等了三两分钟,期间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盛柯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两盒药,撕开铝塑板,各两粒药丸倒进手心,一脸麻木地吞下,然后回到桌前,端起一杯茶饮尽。


    谢漪白感觉自己于情于理都得过问一句,便问:“你……感冒了?”


    “没有,只是抗焦虑的常用药。”盛柯坐到他旁边,像是准备了很久,才能平心静气对他说,“你为什么答应邹延拍那些照片和视频?”


    谢漪白没想到这一见面,等待他的不是拥抱与亲吻,而是审讯和拷问,道:“因为他说是发给你的,我就答应了呀,你有必要小题大做吗?我昨天才杀青,今天就赶来见你,你一个笑脸都不给我,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来了。”


    “你怎么保证他只发给我,而不发给别人?你没有忘记你是演员,是被千万双眼睛盯着的公众人物吧?”


    “又没有拍到脸,谁能鉴定出那是我?邹延要是想弄死我,动动手指头就行了,还用得着这几张照片?你吃醋就吃醋,不要一副为了我好、操心我事业的样子,你们俩谁也没有比谁高贵!”


    盛柯少见地没有和他争论,又道:“下次不要做这种傻事了。”


    谢漪白登时委屈得要命,红了眼眶,自暴自弃说:“对!就你们俩聪明,我最傻了!你教训完了吗?你要是没别的话说,我要回家了!”


    不知是他这副表情让人动容,还是药效发作了,盛柯的眼中忽然泛起些许温度,如湖面上飘来的水雾,轻柔而氤氲。


    “对不起……我好久没见到你,把先前学会的都忘了。”盛柯前后态度判若两人,温顺地向他道歉,“最近觉睡得少,脑子不太清醒,你原谅我吧。”


    “这也能忘?你是野人吗!”谢漪白心头有如一把火在烧,又焦又痛。


    “嗯。”盛柯没有丝毫羞愧地承认了,“对不起宝贝,我可以抱抱你吗?”


    “不可以!”他失控地喊叫道。


    若不是殴打精神病不道德,他绝对要揍死这个人!


    但野人是不受文明社会的道德礼节约束的,他明确拒绝后,盛柯还是强行抱住他,声音飘忽在他耳旁说:“对……我吃醋了,你下次不要那么配合他了,他未必想弄死你,却是真的想弄死我,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又不能去打扰你,我每一秒都在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你。如果你再不出现,我是真的要死了。就算我死了是件好事,你也让我实现下临终遗愿,让我抱一抱你,好不好?”


    话说到这份上,谢漪白被烧焦的心化作一滩红色岩浆,滚烫地流入他四肢百骸。


    他下不去手把盛柯推开,可是神啊,这条船漏水!他早晚也会被拖着下地狱的!


    第134章 审片


    舒霖下午两点来到公司,听到大家都在聊早上那位长发美女——人美心善,来就来吧,还请大家喝咖啡吃小蛋糕。


    他看了看茶水间里取之不尽的饮品甜点,游荡到前台问蒋妮:“谁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是选角导演,不管有人来试镜还是预约面谈,都绕不过他去;若说是私人社交,邹延不在,盛柯又没有圈内好友,怎会平白无故跑来一位热心肠美女?


    蒋妮一心一意地盯着电脑,咬下一截蛋白棒,噎着了就灌一口咖啡,道:“他们说的是留长发的谢老师,美女只是便于八卦的代称,听说谢老师不喜欢被人背后议论。”


    谜团解开了。


    舒霖左看右看,确认周边没有旁人,又问:“我刚看柯导办公室里没人,他们去哪儿了?”


    “审片室吧。”蒋妮目不斜视道,哐哐敲着键盘拉表格,“你要去当电灯泡吗?”


    什么叫电灯泡?


    舒霖很不满这样的措辞,那三个人有这般造化,不全靠他当初卖邢展云的人情吗?再怎么说他也是一大功臣吧?没有他,谢漪白不会有今日的际遇,盛柯这棵铁树不会开花,邹延也享不到如此艳福。


    所以他没搭蒋妮的话,回自己桌上拿了本子和笔,光明正大地走向公司最西角的隔音门。


    一般规模较大的制片单位或顶级导演的工作室,会有能力设立一间小型审片室,高档投影设备和环绕声音响的价格不菲,配上设计和软装,造价通常要上百万。


    以他们公司的投入产出回报率,能毫无负担地享有这种配置,全仰仗楼上业界大佬们的抬爱。


    404诞生的起源,是一群行业先驱者们决定为逝去的情怀上供,这世界上总该有一些不受资本操纵,容许导演自由挥洒的电影。既然是上供,那就都给最好的,做你想做的。


    盛柯把自个儿当宇宙中心,最根本原因就是受了太多溺爱,一个人若是要什么有什么,就会目空一切,唯我独尊。


    舒霖发自内心地认可盛柯的才华,但问题来了——混这一行能混出名头的,谁还没点儿才华傍身?很多时候,运气就是比实力重要。


    他没敲门,敲了里面也听不见,他推门进去,审片室里只有两个人,幽暗的封闭空间被光影照亮,冷灰银光打在人的脸上身上,谢漪白凝神静坐在沙发里,望着投影屏幕,压根没在意外人的闯入。


    盛柯坐在旁边,比起影片的内容,更为关注唯一观众的反应。


    审片室相当于一间私人影院,但作为公用设施,座位不止一排,舒霖带着他装模作样的纸笔,坐到第二排最角落的位置上;他来得晚,电影快结束了,但这部片子他早在剪辑室里看过百八十遍,对情节倒背如流,于是托着下巴假意看屏幕,眼睛余光却克制不住地瞟向前排。


    谢漪白的头发也没多长,恰好过肩,修得很有层次,发尾参差卷翘地贴顺着脖子根,耳垂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细银环,侧脸眼鼻嘴下巴镀着光,比雕像鲜活,比真人精巧。敛声屏息地看完了最后的二十分钟,他别过脸,眼眸含星,问:“这是母带吗?和最后在电影院里公映的版本一样?”


    “不是,这只是定剪版本,画面不会再做改动了,但还没进混音棚和调色棚。”盛柯解释道,“这里的设备达不到影院级的标准,不能进行更精细的调整,后面会换到更专业的放映厅试看,找调色师和混合录音师加工,能达到我预期95%左右的效果,才会开始终混。”


    “你要全部做好了才会让延哥看吗?相当于他只负责质检?”


    “他很忙的。”


    “但他昨天不是还在吗?你都没说请他留下,今天跟我们一起看。”


    “他昨天不在,我一个多月没见过他了。”盛柯为了求证,忽然回头,“你说呢?你上次见邹延是什么时候?”


    屏幕上滚动着临时测试和占位用的演职员表,舒霖可以理直气壮地收回目光,但和上司四目相撞,他心底仍闪过一瞬的做贼心虚,面上毫无异状道:“上个月吧,邹哥挺长时间没来过了,开会都是在线上。”


    “是吗?”谢漪白也扭过头,把他瞧着,“那延哥平时都在哪里忙呢?”


    舒霖的心跳得巨快,哪怕光线晦暗、阴影朦胧,那张脸依然透出淡淡的光辉、姣好的轮廓……原来那具穿着裙子的美好身体上,就是长着这样一张为光影而生的脸蛋;不可思议的漂亮,犹如月夜蓬蒿,迷途中偶遇的那种美丽妖怪。


    他人不太好了,思维停滞了一秒,声音僵直地说:“我不知道……”


    谢漪白转了回去,好像看累了,脑袋一歪倒,落在盛柯的肩膀上,说了两句悄悄话。


    以舒霖的座位远近,很难听清具体的对话,但听得出是粘乎软和的语调。


    “留你在这里睡一会儿?”盛柯问。


    “你陪我嘛……”谢漪白抱住他,又用旁人听不见的音量嘟哝了几句。


    “那你过来,我抱你。”


    “嗯!”


    舒霖理性地告诉自己:该走了。


    但是这股理性使唤不动他的双腿——凭什么?这是在办公场合!该注意影响的另有其人吧!


    他坐得稳如泰山,愈发把那两人盯牢了,他得代表全体员工监督一把手的品行作风。


    一张沙发椅坐不下两个成年人,谢漪白看样子也不想睡觉,他的膝盖跪在盛柯腿侧,两只手搭在对方肩颈上,居高临下地问:“你今天几点下班?”


    他把外套脱在了办公室里,审片室有暖气烘着,他只单穿一件松垮的烟灰色针织衫,这衣裳领口开得很大,颈子到锁骨都露了出来,羊绒织就的绞花图案,摸上去轻薄绵软;盛柯搂着他的腰,像抱着一头孱弱的小羊羔,皮毛下是白得发亮的、腻腻的脂膏。


    由于掀开他的衣摆极其轻易,盛柯的手自下往上地滑了进去,手指在衣料下涌动着,握住那段细薄的腰身;他的腰紧致纤长,末梢下端隆起的臀线却丰饶柔美,让舒霖又想起那条真丝绸面的粉色睡裙,邹延的品味俗气了点,但是在特定场景中,高雅确实不如俗艳。


    这谢老师着实不简单,初次见面看模样清清纯纯的,什么都不懂一样,结果只靠一顿饭就把制片人拿下了,多吃几顿饭还把导演一块儿搞到手了。


    连邢展云那个榆木脑袋也是痴心不改,跟中邪似的,还真玄乎。


    “我应该要很晚了,你要等我吗?”盛柯的双手搂得很紧,轻轻摇晃着怀里的人。


    舒霖越看越焦躁,仿佛胸腔里被放入了一万只猫,数之不尽的利爪在心墙上抓挠着,堪称油煎火燎、五内俱焚。


    他今晚怕是又要失眠了。


    “很晚是多晚?”谢漪白捧起盛柯的脑袋,他要好好地瞧一瞧、查看一番,这个人是哪里生病了。


    为什么一颗有毛病的脑子,还能够坚持工作,完成一部让人意犹未尽的电影呢?这太神奇了。


    “十点左右吧,你还没跟我讲,你的观后感。”盛柯怀抱着温香软玉,仍然不忘导演使命。


    舒霖轻哧了一声,假正经,你他妈不行能不能滚下去。


    “我还没想好,反正你给我看的也是半成品,等正式上映了我还会再看很多遍的,到时候再跟你讲。”谢漪白说。


    他不是敷衍,而是对于这部片子,他暂时没有什么想说的,参与创作它的这段经历,给他带来的情感和体验过于丰富,他的感官已过载,言语尽失;就像摘果子,摘到满满一筐好果子,得到的不只有果实,还有丰收的欢喜。


    他只觉得好开心,开心到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别的。


    任何一个导演听到“还会再看很多遍”这种话,都很难不笑,这是来自观众最好的肯定和嘉奖。


    谢漪白不是那些卖弄才学、口若悬河的影评人,盛柯没有期待他能讲出长篇大论的溢美之词,听到他这么说,已然感到快意满足,连日来的通宵达旦和紧绷焦虑,全在此时此刻一扫而光。


    室内光线暗得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谢漪白的指尖摸到了他牵动的嘴角,想着他微笑的样子,也正要笑,却陡然想起边上还有个人——


    “诶,你怎么还不出去啊?”


    谢漪白这个高度和角度,正好对上舒霖的脸,又问:“而且你是进来干吗的?你那本子上写了什么,拿给我看看!”


    舒霖被抓了现行,结巴道:“呃我是来找柯导说、说……昨天……算了我不打搅你们了!”


    做惯了跟班的,都懂得见机行事,舒霖见情况不妙,拔腿就跑,跑到门口还不忘对他们说:“这间没监控,你们随意!”


    谢漪白听出揶揄的意味,又不好叫人留下给他骂,便对盛柯说:“你看看你教出来的人!跟你一样没规矩!就爱偷听偷看……他一会儿肯定要去跟别人嚼舌根!”


    “我没教过他这些,”盛柯拍拍他的背,哄他道,“没事,要是被我逮到了,我骂他。”


    “用不着你,我自己去骂!”谢漪白动如脱兔,说干便干,这就要去把人追回来。


    盛柯拽住他,“你怎么还有心情管别人?我晚点又要开会,你多陪陪我不行吗?”


    谢漪白只是激动那一下,被拽住也就打消念头了,他堂堂一个男主角,追着副导演跑算怎么回事儿?


    他举目张望着,见这小黑屋里的确没有摄像头,便扑回盛柯怀里,埋头蹭了两下。


    他偶尔也喜欢被人需要的感觉。


    第135章 红毯


    谢漪白算着日子,竟又到了一年的年底,往年的这个时候,他不是在剧组拍戏,就是穿梭于各种庆典晚会中,做一个安静文雅、识大体的花瓶。


    今年本该差不多,但他正处于路线转型和事业上升的关键时期,团队帮他推掉了许多不必要的商务活动,减少了他在时尚圈的活跃度,把线下曝光的重心转移到演艺盛事上。


    他去年客串的那部由安霏主演的都市爱情片,档期定在跨年夜,距离上映还有十多天。


    但这部电影在半年前就拿到了龙标,并报名参加了金鸡百花电影节的跨年档新片展映,所以主创人员都将受邀出席本年度的影展。


    谢漪白只扮演了一个可忽略不计的镶边男配,他去不去的其实无人关心,但电影圈也是一个见风使舵的戏班子,他现阶段的电影作品不够看,可他手里的存货万众瞩目啊。于是官方早早地给他发来一封邀请函,邀他盛装出席展映日和第五天的明星红毯仪式。


    他的很多行程是几个月前定下的,这类排期日程都是阿楚在管理,他脑子不记事,等到日期将近,去品牌总部试穿和修改服装之时,他才被告知这次的电影节盛柯和邹延也在。


    这是理所当然的,盛柯至今是最年轻的最佳导演奖获得者,要么作为提名和获奖者亮相,要么坐在评选委员会的成员席上,是常客中的常客,他要是不去反而比较奇怪。


    其次是,邹延的父亲邹若清,恰好担任了本届的评委会主席,所以邹延往年可能不会出面,但今年怎么也要去给亲爹捧个人场。


    谢漪白拍着额头感叹道:“这么重要的事,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他们也没有告诉你吗?”阿楚帮他挑选着首饰部呈上的高级珠宝,有一只铃兰花胸针很衬他这身衣裳。


    “是啊,他们怎么不告诉我呢?”谢漪白等不及道,“我得打个电话问问。”


    阿楚把手机递给他,叮咛道:“不要发脾气哦。”


    “怎么你说得我脾气很差似的?”谢漪白翻着手机通讯录,“你不要跟小刀学得成天怼我,要是惹我生气,我就把你们俩打包出售了。”


    阿楚但笑不语,给他别上那枚花形胸针。


    谢漪白先拨通了邹延的号码,“喂,延哥你在干吗?下周你去厦门吗?”


    “去啊,”邹延在那头悠闲道,“怎么?你们俩不去吗?撇下我约会,就这么开心?”


    “哪有?我跟他只待了一天……这几天都在各忙各的。”谢漪白澄清道,“只是想说既然大家还要见面,你们俩就不要冷战了。”


    邹延:“他跟你说的,我在跟他冷战?”


    “没有啊,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是我感觉到的。”


    “他都无所谓,你干吗要操心?”


    谢漪白被问得哑口无言,“关心你们还成我的不是了……那当我没说过吧,你们俩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宝贝,关心是要用实际行动的,你光口头说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想我们和好?”邹延的商人本色显露无遗。


    “你少勒索我!我再也不管你们俩的事了!”谢漪白吓得把电话挂了。


    他现在直觉很敏锐,也是相处久了,对这两人的个性趣味都有所掌握了。


    上次他答应穿那个衣服陪邹延录视频,全赖对方那张巧舌如簧的嘴;而且他穿上后,邹延一直说些“宝贝太棒了”“好性感”之类的话夸他,说下次要给他买更多的漂亮裙子,把他哄得找不着北……幸好他意志坚定地拒绝了。


    但他无条件信任邹延能谈下任何一桩生意,威逼利诱和循序渐进玩得太溜了,动不动就给他下套。


    连较好沟通的邹延都是这态度,谢漪白也放弃再打给盛柯了。


    果然人要想日子过得舒坦,就不能多管闲事,这两人的关系僵不僵、冷不冷,和他也不大相关吧?


    怪他咸吃萝卜淡操心,呵呵。


    他们三方合作的新电影还没做完,所以今年不算是带着作品参展。


    谢漪白本能地认为,他走红毯并不会跟他们俩一起走,在他印象中,电影节红毯都是男女搭配进场,他就算搭不上安霏,主办方也会给他安排一位同年龄段的女明星作伴才对。


    今年他和那两个人,不过是场面上碰个面的点头之交,座位多半也不会并排坐。


    由于事前联络不畅,谢漪白也没再跟他们做什么约定或商量,毕竟各自都是大忙人,有自己的团队和工作伙伴,去哪里做什么,无需他人干涉。


    十二月的厦门平均温度在十五摄氏度左右,幸好晴日居多,仪式在明媚的午后举行,海滨的梦想大道铺设着过百米长的猩红地毯。


    第一批剧组车队抵达,被引导至媒体拍摄区前,演员下车并停留拍照,这时轻缓的海风猛然凛冽,将女星们的礼服裙摆吹得如海浪般翻涌。


    这一队车辆驶离,随即为后车腾出位置,星光万丈的电影人们接连被送入主场,车队如流水线般高效地运作着。


    为方便管制和调度,接送明星与来宾的豪车都由固定品牌商赞助,官方车队并不停在公众可见的主干道旁排队,而是集结在指定等候区。


    谢漪白不知道自己排在第几个,这也没法问,只能坐在车里等。


    他玩了会儿手机,发现手机也没那么好玩,便无聊地看向车窗外。


    这还不如把他和别人安排在同一辆车呢,他又不嫌挤,那好歹有人说说话,就把他独自仍在这儿,多无聊啊。


    但他或许是有一些心想事成的buff在身上,正念着无趣孤独,车窗就被人敲响了。


    司机不是他的人,也是官方安排的,不等他应声就降下后座的车窗,海风拂上玻璃后的他的脸,他眨了眨眼,带着几丝错愕。


    盛柯站在车外,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款式简约,却勾勒出修长身形,领口未系领带,和他同一天刺穿的耳垂上嵌着一枚闪亮耳钉,俯看着他,拉动车门把手道:“我跟你一起。”


    谢漪白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自觉地往里侧挪去,他一让位,司机判断他们相熟,自然解锁上门让对方坐进来。


    “你,怎么知道我坐哪辆车的?”他熟悉的那种香味弥散在车室内,压下了震惊带来的不安全感。


    “只要我想知道,总会有人查清楚告诉我的。”盛柯牵住他,垂下眼盯着他的手指,问,“你提前那么多天给邹延打电话,却没有问过我一句,什么意思?默认我不会来,你好跟他浓情蜜意?”


    “你瞎说!”谢漪白受不了这种程度的误解,“我是不想你们俩碰了面还形同陌路,才打电话给延哥的……我以为他会比你好说话一点。”


    “他那么斤斤计较的人,怎么可能好说话呢?”盛柯纠正他在认知上的谬误,“他只是装给你看的,他比谁都睚眦必报。我今天见过他了,他挺好的,我也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哦……”他说,“那算我自作多情了。”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边车窗也被敲响了。


    ……谢漪白没敢扭头,不是吧老天爷,真就这么凑巧?


    是的,真就这么巧。


    邹延也不请自来,一条手臂搭在车顶,等玻璃降到窗槛下,俯下头瞧着他们说:“你们俩明晃晃地上一辆车,是打量我发现不了这些龌龊勾当?”


    都明晃晃了,怎么还能叫龌龊呢?谢漪白为自己叫屈,他什么也没干啊!


    邹延当然也要上这辆车,后座坐满三个人,原本宽绰的车型忽然变局促。


    还是车不够好,谢漪白想着,库里南和幻影坐起来就不挤。


    盛柯牵着他的右手,邹延握住他的左手,他们的手温度不一样,那份殊异极其鲜明,令他难以忽略。


    谢漪白觉得他人还是完整的,意识上却被一分为二了,这下他跟谁说话都不对,看哪一边都不行;他不能够像一杆天秤那样,把持住这二人之间的平衡,他更像一座桥,让他们来来往往,他们在他身体和心灵上留下许多烙印。


    他低着头,庆幸这一刻谁也没有摔落下去,可这短暂的宁静不是平衡,而是混沌。


    他一点也猜不透这两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是无所遁形的、透明的那个,他们都把他看得明明白白。


    “待会儿下车……不能牵着我了。”他没有带人称,小声地说。


    “那今天晚上呢?”邹延问他,“你不会想抛下我们,一个人睡吧?”


    他不作声,大约是默许了。


    红毯和镁光灯、镜头和欢呼声,是他们都很适应的一种场景。


    傍晚夕阳西斜,海水和天幕堕为沉沉的蓝色,海风徐徐吹过人群,带起一片相机快门的咔嚓声。


    车辆停稳,迎宾人员的白手套拉开车门,盛柯先下的车,他踏出车门的下一秒,全场掀起的嘶声呐喊有如滚水沸腾的锅炉,震得人耳膜发疼。


    “巨导!看这边!”


    “天啊——帅得离谱!!!”


    “这是导演?你告诉我这是导演!?”


    “盛导出道吧!我做你的粉头!”


    即便是见惯了掌声与欢呼的谢漪白,也没想料到红毯外场得观众会这么热情,他紧跟着从车内探身而出,迎接他的尖叫声仿若积蓄已久,顷刻爆发,密集而热烈,简直是撼天动地的效果。


    他有代言合同在身,公开活动登场和出镜,所有穿搭配饰都由品牌方一手包办,几个月前他的团队替他抉择的服饰还不是这一套,近期他的发型改变较大,于是更换了当下这身纯白的西服套装。


    他的肤色冷白,撑得起缎面丝质的雪白衬衫,解开了前两颗扣子,银色项链坠着一枚尖细海螺,璀璨亮光在锁骨和胸膛上滚动着,外衣驳头上别着一束贵金属制成的铃兰花,与胸针配套的是叶子形耳坠,在乌黑的长发间熠熠摇曳。


    鉴于这场盛会的性质,造型师没有让他完全披发,而是将半长的黑发烫出卷度,再沿着鬓发编出几绺辫子,那些或长或短、或卷或翘的发梢,以端丽而不失俏皮的弧度,衬托起一张容光照人的脸蛋。


    久候一下午的粉丝群体终于等到他出场,怎能不亢奋激情,不管不顾地乱叫一通,什么词儿都敢往外蹦。


    “漪白快看看妈妈!”


    “谢漪白你全世界第一漂亮!”


    “我老公最帅了啊啊啊啊!”


    “啊啊签个名吧老婆!”


    “这是我妈妈!!!”


    “——老公!我说是我老公!”


    “你的老公——我的娇妻!!”


    “宝宝啊啊妈妈爱你!”


    谢漪白嘴角直抽搐,他强忍着,时刻不忘自己的营业人设:高冷淡人。


    只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转向观众轻轻地挥手。


    为了站在第一排近距离与偶像面对面,粉丝们总是能爆发出惊人的决心和毅力,谢漪白的粉丝凌晨就跑来占位排队,为的就是能够被他看见,为此她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等邹延从车里下来,谢漪白甚至听到前排观众有人冲着他喊:“老公你的老公好多啊!”


    “这个老公身材好好!”


    “一家三口吗这是!?”


    他还隐约还听到有人吵架,幸而他们不能过久地停留,在乌泱泱人群的注目和欢呼下,走完那百米长的红毯,在尽头遇到主持人,停下来接受采访,盛柯接过话筒,回答了几个无足轻重的问题,然后他们一同走入今晚举办颁奖典礼的海峡大剧院。


    【理性讨论,今晚那三位,演技最好的时刻是不是在红毯上?】


    专治矫情怪[楼主]:


    各位今晚的首页都被那三位刷屏了吧?懂的都懂,导演、制片人、顶流。


    电影还没上,CP倒是先炒了三对,团队是真的懂营销的


    本娱乐圈显微镜带着八倍镜刚舔完回放,只想说一句:各位,收一收神通吧,戏过了。


    咱们来逐帧拆解一下这场红毯走秀:


    首先说下车顺序,心机初现。


    莪们巨导第一个下来,站在车边凹那个“遗世独立”的冷脸造型,等了足足两秒。


    怎么,是怕走太快镜头抓拍不到你的绝美侧颜?


    已知巨导平时活动都是脚底生风直接进场,生怕被人拍到正脸,今天特意放慢脚步等队友,是突然转性懂得团队精神了?我看是懂得怎么蹭镜头了吧


    然后是我们的绝世大美人100,千呼万唤始出来呢,虽然今年电影作品为0,但是压轴出场。就问你组的糊咖丝们羡慕不?


    白雪公主,乌黑的长发、鲜红的嘴唇,很好,精准狙击粉丝xp。


    这位更是重量级,下车那一眼,先精准定位巨导的背影,嘴角那抹“三分眷恋三分苦涩四分漫不经心”的笑,建议直接纳入北影教材,名字就叫《如何用一秒眼神完成一场颅内高潮的想象》


    最后一位,制片人撑伞哥。


    惹,这么贵的高定西装撑坏了我都心疼,知道您身材管理好,但也不用每个动作都像在拍男刊硬照,挥手时那个肱二头肌线条真不是刻意展示吗?我隔着屏幕都替您累。


    一下车就自动切换成“保镖”模式,牢牢占据百帝外侧的位置,爹味保护欲快溢出屏幕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巨星和他的霸道金主文学现场


    采访区这段也值得细品,语言的艺术,不如说是语言的艺术加工厂


    主持人问巨导为什么选100演新片,巨导:“他适合。”简练到让人怀疑台词是按字收费。


    但因为这哥一直立神必人设,这句废话竟然能被嗑药鸡解读成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高,实在是高,巨导用实践证明了,讲故事的艺术在于留白,他一个字顶cp粉一万字。


    100接话:“能够被导演选择是我的荣幸,拍摄过程中他教了我很多。”


    声音又轻又软,眼神往巨导那边飘。


    教什么?教演戏还是教做人啊?麻烦说清楚点,这里不是无人区。


    最绝的是制片人了,主持人问新电影拍摄期间有没有发生过趣事,他突然插一句“柯导还给谢老师煮了粥”。


    大哥,您这语气怎么跟正宫爆料小三秘辛一样?看似调侃,实则盖章。


    立马把剧组普通的同事关怀(如果真有的话)升华到了“私下煲粥”的亲密程度。


    制片人的身份就是好使,爆的料自带三分真七分遐想,直接给cp粉递了铁饭碗,生怕电影上映了没人买票进场


    观众与粉丝:最完美的工具人


    镜头扫过的台下,一个个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尖叫得像是亲眼目睹了婚礼现场。


    直播弹幕更是一片“嗑死了”、“是真的”、“我怎么觉得气氛怪怪的”,就怕别人不知道ta们性压抑


    总结:


    这三位,一个冷脸钓系,一个霸道护法,一个端水大师,合力在红毯上上演了一出“我们关系很复杂但就不告诉你们”的悬疑剧。


    每一个眼神交错,每一次肢体接触,甚至每一句语焉不详的话,都精准地踩在了流量和话题的基点上/玫瑰/玫瑰


    电影《脱胎换骨》是吧?我看不用看正片了,今晚红毯就是最好的预告片,片名可以改成《影帝的诞生:红毯篇》。


    百帝的演技,在作品里可能还需要导演调教,但在制造话题和撩动粉丝心弦上,已然是奥斯卡级别/心/心


    最后一句送给狂欢的cp粉:别急着捡垃圾,你捡到的每一颗糖,可能都是团队精心撒下的工业糖精。


    他们三位的默契,大概只体现在“如何一起红”这件事上。


    专治矫情怪[楼主]:


    哦对了,等一个“你就是嫉妒”的粉丝反驳。


    江湖骗子打假办(已上岸:


    楼主好勇!说的好爽!记得关私信!


    禁止熬夜:


    早就想说了……巨导以前走红毯是谁都不爱,今天突然变团队黏合剂……事出反常必有妖……联合炒作无疑了


    水泥地里抠糖吃:


    笑死,到底是谁炒作啊?我看是那两个硬贴上来炒作吧??一个糊b导演和一个爱动手动脚的眼瞎制片人,谁家稀罕送你们好了/鬼脸,没有百帝谁关注他们的电影?


    专治矫情怪[楼主]回复@水泥地里抠糖吃:


    糊b导演?天才导演人设不是你们蟹粉狂吹“伯乐”艹火的吗?变脸真快……还是说你是披皮黑?另外,说撑伞哥眼瞎的去看看他的投资实绩,你正主舔到这样的“眼瞎”资源怕是半夜笑醒


    听诊器坏了:


    小声说……他们电影后期制作超支了,急需话题和热度拉高预售……楼主话虽难听,但方向没错……


    泪腺失控:


    坐等电影上映后三方粉丝互撕哈哈哈哈……现在嗑得越欢,将来反噬越狠……楼主这帖先收藏了,届时回来还愿……


    第136章 年末


    走进内场,谢漪白心情有些促狭,他入行多年,还是不能成熟地模仿社会名流,与年长者和上位者把酒言欢。


    一面对那种高深莫测的大佬前辈和大导演,他就浑身不自在,似乎在这些人眼里,他这样的流量型艺人,只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虽然这也没错,但被物化的感觉是很糟糕的,而且跟位高权重的人打交道,就避免不了被叫去陪酒,他没有那种心思,不如彻底回避这一套面子工程。


    久而久之,他的畏怯心理也愈加严重。


    谢漪白暗暗祈祷着他的座位在后排,如果能让他和同辈演员坐一块儿就好了。


    然而有言道:怕什么来什么。


    排资论辈地算,他的座位确实该在中后排,但邹延是不会把他一个人丢进角落的。


    邹延今晚来的目的是给父亲长脸,自然要伴驾左右;同时又舍不下他,于是给他安排了第三排中间的位置,陪坐在他身侧。


    除此之外邹延还耍了点小心机,把盛柯扔去第二排,反正他爸喜欢这个捡来的儿子。


    谢漪白又吓到了,问:“你不去第二排陪着你爸爸?你坐我旁边干吗!”


    邹若清身为本届的评选委员会主席,必然是稳坐首排正中央,便于上台发言和颁奖;自他两旁向外延展的座位,属于市领导与电影家协会主席等要员,以及为电影事业做出过卓越贡献,并在业界享有盛誉的特邀嘉宾。


    第二排的位置则是留给实绩在手的大导演、著名表演艺术家,或邹延和盛柯这种直系后辈。


    邹延不去前面靠着亲爹,反倒在这儿陪着他一个电影实绩挂0的流量小生,很古怪!很显眼啊!


    “我爸我还不了解?比起我这个亲儿子,他更喜欢外人。”邹延云淡风轻地回答。


    他瞧着前排空余的座位,这两个位置居于他父亲的座位之后,右边是盛柯的,左边那个位置原本属于他,但他换给方晔了——方晔年轻有为,酷爱钻营,那他就送个顺水人情,第一排坐的不是这个官就是那个长的,让方晔一次性钻个够。


    方晔自从在盛柯那里碰了一鼻子灰,这两人就有点谁也瞧不上谁的架势。


    一招膈应俩情敌,怎么不算一箭双雕?可喜可贺。


    盛柯的服从性虽差,可在这种正式场合,当着于他有教养之恩的邹叔叔的面,也不好逆反妄为。尽管和他们分隔两排,却也只是回头就能看见听见的距离,于是忍下这口气落座了。


    “怎么可能?”谢漪白说,“延哥你这是气话,父母最爱的一定是自己的小孩,我爸经常也挑剔我这里不好那里不行,但他不会爱别人家儿子超过爱我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下次跟我回家感受一下,你就明白了。”邹延罕见地向他卖惨,“我把他当亲兄弟,什么都跟他平分共享,我父母偏心他也就罢了,他还成天想着撬我墙角,就像我跟他有仇一样,换做是你,你什么感想?”


    “我想象不出来……”谢漪白诚实道,“首先我就不能接受有人跟我平分父母,爸爸妈妈都是我一个人的。”


    他不敢说的是,既然你能够接受有个人和你分享父母的爱,那你为什么不能接受他和你分享同一个恋人呢。


    只看事实,邹延似乎也切真地容忍了这一切的发生。


    所以谢漪白没有把邹延的抱怨当真,因为人都是会抱怨的,如今不是流行着一种说法,越抱怨的人,包容性越强。


    真正的切割和脱离,都是在无声中进行的。


    邹延还想跟他说话,可是他的眼睛忽然亮了,灼然地望着前排走近的人。


    谢漪白很高兴,双手在前方的座椅靠背上拍打着,向粉丝那般伸出手去,“方晔!男神!”


    方晔和他握了握手,道:“把后面两个字去了,听着像嘲讽。”然后看向自己的座位,和邻座的盛柯,又说:“荣幸至极啊,柯导。”


    盛柯就像听不出这是句嘲讽,朝后看邹延道:“你感谢他吧。”


    邹延坦然一笑:“何足挂齿。”


    谢漪白跟方晔握过手,欣喜还残留在指尖,又被告知一个重磅喜讯,并且是方晔亲口说的:“明年我们又要合作了,请多指教啊,漪白老师。”


    “啊?”他费解地睁大了眼。


    邹延不情不愿地说:“《照破青山》的李应卓定了你男神,开心吧?”


    谢漪白大喜过望,悄声问:“真的吗?”


    方晔给他做配,这等幸事还有第二次!?


    “真的。”方晔也没瞒着他,坦率地说,“其实我想演江飞白,奈何被捷足先登了。”然后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邹延。


    谢漪白不敢露出喜色了,横竖他都是受益方,再嘚瑟就讨打了,追星追到他这份上,屡次让偶像做绿叶陪衬自己,无敌了。


    他收敛着情绪坐回去,要是开心过头了也容易乐极生悲,还有两个不消停的在旁边虎视眈眈呢。


    他维持着面庞上的冷淡,心中的喜悦却分毫不减。


    一想到新电影是和方晔一起拍,谢漪白巴不得明天就开机。


    他对谁的滤镜一旦戴上就很难摘除;他的崇拜源自于他喜爱这份憧憬、向望的情感,有方晔这个可视化的榜样,就好比前路的茫茫迷雾中出现了一座路标,高大醒目、顶天立地,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


    这就是偶像的力量,使得人心有所依存和寄托,不再仿徨。


    谢漪白盯着方晔的后脑勺,还有丁点失落;他时不时就会不经意地说出心里话,声如蚊蚋道:“我也想男神坐我旁边……”


    邹延:“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他把真话咽了回去。


    很快他旁边的座位来人了,是安霏和一位女导演。


    还好是熟人啊,谢漪白略感庆幸,他是最怕和生人尬聊的。


    领导们的入场通常放在最后,排场也最大,前几排都得起身问候,以表敬重与尊崇。


    谢漪白不是初次见到邹延的父亲,但离得这么近是头一回,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充当透明人,毕竟在座各位谁不比他咖位大资历深?他一个根基尚浅的网剧咖何德何能受到注目?


    当爹的对儿子的私生活约莫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知道得多,恐怕更不想给他眼神吧。


    可是他有些低估这位父亲对后辈们的关心和宽容,邹若清特地看了他几眼,笑道:“你是小白吧?最近总听人提起你,后生可畏啊。”


    哈哈,啥意思?


    谢漪白没琢磨明白,已经跟随众人重新坐下了。


    “你爸爸什么意思啊?”他问邹延。


    “没什么意思,跟你客气客气。”邹延安抚他道,“我爸年轻时挺激进先锋的一个人,上了年纪也没变成那种封建老古董,我家不要求我传宗接代,家长也没闲到管我的私事,你别怕。”


    得知不是出于恶意,谢漪白悬着的心收回肚子里。


    他不大可能跟邹延回家吃饭的,尤其是盛柯也在那个家里,多怪诞荒谬啊。


    他把注意力投放到舞台上,冗长的开场仪式里还包含了舞蹈节目表演,不怎么好看,主持人倒是口条一流、稿子也念得快,把节奏迅速拉进到悬念迭起的颁奖环节,然而这些奖项也不是一口气颁完,中间还串联着歌手独唱、青年演员合唱等节目。


    今晚的颁奖典礼与闭幕式是台网同步直播,谢漪白看得犯困,却不敢表露出丝毫的疲态,更不敢东张西望,就怕导播的镜头切到他。


    邹延看他心不在焉,问他明年想不想上台唱歌,说他比台上那些人唱得好听多了。


    “唱歌我不去……”谢漪白果断地说,“我更想上台领奖。”


    “那明年我争取进评委会,帮你拉拉票?”


    “不要你暗箱操作,我要名正言顺的。”


    邹延又问他:“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名正言顺?”


    谢漪白没有回应,那分秒时间里,舞台上的歌声正唱道:


    “他们说时间是风,握不住却推着你走,


    他们说指间露水,等不到下一个年岁,


    看台下的灯火,一盏盏后退。


    你数过草木几回枯荣?”


    音符争先恐后地淌进他的耳朵,挤走了酝酿中的思绪和语言。


    他忘却了身处之地,出神地回顾着这弹指一挥间的两年。


    假如那一天,他没有理会邢展云发给他的短信,今天也就没机会坐在这里了。


    这世间缘分,难说得很啊。


    歌曲演唱结束,四周掌声响成一片,谢漪白也附和着氛围鼓起掌,他延迟答复邹延道:“我并不后悔,也谢谢你,延哥。”


    他这句话意味不明,邹延没有追问,他也没有再多说下一句。


    这天晚上的获奖名单传到互联网上,引发了极大争议,影迷粉丝们为影帝和最佳故事片得主吵了三天三夜,一同被推至风口浪尖的还有谢漪白走红毯相关的话题,这背后必然是少不了团队的营销策略和资本的推波助澜。


    安霏的都市爱情片上映在即,喜闻乐见他这男配角的热度飙升;他主演的新电影档期规划在明年春天,也需要噱头预热;还有他刚接的新剧本,项目尚在筹备中,此时让片方看到他自带的声量,利于前期拉投资和招商。


    既然推他登顶是一件利好各方、彼此受益的事,那大家不如劲儿往一处使,合作共赢。


    值得玩味的是,很多不了解内情的圈内人士,看他大张旗鼓地炒作与导演、制片人的暧昧关系,一度分不清他们三个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真有过不可告人的畸恋秘闻?还是为了电影放下身段的捆绑营销,又或者一开始是剧本,后来假戏真做?


    彼时谢漪白躺在床上,邹延教他抽烟,他说了很多遍他会抽,只是不喜欢,但邹延非要他试一口,他尝出里面有奶油爆珠,入喉甜丝丝的味儿,像吞了一枚烟雾做的奶糖。


    接着盛柯凑上来,嘴对嘴地喂了他一颗凉悠悠的薄荷糖,问他哪个更甜。


    他说两种都不健康,他都不喜欢。


    然后他们就教他做了一些他会喜欢的事。


    12月31日跨年夜,《世界上总有人会爱你》上映,首日票房破两亿,与电影同期爆火还有由他演唱的同名主题曲。


    这是完全出乎谢漪白意料的,因为客观地讲那就是一首平淡小情歌。


    或许是简单的歌词和轻盈的旋律,戳中了当代年轻人不堪重负的心,这首歌一夜间占据了几大音乐平台的歌单榜首,并成为短视频剪辑的常用配乐。


    尽管不是多么高大上的成就,却让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他除却演员的职业,还是一位科班出身的专业歌手。


    谢漪白把他的工作看作捕鱼,向时间长河里抛出一张渔网,等待适当的时机收回来,它有可能一无所获,也有可能满载而归。


    这个过程中充满了变化、风险和机遇,它要你抉择、要你冒险,要你永无止境地守望。


    但他的确在按捺与蛰伏中做成了一些事情。


    这一年的春节在阳历一月的末尾,除夕夜大雪纷飞,万家灯火通明。


    谢漪白回到老家陪伴父母,过了一个年味十足的节日。


    和父母聚少离多应当不算是一件很坏的事,今年爸爸妈妈都对他更加温柔和顺,心疼他有背不完的台词,接不完的工作,还得匀出时间应付他那粘人的导演男朋友。


    其实真相是,每次他接到邹延或盛柯打来的视频和语音,都会躲进没人的房间里接听。


    他们俩一个上午联系他,一个下午联系他,晚上还要交替着找他说话;这在他父母看来,就是他谈的对象有分离焦虑症,成天离不开他一步。


    不过谢漪白清楚实际情况绝非如此,他们今年没有一起过年,恰恰是因为那两人都太热爱工作了,邹延好歹还回了家,盛柯连除夕当晚都泡在工作室加班。


    一部电影,竟需要导演这般殚精竭虑地坚守,倾其所有地制作,才得以诞生吗?


    他不理解,所以他问了。


    盛柯说:“倒也不是每部都这么艰难,只是这是为你而拍的第一部电影,苦心孤诣在所难免。不然你觉得我做得不好,以后就不肯当我的男主角了。”


    谢漪白心里酸酸胀胀,嘴上却严防死守道:“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心疼你,这都是你应该做的,你要是猝死了,我也是不会愧疚的。”


    “那我还挺幸福的,”盛柯没想过要让他愧疚,坦言道,“如果人可以自由地选择死亡方式,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结局,为我所爱而死。”


    “呸呸呸!大过年的你说什么鬼话!晦气死了!”谢漪白把人骂了一顿,挂断视频以示惩戒。


    他严肃地思考着,下次得看看盛柯平常都吃哪些药了,这人真病得不轻。


    之后和邹延的视频通话就要温馨适宜得多,邹延在父母家中,檀木书桌上亮着台灯,雕花窗棂上贴着大红色的剪纸窗花,他刚陪父亲练完字,搁下毛笔,对着新写的对联吹干墨迹。


    “延哥许了什么新年愿望?”谢漪白对字画古玩全都一窍不通,即便邹延给他展示墨宝,他也只会无脑夸。


    邹延没有立刻透露给他,反问:“假如告诉你,你会帮我实现吗?”


    谢漪白:“你说说看嘛!”


    他看见视频里的邹延提起笔,换了一张新纸,书下一行字,却迟迟不肯告诉他,纸上写了什么。


    零点一过,新春到来,谢漪白的手机里充斥着浩如烟海的贺岁问安消息,他跳过众多的红色气泡,点开邹延给他发来的图片。


    洒金红纸上,笔墨书写着几个骨力峻拔的黑字:愿得一人心。


    第137章 驯服


    过完年开了春,天气还未回暖,寒枝上冒出青绿的嫩芽,寸草不生的土壤上覆盖着新雪。


    何荔梅和老公商量着去非洲来一趟深度游,亚欧大陆他们都玩腻了,欧洲的小镇风光和国际大都市的繁华都千篇一律,夫妻俩决定去热带大草原上看动物迁徙,拍点狮子斑马、猎豹狒狒,深入原生态的动物世界,亲近大自然的美好与残酷。


    谢漪白从不反对父母挥霍享乐,他努力挣钱就是为了这个,他爸妈文化程度不算很高,智商和认知却相当在线,不乱交友、不乱投资,也不想着融入富豪圈子,手头只捏一点小生意,不为盈亏揪心,又不至于无事可做。


    他从事明星这种高危不稳定职业,今朝名利盛极一时,明日就可能被脱粉回踩,或为千奇百怪的原因而塌房倒台、解约赔款,所以必须请专人构建完整的财务防御体系,做好风险隔离和资产保值。


    谢漪白自个儿手里从不攥太多现金,据他所知大部分同行的经济损失,都是由于轻信于人、盲目投资造成的;特别是现在钱不好赚了,你是块肥肉就会被盯上。


    他的演艺片酬和广告收入都走公司账面,交完税和成本抵扣后,再分配给信托或进入他的个人账户。


    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不能随意支用,信托有经理规划和管理,他个人账户的钱累计到一定数额,也会通通上缴给母亲大人。


    这样就最大程度地防止了他被人做局下套,骗走辛苦打拼赚来的血汗钱。


    如今经济不景气,歹人遍地、骗子横行。


    父母有复杂的旅游计划,他不放心交给外面的旅行社代办,就给私人银行打了通电话,让经理去服务他爸妈。


    告别爸爸妈妈回京开工,谢漪白收获了两个好消息,一个是《烽火城西》公映许可证下来了,定档三月,邹延说这部剧在平台的内部试映会上反响很好,出品方表示对他有信心,想赌一把他的扛剧能力,所以填了三月这个冷档。


    谢漪白对这群老奸巨猾的老头子也是没辙,谁都想要寒暑假的黄金档,他们不过是看他把事业重心转向了电影,今后他的长剧作品少了,跟网播平台的利益关联也就不那么紧密了,他们不拦着他飞升,但也不得不牺牲他的待遇,转头栽培被买股的新人,扶持自家的太子太女。


    所谓人走茶凉便是如此了,他这一条腿还没迈进电影圈,长剧圈已经迫不及待要把他踹出局了。


    内娱每个月都在上新,长江后浪推前浪,他若是不能激流勇进,大有可能被拍死在沙滩上。


    所幸这点小事不能打击到他,因为第二个好消息是《脱胎换骨》的母带做好了,邹延和几位投资人试看了完整版,观感和评价都还不错,尺度也安全,不必大幅度删减或修改台词,可以直接送审。


    盛柯对电影有一种恋物癖似的执着和痴迷,在剪辑上体现得尤为严重,别说删减一分钟,多剪三秒都是在要他的命。


    邹延深知他病根和逆鳞,向来不在后期剪辑上发表任何意见,不管他剪成什么样子,都会极力帮他争取早日通过行政审查,到了影片发行阶段,也往往是邹延拿着公映版本去找院线谈档期、撕排片。


    出品方试看结束,成片送交给电影局审查,即日起盛柯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但又轮到邹延接过担子继续忙活。


    独立电影本就笼络不了大盘观众的心,只能抓牢原有的固定受众;但是本片的导演和男主角皆享有兴隆声望,目前对电影怀有期待的观众基数已扩大到被投资人认为可以搏一搏的程度,于是追加了一笔可观的营销经费。


    钱到位了人也能轻松点,邹延把电影的宣发策略,委托给楼上镜界影业的发行部门接手,自己腾出时间兼顾家里的人情往来。


    他近半年来和表姐夫走动频繁,一是为电影事业保驾护航,二是高希甯年前怀孕了,怕头三个月胎相不稳便没公开,过完年产检报告显示一切正常,喜讯才就此传开。


    他母亲程琦知晓自己后半生没福分做祖母,便把对子孙后代的爱意都寄托到外甥女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她勤往高家跑,每顿家宴还总要把邹延叫上,强迫他感受小家庭的幸福和温暖。


    在程琦的记忆里,儿子并不是一出生就是同性恋,而是学了电影以后赶时髦,性取向渐渐歪了,所以能掰回去也未可知。


    这种毫不掩饰的控制意图令邹延感到万分烦躁,他不喜欢小孩,也不想成为父亲,他妈似乎一点也意识不到;又或许意识到了,但她不在乎,她只想要一个她理想中的儿子。


    血缘带来的烦恼就在这里,他再不喜欢她,她依然是他的母亲,如果无法断绝母子关系,那就只有忍耐了。


    这天家宴结束,女人们欢聚在屋内,清点提前预备的新生儿用品,从穿的用的到戴的玩的,其乐融融,像在幻想着打扮一个即将送货上门的洋娃娃。


    邹延陪他的表姐夫站在室外的廊檐下抽烟,天气乍暖还寒,外露的手指夹着香烟,被冻得发红。


    他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很反常的要求,这件事本身是合理的,只是被他提出来显得很反常,一般会这么做的,只有那些草率行事、不堪大用的人,而他完全是这两个词的反面,所以表姐夫问他:“为什么?”


    邹延思忖着原因,目光游移地掠过院子里的树,和枝头的鸟,最后回到指间的香烟上,他的决心与意志不可动摇,清晰说道:“断舍离。”


    很多人在一段神经紧绷的高强度工作后,骤然松懈下来,都会大病一场。


    谢漪白就有过顶着低烧上工,杀青当晚就被送去医院输液的经历。


    他从舒霖口中听说,盛柯在电影的后期制作期间,一直靠着药物维持神志清醒和精力集中,交接完工作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不禁担惊受怕起来。


    可他连日来行程繁重,通告多得应接不暇,人在外地,实在是力不从心,只好先给邹延打电话,委婉地问邹延能不能去看一眼,要是电影上映前夕导演人没了,那多遗憾啊。


    “那就神作了。”邹延说。


    “不行!我担心他!”谢漪白没心情开玩笑了,“你就不担心他吗?我不信。”


    邹延正色直言道:“我确实不担心,我觉得你也不用管他,他的焦虑症是小时候被他爸精神虐待导致的,老毛病了,他多半是在家里补觉,治这种病的药都会让人嗜睡。让他踏踏实实睡一周,醒了就恢复正常了。”


    “如果只是睡觉,那总有睡醒的时候啊,他不得吃饭吗?又不是冬眠,可是他都三天没回我微信了,舒霖说去他家敲门也没反应,只有你进得去他的房子吧?”谢漪白尽量把这归为一桩公事,“你是制片人啊,关心导演的下落也是你的职责之一,算我求求你了……延哥,我也容易焦虑,我一焦虑就频频犯错,我犯错了就会挨骂,你忍心我挨骂吗?”


    他都把戏做足了,邹延赏脸买账道:“知道了,我今晚就去,你专心工作,天塌下也有我顶着,我是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就死了的。”


    谢漪白挂了电话,在惶惶不安中等到晚上,邹延给他打来视频,让他看盛柯住所的现状,公寓里的每一间屋子都干净整洁、空空荡荡,有轻微的居住痕迹,但不像有人在家。


    “那他人去哪儿了!?”谢漪白更加惶恐。


    “都跟你说了不用管他,他又不是什么脆弱易碎的青少年,三十岁的野人,往哪里跑都不稀奇。”邹延执行完他交代的任务,交差道,“调查完毕,不在家。依我看,等他连上网了会主动找你的,宝贝乖,别焦虑,人死不了。”


    邹延的说法并不能哄好他。


    那一晚上谢漪白都没有睡好,他的脑细胞活跃异常,脑补了无数种电影情节,他很怕盛柯是偷跑去哪个荒无人烟之地沉湖或跳崖了。电影里不都那么演吗,很多天才从小便是问题儿童,侥幸长大了也是短命鬼,留下一些光辉灿烂的作品后便英年早逝了。


    他越想越怕、心乱如麻,而他明天还要工作,人找不到,他睡也睡不着,急得他流了两滴眼泪,一边祈祷着对方没事就好,一边又恨这个人叫他操心,不如死了。


    第二天早上,谢漪白敲着钝痛的脑袋从床上爬起来,拿起手机一看,居然真让邹延说中了,盛柯似乎刚连上了网,给他发来自己在内蒙草原上跑马的视频,马背上路途颠簸,抖动的镜头录下一片回春大地的盛景,小於菟赤红的鬃毛迎风招摇,如燃烧的火焰,如沸腾的鲜血。


    谢漪白火冒三丈,拨了电话过去,冲着人破口大骂。


    他忙得昏天暗地,对方却在逍遥洒脱,他的担忧不仅是多余的,还很像一厢情愿的小丑。


    盛柯等他的气撒完了,再跟他解释缘由,诚恳认错:起飞前没跟他报备行程,此乃一错;飞机降落后发现手机坏了,没有即时找地方修,而是换乘长途汽车直奔草原,此乃二错;等网购的新手机送达前,没有借别人的手机给他打电话报平安,此乃三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盛柯连说了三遍对不起,向他保证道,“下次不会再犯了,请你原谅我。”


    “我看你好像很高兴呢,”谢漪白指出对方诚意不足,“你在笑!你居然还敢笑!”


    “嗯,我很高兴,”盛柯笑意明显道,“感觉到了你很怕失去我。”


    这人无药可医。


    谢漪白打算挂电话了,可他的手指还没点到红色按键,视频里的盛柯又说:“我一直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并不会有人真正地关心我,我也不需要被人关心。但看见你这么担心我的安危,我才明白,原来我很想要被你在意。”


    “你想要被我在意,但是你有空不来找我,反倒跑去骑马,你可真了不起啊!我还以为你生病了要死了,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压力很大、很难熬……”谢漪白忍着鼻尖的酸楚没有落泪,痛斥道,“你跟你那匹马过一辈子去吧!”


    然后他按下了挂断键,捂着眼睛去卫生间洗脸。


    心疼男人不如心疼路边一条狗!


    以后再心疼男人,他就扇自己两耳光!


    不过,把男人比做狗的话,盛柯属于比较聪明机敏的那一类,悟性高、执行力强;被他挂完电话的当天就抛下心爱的小红马,回马场收拾行李,带着坏掉的和新买的两部手机,汽车转飞机、飞机转高铁,披星戴月来到他工作的城市,千方百计地找到他本人,当面向他道歉。


    谢漪白面对面地听见了那三句对不起,再细细地端看着对方身上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与疲惫,心头的气终于消了大半。


    他让开身,将盛柯迎进房间,却不允许发生一切肢体接触,包括拥抱和亲吻在内——这可是惩罚局啊,他再也不会那样心软了。


    谢漪白抬下巴指了指浴室道:“我有洁癖。”


    他扮演了多年的高冷神仙,脸一板、眼神一冷,宛若一座冰山那般高不可攀。


    盛柯这次是诚心跟他认错,不再有冒犯他的举动,去浴室洗了澡,头发吹得半干,确保没有水珠滴落到他脚下,再重新来到他跟前。


    谢漪白观察着那具完美的身体,呕心沥血的工作和鞍马劳顿的奔波,都没有损害它半分卖相,仍旧如最初一样紧凑结实、精悍消瘦。可住在这具躯壳里的灵魂却有了很大的变化,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正凝视着他的这双眼睛,不能说是多愁善感的,但敛起了锋芒,有情亦有神。


    它渴望他。


    于是他把一只手搭上去,搭在对方的后颈上,来回摸索,指尖流连在肩颈的肌理和突出的锁骨上,犹如在抚摸一件质感很好的家具。最后他的手指停留在那薄薄一抿的嘴唇上,假装要挑出点瑕疵,以便于压价,他说:“你要是天生哑巴,或者舌头被割掉,我会更喜欢你的。”


    “可是我的舌头也很好用。”盛柯张开嘴,含住唇边的他的食指,如同亲吻一块美玉,既怕它在柔润中融化,又怕它在粗暴中碎裂。


    谢漪白望着那双低垂的,虔诚到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他有些不敢相信,他驯服他了。


    第138章 散场1


    干艺人经纪这一行,最怕的无非是老板谈恋爱,一面要谨防着外出约会被狗仔私生抓包,一面要提心吊胆嫂子突然发疯,把聊天记录和视频图文公之于众。


    走梦幻男友赛道的流量男明星,单身人设一旦崩塌,必会伤其根基,即便砸重金解决了公关危机,也会在舆论风评上留下洗不去的污点。


    但阿楚观察谢漪白谈的这几个对象,谁也不像是分手了会去微博上发小作文的人。


    再加上内地娱记有不曝光抑郁症和同性恋的潜规则,综合来看,她老板因为乱谈恋爱陷入丑闻风波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她是一个勤勤恳恳的牛马打工人,心系工作,只盼着早日攒够本金和人脉资源,自立门户发家致富;只要谢漪白谈的对象给他带来的收益大于麻烦,她绝不反对,也不会犯大忌对老板说嘴。


    平心而论,有恋爱对象抽空来陪着谢漪白上班,她的工作量能减轻不少。


    她这老板什么都好,就是爱耍点小性子,上班要人哄;每次邹延或者盛柯一来,她就不用再掏心掏肝地哄人了,多好。


    谢漪白的手机会设定闹铃,但他累过头时候,总要经纪人或助理来敲卧室房门才肯起来。


    现在盛柯来了倒好,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五点半起床,先锻炼再洗澡,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雾和荷尔蒙气息来到床边,不把他弄醒不罢休。


    他后知后觉——邹延说得太对了,太有先见之明了!哪里轮得到他来担心盛柯呢?这人就算脑子有病,也是个高功能精神病患者,精力和体能都吊打健全人。


    “早饭想吃什么?”对方趴在他枕头边问。


    “你去问小刀吧……”谢漪白困得想死,睁不开眼道,“我只能按营养师给的食谱吃饭……”


    他的工作早餐一般来说都是蔬菜牛油果榨汁加奇亚籽一类的难以果腹的食物,因为怕他吃太好了在拍摄中途犯困;倒不如在剧组由于待机时间长,兴许还能吃饱些。


    “你只能吃草了,小白兔。”盛柯摸摸他的头发,他如今的头发不用接就很长了,浓密乌黑,如墨迹淌开在枕头和床褥上。


    然后再握住他的胳膊,惊奇道:“你好软,骨头好细。”


    没有人在这种骚扰下还能继续睡得着,谢漪白被迫苏醒,翻过身去,手脚并用地勾住对方,“你负全责!”


    盛柯抱紧他,手掌拢着他赤裸的腰背,说:“喜欢你缠着我。”


    早上这点儿时间也不够干什么,只能给他提供一些身体和情绪上的安慰,哄得他心甘情愿地开启这苦累的一天。


    不得不说,每天被一个长得很帅、身材很好的对象叫醒,心情是要比被助理叫醒愉悦很多。


    视觉和生理刺激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身份认同——这么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导演、居然每天守在床前伺候他起床。


    他当上顶流就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


    谢漪白开春这段日子过得好,邹延也知道;他当然没有傻到去给邹延显摆,但邹延就是知道。


    邹延还对此点评过一句:这白眼儿狼总算是被你收拾了。


    谢漪白把这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盛柯听。


    盛柯只是对他的态度巨变,但对旁人依旧是那副爱谁谁的调性,听完邹延的评价,没有丝毫的反应。


    “你不生气吗?”谢漪白问,“还是说你也承认你是白眼儿狼。”


    盛柯剥了一颗早熟的荔枝喂给他,道:“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的快活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直至邹延打来一通电话,把盛柯叫回去,说是来活儿了。


    想也知道,一个大导演长时间陪着他上班、给他当贤内助不现实。


    快乐是短暂的,空虚是长远的,谢漪白顺应着事态发展,没有强留,也不说那些肉麻话,从容地与对方道别。


    这又没什么,他们还会再相见的。


    “是好消息。”盛柯将他鬓边的发丝梳到耳后,捏着他的面颊,提拉他的嘴角,“我们那部电影的公映许可证下来了,所以下次见面,应该是在首映礼上。”


    谢漪白瞬间笑逐颜开道:“真的!?这么快!”


    “答应了你的,要在春天上映。”盛柯戳着他颊边的笑涡,“我按时完成了,他也该信守约定。”


    “太厉害了!”他乐不可支,所以用词也不考究起来,抱着盛柯的脸亲了亲,叫道,“我爱你们!”


    “我爱你”是很甜蜜的一句话,然而末尾多加一个“们”字,立刻变得悲伤起来。


    要纠正他吗?盛柯想了想,没有扫他的兴,因为让他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只说:“很快你就能再见到我们了。”


    这一席话,让谢漪白怀着期待、心绪不宁地度过了余下半个月。


    在片子做好之前,他已经看过一遍了,但那不是在电影院,仅仅是在审片室。


    他无法想象那些绚丽多彩的画面、迷幻清扬的音乐,还有人物的狂喜与绝望,换到放映厅的大银幕上,会带给观众何等程度的震撼,或多么奇妙的观感。


    这是一部为他而生的作品,是独独写给他的故事,他不会忘记每一次沉浸其中的体验,不管是纸面上的,还是影像中的;他独享过,也和作者探讨过,他是它的缔造者,但同时也被它塑造着。


    ……太复杂了。


    他至今无法详尽地描述这部电影对于他的意义,和它带给他的感受。


    对于他来说,这是从小荧幕到大银幕的跨度,是他真切走过的两年时光,是他第一次喜欢什么人,也是他第一次被人用一种淋漓尽致的方式爱着。


    他即将与许许多多的人分享它,他会直面来自不同群体的评价,倾听他们的观后感,他可能会遭受抨击,也可能会收到赞美,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后悔。


    很紧张,哪怕屏蔽票房失利、口碑崩坏等得失层面的成败,他仍然感到无比紧张。


    后来他才明白,这种心情叫做珍重。


    电影首映礼是宣发策略中的一环,核心目的在于获得第一波曝光,和最即时的口碑反馈;来自权威媒体和影评人的评价,是观众购票前最重要的参考指标。


    只有首映式上先引爆[]口碑,并加以宣传,在社交平台上带起热度,后续开启的预售才能有的放矢。


    倘若影片的预售票房涨势喜人,也能成为与院线谈判排片率的筹码。


    盛柯过去拍摄的长片,多是在国际A类电影节首映,回到大陆院线正式上映之前,只会开设行业内部的媒体专场,受邀观影的多为业内的知名导演、编剧、演员、资深影评人和媒体记者。


    他这种风格的导演走群众路线注定吃亏,所以更侧重于专业口碑的建立。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现下他的大众知名度大幅提升,男主角又是红极一时的顶流明星,首映礼也得因地制宜,改换成明星见面会的形式,招募一批幸运粉丝进场,尽快把口碑与话题度拉高,为预售和公映造势。


    但凡进入院线市场的电影,都摆脱不了其商品的属性,虽说他拍电影不是为了票房,可这世间又有哪一位导演不想要票房?


    邹延找他商讨的主要就是首映礼和点映路演的事宜,晓得他什么脾气,提前给他定规矩:面对业内摆一张死人脸就罢了,对着粉丝和观影团路人绝不准黑脸、更不许怼人,不要去反驳观众,要友善亲和,被调侃了也要诙谐应对。


    盛柯说:“我最多能做到不吭声,但你让我对所有观点照单全收,迎合别人的期待去回应,那是不可能的,我当不了偶像。你要实在觉得我不适合与观众交流,干脆你替我发言得了。”


    邹延笑道:“不是,你真以为台下观众是冲着你那才华来的?人家都是来看男主角的,顺带再看看你。我的意思是叫你管好你这张嘴,别让小白难堪。”


    “懂了。”


    “别忘了这片子的卖点是什么,宣传期的所有工作你都得配合,微博那边喜欢艺人开直播,可以置换热搜位,小白的团队还在协商,他愿意去的话你也别掉链子,我不希望看到你个人的原因导致的对这部电影的差评。”


    “嗯,你说完了吗?”


    “暂时就这些。”


    “那我也有个要求,”盛柯道,“首映礼之前,加一场媒体试映。”


    邹延:“为什么?”


    “小白只在审片室里看过定剪,没有在电影院看过成片。首映礼上那么多粉丝,不可能让他坐上观众席一起看吧?路演每天要跑好几场,到了正式上映他只会更忙,下映前都未必有机会走进电影院。我希望能先给他一场安静的、沉浸式的观影体验。”


    他的要求并不过分,也无不合理之处,但邹延却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饶有深意地望着他。


    这片刻的沉默如同季节的变换,在潜移默化与悄无声息之中,的确有什么不一样了。


    盛柯转换眼光,重新看待起他这位朋友;邹延露出了一个称得上古怪的笑容,点头道:“行,那就下周怎么样?邀请名单是你来拟,还是我让舒霖去办?”


    “那我能在首映礼之前先看一遍了?”谢漪白收到他发来电影院定位,开心地给他回了电话,“太好了!你们想得真周到!”


    哪怕山遥水远,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盛柯也能凭借着声音里的情绪和记忆力,在脑海中还原出那张笑意盎然的脸颊,白生生的,五官清晰灵澈,嘴边有个小小的梨涡。


    那是一张可爱的、价值连城的脸,那样的笑容更是来之不易,弥足珍贵。


    “那后天见。”他也不自觉微笑道。


    电影院的最佳观影位是影厅的七八排正中间,但当天谢漪白赶到之际,那几个好位置已经被人先挑走了。


    由于是临时添加的试映场次,受邀观众名单拟得很随意,业内大佬、投资人、院线经理、影评人、媒体……还有与邹延熟识的导演、编剧、演员全都来了。


    这种全是圈内人的试映会,影院请了安保维护秩序,不会放名单以外的人进来,不必担心被偷拍和盗摄;所以座位也随便坐,并没有为主创团队预留席位。


    即便是熟人场次,映后的交流环节也必不可少,盛柯领着他去前几排落座,方便在影片放映结束后上台接受提问。


    谢漪白坐在久违的巨幕大厅里,叹喟道:“我都好久没有进过电影院了,更别说坐下好好看一场电影——还是看自己演的电影!伟大!”


    他的语气层层递进、感情充沛,引得盛柯忍俊不禁,抬手要摸他的脑门儿。


    “诶——延哥!霏霏!”他躲开不让摸,朝不远处的邹延和安霏招手,“我们在这儿!”


    等人到齐了,谢漪白看着自己的左右两侧,女主角、制片人、他、导演,完美!


    此刻他已经不紧张了,只剩对电影成片的瞩目和满心憧憬。


    灯光落下的一瞬,巨大的银幕亮起,绿底的金红飞龙映入眼帘,紧接着才进入正片,当字幕冉冉浮现,音乐随着画面显现而响起时,他还在展望着接下来两个小时的观影。


    然而按照精确的时间计算,这一天加上映后交流环节,他一共只在放映厅里待了四十分钟。


    谢漪白是在影片放映了十分钟左右,察觉到异样的。


    尽管他只在几个月前看过一次定剪版本,但他对盛柯钟情的剪辑手法记忆犹新,剪辑主导的是整部影片的叙事逻辑和节奏,公映的这版和他看过的……差别也太大了。


    难道盛柯在后期又大刀阔斧地二次剪辑过?不是说定剪就是画面锁定不会再做更改的版本吗?


    而且配乐也换了。


    他不懂剪辑,但他懂音乐,这一版的作曲和编曲都是全新的,是他从没有听过的。音乐指导会跟随剪辑的变更重新谱曲吗?


    谢漪白满腹狐疑,扭头看向右边的盛柯。


    那一刻盛柯并没有看银幕,而是起身离开了。


    困惑和怀疑如变幻莫测的风云,在他心头沉浮飘摇,然后化作一道惊雷劈开他的头皮,骨肉豁开一条裂口,冰冷彻骨的寒雨浇盖下来,转瞬间淹没他的胸腔,他的心宛若一颗被蛀空的红蜡,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汪洋上。


    右边的座位一空,他带着满怀的悲凉,望向左边的邹延。


    邹延漫不经心地与他对上视线,面庞轮廓和眼底流溢着银幕上照来的冷光,对他笑了笑道:“这个版本也很好,我保证。”


    换过了。谢漪白震骇的目光回到银幕上,邹延的手掌越过座椅扶手,挽住他的手指。


    这不是我要的。他别过脸看着盛柯离去的方向,他丢开邹延的手,站起来跟了出去。


    第139章 散场2


    电影院都不止一个出口,为特殊场次规划的进出通道有鲜明标识,谢漪白沿着指示牌往前走,终于在电梯间外找到了盛柯。


    发亮的下行按钮和跃动的楼层数,让他惶惶不安的心再度一惊,他问:“你要去哪里?”


    “你也出来了,”盛柯没有看他,只盯着上升的数字,沉声说,“那你跟我一起走,这部电影不能上映。”


    “走?那么多人都在,你让我跟你走?”谢漪白的心脏快爆炸了,颤声道,“你不该先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吗?”


    “已经很清楚了,除了他没有人做得到。”盛柯说,“这个东西不能顶着我的署名上映,先叫停,然后再从长计议。”


    他焦灼道:“所以你就要一走了之?你今天走了,里面的人会怎么想?明天的通稿该怎么发?小道消息会怎么传?你把我置于何地呢?我有几层皮经得起你们俩这样折腾?”


    面对他的质问,盛柯一言不发,电梯抵达这一层,门开了,他心间溢满的冰冷如山洪倾泻,从眼眶化作滚烫的泪水滴落,他哆嗦着嘴唇,嗫嚅道:“……求你了。”


    可他的声音似乎没能如愿传达进对方心底,盛柯的神情与初次见面时别无二致,冷漠而孤决,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然而盛柯也没有径直走入电梯,只是站在那里,伸手按住下行的按钮,问道:“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谢漪白后退了两步,他们好像隔得太远了,光是丈量彼此间相离的距离,已令他恐慌不已。


    这时,他空茫迷离的世界里闯进了一串脚步声,恍惚中很远,转眼间便近在耳畔。


    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邹延站在他的身后,说:“没事的小白,让他走,这个地球没了谁都照样转。”


    盛柯的手指垂下,电梯门关闭了,数字静止不动,停靠在这一楼层。


    见人不着急走,邹延又道:“其实我觉得很公平,这天底下有那么多人,你非要抢走我最喜欢的;我跟你说过的话,你从来不当回事,既然你不能体谅我,那我也只能让你品尝一下,心爱之物被他人染指的痛苦。


    “不过你放心,我很珍惜你这个天才的名号,不会砸你的招牌。这部电影我请了最顶级的,连你也称赞过的剪辑指导和视效团队,配乐和作曲来自比利时的实验爵士音乐家。各方面效果都不比你那一版差,我相信观众朋友们会喜欢的。”


    谢漪白越听越感到心惊肉跳,邹延那段无故消失、不联络他们的日子里,就是在做这些事情吗?


    他转过脸,邹延感知到他的视线,冲他安抚性地一笑,继续对盛柯说:“有些错误,换做以前的你,是绝不会犯的。我很感谢小白,如果不是他说想骑马,你就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带他去了内蒙,我应该不能那么顺利地拷贝完所有原片素材和音频文件。业精于勤荒于嬉,人一旦分心,必然会犯错。你知道,我素来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


    这段话里的每个字都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谢漪白心上,他没有再流眼泪,脑袋里一片空白。


    所以是他的错吗,如果不是他的存在让盛柯分心,让邹延有机可乘,今日诸事就不会发生了吗?


    他呆立在原地,仿佛身系牵丝,一举一动都受人操控。


    盛柯回过身来,先看了一眼邹延,再注视着他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他嫉妒我。”


    谢漪白不太能够解析其中语义,但他感觉到邹延放在他肩头的手抖了抖。


    “你说什么?”邹延志得意满的赢家腔调出现了一丝波动。


    “我是说,你都拿到我的所有原素材了,为什么还要把后期制作全包给外界团队,而不自己参与这些工作呢?”盛柯平静地陈述道,“明明我们都是导演专业出身,为什么你总是在逃避拍电影这件事?


    “还要我说得更直白点吗?因为你嫉妒我,你害怕输给我,你从来都不肯正视自己能力的不足,你不敢面对作品诞生后他人的评价,因为你太害怕听到任何一个人说:你不如我。所以即便拍摄素材到了你手里,你也无法鼓起勇气亲自操刀。邹延,你就是这么胆小。”


    谢漪白的肩上一轻,被人推到旁边——他扶着墙站稳,眼睁睁地目睹邹延挥动拳头砸到盛柯脸上,他麻木的知觉逐渐回归原位,神魂在躯壳里剧颤着。


    盛柯被打得偏过头去,脚下晃了晃,随即稳稳站定。


    先崩溃的却是动手的一方,邹延揪着他的衣领,目眦欲裂道:“老子他妈忍你很久了!你是有多恨我?嗯?从小到大——我有的你都有,你没有的我给你!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报复我?谁不知道他是我先看上的?是我的人!你呢?你做了什么?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让我在所有人眼里活成了一个笑话!


    “说话!你不是很能说吗!?”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走廊上站的工作人员听见了,犹犹豫豫地派人来察看情况。那人仓促跑来,是邹延的助理安德,看到墙边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再看一旁的谢漪白,问:“要叫救护车吗?”


    邹延率先回了头,瞠着通红的双目,怒吼道:“滚!谁都不许放进来!”


    “是。”安德低下眼退了出去,替他们关上安全通道厚重的双扇门。


    盛柯被那一拳头砸中左脸,嘴角破损,沾了点血,除此以外面容上无半点颜色,似是连疼痛也无所感知,不管如何被逼问,始终缄口不言。


    这可恨的淡然、彻底的漠视,引燃了邹延更狂暴的怒火,猛力将他掼倒在地,拳头如暴风骤雨般击打在他的腹部、肩膀和胸口,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盛柯微微蜷缩着,却全程没有格挡或闪躲,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他的沉默如同一堵吸音的厚墙,吞噬着邹延的狂躁与力量,狼狈的脸庞上目光垂落,无论音容都没有丝毫回响。


    邹延喘着粗气停下来,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早上认真定型过的头发,发丝掉下几绺贴在脸上。


    谢漪白看准时机上前分开他们,他拽起邹延的胳膊,把人拖至一边,接着扶起地上的盛柯。


    盛柯在搀扶下站了起来,他的胸腹承受过重击,五脏六腑都被一股剧痛攥紧,肩膀佝偻着,抬起手臂擦去嘴角的血丝,定了定神,喘着气道:“你的火发完了吗?以牙还牙,这样够你消气了吗?”


    邹延缓过劲来,周身躁动的暴力因子还在活跃着,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听好,咱俩的事儿到这步可不算完,从今往后你拍的所有片子,终剪权都归我!现在,你去把脸洗干净,待会儿电影放完了,该走的流程一步不少。你要是敢跑,将来有你参与的项目,但凡能备案成功,都算我输!”


    “我不去,那不是我的电影。”盛柯利落地说,“你的行为恰好解答了你刚才的疑问,我没有恨过你,我也从没打算报复你。是你恨毒了我,是你一直在想方设法报复我。”


    “哈哈,没错,大恩如大仇嘛,当年我求我爸妈留下你,因为我想要你这个兄弟,我希望把我家变成你家,结果却养出你这么个仇人来。”邹延讪笑着摇头道,“你说的都对,要是重来一次,我就该留你在你那个亲爹身边,看他怎么活活弄死你这孽种。”


    “你们别吵了……我不想听了……”谢漪白组织不好语言,他并不想劝架,他只是头很痛,剧烈的、无休止的痛,再多听他们互相攻击一句,他的神经和血管就要破体爆裂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不明白啊,他们不是好朋友吗?不是情同手足吗?为什么会因为区区一个他,闹到这步田地呢?


    “是我不好……”他絮语自责道,“没有我就好了。”


    他一出声,盛柯有如幡然醒悟,扯着他的手腕搂他进怀里,托住他的后脑勺,亲吻他的额头道:“对不起宝贝,吓到你了,是我不好……我们不要待在这里了,他已经疯了。”


    谢漪白嗅到那股腥锈的鲜血味,和盛柯身上原有的熏香一混合,变得甜腻而浓郁,他扬起头,含泪的目光在那两人之间流转着,他问:“是我的错吗?是因为我的出现,才让你们变成这样的吗?”


    “不是你的错,小白。”邹延走了两步,挽住他的手臂,将他从盛柯的怀里拉了出来,笃定地告诉他,“都是这个混账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现在好了,他要走了,让他走吧,一切都可以回到正轨了。”


    正轨,什么是正轨呢?是一心一意地和邹延在一起吗?


    就像当初如果邹延没有把那张房卡给错人,没有让盛柯来给他送花,没有发生后来的这些事——那样的生活,是他想要的正轨吗?


    “宝贝,”盛柯仍然牵着他的另一只手,唤回他的注意力,“你不是喜欢我的吗?你要跟我走才对。”


    ——跟盛柯走,丢下还在放映厅里的观众,跟着盛柯走吗?这一走,首映礼也不会有了,他所期待的,万千粉丝所期待的,全部都会落空。


    倘若盛柯把导演剪辑版送去重审,邹延必定横加阻拦,这一来一去,要一年还是两年?有多少电影为着诸多不可抗力的因素,积压多年而无法上映?


    他不知道这两人掰手腕会造成何种程度的影响和后果,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会沦为牺牲品。


    “你是导演,你可以认为,未经你手剪辑的正片不是你的电影,但我是演员,不管这部电影剪成什么样子,它都是我的作品。”谢漪白挣脱开那只手,“我不能跟你走,你知道演员是等不起的,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我是偶像,我能把握住的只有这几年。”


    话音才落,他看到盛柯的眼神变了,那双暴力与仇恨、疼痛与愤怒都与之无能为力的眼睛里,有深重的痛苦在上浮,如嶙峋石峰冒出寒潭,在水面荡开涟漪;从眼中流露的悲哀,迅速扩散了整张脸。


    那张窄瘦的脸庞上,带着伤口的嘴角牵动着,问他:“你是说,你也不要我了吗?”


    谢漪白哑然着,他那颗空空的、红蜡般漂浮的心,仿佛被利剑贯穿,将他牢牢地定在那里;原来他的心并不像他以为那么空,它依然是沉甸甸的血肉之躯,会因为受伤而血流如注,会因为流血而剧痛。


    没有答案即是答案。盛柯绽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最后一次拥抱住他,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从出生到现在,最喜欢的事只有两件,一件是电影,一件是你,你是我的宝贝,但你不是我一个人的宝贝,所以我只剩下电影了。对不起……我并不能一无所有地活着。”


    盛柯的手指缠绕进他的头发,凑近他耳边道:“对着月亮许愿是不会灵验的,我爱你,我祝愿你得到你想拥有的一切。”


    身前的人离开了他,如同乌云退散,一道亮白清光洒在他脸面上,电梯门再次打开了。


    盛柯走进去,他站在炽亮的光下,就像一棵爬满虫子的高树,明明还那么挺拔、秀颀,却被绝望啃噬得快要死掉了。


    谢漪白眼看着电梯门即将合上,强烈的不甘支使着他靠近,可邹延死死地钳着他的胳膊,不容许他踏前半步,直至那束光被挤压成一线,最终消失,他对着关上的门嚎啕大哭。


    邹延抱紧他,按着他的头让他埋入自己的胸膛,也藏住了他的悲戚哀嚎的哭声。


    “哭吧小白,眼泪流完了就好了。”邹延温柔地拍着他的背,“你的人生还长,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这一天,影片放映完毕,观众即将散场,谢漪白才在邹延的陪同下,带着整理好的仪容,回到放映厅内。


    他是职业演员,情绪丰富、神经敏感也属正常,在场没有人对他的红眼眶和哭腔存疑;毕竟是业内人士专场,在座的哪位不是见多识广,再千奇百怪的幕后故事也听过,只见他温声软语、我见犹怜,暗自惊叹,有这才貌,难怪让心高气傲的制片人和导演为之倾倒,资源名望手捧献上。


    至于缺席的导演,多数人并不在意。


    盛柯特立独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真是与邹延闹得不愉快,一对死党搭档要分家,那倒还有点看头。


    台上是戏,台下也是戏。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名利场里,亘古不变的便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试映会结束后,谢漪白独自在偌大的影厅里坐了很久,他望着那块空白的巨型银幕,想起那一晚草原月夜,明月高悬在天边,尖草上挑着月光,他躺在清风绿浪里,也许那是他真正想要的结局。


    可他的人生不是一场电影,不能定格在某一分、某一秒,只要日月还在轮转,光阴仍在流逝,他都要向着那条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第140章 春日


    电影《脱胎换骨》的首映礼如期举办,谢漪白担忧的舆论压力和版权纠纷都没有发生;盛柯并没有借由导演的身份与权力去阻挠电影上映,也不曾通过公众渠道或私人关系为自己申诉维权,使得一切皆如预期中那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而电影首映礼导演不出席,这几乎是史无前例的——没道理,没有一个导演会缺席这么重要的场合,除非这不是他的电影。


    可是偏偏盛柯没有对此做出解释或申明,整个人就如同人间蒸发般销声匿迹,为这件事蒙上一层悬而未决、疑窦丛生的迷雾。


    邹延对此早有预料,准备了万全的应对之策,为避免胡编乱造的阴谋论主导舆论风向,带衰电影声势,发了一篇通稿把这起事件遮掩过去。


    大意是说,盛柯导演由于工作原因无缘出席首映礼,其他主创人员均会到场与大家见面,还请观众朋友们不要胡乱猜测,多多关注电影本身云云。


    当然,通稿只是官方给出的一套说辞,捂不住网友的嘴,也挡不住大家的八卦之心。


    但猜测终究只是无凭无据地想象,最终结论只会以官方说法为准;只要盛柯不露脸、不把这事儿捅到明面上,过段时间新鲜感淡化,也就没人再追究了。


    谢漪白忧心忡忡,邹延的再三安慰并不能化解他心头的忧患,因为他发现他忌惮的根本不是盛柯会来捣乱、使他身陷险境,他相信盛柯不会那么做的,虽然他没有得到过对方的承诺或誓言,但他就是相信。


    这个人纵然劣迹斑斑,可是从心性上来讲,的确和善于计谋的邹延相去甚远;说孤高桀骜也好,清奇怪异也罢,总之就是那么一个无法同心同德,也不会同流合污的人。


    真正令他忧思难忘的是,在关于这件事和这两个人的抉择上,他于心有愧。


    他不是出于爱意和真心选择邹延的,也不是因为厌弃和憎恶舍弃盛柯的。他有时静下来独处,会非常痛恨过去的自己,恨那时的犹豫不决和拖泥带水,恨他怎会迟钝愚笨至此。


    自从走上这条路,他的人生处境就与从前不同了,他站在更汹涌湍急的洪流中,也会遇到更多更复杂的岔路口,假如他不能果决地做出选择,那自然会有旁人来替他取舍。


    是他没有守好这颗心,所以无论多么艰难沉痛的心情,都是他应得的。


    ——不过都会过去的吧,他也不是什么情深意重的人。


    尽管心事重重,但面对粉丝时,谢漪白笑得从不勉强,营业是他的强项,事前准备也充分,整场见面会都没掉链子。


    才将看完电影,银幕上的美人便走到台前,打破第四面墙与观众相见,那种惊艳与震动,完全不是普通线下活动可以比拟的。


    他近几个月的长发造型深受粉丝好评,影片放映结束,他走入影厅的那一刻,观众席上爆发出的掌声与尖叫颇有震天撼地之势。


    其实谢漪白从头到尾都没有完整地看过公映版本的正片,对于这部电影质量好坏的感知,全是来自现场观众的反馈。


    影评人都说好、粉丝也说好,但究竟是真的好还是假的好,等正式上映就知道了。


    盛柯隐身不再与这部片子沾上瓜葛之后,他对内容和成果都有些看淡了。


    要是扑了,没关系,还有下一部商业片;要是卖座,那也很好,或许能赚到一点钱,运气好的话还能入围主流奖项,给他的演员履历镀一层金。


    怎么都好,他没有意见了。


    见他没有沉溺在分手的伤痛中一蹶不振,还是从容地站在台上,游刃有余地带给粉丝欢笑与惊喜,一如既往地光芒万丈、人见人爱——邹延甚感欣慰,这股买对了。


    娱乐圈不缺美丽面孔,但多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劣等货,只有选中了好苗子,栽花种树才能结果。


    邹延一直很不满,外界把这场天才导演和顶流明星的合作传为“伯乐相马”的美谈,张冠李戴,真正的伯乐是他。


    小白柔软的心像花蕊,娇嫩,缺少磨砺;但根茎笔直不曲,扎根深而稳,是天生的好苗子。


    是他先于盛柯发掘了这点,谁也别想抢占他的功劳。


    对于盛柯,他也认同谢漪白的看法,这不是个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人,这是个行事诡谲多变的野人,不要想着去操控他、提防他,赶走他、放逐他即可。


    邹延多次观察过盛柯看谢漪白的眼神,情窍初开、情真意切,那是真喜欢,真舍不得。


    较劲儿这回事,谁先心软泄气,谁就输得血本无归。


    这一局他赢得很风光,电影、名声、人,全都归他了。


    谢漪白的粉丝是内娱饭圈出了名的富姐多、能氪,每次给他应援排场都很强大,有组织有分工,做数据也是一把好手,而且人数是压倒性地多。


    在祁蓝与银然解约,暂停所有演艺事业与公开活动,又有婚讯传出后,弃坑爬墙的粉丝有一大部分转投他名下。


    女性观众是文娱市场的绝对统治者,女粉的消费能力非同凡响,人头数量一多,带来的直接效益便是电影预售票房破亿,社交媒体热度拉满。


    《脱胎换骨》是上映前十一天极限定档,首映礼当天话题度就爆了,预售第三天票房破1亿,第八天突破2亿,最终落点2.3亿。


    是开年来第一部预售票房过亿的华语电影,而它甚至不是一部大制作商业片,仅仅是一部题材冷僻的小众电影。


    这当中,既有谢漪白跃升顶流艺人后的市场号召力表现,也有试映会和首映礼上资深影评人与观众清一色好评带来的口碑效应,还有片外他和导演、制片人的离奇三角关系,也吸引着路人前去电影院一探究竟。


    但这份傲人成绩,绝非他躺在家里坐等天上掉金叶子等来的,而是实打实地付出辛劳汗水、牺牲睡眠时间换来的回报。


    直到影片全国公映的前一天,谢漪白都在高强度跑路演,连续多日辗转不同城市,白天线下见面会、晚间线上直播,他凭借一己之力将话题上升为社会热点事件,让这部电影热度的提前出圈,才带动了预售票房的疯涨。


    这仿佛是他人生中最灿烂的一个春天,他的身后绿树成荫,前途繁花似锦。


    按理说,不该有任何遗憾。


    可是,每当他静静地,独坐在房间里时,都会被一种巨大的缺憾所笼罩,它们侵占着他,把他变成一具被世俗欲望摆布的人偶,一旦离开那个追名逐利的舞台,他就失去了所有活力。


    只剩下脑海里的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追问他:这真的,就是你想要的吗?


    邹延看得出他最近状态不佳,电影宣发力度大,他出力最多,累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光是体力与精神劳累,恐怕不能使他变成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邹延知道他在想谁,但这归根结底要怪盛柯,为什么不肯配合呢?


    首映礼和路演,本该是导演和演员的主场,他不是一个吝啬狭隘的人,他给过盛柯机会,是盛柯不领情,有这等名成利就的好事,盛柯都不珍惜,他能有什么办法?


    说到底还是爱这种轻飘飘的、形似错觉的东西,太靠不住了。


    他想问盛柯,如果你那么爱他,你为什么做不到为他放下自尊和你所执着的信念?


    也想问谢漪白,如果你也那么爱他,你为什么做不到抛下一切跟他走?


    看吧,这所谓的爱,在更重要的事物面前,根本轻如鸿毛、分文不值。


    小白还太年轻,还没有明白人类之所以在诗歌、文学、电影里大肆颂扬爱情,只是因为爱情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一个不存在的虚妄概念,何必执着于它呢。


    邹延心里这么想,却很清楚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他并不希望看到谢漪白不开心;他想了很多法子哄人,但如今的小白已经不像两年前那么好哄了,连猜心游戏和补偿的机会也不给他。


    在为电影宣传而全国奔波的这些天,谢漪白该说该笑绝不含糊,没有对他摆过脸色、闹过脾气,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只会叫他离开,说自己想一个人待会儿。


    这种时候,邹延承认他还挺痛恨盛柯的,王八蛋,该死的小偷,人都走了,却还不肯把小白的魂儿还回来。


    但是他又乐观地相信,只要他让小白感受到归属感,小白的魂儿早晚会找到路飘回来的。


    之前谢漪白总嫌他太忙了,所以电影上映后他推掉了很多工作——也把谢漪白的部分档期和行程延后,给彼此规划出一段充裕的、契合的假期,只用于相处和陪伴,并适应那种没有多余第三人的生活。


    然而谢漪白拒绝了,说电影热映期没办法静下来休息,今天为票房劳神,明日为口碑焦心,倒不如忙一点,把空闲时间全部填满,反而没那么焦虑。


    说起工作,那邹延可太在行了,为了照看好他,避免他忙坏了身体,连以往那些很少叫他露面的饭局和俱乐部活动,也都带着他去。


    主打一个全方位陪伴,无论他想累着还是闲着,邹延都奉陪到底。


    春日阳光如流金一般洒遍草地,湛然的蓝天底下是一望无际的绿野,高尔夫球场的视野开阔,骄阳似火照耀下,还有凉风习习。


    谢漪白对这项运动有偏见,他事业刚起步那几年,投资方总召唤他去陪酒,虽然他经纪公司老板郝骏那两口子待他还算厚道,会帮他推掉很多不必要的应酬,奈何总有些拒不掉的,他非得去不可。


    那些四五十岁、爱抽雪茄的金主老总,就最喜欢打高尔夫球。


    是因为这项运动高雅绅士吗?他没觉得,他只看到一群体力衰退、纵欲过度的老男人吐着烟圈讲大话,美其名曰谈生意。


    不过上流社会的精英富豪们流行这般交际往来,谢漪白如今也只能入乡随俗,顶着紫外线陪他们站在太阳下,为了那一枚小小白球的运动轨迹,挥动球杆极目远眺。


    好消息是今天局上没有老男人,年纪最大的也就是院线经理了,还有几个继承家业不久的二代,和邹延年龄相仿,他们都不抽雪茄,只讲点不好玩的冷笑话。


    无论他们讲什么话逗乐,谢漪白都不肯笑,他是陪邹延来混时间的,没有给他出场费还想让他陪笑,做春秋大梦去吧。


    见他对打球兴致缺缺,邹延也不强留他了,使唤舒霖陪他下去休息。


    这家俱乐部的设施齐全,从运动健身场馆到餐饮休闲区,娱乐社交游戏室到商务活动包厢,一应俱全;还有三个风景优美的露台,适合小酌和发呆。


    谢漪白坐到人最少的角落里,摘下鸭舌帽,把头发散开再重新拢住扎起来,确保发尾不会扫到脖子根。


    他的头发造型需求多样化,常在修剪调整,层次分明,额前和两侧鬓边都有浅碎的发丝,无法完全束拢,手指勾了半天依然会自然垂落,颊边有了黑发映衬,更显得他面白如玉,唇色桃红,气色好到犹如上了妆。


    舒霖去旁边儿童餐吧买了两支冰淇淋,一个给他,一个给自己。


    谢漪白没有要,问道:“你是不是全都知道?”


    舒霖伸着胳膊,维持着递冰淇淋给他的姿势,嘴里忙着吞咽刚含入的奶霜,“啊?知道什么?”


    他不言语,只抱着双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


    “哦……你说邹哥单独找人做了一版后期的事?”舒霖摇头道,“我不知道,不是,谢老师你别这么看我,我真不知道!我只是个跑腿打杂的,还总跟着柯导干活儿,有这么要紧的事儿,邹哥他也不能给我知道啊。”


    谢漪白:“你如果不是邹延的人,他今天为什么带你来?”


    “因为我手脚麻利、吃苦耐劳还会看人脸色啊……”舒霖表情凝重,举着冰淇淋道,“我发誓,我没有干过一件对不起柯导的事,我要是提前知道邹哥有这动作,我就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给他通风报信儿啊,可是我真的跟你们一样也被蒙在鼓里。”


    邹延也确实犯不着节外生枝,把隐秘计划透露给舒霖。


    谢漪白暂且信了,又问道:“既然你是跟着盛柯做事,怎么邹延一喊你,你又跑得这么快?”


    “我求您了谢老师……”舒霖在椅子前坐下,欲哭无泪道,“我只是个仰人鼻息过活的牛马打工人,我不站队只站岗,您别为难我了,我连棋子都不是啊我……”


    “狗腿子。”谢漪白冷冷地说。


    舒霖把没动过的那支冰淇淋送到他手边,满脸堆笑道:“您大人有大量……”


    谢漪白收下这份贿赂,咬了一口半融化的雪山尖,牛奶味儿,甜甜的。


    他抿着唇瓣上的奶油,说:“我还是不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非要这么说的话,我也算旁听过一点儿内幕。”舒霖环顾左右,确认没有耳目,朝他凑近,小声道,“有次邹哥和贺总见面,也带着我,当时我听他们聊了一嘴后期制作的费用超支,要追加一笔预算,我还愣了一下,寻思这部电影做后期的资金很宽裕啊,哪里超标了?但就只这一句,然后他们就岔开话题聊别的了,所以我以为他们说的是其他项目,现在想一想……其实就是你们这部了,同时做两版后期,那可不得超支?”


    “哪个贺总?”谢漪白问。


    “还能有哪个?长得像混血男模的那个!”舒霖补充道,“我想吧……是不是那次柯导拒了他的广告片邀约,所以他怀恨在心了,宁可冒着做赔本买卖的风险,也要陪邹哥搞这一出……”


    “小肚鸡肠!”谢漪白气得一拍桌,“一个比一个坏!”


    “赞同!”舒霖和他同仇敌忾,说完就发现手里冰淇淋快化了,于是两三口咬完吞了。


    谢漪白入神地思索着,突然听到舒霖提醒他,“谢老师,你的手……”


    他一低眸,只见融化的奶霜流淌到他的手背上。


    若是平时,有助理和经纪人在身边,早就有人来给他递纸擦手了,现下没有,他也不讲究了,先就着脏手把冰淇淋吃完,再去卫生间洗一洗。


    舒霖刚找到纸巾要拿给他,一转眼便看到他正细致地舔着蛋筒边沿的奶霜,唇齿间露着红嫩舌尖;舒霖手一僵,纸巾飘落到桌面上。


    谢漪白伸过空闲的左手,把干净的纸捡走了,瞪眼道:“连张纸都拿不稳,还手脚麻利呢。”


    这下子舒霖不止手抖,连心肝也狠狠抖了抖。


    哎,这谢老师能当上顶流是有点说法的,骂人都这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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