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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草莓


    盛柯一走,谢漪白下车去找邹延。舒霖看他过来,避嫌地退到旁边去,忙里偷闲地抽着烟开了一把游戏。


    他还是不敢明着跟邹延做对的,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他只是胆小怕事,谁也不敢得罪。


    邹延被舒霖阻拦后,气焰消退下去,只看表面竟看不出喜怒,似乎无事发生。


    这倒是让谢漪白有点害怕了,他宁愿邹延是愤怒的,像邢展云那样,直白露骨好揣摩。


    但邹延心思深,不是他能随便猜透的,所以他保守地问:“延哥,还好吗?我、我不知道柯导会来……”


    “不怪你。”邹延摸摸他的耳朵和后颈,宽容道,“好好工作吧,晚上再说。”


    “哦……”


    晚上还真要讨论剧本啊?这日程满得夸张。


    谢漪白没有提出异议,不过时间管理不是他的强项,他所能做的就是把手机交给小刀保管,然后剧本不离身,见缝插针地读取白纸黑字上的对话和情节。


    要说这办法也是真有用,把刷短视频、网聊、冲浪、打游戏的时间节省下来,是足够干不少正事了。


    但他半天不看手机,单人消息就堆到99+,谢漪白没空管了,只是有些消息不回不行,于是他让小刀给他念,他来口述怎么回。


    小刀跟了他好些年,悉知他的人际关系和语言风格;优先工作伙伴,亲属次之,当期同事的权重大于往期同事。不熟的、超过三个月没联系,就晾着。


    谢漪白的私生活不通过聊天记录来展现,他很少和别人语音或打字聊天,即便是和邹延的对话框里,也几乎是约见面的定位与时间,没有调情和暧昧的实据。


    别人找他闲聊,他只会发表情包和“嗯、哦、啊”,如果有事要谈,再打电话。


    这都是从同行们的塌房事件中汲取的经验,不管于公于私,要勾搭谁,或是商务合约、经济纠纷,尽量别在互联网留下数据,截图和录音太好造假了,不能给自己挖坑。


    所以微信交给小刀打理,谢漪白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小刀不像阿楚那样热衷收集八卦,上班光想着偷懒,并不苦中作乐和瞎打听,只把他的几个纠缠对象统称为备胎,分不清再加个编号。


    谢漪白下午三点结束了拍摄,马不停蹄地赶去训练室,在武指老师的指导下完成今天的几组动作。


    他的韧带和核心部位力量优于常人,适应了训练强度后进步神速。跟拍的摄影师记录下他挥洒汗水的瞬间,以后作为花絮片段使用。


    晚上七点,谢漪白回到住处洗澡吃饭。八点,理疗师没来,他趴在地毯上看完了剧本的后半部分。


    实在看得头疼,他使唤小刀调了一杯奶味的果酒给他压惊。


    这故事给他的观感像一棵生长在悬崖上的畸形大树,张牙舞爪的树枝垂下来,碰到谁,就要抓起谁扔出去,令人不安。线索的脉络清晰,却延伸向异处;整体结构完整,却犹如被拆解过,支离破碎。


    电影是光影的艺术,而文本是电影的根基。


    谢漪白没料到盛柯写的剧本是这种题材,并为他准备了一个近乎疯狂的主人公;往好了想,这样的故事有着广泛的视觉化空间,适合导演炫技,更适合演员发挥。


    他在惊讶什么呢?


    独立电影本就包含小众的标签,想演稳扎稳打的正剧,那就没必要考虑盛柯了。


    只不过拿到剧本,他才看清这是一项多么艰巨的挑战。


    以他当下的表演层次,真的做得到吗?


    谢漪白洗了澡,不想再往外跑,邹延只好迁就他,来到他所在的公寓。


    这里是他购置的房产,在他还是新人演员的时期,只能住酒店和短租房,一挣了钱,他立马买下影视基地周边最好的楼盘。


    他对筑巢造窝这事儿很有执念,再豪华的酒店也不如自己的家。


    谢漪白目前最大的梦想是寻一块山清水秀的宝地,买下一块地皮,请建筑师设计一栋独一无二的大房子,要带花园和露台,能让小饼干自由自在地奔跑,日光正好的季节,他会抱着枕头到草坪上午睡,听见的是鸟鸣,闻见的是花香。


    所以,为了早日实现梦想,不能畏难,要珍惜拍电影的机会啊!


    小刀摆了一桌茶水和小点心,就回屋里缩着了,他独自留在客厅里等客人到访。


    邹延比盛柯先来,进门问他累不累,身体还扛得住吗。


    “延哥你小看我了,我也不是弱不禁风的。”谢漪白说。


    然而邹延一捏他的膀子,他痛得直叫唤。


    邹延放过他,笑道:“假如不舒服或者扛不住了,要开口说。”


    “嗯,你放心!我对自己很好的。”谢漪白坐下就叹气道,“是我太菜了,拍几场打戏就累成这样。”


    “不是你的错,这项目本身也是赶制出来的,大家都不容易,互相体谅吧。”邹延手头的项目大多是两三年前就排好的,他的出现是一场美好的意外,也不能为了他换掉其他男主角,只有再为他开一部剧。


    盛柯的新剧本也是同样的情况,无中生有,插队上位,所以时间安排才如此紧凑仓促。


    “那如果不这么赶,咱们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谢漪白问。


    “是啊,但是你等得起吗?”邹延依旧是笑,“这么拼,还不是怕你跑了。”


    谢漪白被点醒,他是主要责任方,一下就羞愧难当了。


    要知道他这不是捡漏,不是顶替别人上位,是一大班子的人为了他才凑到一块儿,只为服务他这个男主角啊。


    他双手合十谢罪道:“老天保佑。”


    保佑他不会辜负这番哺育、栽培和厚爱。


    邹延的手臂越过他面前,去拿果盘里的草莓,目光却粘在他的脸上;谢漪白一睁眼,睫毛颤了颤,一颗鲜红欲滴的草莓悬在他的鼻尖。


    他瞄向邹延,确定这是投喂给他的,便张开嘴,咬住草莓最嫩的尾巴尖。


    邹延一只手喂他,还有一只手托腮,闲适地观赏道:“你猜这一幕像什么?”


    “《苔丝》”盛柯不知何时站在了屋内,不声不响,又语出惊人。


    谢漪白哽住了,剧烈咳嗽着,嘴唇红成了草莓的颜色。


    邹延替他拍拍背,免得他呛着。


    “你进来怎么不敲门啊?”谢漪白深感冒犯,这可是他家!


    “你们没关门,”盛柯指着后方敞开的门,“还有人要来吗?没有我就关上了。”


    “关上吧,”邹延当家作主道,“没别人了。”


    谢漪白看着这两人白天吵得激烈,都动起手来了,此刻却融洽得像亲兄弟——搞什么啊,一个二个都阴晴不定的,不知道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谢漪白想到家里只有他和一个小刀,都没有解决突发状况的能力,不禁有点犯怵。


    盛柯和邹延一样是空手而来,两人并不像是来开讨论会的,只有谢漪白的面前摆着一份剧本。


    “看完了吗,有哪些感想?”盛柯问道。


    “我先说吧,”邹延抢先道,“首先是价值观取向问题,这个结局要改,主角的行为不能偏激;其次是小枝这角色略扁平,转变不够丰富,如果她的定位是女主角,就要多给演员一些表演空间。考虑在她身上加一点和男主角形成对照组的戏份吧。”


    盛柯:“比如呢?”


    “比如后期小枝的外在形象也发生了剧变,男主变美,她变胖变丑;这样就能删掉邓杉想毁去她容貌的那段想象,改成邓杉来到她家,发现她已和前男友分手,然后向她表白,说别的男人都是贪图你的美貌,只有我对你是真爱……什么的。”


    邹延胸有成竹道:“这时再让现任男友出场,和邓杉发生争执,后面不变。结局就写,邓杉离开拘留所时,到处都在播报何院长非法行医、被逮捕审讯的新闻,而他天降横财般的美丽容貌,也过了保质期,像是药物产生了副作用,反噬他的身体;风华正茂的男青年,转眼间枯槁衰败。小枝和新男友弹琴合奏那段留着,片尾可以加一段字幕,鼓励世间所有自我接纳、包容自身不足的普通人。”


    盛柯听完邹延给出的修改建议,转向谢漪白道:“你认为呢?你才是邓杉,你想要哪个结局?维持着美貌自焚,还是眼看它再次逝去。”


    谢漪白:“我觉得两种结局的导向不一致,没有可比性……”


    盛柯:“所以不是让你评判哪个更好,而是问你更想要哪个,哪种场景更让你有表演欲?”


    谢漪白异想天开道:“就不能拍两版结局吗?我听说很多电影都有好几个结局,看了终剪成片,再选择一版公映?”


    “我的电影只能有一个结局。”盛柯说。


    邹延:“你吓到他了,他是怕得罪不起你,所以有意见也不敢发表。”


    是也不是吧。谢漪白想,他真的觉得两个版本都不错啊!为什么非得现在就做抉择呢?


    他不说话,盛柯只当他默认了邹延的说法,又问他:“你到底怕我什么呢?你要是不愿意说真话,到了片场我们很难沟通的。”


    这就是盛柯不愿意合作男演员的原因,他们总是虚伪、狡辩、一根筋,还阳奉阴违。


    但谢漪白不像这种人,也不该是这种人。


    “我只看了一遍,理解不够深刻,不然多给我两天,我再看几遍?”谢漪白想到折中的策略:先拖着!


    盛柯跟他确认道:“两天是吗?”


    他摇摆不定地眨眼道:“要不……三天?”


    “就两天,不能再久了。”盛柯也是百忙之中抽空飞过来的,没打算和他们磨洋工。


    “好吧……”谢漪白想想明后两天的日程,头快炸了。


    邹延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电影拍两版结局没问题,但恋爱不能同时谈两段。”


    谢漪白心慌得像被鬼附身了,不停地往嘴里塞草莓。


    盛柯如同听到不好笑的笑话,拆台道:“你几时谈过恋爱?不都是玩玩吗?”


    邹延看样子又要拍桌而起,谢漪白不能纵容他们在自己的家里打起来,连忙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假装吃草莓噎着了。


    他的嘴唇绯红,脸色惨白,更像吃了巫婆送的毒苹果。


    邹延的专注力被成功转移,搀扶着他,给他顺气道:“很难受吗?呛进气管了?”


    盛柯倒了一杯新茶,喂到他的嘴边。


    谢漪白就着那只手喝了两口,被烫得舌头发木,调整呼吸道:“两天不够,我爸妈明天就来了。”


    “那就……五天?”盛柯说这话时看的人是邹延,“我要多待三天,不妨碍你吧?”


    邹延从他手中夺下茶杯,嘴对着谢漪白碰过的位置,喝完那半杯,说:“随你的便。”


    第62章 解压


    他们总共聊了不到一小时,就各有各的要紧事,打道回府了。


    谢漪白一看时间,今晚十一点就能睡觉,比预想的要早,算是因祸得福吧!


    客人走后,小刀出来收拾桌子,谢漪白去了趟卫生间,等他再出来,却看到盛柯坐在沙发上,和小刀聊着横店的天气。


    谢漪白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这不是错觉。


    他气势汹汹地走上前,质问:“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啊!”


    小刀:“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谢漪白:“你听他瞎掰!他空手来的!你猪脑子啊!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你妈没教过你吗?”


    “他不是你请来的客人吗?”小刀任他撒气打骂,端着空杯碗碟进了厨房。


    谢漪白总不能跟去厨房,追着助理吵架,便对盛柯下逐客令道:“你快走吧,我要睡了。”


    “这么早睡?”盛柯搂着他沙发上的一只狗头抱枕——那是谢漪白的粉丝为他纯手工定制的小饼干刺绣抱枕,精美实用,是他收到过最有心的礼物。


    他见不得珍爱的事物被讨厌的人占据,毫不客气地从对方怀里抢走,紧紧抱着,说:“我明天还要早起,没空和你浪费时间。”


    “你干吗对我敌意这么重?我是导演,你是演员,我们没有利益冲突,我又不是来加害你的。”


    “你和邹延有冲突,我不能和你太亲近,他会不高兴。”


    “那你真是善良,又不喜欢他,还那么照顾他的情绪。”


    “你以为我是你啊!没良心的东西!”


    盛柯说:“那我这么没良心,这么让你唾弃,你却还是舍不得把我的片约推给别人。”


    “因为做买卖不能亏本啊!”谢漪白说完才发现自己太大声了,拿抱枕砸他,“要不是你明知故犯地算计我,我会陷入这种两难境地吗!你还好意思提,我拒绝过你多少次了,你非要胡搅蛮缠,我胳膊拧得过大腿吗!”


    填充着松软棉花和香料的抱枕打人不痛,盛柯让他尽情地砸了一顿;看他妙语连珠,声音铿锵有力,料定他现在不困,陡然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摁进沙发,眼神挑衅地俯视着他。


    小刀清洗完杯子和盘子,刚走出厨房,就不幸见证了客厅里非礼勿视的场景,大骂一句“我操”,退了回去。


    谢漪白气得满脸通红,想现学现卖,靠这两天的集训成果反制这个胡作非为的王八蛋,但他那些动作只是为了拍戏练就的花架子,在实战中真不够看;不管他的手脚怎么动,就是甩不开盛柯的钳制,他气得哇哇大叫道:“你再不放开我就要报警了!”


    “报啊,你不是早想报警了吗?”盛柯不介意道。


    谢漪白冲着厨房求救道:“小刀!快打110!说这里有人入室抢劫!”


    小刀端着一盒冰淇淋出来,挖下一大勺送进嘴里,对他的处境置之不理,脚下生风地路过客厅回了卧室。


    谢漪白:“你造反啊!我说话你听不见吗!”


    盛柯善意道:“小声点,大晚上的,小心有邻居举报你扰民。”


    “你放开!”谢漪白硬又硬不过,服软道,“我不跟你闹了,快放开,我困了,只想睡觉。”


    “是你先动手的啊。”盛柯松懈了手劲,指出是他挑起的斗争。


    “谁让你嘴里没一句实话,”谢漪白坐起来,拉开彼此的距离,自顾自地发誓道,“以后你别想再进我家门了,我死也不会给你开的。”


    盛柯捡起滚落到地上的抱枕,拍了拍枕头上可能沾到的灰,“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会儿,你白天那么忙,又没空见我。”


    “我不想见你,也不想和你多待。”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可是你不觉得,我比邹延好相处多了吗?我对你全是肺腑之言,没有装腔作势。而且你跟我在一起不用演戏,想骂我就骂我,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你自己。”


    谢漪白下意识地反思道:“我、我也没有很爱骂人吧!”


    他应该不算是一个脾气很坏的人啊!


    盛柯:“嗯,骂出来比憋着好,你只是压力大,有点神经过敏。”


    “你也知道我压力大啊?要拍戏,要训练,还要应付你们这些人精,我就一颗脑子怎么够用?你知道我胆小,你还总来刺激我,这剧本就非得这几天看完不可吗?明天我家里人也要来,我分裂成三个人都不够使的,你们就没把我当人。”


    谢漪白说着说着,眼眶一湿,泪水漫出淌落,他擦掉泪痕,胸中堵塞的烦闷和苦涩也随之被抹尽,一股气直通到天灵盖,畅快极了。


    “谁没把你当人了?”盛柯给他递纸,看着他哭,“这不都在围着你团团转吗?怨气谁都有,发泄完就好了,你今晚哭过,会好受很多,等下敷一敷眼睛,等一觉睡醒,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谢漪白这才有所领悟道:“你专门杀个回马枪,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吗?”


    “是的,我做人可能不够周全妥帖,但做导演还是合格的,你是我的男主角,总不能电影还没开拍,你的心理状况先出现问题。”盛柯看他终于不那么紧绷了,又嘴欠道,“你看,跟我吵架,是不是挺解压的?”


    谢漪白想了想,肯定道:“好像是,确实心里没那么堵了。”


    “那就好,”盛柯站起身,和他告别,“那你快去睡觉吧,我走了。”


    啊?


    谢漪白无所适从地愣在那里,手指抠紧了沙发的边缘。


    还有人特地花时间在他家逗留,不是为了跟他发生点什么,只是想给他做心理疏导,关心他的精神健康吗?


    其实邹延也很关心他,也并不贪图与他肢体接触;但他似乎很难对邹延敞开心扉,如今更是无法再心无芥蒂地共处了。


    谢漪白的思绪飘摇到那天晚上,盛柯也是走了又回来,虽然全部是错的,是谬误和造化弄人,但是……去而复返带给他的温暖是真的,他的心为此悸动也是真的。


    好复杂,不属于他的大脑能够解析的领域了,于是他把行动交给直觉,说:“那我送送你吧。”


    盛柯:“好。”


    说想和他多待会儿,当然也是真心真意的。


    电梯里无人说话,安静得只有设施运行的声响。


    难道我和他除了吵架,就没有别的话可说吗?谢漪白尝试性地问:“那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做什么?”


    “运动。”盛柯说。


    “是喜欢出汗的感觉吗?”谢漪白思考汗水和眼泪是否有相同的功效,可以为人排忧解难。


    不然为什么大家都说,遇到烦心事,运动一小时/哭一场,就好多了。


    盛柯:“我喜欢的是和自己对抗的感觉。”


    “哦。”谢漪白似懂非懂,并不是很想深入探究。


    “其实你的敏感很难得,作为演员算是一种很宝贵的特质吧。”盛柯建议道,“尽量守护它,不要让自己变得麻木和僵硬。”


    谢漪白和他对抗道:“我不要敏感,我要坚强。”


    盛柯沿袭了最初的沉默,不计较这孩子气的发言。


    他没开车,所以谢漪白送他去小区正门打车,凄寒的夜晚,夜路难行,不说点什么暖场,那真是冻得人骨头发疼。


    谢漪白怕冷,两只手抄在外套兜里,脖子和下巴缩进围巾,和他聊在剧组的每一天。


    秦芊芊已婚已育,话题多是围绕着家庭、丈夫、孩子,谢漪白和她缺乏共同语言;方晔性子冷淡,跟谁都能聊两句,却不交心,有距离感。


    还有其他演员、导演、执行制片和编剧老师,每个人的性格迥异,但品行都不差,没有乌烟瘴气的勾心斗角,或满天乱飞的鸡毛蒜皮。


    谢漪白很满足,希望就这样平平顺顺地演到杀青。


    盛柯道:“方晔不冷淡,他只是见人下菜碟。”


    谢漪白懒得拿出手,就用肩膀撞了撞他,嘴里冒着雪白的雾气,“你什么意思?说我偶像的坏话?”


    “不是坏话,是客观评价,你去问邹延,邹延也会这么形容他。”


    “那人家毕竟是影帝啊!看不上我这种古偶咖,对我冷淡也正常……”


    “你要是抱着这种想法,就别去结交他了,那可不是好人。”盛柯和邹延统一口径道。


    谢漪白又撞他,不服气道:“那你是好人?还是邹延是好人了?连我也不算什么好人吧!”


    “啊是吗?”盛柯失笑道,“你对自己评价这么低的吗?”


    “就你嘴坏,你是啄木鸟成精吗?”


    “啄木鸟的嘴应该是很好吧?”


    “我说坏就坏,天天破坏木头,好在哪里?”谢漪白跟他犟嘴。


    “啄木鸟也会帮树吃掉蛀虫,是森林医生。”盛柯一本正经地解答。


    谢漪白第三次撞他,蛮横道:“我说坏就坏!你听不懂吗!”


    他们打打闹闹地走出小区,仿佛一对寻常朋友,热络而亲密,有说笑也有拌嘴。


    经此一释放,谢漪白的心情不复往日倦怠,身体的疲惫感有所减轻,脚步变得十分轻快。


    他望着夜空,道:“跟你吵架真的很解压,比按摩还有效。”


    “因为你是心累。”盛柯诊断道。


    谢漪白没有否认,问:“你怎么看出我心累的?”


    盛柯的食指与中指碰了碰眉间,然后戳在他的额头上,“你猜怎么那么多演员都争着抢着想演我的戏?因为我能挖掘她们的灵魂。”


    谢漪白绕开他的指尖,“说得玄乎……唬谁呢?你只是奖运好罢了!”


    盛柯:“那你想蹭我的奖运吗?”


    “想啊!”谢漪白说完大笑跑开,在路边为他拦下一辆出租车。


    司机靠边停了,盛柯拉开车门,“那我走了,你早点睡,晚安。”


    “拜拜!”谢漪白动了动藏在袖子里的手指。


    目送出租车驶远,他整了整围巾,掉头回家。


    夜晚的风凄冷而苦寒,手只是伸到车窗外抖落烟灰,便被冻得冷硬僵直。


    邹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后视镜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白森森的烟雾飘过,亮起一点血腥的星火。盛柯自诩能够看穿他人的灵魂,却未必看得穿这一刻的他在想些什么。


    他一向活在现实中,依靠双手构筑起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然而任意一个碌碌无为的平凡人皆能够拥有的:无条件的母爱、相伴数年的兄弟、悉心呵护的情人……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件应验。


    邹延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活成了一部虚构电影,想要的和拥有的,全是假的。


    第63章 团聚


    谢漪白冒着寒风回到家中,解下围巾脱了外套,拿着手机进主卧,给爸妈发消息叮嘱他们明天按时去机场,别误了航班,再和阿楚对接明日的接机事宜。


    时间被切割成碎片,流逝得飞快,一眨眼将近十二点了,谢漪白清了一遍未读消息,有盛柯十分钟前给他发来的语音,说自己到酒店了。


    他对这个人的观感时好时坏,厌恶的时候成天咒对方死,恨过了又觉得还好,像今晚,他很希望这才是他和盛柯关系的伊始。


    谢漪白盯着屏幕上白色的语音气泡看了两分钟,迟疑不决地发过去一个“OK”的手势。


    盛柯回给他一个月亮。


    谢漪白没忍住,打字道:你今晚没有让我亲你


    他想问的是:你改邪归正了?那我们以后能做普通朋友吗?


    然而盛柯曲解了语义,当作是在调情,而且打字速度还比他快,秒回道:那改天见面让你亲?


    谢漪白删掉输入框里打了一半的字,辩解道:我不是这意思!!!/发怒/发怒/发怒


    盛柯:那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今晚这样就很好……你不发神经的话,我很乐意和你做朋友


    盛柯:好人卡?


    :对!


    盛柯:那我还是做坏人吧


    :……


    盛柯:你承认吧,你没有那么讨厌我


    谢漪白的手机忽然间变成一块烫手的山芋,被他扔到枕头上。


    手热,心热,脸也热,怎么会这样……


    他无颜以对地捂住脸,真的被说中了啊。


    讨厌的反义词是喜欢,所以,他不会喜欢上盛柯了吧?不会吧不会吧?


    “没出息!没出息!没出息!”谢漪白唾骂着,猛猛敲打自己的头。他的脑袋一定是进水了,只有坏掉的脑仁才会滋生出如此糟糕的想法。


    ——白痴吗你?口头开导你两句,哄哄你,你就喜欢上他了?


    ——别忘了他做过什么啊!他是坏人!超级无敌坏!


    ——你想跟他做朋友,他只想睡你!


    “不准想了!你没有喜欢他!你没有!”谢漪白极尽所能地自我催眠着。


    砰砰。主卧的门被人敲了两下,接着应声而开。


    小刀立在门口看稀奇似的观望他的迷惑行为。


    “谁准你不敲门进我的房间了!”谢漪白被助理撞破窘态,咆哮道,他要裂开了。


    “我敲门了,”小刀说,并低头看地板的分界线,“再说我也没进。”


    “你想被炒鱿鱼吗?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开了你!”


    “不信。”


    谢漪白咬了咬牙,气哭了,头埋进被褥,黯然地抹着眼泪。


    怎么连助理都来欺负他?看来也不是跟谁吵架都能解压的,他此刻一整个就是心态崩了,悲愤交加。


    他是演员,容易情绪化,动不动要死要活的,小刀不跟他一般见识,说:“明天荔姐和你爸来了,就住另一间客房吧,床上四件套和洗漱用品我都换上了。”


    谢漪白:“说完了就滚!”


    “没完呢,我还想问你,明早吃什么?冰箱里有碱水面包,我还新烤了全麦吐司,你想吃我明天就拿出来复烤。如果你想吃包子花卷,我就早点起来揉面,给你现做。”


    “做什么做?点外卖不就行了?”谢漪白没好气道。


    小刀:“外卖都是预制冻货,难吃得要死,还是吃我做的吧。”


    “……那我要吃花卷。”


    “行,你休息吧,别玩手机了。”


    小刀为他合上门,去厨房检查食材了。


    好吧,既然明早能吃到新鲜出炉的美味花卷,他就不生气了。


    谢漪白翻身仰望着吊灯,睡觉,等睡醒了又是美好的一天。


    何荔梅和丈夫此行是来慰劳儿子的,于是没有上次那么大的派头,穿着朴素妆容简单,带着两大箱子行李,打算来住上十天半个月,照顾谢漪白的衣食住行。


    剧组的生活最为艰苦,谢漪白还没火的那些年,她也请过长假陪着儿子拍戏,但她清闲日子过惯了,吃不下那种苦,没多久就知难而退了。


    现在条件好了,也轮到她尽母亲的职责了。


    第二天谢漪白收工早,晚上没安排训练,他一下班到家,就见到了阔别多月的爸爸妈妈,依次跟他们拥抱了一小会儿,找回“家”的感觉。


    可是听说父母这次要来长住,谢漪白却没多高兴。


    他亲妈他还不了解吗?在家是养尊处优的富太太,十指不沾阳春水,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做饭还有一半概率炸掉厨房。


    他爸是能做得一手好饭,但他爸那死倔脾气,又不爱沟通,住久了必定吵架。


    谢漪白只是怀念家常菜的味道,想解解馋,三五天足矣,让他每天和父母朝夕共处,两看生厌,他才不要。


    他说:“不用了,我不缺吃喝,住得也挺好的,你们陪我三五天,再留十天去周边旅游吧,我出钱。”


    何荔梅嗔怪道:“你这孩子,爸妈才到,怎么你就要赶我们走啊。”


    谢漪白巧舌如簧:“我是怕你们住不习惯,我爸不是认床吗?一到外面就睡不好觉。还有你跟你那群小姐妹,亲得如同连体婴,半个月不见,你还不想死她们?”


    “算你懂事,知道体贴父母了。”何荔梅将他拉近,在他耳边说,“知道你不喜欢被打扰,我和你爸不会给你添堵的,只是你一个人,累着苦着,身边又没个知冷知热的,有什么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我和你爸虽然不能为你做什么,但陪着你,总让你心里有个安慰不是?”


    知子莫若母,哪怕不常见面,他这段时日的转变,妈妈依然有所察觉,是在心疼他呢。


    “嗯……”谢漪白不好反驳了,低声说,“谢谢妈妈。”


    “跟妈妈说什么谢啊,”何荔梅左右看了看,轻拍他手背道,“我们去房里说。”


    谢漪白带她走进小刀布置的客房。


    “下午在机场,来接我和你爸的人,有你的经纪人阿楚,还有邹延,他是那个追你的制片人吧?”


    “是,”谢漪白搜着自己的衣兜,“我跟他说声谢谢吧,我都不知道他也去了。等等,那他人呢?”


    邹延去接他爸妈,怎么不跟他说一声,阿楚也没跟他打报告!


    “他说他还有事要忙,送我们到楼下就走了,还说今晚先让我们一家人团聚,明天再由他安排,去吃什么……”何荔梅困惑道,“诶对……他说要吃什么来着……”


    谢漪白没耐性地挥手道:“那不重要!”


    “你别说,他比我想象中的好十倍!我还以为是那种只知道喝酒应酬夸夸其谈的类型……结果人家有礼貌又热情,能说会道的,那气度,啧啧,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何荔梅关切道,“宝贝,你是跟他在谈恋爱吗?”


    “没有,没谈上,”谢漪白捧着手机坐到床边,“但他很照顾我,我很感谢他。”


    “你有别的喜欢的人吗?”


    “没啊。”


    “妈妈上次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谢漪白在打字,无暇回顾,顺口问:“什么话?”


    何荔梅重复道:“找对象,要挑你真心喜欢的。”


    谢漪白抬起眼皮看她,“我这不是没找吗?”


    对牛弹琴。何荔梅并不想数落他,因为恋爱不是人生的头等大事,甚至都算不上二等大事——所以感情上开窍晚,无足轻重。


    她托起谢漪白的脸上下端看,“我的小心肝儿,瘦得脸都凹陷了,今晚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你不懂,瘦才上镜,”谢漪白说,“不要做太油腻的,我只能吃点清汤寡水。”


    舒霖是搞摄影的,十几岁就开过个人摄影展,成年后进剧组打工,虽然导演没做几年,但掌镜的经验极其丰富,对演员的脸蛋和身材精益求精,要是谁脸肿了,就拐着弯儿地骂人吃得多不敬业。


    谢漪白进组至今尚未挨过骂,但已经被诱发了体重焦虑,一口不敢多吃。


    不过他的体质适应性很强,饿了几顿,胃口就变小了。


    何荔梅有了上回做饭烧干炖锅的黑历史,丈夫怎敢把掌厨大权交与她,早早就将食材和肉类处理完毕,只等她洗洗手,把它们放进锅里,就当是她做的了。


    谢漪白跟阿楚说:“你看我妈,像不像宫里的娘娘。”


    阿楚和他混熟了,说话做事愈发大胆,“你为什么总拿宫廷剧的人物来做比喻?上次是宦官,这次是娘娘。那我像什么?一等宫女?成天围着你这小主伺候?”


    玩笑开到自己身上,那就很羞耻了。


    可是谢漪白笑点低,觉得她的形容很精准,笑得前俯后仰。


    屋内饭菜香和笑声四溢,小刀还开了电视放着综艺,气氛热闹欢快得像在过年;只是团聚的人到齐了,突兀响起的门铃声便带来一丝异样。


    阿楚最先动身去开门,她以为是谁点的外卖。


    然而门一开,她傻眼了。


    谢漪白听她没动静,探头一看,也傻眼了。


    只有小刀最淡定,拿着遥控器换台,综艺背景声变作聒噪的广告,再换成刻意严肃的政法剧。


    盛柯拿着酒和一束花站在门外,谦逊地问:“能来蹭饭吗?”


    ——能不能的你不都来了吗!脸皮比城墙还厚!


    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谢漪白手里没扫帚,不能将人扫出去,就只得迎进门来。


    “不用换鞋,柯导,花给我吧。”阿楚伶俐地待客。


    何荔梅甩掉手指尖的水珠,来门前凑热闹,一瞧盛柯的脸,她沉睡的记忆复苏了,惊喜道:“哎呀这不是那个头……”


    谢漪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捂住妈妈的嘴,让她把那个“牌”字憋回去,他幽声告诫道:“妈妈,这是我的朋友,他姓盛,是个导演。”


    何荔梅想起老公还在场,不能暴露儿子带她去点男模的事,打掉他的手,笑眯眯地说:“天呐,还有这么帅的导演啊!开眼界了,帅哥请进,欢迎蹭饭。”


    盛柯很少笑得那么明朗,“谢谢阿姨。”


    何荔梅打了谢漪白一下,眉来眼去道:“你可真会交朋友,这朋友们连演员都不是,却一个比一个好看。”


    小刀冷不丁地插嘴道:“大概是物以类聚吧。”


    谢漪白:“是人以群分!”


    “都一样都一样,”何荔梅打圆场,“都先去洗个手,等着开饭吧。”


    人都进门了,不可能再赶出去。


    谢漪白忍耐着,得了机会问盛柯:“延哥怎么没来?”


    盛柯:“不知道,我没跟他联系。”


    “我问问他来不来吧。”谢漪白掏出手机,可一个小时前他给邹延发的微信,那几句感谢之词,邹延并没有回复他。


    该问就得问。谢漪白给对面弹了一通语音通话。


    邹延接是接了,却告诉他:“我就不来了,正要去机场,你们聚,明晚再见。”


    谢漪白:“机场?你去哪儿啊?”


    邹延只说了两个字:“有事。”


    谢漪白没再问,挂掉语音。他爸做的油焖大虾出锅了,油香扑鼻。


    他放眼一望,他妈端着一盘冒热气的炒菜,递了一双筷子给盛柯,邀他品尝。


    盛柯没接筷子,直接动手指挑出一块儿丢到嘴里,点头道:“好吃。”


    野人……


    他最好是洗过手了,谢漪白想。但他妈脸快笑烂了是怎么回事!


    何荔梅把菜摆在桌上,过来扯着傻愣着的儿子去洗手,不忘和他耳语道:“这个不错,人很单纯。”


    他妈是极端颜控,对长得帅的男人和长得美的女人都有着很深的滤镜;何荔梅自己还没做美业的时候,就被黑心机构的医美销售骗过,但那小姑娘漂亮得像朵花儿,所以她至今不觉得她上当受骗了。


    谢漪白不去纠正她,只说:“你对男人一无所知。”


    何荔梅拍他脑门儿,“怎么跟妈妈说话呢!你跟男人结过婚还是我跟男人结过婚?”


    完蛋了,他妈的脑子也坏掉了!


    第64章 受骗


    盛柯的口无遮拦在同龄人看来是缺点,但在长辈眼中可能是优点。


    像何荔梅就觉得这孩子实诚、不做作,这样不跟你耍心眼子的耿直作风,在如今的年轻人当中已经很少见了。


    她儿子从小到大就没什么朋友,现在能遇到这种年纪相仿还能提携一把的导演,简直是不可多得的贵人。


    于是她在饭桌上表现得格外好客,有什么好菜都紧着客人先尝。


    谢漪白心中只剩下无语。


    他妈妈真是,哎。


    不过妈妈又不了解前因后果,妈妈只是希望他能交上有用的朋友,这不是妈妈的错。


    而且他是想和盛柯做朋友来着,只是失败了!


    碍于心事重重,这顿爸妈亲手做的家常饭,谢漪白并没有尝出心心念念的滋味。


    倒是小刀和阿楚吃得一本满足,没空说话,连连向他爸比大拇指。


    他今天想当一回孝顺儿子,饭后抢着帮父母洗碗,何荔梅不让,叫他去陪陪朋友。


    他拧不过,只好问盛柯:“要不要出门散步?”


    他其实是想赶紧把人送走,再在这家里待下去也不自在。


    盛柯:“就我们俩吗?”


    “对。”


    “好啊。”


    盛柯走去厨房跟他爸妈告别,说今晚的饭菜很好吃,谢谢叔叔阿姨款待之类的,全是谦卑有礼的漂亮话,和平日里的狂妄傲慢全然相反。


    谢漪白冷笑着看他表演,这死装男。


    客套完毕,盛柯穿上外套,和他一起进电梯。


    “我家的饭好吃吗?”他问。


    “还可以,”盛柯说,“我什么都能吃。”


    谢漪白不爽道:“你就没想过,万一我不让你进门,那你岂不是很没面子?”


    “我的面子值几个钱?丢了也就丢了。”盛柯不当回事道,“不过来之前我就想过,你心善,应该不会那么绝情。”


    还真把他吃的透透的。这一拳就像打在棉花上,空虚无力。谢漪白不知跟谁赌气,别过脸道:“你把我妈哄好是没用的,她管不着我。”


    “哄?”盛柯没听懂,“我只是正常地来做客,没别的意思。”


    “狡辩!我又没邀请你,你是不请自来的!”


    “对呀,我是坏人,动机不纯。”


    谢漪白:“你知道就好!”


    夜色漫漫,在大冷天散步并不是一种享受。


    谢漪白的原计划是把人送到小区门口,像昨晚那样,让盛柯打辆车回酒店去。


    但出了小区门,却没见到一辆空的出租车。


    “你住哪家酒店?我给你打网约车吧。”谢漪白大气地说。


    盛柯问:“不是说要散步吗?”


    “这么冷的天,能去哪儿散步?”谢漪白驱赶道,“饭都让你蹭了,你别得寸进尺。”


    盛柯不动,他就上手推,对方扭着脖子看他,笑道:“你为什么总要表演出一种你很讨厌我的样子?”


    谢漪白仿佛尾巴被人踩住,剧痛袭上心头,条件反射地叫嚣道:“去死吧你!”


    盛柯反手拽住他,“死也要拉上你。”


    谢漪白推搡时下了狠手,虽说这个距离并不能把盛柯推到马路上去被车撞死,但他想的是能推倒也好;可是盛柯却拽上了他,于是在他施力的下一秒,自己也被带得重心不稳,朝前方扑去。


    盛柯的下盘是稳的,混乱的颠倒摇晃中扶住了他的胳膊,在力的相互作用下两人得以维持平衡;谢漪白一个趔趄,心脏狂跳着,刚要站定,身后一辆自行车飞驰而过,他怕被撞到紧急避让,慌张地踏前一步。


    这就让盛柯措手不及了,被他挤得往后一退,踩中一块碎角的砖,失衡地往后一倒——


    幸好还拽着谢漪白,没有真的摔倒在地,却不走运地崴了脚。


    谢漪白虚惊一场,不管是他俩谁摔了,都得丢好大的人呢。


    意气用事要不得。他放弃了报复心,悻然收场道:“算你运气好。”


    “不好,”盛柯的手按在左腿膝盖上,“我脚崴了。”


    谢漪白不相信道:“崴哪儿了?”


    “脚脖子。”


    “那上医院看看吧。”


    “不严重,不用小题大做,回酒店,我自己能处理。”盛柯说。


    “哦,”谢漪白点出界面,把手机交给他,“输入你酒店地址吧。”


    盛柯打着字道:“你送我去酒店。”


    “我为什么要送你?你自己没站稳的!”谢漪白妄图推卸责任。


    “不是你先推我,我也不至于站不稳。”


    说得也有道理,是他一时冲动导致的结果没错。但是不能轻易让盛柯如愿,他据理力争道:“你不是说不严重吗?能走路我干吗要送你?”


    盛柯:“因为你是过错方,你该补偿我。”


    看吧,杀人就得杀死!杀不死就要负责了!


    谢漪白再如何气不过,当网约车停在定位地点时,依然陪着盛柯上了车。


    我这个没用的废物……心不够狠,总是坑自己。他自我谴责着,酿生了无穷无尽的自厌情绪。


    他偷瞄着旁边的盛柯,又给这家伙得逞了。


    谢漪白只想着送人下楼,没想过离开住宅,便没有戴口罩和帽子。


    而出门在外不做伪装,又是来人多眼杂的酒店,他生怕被偷拍,下车以后只要看到路人拿起手机,都会有意识地躲一下。


    盛柯不知是真崴了脚还是装的,一路都用受伤的姿势走路,却没有要他扶,也正因如此,谢漪白才信了。


    如果是装的,肯定要赖着他让他搀扶,骗子都是那副嘴脸。


    进了酒店大堂直通电梯,这期间倒没碰到什么人,谢漪白数着电梯的楼层往上升,高层的走廊很清静,房卡刷开门,灯一亮,布局明阔的行政套房。


    人送到了,他不想进去,杵在那儿说:“你歇着吧,我走了,需要什么药,我给你点外卖。”


    “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


    谢漪白不上当,摊开手道:“拿来吧。”


    盛柯进到更里面的房间,脱了外套,拿着一只信封,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信封递到眼前,谢漪白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纸的边缘,盛柯突然撤回去,换了手将他拖进屋内,手脚灵便地将门关上,反锁了。


    谢漪白气得血压飙升,狂怒道:“你不是脚崴了吗!”


    盛柯行动自如地走向他,笑得势在必得,“装的嘛。”


    “不许过来!”谢漪白指着人,威胁道,“我要报警的!”


    哇!又一次被耍了!从今往后再相信这个人一句话,他就是狗!


    盛柯摁下他的手腕,强行抱住他,感慨道:“把你骗回来真不容易,就让我抱一会儿吧。”


    谢漪白没挣扎,他破罐子破摔了,似乎技不如人,总是输,玩不过对方,就该任人处置。


    大不了是被轻薄几句,最差也就是陪睡,又不是没睡过,算多大损失呢?


    他要是宁死不从,盛柯这怪胎成天变着法儿地缠着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导演和演员的关系太近了,躲不过啊!


    而且……确实是没有那么讨厌的。


    脸好看,全身还香香的,抱一抱……就抱一抱吧!不吃亏!


    然而底线这东西,退起来就没有止境,他既然给抱了,那摸摸也是可以的。


    盛柯的手托着他的后颈,他的颈子细长,和肩膀一样纤薄,犹如抚摸一只停落在掌心的小鸟。那五根手指穿进他的发丝,来到他的耳后,绕着弯贴附上他的脸颊。


    再来就不是手了,是嘴唇,代替指腹压在他的嘴角和鼻尖。


    有句话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谢漪白当下便是“不怕偷”的摆烂状态,盛柯要亲他,他就给他亲呗,免得他想方设法地算计和欺骗。


    也许真的没有必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他瞧着邹延今天对他的态度,好像对他没那么上心了;或者真的如盛柯所说,邹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看重这些事。


    他们是什么关系?恋爱了吗?没有。


    说穿了也只是,你给我一些,我还你一些的交换关系。


    在盛柯的软磨硬泡之下,谢漪白的思想负担的确变淡了。


    万一邹延是飞去外地见别的什么人了呢?反正也不会告诉他实话。


    当神思回笼时,他已经在浅浅地回应着盛柯的亲吻。离的距离太近,看不清脸,只能聚焦于对方微颤的睫毛。


    他说:“这是你骗我的……”


    盛柯的手劲很大,搂紧他的腰不给他半分反悔的余地,“嗯,我不仅骗你,我还强迫你,都是我的错。”


    谢漪白听到这份保证,无所顾忌地将两条手臂攀在盛柯的肩膀上,问:“那你怎么赎罪?”


    他的脸是俏生生的,唇红肤嫩,眼睛带着审讯犯人的冷酷无情,反而有点勾引的意味。


    “给你当牛做马?”盛柯忖量着他的神色。


    这不知真假的四个字,配合着盛柯俯就的姿态,让谢漪白感到一阵飘飘然。


    看来巨导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不还是要哄着他吗!


    他故作矜持道:“哦?你能有那么听话?”


    “我不听话,但是我很中用,”盛柯牵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上衣领口处,“你想开着灯试用一次吗?”


    谢漪白的手心感知到衣料下搏动的心跳,挺拔的骨架和结实的肌肉。


    房间里暖气使得体温升高,盛柯的袖子捋到手臂上,皮肤下的青筋和血管如叶脉纹路,又像石像的肌理,紧凑流畅,生机勃勃。


    体脂率足够低的身体,好比一台金属仪器,结构清晰而锋利。


    很性感。


    谢漪白没法说出那个“不”字,他望着盛柯的双眼,受到引诱,任由对方拉他去了卧室。


    第65章 春宵


    美色当前,能坐怀不乱的是君子和圣人。谢漪白两者皆不是,他俗得很,可喜欢看帅哥了;光看脸,盛柯的姿色是上乘,再配上身材,那完全是顶级。


    谢漪白坐在床尾,看着盛柯脱衣服。


    算是时下很受欢迎的薄肌男吧,脱光了才显肉,形状练得非常好,肩臂强壮却不臃肿,腹肌的下缘有些筋,让人不自觉地望向下腹去。


    额别打量了。谢漪白在脑内勒令自己,眼馋什么!搞得跟没见过男人一样!


    但他其实真没怎么见过,沙滩上游客的不算,工作时同事半裸的上身不算,夜店里那些人人都能摸的也不算。


    两个人共处一室,还脱了给他看的,好像就只有盛柯了。


    不好形容,总之在私密空间里观赏别人的身体,怪令他害羞的。


    谢漪白不止心跳加速,面颊也升温,手不知往哪儿放。


    他的神情变化被盛柯尽收眼底,许多人演都不演不出这份纯情。


    导演最了解人的视觉中心和人体的观赏性取决于什么,很简单的“犹抱琵琶半遮面”,所以盛柯只脱了上衣,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动手解起他的衣裳扣子。


    谢漪白只感到全身血液都往头上涌,两耳嗡鸣,他盯着盛柯的手背、手臂,还有胸膛和小腹,脱口而出:“你身上好多筋啊……”


    “因为脂肪少,筋和血管就比较突出。”盛柯说,双手慢工出细活似的,不慌不忙地为他宽衣解带;不像对他有所图,更像量体裁衣的裁缝。


    “哦……”谢漪白的经验不多,第一次是稀里糊涂,第二次是别人主导。这第三次时间富余,情绪波动不大,给足了他思考和探索的空间。


    他受不了沉默,问:“你不先亲亲我吗?”


    盛柯的手指停顿,微垂的眼睑抬升,眼眸定定地凝视着他。


    空气仿佛凝滞,一秒、两秒、三秒……


    谢漪白数到第五秒,视线忽地昏花,近处的人凑到和他零距离的位置,如他所愿地吻住他,充满试探和浅尝,然后扶着他的肩,带他倒进一片蓬松柔软的云朵里。


    顶级的身材看着赏心悦目,摸着也是爱不释手。谢漪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使他饥肠辘辘的气味,或许是传说中的信息素?


    他分不清是盛柯本身很香,还是他闻着觉得香了,他迫切地啃着对方,从耳朵到脖子,忙碌得无暇换气,喘得很急,犹如一只怕热的小狗。


    盛柯不是冲着给他磨牙来的,手掌盖住他的嘴,虎口卡在他的牙齿间,说:“先咬着这个。”


    他咬了两口发现虎口的肉只有薄薄一层,便含住那几根颀长的手指,舌头舔到指背的青筋,牙齿轻磕着骨节,宛如在啃咬玩具。


    堵住他的嘴,盛柯行事就方便多了。


    他像幼年期的哺乳动物,被嘴里的手指分散了注意力,肢体自然地敞开,任人揉捏肚子和摆弄双腿。


    谢漪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似乎眼睁睁地看见自己退行成四肢爬行的物种,最有力的部位是牙齿,与同类亲昵和斗争的方式是绞缠、翻滚。


    他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绺绺地黏在颊边,很累却又无比愉悦。


    在恍惚之中,他嗅到了青草的苦、树根的涩、鲜花的香,从云端坠落到谷底,再被挑得很高,轻盈得像一簇透明泡泡,被顽童伸出的舌头一舔,破碎了。


    化作细密的水雾,消散在山河大地之间。


    天啊。


    谢漪白瘫软的手脚悬垂在床边,他半死不活地眯着眼,地毯上晃动着影子,盛柯在房间内走来走去。一会儿点烟,一会儿找烟灰缸,搞出一堆影响他睡眠的噪音。


    他可能睡着了几分钟,又立刻醒了。


    盛柯把他翻成仰面朝天的姿势,指间夹着一支细白的香烟,不时放到嘴边,亮起星火;雪粉般的烟灰抖落,呛人的烟草味直往谢漪白的鼻腔里钻,他咳嗽着,不情愿地歪过头,面上泛起红光。


    “别睡了,”盛柯拍他的脸,“春宵苦短。”


    他是想说什么的,但一开口只剩下啜泣。


    记忆在脑海中闪回,挥之不去,有欢愉也有疼痛,让他死了一回又一回。


    “我不干了……”他说,嗓子是哑的。


    盛柯夹着烟的手指靠近他的锁骨,玩闹地说:“那我要烫你了。”


    被烫了会留疤,谢漪白吓得一哆嗦;恐怖之处就在于,他并不知道这个神经病是开玩笑还是来真的。


    他没劲对抗了,软弱地求饶道:“下次吧……我明天还要拍戏。”


    他的原声温和清润,加上几分沙哑和倦意,实在是婉转动听极了,挠得盛柯心痒痒,愈发不想放过他。


    “我打电话给舒霖,帮你请假。”盛柯转头找起手机。


    “别啊……”谢漪白本能地抱住那条手臂,不要人走,“不能请假,我不能耽误进度……”


    要是为这种事推脱工作,那他成什么人了!


    盛柯依着他,没动作,只问:“你刚说了,下次,对吧?”


    “嗯……”谢漪白迷迷糊糊地应着声。


    “那行,我记住了,你别想出尔反尔。”盛柯扒掉他的手,将烟蒂扔进床头的烟灰缸。


    谢漪白刚要闭眼,对方再次挨到他耳旁,问:“评价一下,我中用吗?”


    “明知故问……”他懒得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翻身侧躺着,打算睡了。


    “那是不是最中用的那个?”盛柯非要听他亲口说。


    “目前是吧……”谢漪白心想,要不是我每天连轴转,白天拍戏、晚上训练,还要熬夜背台词,精力和体力都被压榨到极限,我也不至于被你搞得毫无还手之力!


    盛柯得到想要的答案,决定为他服务到底,下床站立,弓背将他拦腰抱起,说:“洗了澡再睡舒服点。”


    他仿若一张柔顺的羊毛毯子,半倚半靠地贴附在对方的肩头、臂弯。两条小腿垂荡着,皮肤在灯下闪着莹润亮泽的雪光。


    直到躺进盛满热水的浴缸,他才像被注入营养液的生化人,血肉充盈,眼神重新焕发生机。


    盛柯亲他的额头道:“休息会儿吧,洗完叫我,乖。”


    谢漪白被恰好的水温浸泡着,更胜于盖上一床舒适亲肤的被子,他靠在温凉的白瓷上,喊道:“你不许走。”


    盛柯便留下了。


    他们像不同种族的生物,陆地和水生,隔着岸,不带敌意地互相观察。谢漪白沉在水中,只露出半张脸,水汽熏得迷蒙的双眼直视着镜子边的人;盛柯俯看着他,侧脸映在朦胧的镜中,分裂出两副面孔;黑眼黑发与冷白的墙、雾气丛生的玻璃,构成一幅渲染过的画。


    谢漪白泡得发白的手指抠着浴缸边缘,他躲在手指后面,目光狐疑而古怪。


    盛柯望着鱼缸里那只湿淋淋的海妖,有着黝黑的头发和雪白肤色,带着警惕和好奇和他对视,好似不知道危险。


    摄影机不是像手机那样的随身装备,他再度为不能记录这一画面而抱憾。


    不过再精良的设备和再高超的摄影技术,都比不上眼睛和储存在脑内的回忆。


    盛柯走了两步蹲下,探出一只手越过水陆的界限,先拂开谢漪白额前的发丝,再抚摸他的眉骨、鼻梁和下颌,手指头如缓慢挪动的海星,细致地摸索着他的轮廓。


    “只有我知道要怎么拍你。”


    “那你会把我拍得很好看吗?”谢漪白保持同一姿势,腿酸了,在水里转换重心,撩动水波掀起的浪声,好像尾巴拍打水面制造的浪花。


    “嗯,你会是最好看的。”盛柯说,这是一句承诺。


    泡澡能有效缓解疲惫,也能消除睡意。谢漪白洗完出来,没先前那么困了,躺在被子上玩手机,给他妈回拨电话。


    “你去哪儿了?怎么大家给你发消息打电话,你都不回也不接?”何荔梅问,“阿楚快担心死你了,生怕你出了意外。”


    “我在……”谢漪白看了眼盛柯,对方给他做口型,他会意道,“我们刚在看电影,就没有注意电话。”


    “大晚上跑去看电影?”何荔梅掩嘴问,“你们在约会吗?”


    “约什么会啊!”谢漪白习惯性地否认,收声道,“正常朋友的交往……”


    盛柯听得笑了,笑他口是心非。正常的朋友恐怕是不会交往到这个深度的。


    “那你看了赶紧回来啊!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开工吗?”何荔梅操起老母亲的心,“我说你怎么瘦脱相了,每天饭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几条命啊够你这么折腾?赶快回家!”


    “知道了别催了……”


    谢漪白挂了电话,吐槽道,“我都这岁数了,我妈还把我当小学生管着,回家晚了也得训我一顿。”


    盛柯:“幸福的烦恼,我倒希望我妈管我,但她懒得管。”


    谢漪白听说过他复杂的家庭关系,关心道:“你妈是不是很少管你?”


    “她忙着管我两个妹妹。”


    “羡慕,我也想要妹妹。”


    盛柯见他没动,问:“我送你回去?”


    谢漪白觉得身为成年人还被妈妈那么教训,很没面子,逆反道:“不回去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孰轻孰重我心里有数。”


    “那你怎么跟你妈妈解释,”盛柯故意给他设下语言陷阱,“正常的关系一般的朋友,不会临时起意留宿吧?”


    “你少管我!”谢漪白背过去,给他妈发微信。


    他给夜不归宿找的理由是他和盛柯有事没谈完,属于演员和导演的正事,明早他会让司机来接,绝不耽误拍戏,让他妈不要担心。


    发完他就不再看手机了,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他自己挣钱自己花,还养活了一大家子人,难道私生活还要向别人汇报吗?


    偶尔一次不听话,真爽!


    谢漪白转回身去,盛柯也拿着手机在忙。他不管不顾地贴上去,在对方的腰腹间拱来拱去,纯捣乱,也是撒娇。


    盛柯揉着他的后脑勺,这太可爱了,怪不得大家都喜欢谈恋爱。


    第66章 缘分


    谢漪白被薅着头发,竟然没有讨厌的感觉,还犯困了。


    他并不贪心,不会因为生理上的愉悦而食髓知味、沉溺其中,当然也可能是今日的体力不允许。他靠着盛柯,宛如依偎着一棵不那么坚硬的树,是有弹性的,带着植物的甘苦香味,很催眠。


    谢漪白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因为他是埋着头,盛柯掰过他的脸看了看,才发现他真睡着了。


    不认床,是好事。盛柯放下手机,将他摆正姿势枕着枕头睡,他闭上眼的模样很娴静,躺在雪白松软的床铺间,黑发柔顺、嘴唇鲜红,活脱脱一尊睡美人。


    不知道是吃了毒苹果,还是被施下过诅咒,捏脸蛋掐耳朵都不会苏醒。


    盛柯先还疑惑过,谢漪白的性格如此活泼,又很敏感,公司为他制定的路线怎会是情窍不通的高冷神仙。此时开着灯欣赏他的睡颜,也明白其中情理了。


    确实静得脱俗出尘,令人不忍打扰。


    盛柯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定上闹钟,以免明天一早睡过头。


    谢漪白睡了个饱足的整觉,一睁眼已是天明,他的作息很准,在闹钟响铃前五分钟醒来。


    盛柯睡得比他晚,醒得比他早,见他睁眼了,拉开窗帘露出天光。谢漪白犹如被太阳照射到的吸血鬼,痛苦地哼唧着,翻身裹紧被子,遮住头脸。


    他在拍戏期间一向自律,今天格外起不来只能怪昨晚太放纵了。


    盛柯让他多眯了四分钟,再扯开被子,拍打他的背,“起来了。”


    “好困好难受……”谢漪白万般不愿地坐起身,捂着太阳穴道,“导演也真是的,为什么总把我的戏排在上午……”


    “说明你这个男主角的戏份多,天天都有的拍。”盛柯关上自己的闹钟,接着把他的手机递给他,“回下电话。”


    谢漪白的手机上有好多未接来电记录,他挑着要紧的回了,让阿楚安排车来接他去剧组,以及今早他想吃点热乎的。


    阿楚说荔荔姐给你做了早饭,让我打包带来。谢漪白“哦”声一落,挂断了。


    妈妈真把他当小学生啊!还带饭在路上吃!


    他没再拖沓,去洗漱并换好衣服出来,和盛柯说拜拜。


    盛柯送他到门口,又把他拉回来,捏着他的手指头问:“今晚呢?”


    “今晚我不来了。”谢漪白警觉道,就算年轻也不能这么挥霍啊!


    “难得邹延不在……”盛柯企图用语言动摇他的心,“做对象,我比他合适吧?”


    谢漪白猛力一推对方的肩膀,拉开两人的距离,“谁要你做对象了!我只是满足一下你的心愿而已!”


    盛柯笑个没完,“多谢你,活菩萨。”


    “还敢挖苦我!”谢漪白报复似的打他两下,才出门了。


    阿楚是小机灵鬼儿,不像那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小刀,看他从酒店出来,一句并不多问,只打开保温盒,给他闻一闻荔荔姐凌晨起床煲的鸽子汤。


    “大早上吃这么油吗……”谢漪白没胃口,但不愿辜负妈妈的美意,尝了三五勺。


    然后使唤小刀去给他买点清淡的早餐,饭团苏打水之类的。


    小刀唾弃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谢漪白踹椅子道:“你再横呢?滚下去!”


    阿楚劝架道:“大早上的别动肝火!”


    谢漪白没动肝火,他只是假装生气,实则早就对小刀的尖酸刻薄脱敏了。他是老板,得拿出老板的威严,不能被助理骑在头上啊,但他真不在意小刀怎么说他了,真的。


    而且和盛柯约会完,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他是被强迫的了。


    呵呵,以后要怎么面对邹延呢?


    随便吧,没招了!


    不过睡觉还能治心病,这是谢漪白意想不到的。


    自从他放弃在道德和良知之间挣扎,心理负担顿时减轻了,压力一扫而空,对精神面貌带来的增益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舒霖夸他总算进入拍感情戏的状态了。


    此后的几天他照常上下班,训练也在继续,有空就读一读剧本,给盛柯反馈意见。


    他连电影都没拍过几部,怎么敢给小巨导做写作指导,只是说些关于角色和情节的感想。其实他以为和盛柯合作,会是一种忍辱负重的形式。毕竟盛柯给众人的印象是“目下无尘的天之骄子”,傲慢是不装的,按他的设想应该是那种“有角色给你演就不错了,你还挑挑拣拣?”的大腕儿。


    结果出乎意料地很尊重他?


    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不是错觉,”盛柯的工作量也很大,没空上门了,和他打电话沟通道,“我挑演员很慎重,每个角色会预留备选名单,演不了就换,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但是这个戏如果换掉你,不就没意义了?在男主角只能是你的情况下,角色塑造就要为你本人让步。所以我会尽量参考你的建议,希望你对我知无不言,不要不好意思。”


    “那我要还是演砸了……怎么办?”谢漪白问。


    “丑话说在前头,演砸了我可不会放过你。”盛柯严厉道,“NG就重来,一直拍到你能演好为止。”


    演员发挥不好,就要拖累全剧组跟着熬,收工时间一延后,每个人都怨气满满,所以没人会故意往差了演,都是拼尽全力去完成戏份。实在是主演能力受限的,一场戏也不可能无限期地拖延,只能靠导演放水,矮子里拔高个,保一条能用的。


    不过一些剧组由于经费不足、赶时间等因素,导演直接糊弄了事的也很常见。


    谢漪白毫不怀疑盛柯是一名鸡蛋里挑骨头的完美主义,从过去那些获奖影片就看得出来,许多重头戏是一帧帧磨出来的。


    他站着说话不腰疼道:“有那么多资金供你燃烧吗?”


    “钱的问题交给邹延解决,”盛柯的嘴没忍住又犯贱了,“不过你要是操心的话,让你那个富二代朋友投点?”


    可见盛柯也知道邢展云那六千万的事儿。


    谢漪白不甘示弱道:“好啊,那你也让他揍一顿呗。”


    听筒中传出盛柯的笑声,低低沉沉的,很好听。


    谢漪白的心跳一乱,忙打断道:“对了,延哥呢?我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见不到才正常,他那么忙,总不能在这儿陪你几个月。”


    “但他都不告诉我他去干嘛了。”


    “为什么非得告诉你呢?你又没给他名分。”


    “有道理……是我管的太多了!”谢漪白说,“不过他告诉你了吗?他在我这儿没名分,但你们俩是人尽皆知的好朋友啊。”


    “没有,我没问。”盛柯那头响起翻动纸页的声音,“至于好朋友,现在恐怕不是了吧。”


    谢漪白心头一紧,这算他们共同的敏感话题,因为破环那段友谊的正是他本人!


    可他万分好奇,不得到答案,心里无论如何也过意不去。他问:“你真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待你吗?撬朋友的墙角……说出去算人品污点吧。”


    盛柯:“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我只做幕后,名声对我的影响很小。”


    “——你!”谢漪白的火气被瞬间燎起,“你明知道损人不利己,你还干!你这是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


    “那你明知这叫不仁不义,为什么还答应我?”


    “这不是你的错吗?你甩锅给我干什么!”谢漪白后知后觉上当了,掰回正题道,“你回答我!别转移话题!”


    “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这是公平竞争。”


    “感情要讲先来后到!要是我的好朋友喜欢上谁,我一定避嫌离得远远的。”


    “我一开始也离得很远啊,”盛柯帮助他回忆道,“我第一次加你好友,发完那句话就把你删了,这不算避嫌吗?如果感情真的讲先来后到,那你为什么没有喜欢上最早向你表白的人?”


    谢漪白又被绕进去了,脑子如一团乱麻,舌头打结道:“那、那是……缘分问题啊!”


    “对嘛,缘分问题。”盛柯整理完稿件,捧起杯子喝水,再和他说道,“先来后到是逻辑,但感情从来不讲逻辑。而且你为什么那么高看邹延呢?我要是先喜欢上什么人,他也会很有兴趣的,只不过现实情况刚好反过来了。”


    这俩混蛋。谢漪白是不对他们抱有品德上的期望了,又说:“那要是像你说的,情况颠倒了,是延哥撬你的墙角,你会怎么办?”


    “抢回来,抢不过再说。”盛柯稀松平常道,“你不会认为,我们俩公开在一起,邹延就会善罢甘休了吧?他没那么轻易认输的。”


    “所以我不会跟你在一起!”谢漪白强调道,“完全不想成为你们斗争的牺牲品!守口如瓶知道吗!我跟你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吧,你喜欢偷偷摸摸的。”


    谢漪白双颊羞红,“你胡说!”


    “嗯算我胡说吧。”盛柯谦让道。


    谢漪白再说就要心跳加速了,啪地挂了电话。


    他觉得盛柯不做导演,去当诈骗犯也很有前途,嘴皮子太能忽悠了!


    一本正经地鬼话连篇!恐怖!


    第67章 请客


    邹延不在,心理压力减轻的不只有谢漪白,舒霖也感觉自在多了,不用分心去劝架,工作进展出奇地顺利。


    拍网剧算是邹延给他的历练,接这活儿之前他没抱太大希望,因为这部剧从本子到主演阵容,都不是他心头好的类型。


    但有什么办法呢,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没有挑剔工作的选择权;邹延也答应他了,拍完这部剧,下次就让他拍自己的本子。


    这诱惑力不小,所以他果断辞去了盛柯的副导演职务,参与到全新项目中;就为这事儿,盛柯还不待见他,认为他急功近利。


    因为网剧和电影是两种载体,拍摄手法和运营模式迥异不同,拍出爆款网剧的导演,未必拍得好电影,反之亦然。


    如果不讲求回报和收益,只注重影像质量,在连续剧中追求什么“电影感”,那纯属南辕北辙,反其道而行之。


    盛柯不理解舒霖的做法,但好言相劝行不通,也无法横加阻挠,最终只得祝福他“希望你别后悔”。


    舒霖气哼哼地想,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运气爆棚,二十出头就能在戛纳电影节出道?


    何不食肉糜啊!


    酸话归酸话,舒霖对盛柯的实力绝无异议,假如空有运气没有才华,那也不能成为公认的天才。


    他跟着天才学拍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拍自己的东西,而不是永远做个陪衬的副导演。


    不过盛柯说的没错,拍连续剧和拍电影没有可比性,那种差异险些令他在影视基地水土不服,幸好邹延找来了的演员都相当优秀,缓解了他的部分痛苦。


    这“优秀演员”里也包括谢漪白,谢漪白的优秀不在于演技,而是上镜效果。


    这部剧里男主和男二的对手戏很不算少,毕竟一个是女主的前未婚夫,一个是现任新欢;这人物设定,不得整点当下时兴的修罗场?


    拍方晔和谢漪白的对手戏之前,舒霖一度很担心,因为客观地讲,这两人的表演水准不在一个维度。


    演得差不可怕,可怕的是有对比。


    方晔什么水平?数一数二的颜值,出神入化的演技,一直被誉为“导演的梦想”,意思是说,但凡是个拍片子的,都想拍一拍方晔。


    他作为有职业操守的导演,不可能故意把方晔拍丑拍烂,可要是和男主的对比过于惨烈,好像又与邹延捧人的意图背道而驰。


    舒霖为此狠狠动了脑筋,怎样在打光上偏爱男主一些?


    然而事实证明他这是多虑。


    谢漪白和方晔同框时,并没有被压住,依然好看得很突出。


    不是单纯的“漂亮、美丽”,而是和镜头的适配度很高,似乎看着这张脸,就能感受到他有话要说、有故事要讲。


    在绝对的颜值和质感面前,演技反而是最好调整的。


    举个例子,东施效颦。


    美人和不够美的人做同一个表情,带来的效果和观感是天差地别的。


    谢漪白的技巧不足也没关系,他皱一皱眉、压一压嘴角,戏就出来了。


    舒霖看着取景器的时候,不禁有些汗颜;这未免太简单了,难怪盛柯说拍网剧是自废武功,这压根不用动脑子啊,随便拍一拍就够用了。


    他再次对邹延挑人的眼光崇拜得五体投地——谢老师顶着这张脸拍那了那么多磨皮十级的古偶仙侠剧,完全是暴殄天物啊!


    方晔站在他肩旁,看完自己方才的表现,转头对谢漪白说:“你刚是加了一句词吗?”


    “对,我有点忘词了……”谢漪白被偶像当面戳穿,羞愧难当,心虚道,“就即兴了一下……”


    “加得挺好的,节奏也稳住了。”方晔说,并寻求舒霖的认同,“是吧导演?”


    “嗯,就要这条了。”舒霖换个角度想,不用费脑细胞,大家轻轻松松地把钱挣了,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导演注意到的地方,方晔也没有错过。


    演员都很在乎自己上镜的样子,平时会对着镜子训练仪态和表情管理,方晔的从业经历何其丰富,以致于他对美丑有着深刻认知。


    谢漪白的外形美观得夸张。市面上不乏各具特色的美男子,但细看之下都有瑕疵和缺点,而谢漪白长得很均衡,颜值和气质都是整体性的。每处五官单看并不顶级,但凑在一起就很极致;头小且头型标致,脸型流畅,眉骨与鼻梁的折角堪称完美轮廓的典范,不似亚洲人扁平,也不像欧美人粗犷。


    极致的骨相之上,还有细节耐看的皮相,肌肤白皙,眼瞳适中,顾盼有神。


    镜头拉远推进、上摇下摇、横屏竖屏,无论怎么拍都没有死角。


    以方晔在演艺圈打拼数年的经验之谈,长这么一张脸,等于老天爷赏饭吃,哪怕你不想吃,老天爷也会追着喂饭。


    前程远大,未来可期。


    方晔决定对谢漪白的态度热络些,问:“谢老师今天晚上有空?”


    “啊,我吗?”谢漪白受宠若惊,出乎意料。


    “嗯,晚点一块儿吃饭?”方晔邀请他。


    谢漪白又惊又喜。爸爸妈妈刚来陪他的头几天,他就约过方晔去家里吃饭,可是方晔没答应。


    他还失落了好一阵,盛柯安慰他,早跟你说了方晔看人下菜碟,要是你也得个什么影帝之类的,他约你还来不及呢。


    谢漪白掐着盛柯的脖子嚎叫,不准你污蔑我男神!也许他就是没空呢!


    盛柯说,不信你等着看吧。


    现在他看到了——


    方晔果然不是因为看不起他才拒绝他的!这一有空,不就主动约他了吗!


    谢漪白沉浸在被偶像抛来橄榄枝的喜悦里,很自然地笑着。


    舒霖提醒他:“谢老师,记住你这个笑容,下次让你笑,就得这样笑。”


    “哦。”谢漪白还是看着方晔,“那我们晚上去吃什么?”


    “干嘛呢?”舒霖干扰道,“咱们还有一条没拍,戏拍完了再说吃饭。”


    方晔:“导演要一起吗?”


    说方晔看人下菜碟,舒霖是很同意的。见到盛柯就是柯导,对他却从没加过姓名,一直是“导演”,仿佛他无名无姓似的;按照地位名气来说,也的确如此。天才都一脉相承地孤傲,人家一骑绝尘的大影帝,纡尊降贵来演个小网剧,谁不把他当大佛供着敬着,所以舒霖不服又能怎么样?憋着呗。


    这份邀请很不真诚,只是不好无视他,随口一问。


    舒霖当然不会上赶着了,他再怎么说也是导演啊!况且他缺人请吃饭吗?


    “不用你们去,我有别的事儿。”舒霖没给他们继续摸鱼的机会,拍了拍手,高声道,“好了,中场休息结束,都准备下——最后一条,拍完收工。”


    主演是可以迟一步就位的,方晔提议:“不如去我那儿吧,我来做饭。”


    谢漪白:“真的吗?那我买点菜来?你把采购清单发我。”


    “不麻烦你,家里什么都有,你只管来。”


    然后方晔被助理叫去补妆,谢漪白激动地给盛柯发消息:方晔约我吃饭了,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吐舌/吐舌


    盛柯:那我也要来


    :你不是走了吗?


    盛柯是来跟他聊剧本的,虽然因为各种原因耽误了两天,但按计划昨晚也该动身飞回去了。


    盛柯:改签了


    :为什么?


    盛柯:这你别管


    :那你别来


    盛柯:你要跟方晔约会吗?


    :约你个大头鬼!我们是同事!


    盛柯:那我要来


    :……


    谢漪白不愿多生事端,在收工后和方晔表达了能否添一位客人的诉求。


    “柯导要来吗?”方晔玩味道,“他还没走啊?”


    谢漪白一对上偶像,心眼和情商全没有了,实话实说:“他是来跟延哥谈剧本的,但延哥不知道为什么走了,他却逗留了好几天。我一跟他说今晚我要去你家做客,他就非来不可。”


    这圈子就那么大,一有风吹草动,真料假料就传得满天飞。


    方晔不清楚他和邹延、盛柯三人间有什么猫腻,但有瓜摆在面前,总要吃一口尝尝咸淡。


    “那就让他来吧。”方晔说。他心宽,丝毫不介意上次聚餐的过节。小巨导嘛,艺术片独苗,架子大,在电影圈混的,谁还能不给他三分薄面。


    谢漪白转告盛柯:我男神说你可以来


    盛柯:他算什么男神?


    :我说算就算


    盛柯:你品位有待提高


    :你先削削你的脸皮吧!厚死了,谁家的饭你都想蹭!


    盛柯:那欢迎你们下次到我家蹭饭


    这时谢漪白还不知道盛柯做饭的光景,他傻乎乎地问:当真吗?我感觉你不是很热情好客啊


    盛柯:对别人不热情,对你另当别论


    谢漪白心好似变成一片柔软的草地,盛开着一朵朵娇憨明媚的小花。


    听到这话,怎么比被偶像请客吃饭还要高兴呢!


    谢漪白矜持地问:你会做哪些菜?我看看有没有我爱吃的


    盛柯:你说说你爱吃什么,不会的我可以学


    妈呀,不仅鬼话连篇,还花言巧语。


    谢漪白全心戒备着,可面容灿烂,小刀看不下去了,没收他的手机,命令他:“先开工!下班了再聊!”


    “这谁不长眼,在你工作时间来……”小刀说着扫了眼对话框的名字,“哦,他啊。”


    但是也没把手机还他。


    谢漪白哀叹,他这日子,何尝不是马戏团的猴子,工作内容是表演,博台下观众一笑,每天被饲养员训着管着,演不好就挨骂,有人请他吃根香蕉,他都开心得不行。


    人生在世,没有一分钱是好挣的!


    第68章 草莓


    谢漪白入行十年,从配角到男主,名利场的红人和巨星他也接触过一圈了;多数人近距离相处过后,神秘感会减退,滤镜会消失,再绝美的容颜,看久了也没新鲜感。


    但方晔始终是最特别的那个。


    他是看着方晔的电影长大的,将其视为偶像,羡慕崇拜之余,还想成为。


    家是一个私密的私人场所,仰慕了那么多年的前辈,居然请他去家里做客,还要亲手做饭给他吃——莫大的荣幸啊!


    哇哈哈哈,追星成功。


    谢漪白笑了一整天,总算明白为什么追线下的粉丝们得到他饭撒,会发出那样甜蜜的尖叫了。


    他下午就一场戏,结束得早,提前约好特技老师,训练了三小时,回家洗澡吹头发换衣服,晚上七点准时出门。


    何荔梅原想着跟他聚一聚不容易,三口小家享受下天伦之乐多好啊,谁知儿子三天两头朝外面跑,还不止一次夜不归宿。


    她想问清缘由,是谈恋爱了吗,跟谁谈的;但她和老公靠儿子养着,问多了儿子嫌烦,那她岂不是自讨没趣。


    而且孩子大了,这些年风风雨雨,没靠过家里一点,是能扛事儿的,她不如少操那份闲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晚上还回来吗?”何荔梅送他到门口,检查他的穿着和发型,倒是随性简单,也没喷香水。


    “要啊,”谢漪白把妈妈赶回屋子里,“你别监视我,小心下次我不让你们来了。”


    他心直口快,无意间触痛了妈妈的心。


    何荔梅的手腕伸出门框,拧他的耳朵再推他一把,“好小子,那你今晚就别回家了!死在外头吧!”


    谢漪白搓着自己的耳朵进了电梯,喃喃:“无缘无故冲我发什么脾气……”


    他的家庭关系虽和睦,但逃不开绝大部分亲子关系的定律——远香近臭,只要长期住在一起,必然产生矛盾。


    他下楼,盛柯提着一只袋子,在小区外面等他。


    “你还不回去,没人催你吗?”


    “催啊,我被催惯了,可以无视。”


    算了,盛柯难道是什么很守规矩和秩序的人吗?


    车来了,坐进后座,谢漪白翻看着购物袋里的物品,“你买了什么?”


    “马卡龙和巧克力,”盛柯说,“本来想买酒的,但想想算了,他不值得我花那么多钱。”


    “你还挺抠门儿的……”谢漪白睨了他一眼,拿出礼盒看包装,“这牌子的巧克力好吃吗?”


    “没吃过。”盛柯想了想抠门儿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贴切与否,说,“我好像是不喜欢花钱。”


    “看得出来……”谢漪白去过他家一次,记得那房子有多极简风。


    盛柯:“不过你要是喜欢花钱,我的钱都给你花。”


    “谁要花你的钱了?”谢漪白怒道,“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像缺钱的人吗!”


    你可以看不起流量小生的演技和业务水平,但绝对不能小看他们的吸金能力。谢漪白的商业价值在他同期生里名列前茅,他现在接商务和代言很慎重,就是因为收入饱和了,更看重质量。


    盛柯还想拿钱收买他,搞笑!


    “那确实不像,”盛柯哄着他,“你有钱,你肯定比我有钱。”


    这也不好说。谢漪白盘算着,当导演很赚钱的,何况这种极富盛名的大导演,电影的回报率那么高,盛柯又不用养团队和工作室,拍片的分红相当于零支出净收入。


    赚这么多钱却不喜欢花钱,也是很少见。谢漪白问:“你的钱不花,是存起来有用吗?”


    谢漪白不乱花钱,是为了买很多房子,他还要买船、买飞机、买庄园!那盛柯呢?不会只是单纯的吝啬吧!


    “没有啊。”盛柯仔细想道,“就是不知道要怎么花,我没什么需要买的。”


    好吧,有的人是物欲比较寡淡的;平心而论,上门做客知道带礼物,已经算懂礼貌了。谢漪白继续追问:“你就没有什么心愿或目标吗?”


    盛柯思忖道:“有,但我的工作就是实现自己的心愿和目标。”


    导演的工作就是把想象力化为现实,所以也被称为造梦的人。盛柯还比一般导演更幸运,他只用考虑实现自己的梦,不必帮投资人打工。


    “命真好啊你!”谢漪白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难道你的命不好吗?”盛柯反问他。


    谢漪白一想,也是,他长了一张逆天改命的脸;如果不是这张脸,他现在估计在北漂或沪漂,为房租和生计犯愁吧。


    这怎么不算命好呢?


    和盛柯相处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说说话,就到地方了。


    谢漪白拎着甜点摁响方晔家的门铃,是助理来开的门。


    方晔选助理的指标比寻常艺人严苛,吃苦耐劳是最基本的,还得品貌周正气质佳,这位助理小哥单论长相,比某些十八线小艺人还漂亮些。


    因为漂亮,所以谢漪白第一次就记住了他姓韩。


    小韩给他们开门,放拖鞋,方晔从厨房走出来迎客,腰上还系着围裙,说:“不用换鞋,我再打扫就是了。”


    不等谢漪白说什么,助理小韩就把拖鞋收起来,放回柜子里,请他们直接进。


    天呐!谢漪白大受震撼,这如果换小刀,必定是当面回怼他“谁打扫你会打扫吗?还不是我打扫?换鞋!必须换!”


    瞧瞧人家这助理,多听话多有眼色。


    他男神不仅戏演得好,管理员工也有一套,谢漪白更钦佩了。


    方晔一贯冷淡,从不虚假热情地客套,看他手里的袋子,问:“买的什么?”


    “餐后甜点!”谢漪白递上礼物,没有邀功,指盛柯道,“柯导买的!”


    “谢谢柯导,想得真周到,正好我不会做甜点。”方晔接过袋子,交给助理。


    “猜到了。”盛柯的回答照旧令所有人哑口无言。


    谢漪白偷偷地掐了他一把,盛柯这种一张嘴就得罪人的性格,在人精扎堆儿的娱乐圈还能有一席之地,全靠大众对天才的溺爱和邹延的里外协调吧!


    盛柯倒是没有夸张到像情景喜剧里反应迟钝的配角那般,问他“你掐我干什么?”;而是忍着疼,朝他扬了扬嘴角。


    他就是故意的!


    谢漪白懒得理他了,冲着方晔笑嘻嘻道:“方老师,你在做什么菜?要帮忙吗?”


    方晔认真地审视了他,认定他对下厨一窍不通,说:“不用,你们坐一会儿,快好了。”


    谢漪白执着地跟进厨房,问:“芊芊姐不来吗?”


    “她小孩儿放寒假了,被保姆带着来探班,她想多陪陪孩子。”方晔全神贯注在刀下,切开刚出炉的惠灵顿牛排,酥皮金黄带着焦糖色,内裹的牛里脊肉质红嫩;然后配上酱料进行摆盘,卖相精致不输高档西餐厅。


    谢漪白的崇拜之情快收不住了,有感而发:“老师你的戏演得那么好,厨艺也是专业级别……”


    “不然怎么配得上你这一声又一声的老师。”方晔体谅他光站着没有参与感,给他派活儿道,“帮我洗两个杯子吧,在上面的柜子里。”


    “好!”谢漪白积极地开始行动。


    盛柯跟方晔不熟,也不想变熟,坐在客厅里看了几分钟手机,助理小韩给他倒茶,这时来了一通电话,他先走去阳台再接听。


    谢漪白帮着把菜摆上桌,得到一小碗草莓做为奖励。


    他端着草莓来到客厅,见盛柯还在打电话,就推开落地窗催人快点。


    盛柯看中了他碗里的草莓,伸手来拿,谢漪白躲了一下,护食不给。


    看穿他的来意,盛柯对那头的人说了句“晚点再聊”,便草草收尾。


    谢漪白这才递碗过来,允许他分享自己的水果。


    盛柯这会儿不要碗里的,握住他的手腕拽他到怀里,抢他嘴里的。


    谢漪白受到惊吓赶紧咽了,但嘴唇仍是被人碰了碰。


    “你疯啦?这是别人家!”他并不敢声张,怕被看笑话,用只有两人听得清的音量叱责道。


    “所以只亲一小下就好了。”盛柯和他谈条件,仿佛这是天大的恩惠。


    谢漪白来阳台的时候,小韩去厨房帮忙了,客厅里没人,理论上他们现在做什么都不会发现。


    谢漪白只恨手里的碗不能砸到这个王八蛋脸上,他目光灼灼,没说话。


    盛柯只看得见他的眼眶是红的,美人嗔怒,好看。


    一道人影从厨房走来,闪烁着映上玻璃,显现出修长窄瘦的身形。盛柯的眼角余光瞄着室内的人,清亮的玻璃隔绝了脚步声,却使得对方的眼神更具穿透力。


    盛柯瞧见方晔的那一刻,吻恰好落下去。由于天性,他没有避让或退却,收回视线专注地亲着身前的谢漪白。


    他天不怕地不怕,从不接收尴尬、窘迫这些小情绪,可是他知道谢漪白不喜欢;于是搭在谢漪白肩头的手轻抬起,四指向外,如扇赶不懂事的孩子一般,示意旁观者离场。


    方晔是来叫他们去吃饭的,不巧正撞上这一幕。原本没想多看,但盛柯的手势很冒犯——这里是他家,他才是主人,岂有被驱赶的道理。


    谢漪白是怕盛柯难缠,勉强亲的这一小下,然而后颈没来由冒出的鸡皮疙瘩令他不自在,好像后方有人盯着似的。


    他推开盛柯,二话不说地回到屋里。


    方晔在餐厅,绕着圆桌给他们倒餐前酒,一杯接一杯,偶然间抬眸扫过他,打趣道:“偷吃什么了?嘴这么红。”


    谢漪白明明吃的是草莓,脑海里冒出的却是盛柯吻他的景象,脸烧得滚烫,心也慌,瞎说道:“被阳台的风吹的!”


    盛柯紧随他其后,步入方晔的视野。


    “柯导的嘴也挺红的。”方晔说。


    “吃了草莓。”盛柯泰然处之。


    “我就说,”方晔笑道,“我家是二楼,风也不大啊。”


    第69章 助理


    年关将至,南方湿冷,谢漪白在阳台站了十来分钟,双手冻得冰凉,回到屋内举起酒杯,指尖才逐渐回暖。


    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剔透的玻璃杯里开胃香槟冒着气泡,偶像亲手做的漂亮饭,必须留影纪念,谢漪白对着盘子和酒杯咔咔拍照。


    方晔问他:“你要发朋友圈吗?”


    谢漪白:“我才不发,给别人知道了要嫉妒我的。”


    他倒没说假话,有的人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一转身就算计怎么踩着别人上位,他在识人交友上吃过不止一次亏,有再多喜事也不敢往朋友圈发。


    “这有什么好嫉妒的?”盛柯问,“他们吃不起饭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谢漪白道:“说了你也不懂。”


    方晔前些年拍过一部美食题材的都市电影,扮演一位海外归来的西餐厅主厨,为此曾提前半年去法国里昂的厨艺学院进修了五个月。下过苦功夫就能学到真东西,在烹饪这方面,他确实挺拿得出手。


    谢漪白对每道菜都赞不绝口,说:“方老师要是去上一档做饭综艺,肯定大爆。”


    “那要让你们见笑了,我这人没什么综艺感。”方晔自谦道。


    “其实我也没有……”谢漪白回忆自己上过的综艺,早年间被公司送去露脸凑数的那些通告不提也罢,他红了以后身价暴涨,基本只做飞行嘉宾,没在任何节目常驻过。


    “综艺还是少上为好。”方晔给了他真诚的建议,“如果你给观众留下的印象是耍宝逗乐的喜剧人、谐星,这类标签一旦固化,很多知名导演就不会考虑用你了。”


    谢漪白询问身边的知名导演:“是这样吗?”


    盛柯:“是。”


    “可是大家都认识的熟面孔,不是更有观众缘吗?”


    “所以要取舍,你让观众走进电影院,是想让他们看演员,还是看戏。生面孔的新人,没人知道他是谁,所以不会对他的个人风格做预设,能够更好地呈现出导演的艺术表达。”方晔说着看向盛柯,“对吗柯导。”


    “没错。”盛柯专心地吃着饭,罕见地多说了一句,“但是像方老师这种一人千面的影帝,表演风格多变,不管观众看过多少次,还是会对他扮演的角色产生期待值,反而比新人更好用。”


    谢漪白质疑道:“那你拍电影怎么没找过方老师?”


    盛柯:“我们预算低,请不起。”


    这听着不像恭维了,更像阴阳怪气。方晔得心应手地说着场面话:“是柯导有责任心,更希望提携后辈、挖掘好苗子,为市场输送新的血液。”


    “也没遇到过什么好苗子,笨蛋太多。”盛柯怕被误会,向谢漪白解释道,“没说你。”


    谢漪白真想摔了刀叉走人。


    要是有哪位神人把盛柯请去拍综艺就好了,这恐怖的低情商和糟糕的个性,一定会被大规模网暴的!


    方晔朝他们举杯道:“快过年了,你们会回家吗?”


    “我爸妈来过了,我就不回去了。”谢漪白啜饮了一小口酒,喉咙暖融融,香气浸漫着肺腑,“也不知道剧组放不放假,我想泡温泉。”


    方晔的戏份是集中拍摄,除夕前就能杀青,所以剧组的节假日排期和他无关,他问盛柯:“柯导呢?应该要回家吧?”


    “我家人不过春节,”盛柯说,“圣诞节问候过她们了。”


    “好吧,敬我们这几个孤家寡人一杯。”方晔望向谢漪白,“也祝小白老师今年明年每一年的项目都能合作愉快,心想事成。”


    谢漪白端着酒,违心地接受了这份祝福,却实在不敢抱有相同的期望。


    他其实想象不到盛柯那部电影要怎么拍下去,除非邹延心大到看不出他们俩是怎么回事。


    然而这种可能性近乎为零。


    罢了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拜托了老天爷,如果天塌下来请先砸死那两个混蛋吧。


    谢漪白清空杂念,瞧着方晔旁边默默无声的小韩,多乖巧多文静,每天对着这么清秀可爱的助理,心情都会变好吧?


    有了对比,他越来越嫌弃小刀的死鱼眼和死人脸。


    “诶小韩,你今年多大啊?”谢漪白搭话道。他想起阿楚喜欢帅的,可以介绍他俩做个朋友;不做男女朋友,只聊天玩耍也很赏心悦目啊。


    “他刚大学毕业,还没满二十二。”方晔说。


    “哦,是学表演的吗?”


    小韩:“是的。”


    这样的外形条件,如果不怕吃苦,每天去跑组试镜,不说男主男二,小成本剧的男三男四是随便演的,做艺人助理是屈才了,但做影帝的助理又不算委屈。


    跟着方晔能接触到人脉和资源,远不是四处面试可比拟的。


    谢漪白落寞地想,还是算了,这世界不缺好看的面孔,小刀跟他那么多年,他总不能因为长得丑就把人开了。


    盛柯观察到他的微表情,没给他留面子,问:“你在遗憾什么?”


    “啊?”谢漪白慌张地否认,“我有吗?”


    “有。”


    “我是看小韩长得帅,想起我的执行经纪人是单身……”谢漪白形容道,“小韩你见过她,那个很高很瘦,很时髦的女孩。”


    小韩含笑道:“谢谢小白老师,但我暂时不打算谈恋爱。”


    “嗯嗯年轻嘛,事业要紧。”谢漪白赶紧翻篇,阿楚的爱情和友谊就让她自己去拼搏和建设吧!


    头盘吃完,方晔撤掉他们的空盘子,端上白豆炖的鳕鱼,酒杯也一并换了新的,吃鱼要配智利干白。


    谢漪白趁机给阿楚发消息描述自己刚刚的一系列操作。


    阿楚:我不喜欢那么白瘦的,一看就没力气,谁让你瞎撮合了?


    :你也跟着小刀不学好,学会怼老板了是吧?


    阿楚:不靠谱的老板,有本事你给我介绍个八块腹肌,又帅又有钱的/坏笑


    跟混迹网络的小姑娘聊天最好玩了,谢漪白口嗨道:有的话我先要了


    阿楚:那你要被撕碎咯


    :为什么?


    阿楚: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也要有个限度,你看看你,脚踩几条船了?


    谢漪白气得胸口闷,不知该如何扳回一局,正好新菜端到面前,他只好放下手机,专注于品尝大餐。


    吃饭喝酒聊天,时间像沙漏般流向深夜。


    轮到那一盒巧克力和马卡龙上桌时,谢漪白已经撑得胃难受了,甜点还没开动,方晔接到一通工作电话,去了卧室接听。


    盛柯见状,拿着烟去阳台透气,谢漪白吃不下,留在桌边也是和小韩大眼瞪小眼,便跟上盛柯的步伐。


    冷风袭面,他冻得直呼气,还没适应温度,盛柯又泼他一盆冷水:“你还说我撬墙角,你连你男神的墙角都撬,胆子真不小。”


    “我那是开玩笑的好不好?”谢漪白申辩着,“年轻人谈恋爱不是很正常吗?阿楚工作能力强,脸蛋美身材也辣,哪里配不上他了?”


    “你真没看出来?”盛柯把烟放进嘴里,垂着眼睑,拢住火苗点燃烟,含混道,“你找助理会招个这么亮眼的?生怕他没人惦记是吗?”


    “什么意思?”谢漪白的脑筋还没转过弯来。


    盛柯远目望着凄寒的夜色,没和他点明,只说:“你好好想想。”


    谢漪白说笨也不是真笨,一点即通,换个角度想立马就领悟了。


    助理和秘书的职能性质相通,是雇主贴身的工作伙伴,亲如家人朋友,是知晓商业内幕和复杂关系内情的心腹——美丽的秘书、漂亮的助理,是放在身边给自己看的,岂容他人染指。


    他好傻啊!他怎么敢挖偶像的墙角!多亏方晔大人有大量不介意他犯蠢……


    谢漪白懊恼地拍着额头,“我是笨蛋……我是超级笨蛋……”


    “别打了,越打越笨。”盛柯按下他的手,奉劝他,“而且,你离方晔远点吧,要是他误认为你也想给他当助理,你就有难了。”


    谢漪白惊恐地睁大眼,“我?我怎么可能有那种龌龊的想法,我只是单纯地仰慕和憧憬童年男神……”


    他说着说着,就发觉这理由是蛮荒谬的。


    哪有无缘无故的爱呢?他不能再继续天真了,人与人相处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边界感!


    “你看方晔的履历,他从记事起,就是在万众瞩目和无数褒奖声中长大的,你夸他的那几句,他耳朵早就听出茧了。”盛柯引导他往另一方向思考,“谁追星不是冲着私联去的?你成天围着他转悠,还想撬走他的人,你要他怎能不多想?”


    谢漪白后怕地捂了捂嘴,“我真没那意思。”


    “所以啊,即便是对待男神,也要保持距离。”盛柯给他上了一课,并布置作业道,“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冲着方晔傻笑了。”


    “嗯!”谢漪白信以为真,且深以为然。


    别说方晔不属于他择偶范围内的类型,就算是他的理想型,他当下也分身乏术啊!


    阿楚讲得很对,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也得有个限度,他脚下踩的大船小船可够多了,再来一条非得阴沟里翻船不可!


    莫要拿生命和前途开玩笑。


    谢漪白惊心之余,揣测起盛柯,“你早看出来了吗?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又害他出糗……可恶啊!


    “我说话你又不爱听。”盛柯在有意控制尼古丁的摄入量,只吸了半根便掐掉烟,“不过现在回头也为时不晚。”


    “大骗子……”谢漪白冻得受不了了,冷僵着一张脸回到室内,恰巧撞见小韩捧着巧克力盒子,让方晔挑喜欢的口味。


    之前没觉得,这会儿看这两人,真是暧昧得不行!哪里像明星和助理了?分明是小说里的居家霸总和温柔秘书。


    再回想不久前,自己在饭桌上给小韩介绍对象的发言,谢漪白尴尬得手脚发麻了。


    他径直走向玄关,取下外套,告辞道:“方老师,我回家还有点事,先走啦,谢谢今晚的款待!”


    时间的确不早了,方晔没再留他,只问:“车来了吗?要不要送你出去?”


    “不用了,我跟他顺路。”盛柯替谢漪白回绝道,然后拿上外衣,陪同他离开。


    他们一走,房子里瞬时清静下来,这牌子的巧克力偏甜,方晔只尝了一块,咽下后问小韩:“你看得出他俩是偷情吗?”


    小韩摇摇头,惶然道:“没看出来……”


    难道邹延也没看出来?方晔思而不解,但这好像和他无关,不值得他耗费脑力。


    “表哥,今年春节咱们回老家吗?”小韩一块又一块地塞着巧克力,嘴角沾到深色的可可粉。


    小韩是他母亲那边一位表姐的儿子,表演系毕业却不想签公司拍戏,而是改了初心想做编剧。编故事是需要人生阅历的,于是方晔把人叫来,先跟着自己历练几年,积攒点生活经验,顺带见见世面。


    “看情况。”方晔心不在焉道。


    他回忆着晚饭前在阳台,他误打误撞窥见的那一幕;两个男人接吻没什么看头,但那发生在他家阳台,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如同对他私人领地的入侵,不太礼貌。


    但人物养眼,画面旖旎,便像是一幅镶了金框的画,厚实而醒目地悬挂在他的领地中。


    方晔此时有点后悔,他就该当场闯进去,让那两人下不来台才对。


    所以说论drama,还得是娱乐圈,可惜了。


    第70章 陷阱


    一走进清寒的夜色,盛柯就问:“你今晚回家吗?”


    谢漪白哪能不明白这人心里在盘算什么,但他出门前确实被妈妈指着鼻子教训了,让他有本事今晚别回去。他很犹豫,是回去当妈妈的乖乖儿,还是在外面过夜,跟盛柯贫嘴鬼混。


    他还在考虑,盛柯却不给他拿乔的余地,突然勾住他的脖子和他挨得很紧,对他说:“求你了。”


    这是句很像模像样的恳求,声调和语气都拿捏得很到位,联系此人平日的嚣张跋扈作风,反差感极大;谢漪白的耳朵和心脏都受到冲击,几乎眩晕,定了定神道:“……你有点犯规了。”


    哎,也是废话。盛柯几时是墨守陈规的人?不如说是剑走偏锋、不择手段才对。


    他的消极抵抗和默许没差,但盛柯并没有欢欣雀跃,而是平淡地说:“明天走了,要过很久才能再见到你。”


    谢漪白趁机给自己谋福利,食指戳着盛柯的胸口,把人顶开,说:“那你去跟舒导说,早点给我们放假,今年过年我不回家,可以跟你见面。”


    天呐,他已经能从善如流地谋划这种见不得光的事了!


    谁知他难得的积极主动,换来的却是盛柯说:“除夕我应该在邹延家里,陪他父母吃年夜饭。”


    谢漪白顿了半秒,气得红温,怒道:“我才求求了——你去跟邹延谈恋爱吧!”


    盛柯这次不是在逗他,所以没有笑,又说:“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邹延也在?”谢漪白问。


    “嗯。”


    “我不去。”


    谢漪白快步向前,心里唾骂了一万遍“疯子!宇宙超神级别的癫狂神经病!”


    盛柯赶来拉住他的胳膊,拖慢他的步伐,和他并肩走着,“这几天的事情,就算谁都不说,邹延也全知道。”


    谢漪白的下肢遽然间变得沉重,好像踩进泥潭里,拔不出、迈不动,如同这段曲折缠绕的三角关系,困得他脱不开身。他决心不再陷入这些看不清摸不着的情感漩涡,冷漠地说:“那你跟他吵去吧,别牵连我。”


    “不是牵连,”盛柯向他阐述当中的区别,“这不光是我跟他的事,你的意见也很关键,或者说是最关键的。”


    谢漪白说:“我有什么好关键的?我先前就是被你们俩给骗了,非要让我二选一,我选谁都是错,都是引火烧身。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我谁也不选!”


    “那不是耀武扬威的意思。”盛柯道,“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过节,但是叔叔阿姨养我这么大,我总不好撇下他们,所以想说你不介意的话……”


    “我很介意!”谢漪白强调道,“你们俩少把我搅和进你们那个圈子里!我就一个小演员,小富即安的普通人,攀你们这两根高枝就我够心累了,再多的荣华富贵我也不奢望,过年这么重要的日子,大家还是各过各的吧!”


    他其实真的相信盛柯的目的很单纯,因为有撇不下的亲人,又贪恋和他共处的时光,于是想一块儿团聚,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一切是错位的,盛柯可以忽略邹延这个前提,他却做不到,他没有羞辱别人的爱好。


    而且什么叫“撇不开”?他刚还打算撇开自己的妈妈,跟狗男人约会来着!


    “气死我算了!”谢漪白甩开盛柯,冒着冷风疾走。


    最气的是什么?你要讽刺盛柯这种大孝子的行为,都还不能忘了——他孝敬的甚至是别人的爹妈!


    这太乱了,谢漪白对自个儿的段位心里有数,他打不了高端局,还是躲回安全区比较踏实。


    他不愿意,盛柯也不能把他绑着去,又想了折中的法子,追上来说:“那除夕吃过年夜饭,我再跟你联系?”


    谢漪白觉得刺挠,故意道:“万一我要约别人呢?”


    盛柯:“谁?那个傻里傻气的富二代吗?”


    谢漪白脑子里本来没想着邢展云,被这一激,反而怀念起邢展云的优点;虽然他也说不出邢展云有哪些突出优点,可能就是傻吧?省心!


    “你管不着!我、我朋友多了去了!”谢漪白说得很没底气,因为了解的人都清楚,他独来独往、不善交际,压根没几个朋友。他越心虚,口气越大,又道:“我要约上一大群人陪我吃喝玩乐一整晚,我们要在温泉池子里跨年,没有时间理你!”


    “可是我从来就只有一个朋友。”盛柯定定地看着他,“而且现在也没有了。”


    谢漪白的心再次被击中了,整个人像被针扎过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


    “……那再说吧。”他松口道。


    盛柯朝他笑起来。


    笑得那么好看是在干什么啊!谢漪白立马泼冷水:“我要回家,你送我。”


    盛柯的笑容由豁朗变为无奈。


    谢漪白扭头就走,他今晚的好心情都被耗光了,沾到床就只想呼呼大睡,那还是家里的睡眠质量更高。


    盛柯只好把他送回小区楼下,和他拥抱了好一会儿,才依依分别。


    谢漪白上楼进了家门,何荔梅在客厅里看电视等他,见他回来并不作声,要等着他来哄。


    孩子哄妈妈开心似乎是天经地义,但谢漪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想赶快洗完热水澡躺下睡觉,要知道每天多睡十五分钟,一年就能多睡九十多个小时。


    虽说父母是子女头顶的天,既有阳光露水,也有雷霆万钧,人活着难免有呼天抢地的时刻;但谢漪白成为演员后,已经从子女转变为父母的供养者,是他撑起的这片天,所以天大地大不如他最大。


    何荔梅终究是体谅他辛苦,见他洗完头发出来找充电器,提出帮他吹头发。


    “别!”谢漪白抗拒道,“我自己来就行。”


    何荔梅观察着她一手养大的儿子,到底是男孩,不能像女儿似的,说亲就亲、说抱就抱,他不要你关心的时候,就像大街上随便哪个小年轻,对谁都提防着,拒人于千里之外,让母亲感到无力。


    谢漪白不是女孩,但他也不是寻常粗枝大叶的儿子,他读得懂妈妈的表情,从沙发角落找到充电器,他说:“你别操心了,我好着呢。”


    何荔梅目送着他进去卧室,坐回了沙发上,继续追剧。


    盛柯多逗留了一天,手机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未读消息都堆到快要爆炸。他既不焦虑也不慌张,因为平时他也不太接电话和回消息,找不到他实属常态;而找不到他的人都会去联络邹延,所以回到酒店,他会接到邹延打来的电话,是意料之中的。


    “别玩儿了,赶紧回来,大家都在等你。”邹延说。


    “嗯。”


    他听完了,正要挂电话,那头突然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盛柯的手指迟疑着,又将屏幕贴回耳边,“你指什么?”


    邹延不需要他的答案,自顾自道:“是因为那束花吗?”


    那束粉白相间的柔艳鲜花,芬芳四溢,点缀着苍绿叶片,代表着祝福的心愿,却阴差阳错地化为恶毒的诅咒,同时应验在他们三个人身上。


    “嗯。”盛柯承认道。


    邹延沉默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可真行啊。”


    盛柯在接收他人的情绪方面,有些天生的钝感,这已经成为了他性格中的重大缺陷,他尝试着和邹延共情,说:“我不是赢家,他并没有选我。”


    邹延笑了,用他当初的风凉话来回馈他,轻飘道:“就算我什么也不做,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原因很简单,他们的小白是个慈软的好人。


    邹延不知道谢漪白是因为工作性质所致,还是天性如此,他总是在努力让所有人满意——让公司满意、让粉丝满意,让导演和同事满意,也指望让荧幕前的观众们满意。


    讨人喜欢,就是偶像最重要的能力。


    要想保全这份能力,就得一直活在世俗设定的条条框框里,谢漪白做演员或许道心不稳,但在私德和品行上没有一丝污点,他害怕跌落,所以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贪心、自私、虚荣,这些劣根每个人都有,误入歧途也是概率问题。


    但谢漪白永远不能像盛柯那样抛却一切外界评价,我行我素、只做自己。


    邹延深知,就算他退一步成全,谢漪白也不敢牵着盛柯的手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延哥我变心了”。


    这是不光彩的,是背信弃义,是狼狈为奸。


    他用耐心、宽容,和足够的真金白银,把自己写进了谢漪白不可违背的条例之一。


    钱、资源、能力,以及压得人抬不起头的道德资本,他全都有,他凭什么输给盛柯?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盛柯在竞争这种事上,缺乏好胜心和动力,他只是为不能和谢漪白一起度过除夕夜而感到失落和遗憾。


    他对邹延说:“你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喜欢这种事还是要顺其自然才好。”


    “你没资格跟我谈论他。”邹延挂断了他的电话。


    谢漪白吹干头发缩在被窝里玩手机,他划拉着报价,连夜给父母报了夏威夷的高端定制游旅行团;最近琐事太多,亲人也好,暧昧对象也好,在他眼前晃得他心烦意乱,不如打包送走,让爸爸妈妈去海岛度过一个明媚的新年,也不算亏待了他们的养育之恩。


    至于他,他自己也没问题,他本来就喜欢一个人待着。


    下单成功,谢漪白心中的石头落地,他放下手机,舒心地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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