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劝不动他
晚上方焕又从林家带了两把瓜子和花生回去, 他带回来的礼品太多,林秋收下都觉得心里不踏实,可是又推脱不掉,只能把家里过年买的桃酥和罐头给他分一部分, 临走时还从盘子里抓了两大把坚果, 把他的外套口袋塞得满满当当。
都是自家种的, 留好种之后炒熟, 瓜子每一粒都又大又饱满, 花生轻轻一搓就能吹掉红色的果皮, 又香又脆。
方焕回宿舍之后, 又从行李包里翻出一小包花生, 跟今天揣回来的放在一起。
梁川看他掏口袋的动作,还笑他:“一把花生宝贝成这样, 林姑娘亲自给你炒的啊?”
“是啊, 你怎么知道?是小秋选过的,小的瘪的她都拿去喂鸡, 你看每一颗都好饱满。”
行李里的那一份,是年前送别时林秋给他的, 大概就半斤左右, 本意是让他路上吃了打发时间, 谁承想他舍不得, 在火车上把花生倒出来数清楚个数,再按照自己探亲假的时间,算好每天可以吃五颗。
梁川在火车上想抓两颗,都被他拦着,护食护得像是守着什么山珍海味。
幸好北方天气干燥,花生跟着他大半个月, 现在掏出来还是脆的,带回沙沟村还剩一小把,不过现在已经回来了,没必要再睹物思人,新的旧的掺在一起,他爽快地抓了一大把,瓜子都能从他手指缝里露出头来,塞到梁川手里,分给他也尝尝。
他没跟林秋分开过这么久,首都再繁华热闹,家里再温馨熟悉,夜里独自躺在床上,还是忍不住想,林秋在做什么、吃什么、想什么。今年林家添了丁,但是林立军部队有任务,过年回不来,不知道杀年猪的时候是不是还像去年那么热闹。
他有好多话想和林秋说,火车上邻座的小妹妹,百货大楼进口的外国饼干,还有除夕夜的大雪,但是见面时只剩下傻笑,端着她亲手包的饺子,一口气吃了三十来个。
林秋怕他撑着,林婶说没事,能吃是福,锅里还有。
林秋还问他:“你回家没吃饱吗?过年伙食不应该都挺好的吗?”
方焕笑着抹抹嘴,说:“回家吃饱了,坐了好久的火车,火车上没啥吃的,而且你调的馅好吃,跟我家里包的不一样。”
“去年你还说爱吃羊肉馅的,怎么今年又变了?”
“都好吃,都好吃。”
林秋嘴上嫌弃他,但还是往他碗里又添了半勺,又把那盘猪耳朵拌黄瓜丝推到他面前,随便他吃多少,林家从来不亏着年轻人的嘴。路上的时间太长,就算带足了干粮也会吃腻,根本吃不上新鲜的,而且还是硬座,下了火车换汽车到县城,再坐牛车到村里,下车的时候都快感觉不到双腿存在了。
她理解这一路的辛苦,所以才更感动他一下车就往自己这儿跑。
吃饱喝足之后,身上的疲惫也一扫而空,方焕把花生收好,再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和被褥。
梁川磕着他给的瓜子,趁着这会儿宿舍里没别人,问他:“你回家跟你爸妈怎么说的?临走前方叔拉着我,让我好好劝劝你,也没说劝什么。”
“没什么,他们说你就应吧,你也不用劝我,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做决定。”
“你真不打算回城了?初三那天你爸妈打你,是因为这个吗?”
那天早上方焕家里门窗紧锁,不想让邻里邻居听见家里的矛盾,但是两家实在住得近,梁川临时想去借半包盐巴,家里肉都切好了着急用,走进院子就听见吵闹的声音,听了两句之后还是收回了敲门的手。
屋里在讨论方焕回城的事情,方妈妈问他对以后的工作怎么打算的,想进什么厂,开年之后尽量帮忙找关系,他有那份表彰在,走招工回城还更容易点。
可方焕还是信里的回答,说不着急,再等等,还试图转移话题。
方妈妈性格强势点,追问他:“还等什么?人家舒雨和小梁今年都打算回来,回来把住房解决了就要准备成家,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连个对象都还没有,还要等?我不是要拿你们放在一起比较,可你这样对自己的前途都不上心,万一以后政策又收紧,难不成你要永远留在农村种地?”
方焕没跟家里提过林秋的事情,主要是他觉得俩人都没正式处对象,跟家里人说起来无名无分的,他也不想让父母觉得自己是在为林秋而牺牲,让他们对林秋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不是不着急,就是想等等看林秋上大学的事情,这是林秋自己选择未来的机会,要是她真能来首都上大学,自己也跟着回来工作,俩人还能一起在这儿生活,岂不是皆大欢喜?
要是工农兵大学生申请不上,那就到时候再考虑以后要怎么办,这半年就能定下来的事情,所以方焕才一直说不着急。
这里面的来龙去脉解释起来太复杂,方焕都没说,只嘟囔了一句:“我现在觉得种地也挺好的……”
方妈妈手里的擀面杖往桌上一拍:“你什么意思?我和你爸在这儿为你操心规划,初二就上了四家的门拜年,你还喜欢上种地了?”
他爸赶紧开口劝和,什么正月里不让打孩子,孩子难得回来一趟,而且都二十来岁了,过了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年纪了。
然后又转头去问方焕:“你在乡下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怎么想法突然变了,以前不是说工人光荣吗?”
从小到大没种过地,现在竟然能说出种地挺好的这种话,可不仅仅是思想教育就能达成的,必然是经历了什么事,尤其看儿子绕着弯子不直说的样子,就像是突然开窍了似的。
开的还是男女之情的窍。
方焕家里的氛围向来开明平等,一家人什么都能聊,唯独爱情这件事,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但是都已经被他爸看出来了,方焕也只能别扭地点点头,却不肯再说更多。
不过他不说,他爸有的办法套话。
“插队认识的姑娘?不是知青?是西北那边农村的?”
方焕又点头。
“你俩在处对象?到哪一步了?没越界吧?”
方焕摇摇头。
“还没处上?就是为了她所以不想回家?”
方焕又点头。
不过下一句还没问出来,方妈妈直接一巴掌拍到他肩膀上,没用擀面杖,还算是手下留情。
“妈,你别生气,她很优秀的,还是生产队的劳模,说不定能来首都上大学。”
“所以你要等她,要是不能来呢,你就陪她在乡下种一辈子地?”
对方女孩子优秀与否,不是身为父母需要考虑的首要因素,让方妈妈生气又失望的,是儿子把自己的前途排在感情后面,还是一段并不般配、看不清未来的感情。
何况大学生的名额那么少,工人、军人、农民、还有下乡知青,全都在一起竞争,哪有那么容易?
方焕抿着嘴不说话,但这就是默认了,他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方妈妈重新抄起擀面杖,正月里这顿打是逃不过去了。
这不是谈恋爱的问题,知青回城,是会影响一辈子、甚至是子孙后代的选择。方家父母在首都工作了半辈子,勤勤恳恳想让方焕过得更好,他竟然想为爱情放弃这一切,后退到落后的西北农村。
谁家父母的都接受不了。
“我们不反对你找对象,但是对象和工作到底什么重要,你应该自己心里有数。”
“你就这么愿意过苦日子,城里好好的铁饭碗不端,非要去看老天爷的脸色糊口?”
“贫贱夫妻百事哀,就算你留在农村,以后后悔的时候,面对柴米油盐都发凑的时候,坐在家里相看两厌的时候,又要怎么办?”
方焕咬着牙不说话,任由他妈怎么打,任由他爸怎么劝,这些事情他都想过,所以才会犹豫,才一直没跟林秋商量,也没有给父母准确的回答。
要不是今天话顶话被问出来,他还是没打算说。
但他心里的答案一直是坚定的。
方焕知道前路坎坷,可他就是想为自己做一次选择。
初三那天挨了一顿打,一家人谁都不肯让步,可是探亲假难得,之后三个人都没再提过这件事,依旧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方焕,一直到启程回乡下那天,方妈妈才通知他:“你小舅在铁路局,他们那儿今年会有招工计划,我想办法给你找一个名额,到时候去铁路局上班,乡下的事情就断了吧,就当是萍水相逢,以后肯定还会遇到更好的。”
方焕直愣愣地盯着他妈,不想吵架,不想惹她生气,但是也不答应。
实在是说不通了,方妈妈只能去找梁川,请他帮忙多劝劝。
可梁川心知肚明,自己也劝不动他。
他亲眼见证了方焕这两年的经历,也见证了他对待林秋感情的变化,当方焕从不积极参与他们讨论回城这个话题时,他就隐约察觉到了方焕的决定。
方焕收拾床铺的动作顿住,然后转头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劝我?”
梁川真诚地给出自己的答案:“我跟舒雨商量过了,作为朋友,我俩都不劝你,只要你想清楚了,我们就祝福你。”
“谢谢你们。”
“其实我俩觉得,林姑娘一直没答应你,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她那么有边界感的人,肯定不愿意你为了她留在农村,要是你真这么做了,会给她很大的压力,那样感情就变质了。”
方焕拿鸡毛掸子扫去炕上的灰尘,叹了口气才说:“我明白,所以我也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收拾收拾先春播,说不定是咱们最后一年种地了。”
作者有话说:
小梁:孩子真的长大了,欣慰
第92章 要往前走
出了正月没多久, 地里的新芽都还没冒出来,冰雪逐渐消融,山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绿意,知青点里就又传来了好消息。
去年七月才来的一个女知青, 家里给她找好了亲事, 未曾谋面的丈夫是城里制药厂的小领导, 虽然是个带着孩子的鳏夫, 但是工作稳定又有点小权利, 在婚恋市场上依旧抢手。双方只看过照片, 中间都是媒婆牵线, 男方答应可以接收她的户口, 帮她在厂里找个工作,婚事就这么一拍即合。
中间到底合规与否, 已经没人在意了, 只要能回城,嫁过去当后妈也好过留在农村种小麦。因为担心被人恶意举报, 事成之前她谁也没说,连同宿的室友都瞒得严严实实, 每次家里寄来的信看完就烧掉, 直到所有文书都到了公社, 结婚证办下来, 她的户口也成功迁走,收拾行李的时候周舒雨才知道。
宿舍里原本住了五个女知青,孙青青结婚之后搬去林家,现在又有一个要回城,铺位直接空出来一半。
周舒雨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挺为她高兴,毕竟相逢都是缘分, 更何况还睡过同一个炕,她没觉得嫉妒,也没多打听她具体是怎么找的关系,只是细心帮她收拾被褥,衷心祝福她以后能过上好日子。
那个女知青没应,在屋里忙忙碌碌地收拾,拿着门后的暖壶问她要不要,自己带不走了,她要的话就送她。
周舒雨还没回答,就看见她眼里猝不及防掉下一滴泪,砸在满是尘土的泥地上,愣了半晌之后赶紧拿手绢帮她擦,问她:“怎么了?”
她没跟同宿的女知青说过自己的结婚对象,长相普通,年龄比她大十岁,还带个五岁的孩子,脾气秉性一概不知,结婚就是图她年轻漂亮,而且着急找个老婆,回家照顾父子俩。
她何尝不知道婚姻可能是另一个火坑。
可是没得选,必须先从这个火坑跳出去。
她自己抬手擦了擦眼泪,摇摇头说:“没事,舒雨,我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再差都不会比插队种地苦了,你也是,一定要争取回去工作,不要埋没在黄土地里。”
为了回城,婚姻、健康、身体、底线,都可以用来作为交换的筹码。
之前其他生产队有知青回去,大家都议论纷纷,这下跟自己朝夕相处的知青走了,更是心都飘回城里了,下地干活也心不在焉,就连知青的自留地都荒废了,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回城的希望,万一下个月就走了,自留地的菜种了又有什么意义?
农民最看不得好好的土地被糟践,林建军路过自留地的时候,看见杂草都长到小腿高了,气就不打一处来,再加上知青消极怠工的表现,春播之前又办了一次社员大会。
既要讲今年的生产计划,也要顺便提点一下这些知青。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既然还在村里,还要靠土地生活,就不要一天天光做春秋大梦。
只是不知道这些话他们能听进去多少,林秋只能私下劝父亲别生气,始终那不是村里人,迟早都要离开,知青那点劳动力,不添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他们不上工,也不会影响到集体的生产活动。
林建军敲着烟斗说:“我就不信所有知青都能回去,像小梁他们几个,表现优秀的,在哪里都能当骨干,像汪平那样的,绝对没有回城工作的可能,就算回去了也是在浪费国家粮食。”
这原本只是句气话,可是谁都没想到,下一个要回城的,竟然就是汪平。
社员大会结束之后,王家林喜笑颜开地回到知青点,都没功夫烧水洗漱,进屋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迫不及待地拆开。
方焕已经洗漱好了,正坐在桌边看书,顺口问了一句:“怎么现在才回来?跟刘芳老师约会去了?”
每次社员大会,他俩都一起在宣传栏附近忙活,结束之后会把刘芳送回学校宿舍,自己再折回来,所以总是回来得最晚的一个,大家都习惯了,方焕也只是打趣一句。
哪知道王家林羞涩地低下头,脸上的笑意把他的心思完全出卖了。
方焕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放下书追问:“怎么,有进展?她同意和你处对象了?”
“她给我写了封信,嘱咐我回来再看,她还是头一回给我写信。”
他手里捏着薄薄的两张信笺纸,光是瞟了一眼开头就小鹿乱撞,方焕看他这纯情的反应,赶紧起身说:“情书啊?那你慢慢看,慢慢享受,我出去倒水。”
他没有凑上去看别人信件的怪癖,而且设身处地想想,要是林秋给他写的信,肯定也不愿意让外人看了,恋爱里的情话都应该是彼此的小秘密。
所以方焕也不知道信里到底写了什么,等他再回屋里的时候,王家林低着头出去洗漱,没和他打招呼,直到熄灯也一言不发,第二天上山砍柴还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像是恋爱了,倒像是失恋了。
方焕放心不下,看他拿着砍刀还心不在焉,怕他伤着自己,问了一句:“咋了你?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刘芳老师给你的信里写啥了?”
王家林抬头看他,先露出来乌黑的眼圈,还有通红的眼珠,摆明是昨晚一夜没睡,还哭过,只不过今天一直都低着头,没人发现而已。
看上去比自己被林秋拒绝那天还要凄惨。
方焕也顾不上砍柴了,家伙什放到背篓边,拉着他往土坎边坐下,又问他:“你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刘芳说,她可能要去县里了。”
说完这一句,王家林的嘴角往下耷拉,失落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根本掩饰不住。
他和刘芳都是家里没什么关系的,别人忙着上蹿下跳钻政策空子,他俩反而更镇定,反正都得不到,自然也不会抱有太高期待。
王家林原本想着,他俩就留在村里也挺好的,刘芳当老师,以后如果有机会,他也能在队里找份文书工作,会计或者宣传员之类的,俩人相互照顾,就这么过日子也很好。
俩人之间的关系只隔着层窗户纸,一直都没戳破,昨天刘芳递给他那封信的时候,他也以为是情书。
刘芳在信里开头就讲了对他的好感,两人之间精神世界的契合,讲自己下乡多年,头回遇见这样又聊得来的朋友。看到这里时,王家林心里还是抱着期待的,可是转头下一段,刘芳就说自己不想在农村待一辈子,她也想为自己的生活争取。
县里小学今年有招聘,去年年底公社的人就告诉她,镇上和村里学校的老师都可以报考,大家公平竞争,她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但还是准备好材料跟着报名了。
前几天她去县里参加考试,做完试卷之后感觉还不错,歇了一天等阅卷,后来县里小学的教导主任还专门找她聊了聊,算是简单的面试。面试之后这件事就算是初步定下来了,考虑到她是知青的身份,可以直接把户口落到学校的集体户,只要生产队这边的材料交接好,她就能动身去县里。
要是去了县城,她就不可能再跟王家林处对象了。
距离、身份、工作,都是很难跨越的鸿沟,或者说,刘芳压根没打算跟他一起面对这些鸿沟。
信的末尾,她只是感谢王家林这段日子的陪伴,祝福他以后能遇到更好的女孩子,也希望他能实现自己的抱负,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不是情书,而是一封告别信。
没有预兆的告别。
刘芳从报名到考试,都没告诉任何人,她对队里的知青一直都抱有防备心,哪怕是面对王家林,也没有到毫无保留的地步。
她一直在为自己争取,目的明确,再难都要往前走。
王家林的眼泪,不仅仅是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而流,也是在为自己。
他甚至不如女同志勇敢,刘芳说实现抱负,可他好像完全没有想要做的事情,没有想要实现的梦想,因为有刘芳在,所以他计划留在沙沟村,可是刘芳走了,他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他看向方焕,三两句话讲明白了这件事,眼神里有悲痛,还有空洞。
“她走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方焕自己的感情路也还没走通,实在不知道怎么劝他,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前走,只要不停在原地,就一定会有路。”
他还是不明白,又追问:“哪里是前?”
方焕想了想,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保持学习,参加生产,就是往前走。”
除了这封信里的道别,刘芳走得静悄悄,收拾好行李之后,自己走去公社,再从公社坐车去县城。她对这个村子没什么美好回忆,辛苦和排挤是家常便饭,好不容易能去县里工作了,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也没有离开的伤感。
大概就是被时代推着往前走,中学毕业的时候没得选,现在好不容易可以抓住改变命运的机会,她就想往前走,平静地往前走,什么恋爱和朋友,都没那么重要。
只不过她离开之后,汪平的精神状态更是岌岌可危。
他跑到公社去打听,自己能不能接手刘芳的教师工作,得到明确拒绝的决定之后,又想到那天早上被公安带走的陈硕,佝偻着身躯走向黑暗,双手还被手铐束缚着。
他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汪平跟着一起出门,中途却偷偷脱队,一个人跑到山里去了。
不是林秋管理的苹果园,也不是平时砍柴的山头,而是经验丰富的村民才敢去打猎的深山。
山里有野兽,还有猎人们布置下的陷阱。
连林立东上山都会带着刀,随手砍一根顺手的拐棍,既能探前方的陷阱,还能吓走草丛里的蛇。临近村子的农户都指着山上的野味开荤,所以上山不仅要防着野兽,还要避免踩到别人布置的陷阱。
尤其是农户自家做的捕兽夹,机关精巧,还带着铁锈,狐狸或者黄鼠狼这种中等体型的动物都挣脱不掉,要是人不小心踩到,得了破伤风可是要出人命的。
而这次,汪平什么都没打算防。
他就这么孤身往深山里走,父母的无能为力、知青之间的矛盾、陈硕的凄惨结局,下乡之后的这些画面像回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放映,他眼里什么都不看,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往前。
直到……
直到他的右脚踩中草丛里铁质的捕兽夹,密林深处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我解不开
直到傍晚收工了汪平也没回知青点, 方焕他们原本都不想多管闲事,但始终是同住一间屋的室友,要是真出什么意外,自己良心上也过意不去, 所以还是如实汇报给队里。
林立新听见汪平的名字就头大, 边骂骂咧咧, 边组织人进山去找, 天都黑了, 从地里到山里分了好几队人, 最后是在山腰上找到昏倒的汪平, 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右脚上的捕兽夹鲜血淋漓,紧紧地咬进他的骨肉里。
汪平原本只是打算受点伤, 留点小残疾, 证明自己以后再也无法参与劳动,自然就能回城了, 别的公社就有人钻过这个空子。
山里有野兽有捕兽夹,砍柴挑水都不能进深山, 这是从下乡插队的第一天, 就听过无数次的嘱咐, 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希望。原本汪平没想走这么远, 可他试过队里的锄头、松动的镰刀,对准了自己的腿握紧又松开,始终都下不去手,最后才选择了这个法子。
踩中捕兽夹的瞬间,他心里竟然有种心想事成的爽快感,可是之后便是剧痛, 带着铁锈的夹子瞬间就穿破了他的皮肉,用尽力气也掰不开,伤口还一直在流血,吓得他眼前发黑。他只想留点残疾,根本没想丢掉性命,可是深山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强撑着往村里走,走到半路实在挺不住,就那么倒在了半山腰上。
要不是林立新带人出来找,等到明天估计就真的只剩下一具尸体了。
虽然猜到他是故意的,可是知青在参与劳动的过程中受伤,生产队不能袖手旁观,队里当晚就组织人带他去县医院看病。
医药费还是队里垫付的,只不过县医院的医疗水平有限,紧急做了手术,也拿不准是神经问题还是骨折问题,等到汪平再醒过来的时候,他的右腿从脚踝往下都被截掉了,被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这下是真的再不用回农村种地,直接由知青办接手,送回城里。
至于回城之后命运如何,能不能找到糊口的工作,再也没有人关心。
不过因为他这件事闹得太大,那天晚上鲜血淋漓的样子也有不少知青看见,倒是让知青们浮躁的心沉下来不少,恐惧比多少提点的话都管用,心里万般不愿意,大家还是强撑着参与到集体生产中。
给小麦施肥和杀虫的时候,林秋坐在田边的大树下监工,手里还带着自己的笔记本,抬头看着地里的知青们,突然有点走神。
方焕从她背后走过来,她都没注意。
方焕拿着水壶在她眼前晃了晃,问:“小秋,想什么呢?”
“啊?”林秋这才回过神,收起笔记本,又叹了口气,回答他:“就是突然有点感慨,突然就少了好几个知青,我知道人生就是在不断告别的过程,但是没想到,分别都来得猝不及防。”
她知道知青们迟早会离开,由衷佩服刘芳坚定的内心,也讨厌陈硕和汪平的作风,可是去年秋天还在一起收麦子,开年回来不过短短几个月,就各自奔向不同结局,连告别的心理准备都没有。
尤其是在万物蓬勃生长的春天,面对离别,好像更残酷。
下一次告别,大概就是和方焕他们三人。
林秋勉强扯出个苦笑,没敢看他,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麦田,忍不住去想到时候要怎么面对,会相拥而泣吗?以后还会再见面吗?又或者就这么相忘于江湖?
方焕有点害怕这个话题,压根没敢接话,低头看向她的本子,僵硬地转移话题:“你在记什么?”
“没什么,我想给果园试试套袋。”
林秋翻开笔记给他看,最近她在想果园还能怎么管理才能进一步提高产量,未来社会的化肥农药、人工授粉,这些技术仅凭她一人之力无法完成,但是简单点的可以试试。
林秋认真回想过在农业纪录片里看到过的场景,现代的果农在挂果之后,就会给果实套袋,无纺布性价比最高也最常用,也有用纸袋或者塑料薄膜。既能防虫害,又能降低农药在果皮上的残留,还能避免生长过程中被树枝划伤,增产的同时还能提高卖相,猕猴桃、柑橘、苹果……
很多水果都可以套袋,这是在现代农业中很重要也很常见的技术。
但是在七十年代远远没有普及,临近的几个县都没用过,林秋去请教过田征,得到的答案也是尚且处于摸索阶段。
这是起源于日本的技术,眼下没有成熟的技术引进渠道,也没有大规模实验的条件。套什么袋、如何降低袋子的成本、实际操作过程中如何保证不伤到果实,以及配套的种植技术改进,全都是尚未功课的问题,尤其是在轻工业上不发达的阶段,怎么可能搞到低成本的无纺布和塑料薄膜?
但林秋还是想试试,总要有人牵头去做,不管成功与否,有了经验教训才能促进技术进步。
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找不到无纺布可以暂时用报纸或者牛皮纸代替,手工叠出袋子的形状,但是收口的位置要好好设计,保证操作方便,还不会轻易掉落。
方焕盯着前后好几页的示意图,好奇盖过了刚才的伤感,问她:“就是把这个袋子套到苹果上吗?然后等采摘的时候再一起摘下来?那岂不是就不用担心被虫子啃了?”
“对啊,这样成熟的果皮颜色更均匀,卖相好,而且套袋的时间是可以和疏果同步,只要操作熟练,不会增加太大的劳动力成本。”
这个年代的农药和杀虫剂效果都没那么好,成本又高,还要减少这些化学成分在果皮上的沉积,棉花的虫子还能人工抓,山上的果树很难实现,所以每年都有果子被虫子咬得坑坑洼洼,烂在树上还得花功夫处理,摘下来也只能喂猪。
方焕看着这么简单的纸袋子,简直觉得豁然开朗,既然担心被虫子咬,把果子罩起来不就行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么简单的道理,肯定也有别人能想到,可是为什么没推广开,肯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那还有什么问题吗?要用什么纸?叠成你画的这种形状就行吗?”
林秋拿铅笔指着示意图,跟他解释:“牛皮纸、旧报纸应该都可以,队部里有很多往期的旧报纸都可以用,但我现在发愁的是,这个袋子该怎么封口,套上去之后需要系在果柄上,要是太紧可能会直接把果子弄掉,但要是太松,就没效果了,雨水漏进去或者虫子钻进去,就只能套着腐烂了。”
方焕的手指轻轻敲着身侧的野草,在脑海中构象出她说的袋子,一时也想不出来更好的解决办法,都没注意到俩人的脑袋越靠越近,春风轻轻吹过头顶的树叶,偶尔有丝丝缕缕的阳光从缝隙间洒下来。
林秋今天扎了个简单的马尾,前额有收不住的碎发,被风扬起来,飘到方焕的耳廓上,微微发痒,有点想抓,又有点享受。
他俩还没想出来法子,田里突然传来一个吆喝,那边肥料用完了,让方焕从土坎边再扛半袋过去。
林秋先循着喊声转头,马尾也跟着转动,发梢扫过方焕的嘴唇,带着那根淡黄色的头绳。
是方焕送给她的。
平时很少看见她扎,方焕没敢多问她喜不喜欢,礼物送出去是心意,用不用是对方的事情。方焕的视线追着那根头绳,等她回过头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两人之间距离过于亲密,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坐在地上,右手撑着草地才稳住重心。
他是来喝水的,不是来偷懒的,田间大家正干得起劲,他躲在林秋身边……
不合适。
在林秋发现他的不对劲之前,他先站起来退到一边,急忙解释:“我先去干活,等下工了我去找你,咱们找份报纸叠出来再研究,不能光对着平面图看。”
俩人约在队部的院子里,林秋身边的地上摆着好几份旧报纸,一罐浆糊,还有她自己叠好的纸袋。叠起来并不复杂,跟小号的信封差不多,两边用浆糊封口,敞开口等着他俩想出办法。
“这个口必须得大,不然套的时候麻烦,我试过叠回去再用浆糊固定,但是拿到上山一个个刷浆糊也不太行。”
套袋能带来的经济收益尚且是个未知数,不能盲目投入太多成本,包括劳力成本,要找到最简单易行的途径。
“用细绳呢?”
是那根黄色发绳给他的灵感。
方焕也没多解释,拿过旁边的纸袋,将开口的一圈往外对折,留出能容纳一根细绳的宽度,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绳夹进去,再用浆糊粘好,绳子就可以在里面自由拉动。
“套上之后,这样一拉,然后打个死结,就跟以前用的荷包差不多。”
报纸比较薄,收口的地方只用单层,很容易跟着绳结随意塑形,只是刚粘上的浆糊还不稳,被他拉两下就散架了。
但是林秋看着他手里简易的束口袋,只觉得茅塞顿开,猛地站起来往办公室里跑,只丢下一句:“我想到办法了!”
她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最后抓了一把铁丝出来,挑了一根扎进纸袋里。
“我们可以用铁丝啊,绳子打结还得花时间,系上可能还会松动,铁丝扎进侧边就更稳妥,套好之后把这里折回去……”
方焕的手就摊在身侧,为了讲起来更通俗易懂,她直接把方焕的大拇指套进去了,边说边叠着开口的位置,最后在指节根部用铁丝绕了一圈。
“这里就可以根据果柄的状态调整松紧,而且铁丝是扎在纸袋的外面,也能降低对果子的伤害,比用绳子更方便。”
方焕一动不动,任由她用自己的手指当成模特,纸袋扎好之后又活动了两下,确实没有感受到铁丝的束缚感,而且很稳妥,甩了两下都没掉,还得自己低头去摸索铁丝的末端才能解开。
“这样确实更好用,我们可以套一部分,先把纸袋都准备好,等到五六月份吧,疏果的时候顺便就一起套上去。”
林秋也兴致勃勃地附和:“对,我们今年可以记录下来,没套的能做个对照,看套袋对产量和最后的品相有多大影响,要是收益很好,明年就能推广了。”
聊到这些的时候,林秋是最鲜活又有魅力的。
从最开始发现苹果能卖钱,到每一次为申请集体果园反复修改文书材料,再到现在还是时刻惦记着要怎么提高产量。
方焕好像感受到了她对这片土地的爱。
他想留在这里,成为同样被她惦记的一部分,陪着她再去实现更多创新的想法,最后这些话都没说出口,只是把手伸到林秋面前说:“小秋,你套得太牢了,我解不开。”
作者有话说:
方啊,被套牢的又何止是手呢
第94章 学术论文
林秋抽着空闲时间做了一批样品袋, 又做了些细节上的调整,正式实践之前还找田征帮她看过。田征看着简明的示意图和手边的样品,态度上依旧很支持她,不论是尝试套袋这个想法, 还是用铁丝设计的束口袋, 他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 确实很新奇。
他还跟林秋提了个建议:“第一年不用做太多, 你就挑一部分向阳的果树做实验, 套袋的人也尽量找操作熟练的, 不要着急推广, 我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点子, 再选另一片光照和土壤条件差不多的作对照,说不定可以试试写一篇论文。”
“写论文啊?我还没想那么远。”
林秋也想过要作对照, 如果效果不错来年就能大面积推广, 但她一直在做的都是实践层面,还没想过要做学术领域。
但是田征坚定地说:“你要上大学, 就必须得想这些。”
她最近在准备申请工农兵大学生的材料,也征求过田征的意见, 如果有机会, 去西北林业大学继续学果树种植, 说不定还能遇到他以前的同门。
田征很高兴她能有继续学习的机会, 也给她提供了很多帮助,要是能写一篇论文,对她以后的深造大有裨益。
埋头种一辈子地,就只能作普通的果农,但是上学搞研究,就要有学术的思维, 不然在大学里就没有发展。而且学术论文是推广研究结果最好的方法,如果做出这么个纸袋,最多就是在临近几个县用用,论文却是可以被所有人看到的。
林秋做数据分析很严谨,平时也很细心,是很适合做研究设计和写论文的性格,田征相信她能完成,哪怕事先完全没有相关的经验,直接拿了张纸跟她讲起对照怎么选。
“你要证明套袋能增产,就要控制其他因素都不变,这个叫……叫控制变量,是证实因果关系最有效的办法,比如光照、施肥、农药、灌溉,还有同组内部套袋这个操作,这些因素全都要相同,然后发现产量增加,或者虫害减少了,才能说明是套这个袋子的功劳。”
田征被贬到县农技站之前,国内还没有完全成熟的研究体系,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搞试验田,搞新品种,这几年虽然有点进步,但是也比不上国外,他只能在书上学学,根据同事们搞小麦和玉米的经验,平移到果树上。
好在林秋以前上大学的时候都学过这些,虽然没做过什么研究,但是控制变量她还是能明白的。
她现在需要做的,是从果农到研究的心态转变,不能一心只想着提高产量赚钱,可是要去分析,怎么才能提高产量,以及为什么能提高产量。
田征在纸上给她列出了不少自己能想到的要点,林秋认真听着,边听边做补充,一下午就能形成初步的研究计划,就算短时间拿不出论文来,但是这份计划也能成为她申请上大学的重要材料。
写到最后,林秋总结说:“那今年我就不急着给村里人培训,先选几个操作灵活的人帮忙,把实验组这边好好完成,再记录两边的产量、成色这些数据,最后分析对比。”
田征满意地点点头,就像第一次见到林秋的那天,他就是喜欢这个聪明又灵活的晚辈,只要稍作点拨,她的思维很快就能转换过来,聊什么都能跟得上。
这样的孩子不上大学,真的可惜了。
“就是这个意思,而且两组要做同期的分析记录,你必须事先就想好评估哪些指标,千万不能做到一半又往回补,这是大忌,还有做记录的时候,一定要详细、清晰,有时候可能你随手写的内容,就画了几个符号,今天记了明天还能记得,要是过两三个月,可能就想不起来了。”
“我明白,我回去再好好把计划整理一下。”
“这些内容很麻烦,但是对你以后上学肯定是有好处的,养成好习惯是成功的第一步,要是实在忙不过来,你那个小对象,可以让他帮你分担一些嘛。”
林秋笑着摇摇头,不厌其烦地解释:“他不是我对象。”
田征也笑,不过笑的是方焕。
“去年不是,前年不是,今年怎么还不是,我看他人还行啊,对你也挺好的,你就这么看不上?”
林秋从来没否认过方焕的好,只是说:“不是,他是城里来的知青,估计今年就该回去了,我们以后应该也没机会再见了。”
田征愣了愣,收起玩笑的语气,皱着眉附和道:“那是挺麻烦的。”
最早那批知青都已经遗留了不少问题,大家都看在眼里。
原本话说到这里也就该结束了,可林秋鬼使神差地提了一句:“他说,想让我申请首都的大学,然后跟他一起回去。”
林秋不是没对这个提议动过心,她站在天平的中间,每天在两边动摇,却始终没有打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去。
田征看出她的想法,直接点破:“但是你不想去?”
林秋脸上先是被长辈看穿的窘迫,眼神下意识挪开,然后又坦然地笑了,承认说:“对。”
她和方焕都在刻意避开这个话题,聊小麦、聊果园、聊家里人,也会猜测周舒雨和梁川什么时候结婚,还有王家林没追到刘芳老师,所以准备要去当兵了。
唯独在这件事情没有好好谈过,就怕说开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更不想在分别来临之前,就先疏远了对方。
林秋只是没想到,原来自己的想法这么明显,家里人看得出来,田征看得出来,大概方焕也看出来了,所以才一直不敢问。
田征耸耸肩膀,想告诉她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留在西北没什么不好的:“不想去就不去,咱们这儿土好水好,能种苹果,你去首都还能种啥?再说了,凭什么让咱们娃跑那么远?”
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跑那么远上大学,就为了一段感情。
可感情是会变的,人心也会,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楚。
至少在田征看来,不值得。
林秋笑着收拾桌上的笔记,她心里没计较过那么多值不值得,也没算过付出会有什么回报,她只是觉得,舍不得这里。
前几天她和苏梅在院子里纳凉,她的头发又长了,洗干净之后用毛巾裹起来,水分干得差不多了才散开,坐在椅子上等苏梅给她剪短。
苏梅抓着闺女的头发慢慢梳开,夸她头发又黑又直,留长了好看。
林秋说:“长了上山不方便,还是得剪短点,能扎起来就行了。”
两个人说起来上大学的事情,苏梅什么都不懂,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大学里面到底是要学什么她都不知道,只知道这是好事情,是大家都抢着要的名额,毕业了是能分配工作、坐办公室、端铁饭碗的,所以就无条件支持闺女去争取。
她有些惋惜地剪短林秋的发梢,说:“以后要是能去上大学,就把头发留得长长的,还可以穿裙子,像城里的女娃那样,不用一直在地里干活,什么都想着图方便。”
林秋悄悄笑了,没说自己就算去上大学,估计也得上山下地,还是得挽着裤腿穿布鞋,只是调皮地问:“妈,我要是去上大学,就得寒暑假才能回家了,你会不会舍不得我?”
苏梅却认真思考了片刻,才回答她:“舍不得,那你也得去啊,去奔你自己的前程,像你三哥一年都不一定回来一趟,我再舍不得,也不能把你们捆在家里啊。”
听见这个回答的时候,林秋心里的震撼让她都说不出话来,在很多农村妇女心里,儿子就要在家种地干活,就算成家了也不能分出去单过,闺女就应该嫁在附近,这样出了什么事还能相互照应。
她实在没预料到,苏梅对待孩子的选择,能有这样的觉悟。
来这个家里两年多了,林秋已经可以坦然地喊出妈妈,跟苏梅撒娇,偶尔还会有点小女生的脾气,这些是她以前从没体会过的。
在未来的那个世界,没有人送她上大学,没有人会在家里惦记她,也没有人会语重心长地劝她高飞。她只是社会运转中最不起眼的一颗螺丝钉,一份随时可以被取代的工作能让她糊口,却从没有在工作中收获到成就感。
林家的父母和哥哥,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最好的礼物,从果园里得到的那份表彰,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自我价值。
她舍不得对她这么好的家人,也舍不得生产队里的土地。
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扎下根,怎么会就这么轻易离开。
所以她连去首都这个念头都没跟家里人提起过,因为林秋一直都知道自己心里的答案。
这些矛盾和犹豫都不影响干正事,给苹果套袋的事情,她只找了方焕他们几个知青帮忙,一起叠出形状统一的纸袋,在疏果的时候顺便套上去。哪一块的果树用作实验,哪边用作对照,全都是林秋提前上山考察好的,套袋之后的果实也会定期拆开观察性状,每次上山还要随身带上笔记,回家再整理记录。
凭空增加了很多工作量,看着比之前找不到销路的时候更麻烦,但是经济账本和科学思维她都想要,辛苦点也没关系。
所有的袋子都套好之后,麦子也差不多该成熟了。
跟着被压弯了腰的麦穗一起迈进夏天的,是从首都来的两封信。
周舒雨和梁川的工作岗位都搞定了,连着招工通知书一起跟着信寄过来,只等着他们在乡下办好手续,就能动身回城了。
最正当的流程也最繁琐,交公粮、转档案和户籍、开介绍信,就算他俩跟大队长的关系好,生产队里盖章之类的程序都不会为难他们,但是只要还在队里,就还得参与收麦子,只能抽空去办手续,怎么都还得大半个月,算下来还是要待到七月份,就刚好是插队满两年。
方焕的家书难得跟他俩的分开,里面没有招工通知书,只有他父母掺杂着威胁的妥协,问他跟乡下的女孩断干净了没有,因为他有优秀表彰,搞定工作还比梁川家更简单,铁路局那边流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要方焕点头,随时都能拿到文书。
家里只是担心谈不拢,所以暂时还没盖章,信的末尾,父母苦口婆心地劝他,回城的机会难得,关系到自己一辈子的选择,千万不要因为男女问题就感情用事,一定要好好想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他更勇敢
方焕没跟林秋提到信里的内容, 也没想好要怎么给家里回复,只是装作随意地问她,上大学的事情申请得怎么样了。
但是林秋知道周舒雨快要回城了,自然也猜到他这么问的动机, 坦诚地回答:“我的申请材料应该没问题, 估计等九月就能去大学报道了, 不过可选的学校和专业有限, 不看我的个人意愿, 主要还得看组织怎么分配。”
“可以选外省的大学吗?”
“应该还是优先省内的, 省外有点麻烦, 公社这边推荐上去, 还得学校那边审核,机会不大, 以前也几乎没有这样的先例。”
这个年代讲究的是从哪里来, 到哪里去,大学毕业之后还得回到户籍原地分配工作, 所以都是优先招本地人,而且能跨省招学生的大学不多, 且不说林秋没打算离开西北, 她就算填了首都的学校, 也很冒险。
方焕的心往下沉了沉, 又接着问:“你还是要学农吗?”
林秋难得不想再逃避,她知道分别的时刻总要来临,大概也就是这一两个月了,有些话迟早要说开的,她转头看着方焕的眼睛,朝他点头:“对, 你记不记得,去年我和你说,我好像开始爱上这片土地了,今年我想换一个说法,我觉得我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我自己,我没办法离开这里。”
方焕看见她眼里深厚的感情,也明白她和家里人的羁绊,他更做不出来要求一个女孩子为他背井离乡,也不想听见她的拒绝,赶紧接话:“那我可以……”
“不可以。”
林秋却果断地打断他。
“方焕,不可以,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们都不要为彼此改变任何决定,我不能和你去首都,你也不要因为我就放弃回城,留在这里当一辈子农民。”
林秋摇摇头,眼里似乎有泪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不可以。”
今时不同往日,哪怕同样是拒绝,两人的心态却和去年截然不同,方焕甚至能从这三个字里听说她对自己的感情,却无法再反驳她的决定。
他看着林秋,久久无话,最后失落地转开头,喉咙里好像被哽住,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听见林秋笑着说:“等你回首都的时候,我去火车站送你啊。”
那天晚上,方焕在知青点收拾好心情,终于做出自己的选择,给父母写下回信,请他们帮忙尽快办好铁路局的工作材料。
当分别变成倒计时,时间就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七月,周舒雨跟林秋说,自己都还清楚地记得刚下乡那天的情景,坐着牛车摇摇晃晃,土路好像没个头,一直往前走啊走,好不容易才在村口遇上林秋。
“那天你大哥去接我们,你就端着个洗衣盆,幸好当时你开口让我们住到你家,后来又那么照顾我们,不然我们三个肯定适应不下来。”
被她这么一提醒,林秋也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还在被原书剧情支配,时不时做出些恶毒又难以理解的举动,现在想想都觉得离谱,但是他们几个从来没介意,还是真心拿自己当朋友。
书里的主角终于要回城了,自己也有机会去省会上大学,总算实现了两年前定下的目标,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苦涩更多,几乎没觉得放松呢?
林秋没有深想,勉强扯出个笑容,提议说:“要不你今晚也去我家住?还是睡我那屋,我二嫂肯定也舍不得你,咱们仨能多说会儿话。”
要是说照顾,还是周舒雨对孙青青的照顾更多,在她嫁进林家之前,周舒雨就像亲姐姐一样,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下地干活,都时刻惦记着这个身体柔弱的女知青。听说周舒雨能回城工作,她在家里又哭又笑的,哭俩人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也由衷为她的前途高兴。
周舒雨爽快地点头:“好啊,等我回去拿个洗脸帕,一会儿晚上去你家蹭饭,好久没有吃到婶子的手艺了。”
别说林婶的手艺,这顿饭孙青青和林秋都参与了,几双筷子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都冒尖了。
周舒雨的右手夹着筷子,虚搭在饭碗上,摇头说:“不行了,不用夹了,我自己来,我肯定不客气的,我真吃不了这么多……”
“豆芽是我自己发的,你回去就吃不到了。”
“对啊,土豆是我亲自种的,城里买的肯定不是这个味道。”
“还有我腌的酸萝卜,你之前最喜欢吃了。”
周舒雨实在招架不住,吃完饭在院子里溜达了好几圈,还帮忙把锅碗都刷了,才觉得满肚子饭菜消化下去。三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各自拉了板凳坐在院子里,靠着墙壁看天上的月亮,家里的长辈和男同志默契地回屋各自忙活,不打扰她们说私房话。
女孩子之间的话是说不完的。
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聊。
从刚来村里因为干活不熟练闹出来的笑话,到对未来生活的畅想,三个脑袋还凑在一起压低声音问孙青青结婚的感觉怎么样,羞得她耳根子都红了。
看着天上闪烁的星星,孙青青心里还是羡慕她俩,仰着头说:“真好啊,舒雨能回城里工作,还是和军队有合作的机械厂,以后肯定有大作为,当六级工、八级工,不对,肯定能当最优秀的工程师!”
她自己对冰凉的机械钢铁没什么兴趣,连林立东平时做的小玩意都搞不明白原理,但是周舒雨肯定能学好,在首都的机械厂里,有专家教,只要肯学肯干,以后肯定是顶尖的女工程师。
“还有小秋,以后就是大学生了,大学生诶,以前高考没废除的时候,我都没想过要上大学,现在我小妹竟然要上大学了,以后肯定也是前途光明,命运真是太神奇了,你俩以后一定要多给我写信啊,也跟我讲讲机械厂和大学里是什么样子。”
孙青青坐在中间,说完这番话之后,两只手分别被周舒雨和林秋握住了。
她俩眼神复杂,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怕她会因为彼此之间即将到来的差距而失落,可是快要走出农村的人,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怕被误会成高高在上的同情。
孙青青赶紧笑着解释:“你俩别这么看着我啊,我是真的为你们高兴,我现在也过得很好啊,家里人对我都很好,我爸妈过世之后,我就没享受过这么舒服的日子了,过两年我也生个小娃娃,我很幸福的。”
每个人各有各的路要走,就算孙青青没有结婚,她也没机会回城,更没机会上大学。别人获得的,从来不是她失去的,她心里想得很清楚,懂得人要知足,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大本领,看着身边的朋友奔更好的前程,也只有羡慕,没有半分嫉妒。
周舒雨捏了捏她的手指头,说:“能找到爱自己的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们好好过日子,等你以后生娃娃,我来当干妈。”
“好啊,你以后可不能反悔。”
她靠在周舒雨的肩膀上,就像之前在知青点的每一个夜晚,下工之后的身体被疲惫和难过充满,思维却还是忍不住焦虑未来该怎么办,唯有靠在周舒雨身边,能得到短暂的喘息时刻。哪怕现在她有了丈夫,周舒雨给她的照顾和安全感,都是别人无法取代的,像姐姐,又像妈妈。
夜色渐深,林立东把媳妇叫回房休息,林秋和周舒雨也转移回了自己房间。林秋的炕上睡三个人实在有点拥挤,况且分别总会到来,也不差晚上这一会儿功夫。
而且孙青青知道,她俩也还有悄悄话要说。
她俩有更契合的理想和人生规划,周舒雨说过,她从不觉得女性就要在纺织厂或者食品厂,要负责家里的琐碎家务,女孩子照样能开飞机造子弹,扳手照样也能成为她的武器。同样的,从土地走出去学农业,也不是什么丢人的选择,不论种粮食还是养家畜,里头都有大学问,是非常值得进入大学校园努力钻研的。
或者说,一直是周舒雨在引导林秋的规划,想要去做对社会发展有帮助的人,不论在哪一个行业。
林秋仰躺在土炕上,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没来由地感叹:“舒雨,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像妈妈。”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就是一种带着母性的包容和温和,可能是因为你喜欢照顾身边的人,我们也喜欢靠近你。”
其实林秋也说不明白,这到底是原书女主自带的光环,还是周舒雨本身的魅力,但无论如何,都是属于她这个人。
周舒雨只当她是玩笑话:“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说我,挺新奇的。”
“这是夸奖,母性是这世上最伟大的特质,很难得的。”
“我明白的。”
林秋想到书里给女主安排的狗血剧情,原本她是打定主意要远离男女主的,只是想改变自己的结局,帮她是顺便,又说:“刚开始的时候,我真没想过我们会成为好朋友,更没想过我们还能有机会睡一张床。”
“命运就是很神奇啊,见第一面的时候,谁都说不清楚会变成什么关系。”
周舒雨刚开始的时候还怀疑过她是不是对梁川有意思,毕竟那时候林秋的某些行为实在反常,她也没想到,生产队里的记分员,竟然能有本事经营起集体果园。
俩人说着刚认识那会儿的事,林秋提议说:“等你们走的时候,我去火车站送你们吧,刚好我过两天去省城拿录取通知书,顺便还要办转接档案的手续。”
周舒雨点头说好,顿了片刻又问:“是送我吗?还是送方焕?”
林秋沉默了,她知道两人今晚的话题必定绕不开方焕,可是突然被这样提起来,心里还是揪了一下,没来由涌上一阵酸涩。
她理不清自己的想法,所以主动先问:“舒雨,要不你跟我讲讲他家里的事情吧,我还挺好奇的,你们一起长大,性格却截然不同,什么家庭氛围能把他培养成这样。”
想到三个人小时候的事情,周舒雨不自觉就笑了:“我也是听长辈们说的,方阿姨是厂里的高级技工,年轻的时候风风火火,听说是方叔叔一见钟情,然后每天跑到车间献殷勤啊、送冰棍啊,反正是自由恋爱,小时候还会给方焕零花钱,让他出来找我们玩,然后叔叔阿姨去看电影、逛庙会。”
“有一年冬天特别逗,我们仨跑到冰场去滑冰玩,竟然在冰场上遇到叔叔阿姨牵着手也在滑冰,方焕就在冰面上追着他爸,问他为啥不带自己出来玩。”
“刚开始我们几家也没这么亲近,因为父母都在不同的单位工作,后来是发现我们仨同班,家里住得又不远,接送的时候一个家长顺便能照顾三个小孩,放学了又能一起写作业,轮着在各家吃晚饭什么,就慢慢熟悉起来。”
“方焕家里算是氛围最自由的,他家不跟爷爷奶奶住一起,方叔叔能带我们胡同里好几个小孩一起玩,不过犯错的时候打孩子也不手软,有一次他抓了壁虎去学校吓同学,方阿姨在屋里动手,方叔叔在外面给我们发糖果,解释阿姨平时很温柔的,也不管方焕在里头哭,就一心维护阿姨的形象。”
周舒雨边说边笑,半点困意都没有,林秋也跟着笑,她没怎么见过健康开明的家庭氛围,所以不明白周舒雨为什么可以爱身边每一个人,方焕为什么面对拒绝也从不气馁,爱得坦坦荡荡,付出的时候勇敢又不吝啬。
他们的爱是从心里溢出来的,林秋忍不住想靠近这两个人,想要感受到爱,又想要学习如何去爱。可是真正靠近火源的时候,又害怕自己被灼伤,瞻前顾后,人真是很矛盾的物种。
她好像天生缺乏爱人的能力,没有父母教她,也没有地方可以学。
说了些小时候的事情,周舒雨翻过身面对林秋,还是想为自己的发小说句好话;“方焕本身就是很好的人,可能有时候不太开窍,但至少作为朋友,真的没话说。”
林秋苦笑:“我知道,我没有他勇敢。”
“没关系的,小秋,能承认自己不够勇敢,就已经很厉害了,如果你愿意的话,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学,学会接受别人的爱,也付出自己的心意。”
“真的可以学会吗?”
周舒雨认真地想了想,回想她俩刚认识的时候,最后给出自己的答案:“小秋,其实你已经学会了。”
林秋摇摇头说:“我不明白。”
“你想啊,我们刚来的时候,我给你一盒桃酥,你晚上就要还我一瓶罐头,我帮你烧一壶热水,第二天你就要帮我洗衣服,你生日我给你送礼物,马上你就要问了我生日然后准备还礼,好像迫不及待就要跟我们划清界限。”
林秋听她这么列举,急着想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不懂怎么交朋友,只知道不能欠别人人情,甚至觉得欠来欠去太麻烦,索性连人情都不想维系,谁都别欠谁的,什么都明码标价还清楚最好。
她没想过这样的相处模式会让别人不喜欢。
周舒雨拍拍她的手,让她别着急:“我都明白的,可是互不相欠就没有感情,咱们现在就很好啊,你会主动给我送手帕,我送你钢笔做留念,你也没推辞就收下了,不用在心里记账本,也不用总想着还回来,你不觉得现在这样更轻松吗?”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变化的。”
“没有时间节点的,在我们学会之前,爱就已经发生了,包括你和方焕的关系。”
“我和他?”
“对啊,小秋,你可能从来没有注意过,你在他面前会很放松、很随意,你什么话都跟他说,甚至是有些夹枪带棒的、不那么中听的、绝对不会在我们面前说的,都会直接跟他说,或者你想不说话的时候,就可以不说话,你自己都没发现,方焕面前的你,和在我们面前,是不一样的。”
说话要有礼貌,要委婉,心里不高兴也不能都摆在脸上,这是林秋自己吃了亏才学会的,但是她其实也知道,自己在方焕面前,是没有社交面具的。
刚开始是因为把他当成剧情里的炮灰男配,后来……
可能是因为动心。
周舒雨也早就看出来了。
正是因为看出来,所以在发现方焕动心的时候、误会的时候,都没有阻止过,周舒雨总觉得,这俩人之间是有感情、有缘分的。
她接着说:“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聊到找对象,你说谈恋爱还不如一个人过得开心,但其实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开心舒服的。”
心事被完全摊开,林秋没觉得难堪,反而豁然开朗,整个人松了一口气,点头说:“也许吧。”
周舒雨忍不住又问:“小秋,如果有机会,你会挽留他吗?现在还来得及。”
林秋还是摇头。
哪怕现在意识到自己的喜欢,她也没有后悔过,她只庆幸两人没有稀里糊涂地在一起。
爱情应该发生在两个势均力敌的人之间,如果注定没有结局,纠缠太多只会徒增以后的遗憾。
所以她的答案依旧是——
“不会,难道让他留下来垦荒种地吗?舒雨,我不能那么自私。”
“说不定他现在正在祈求你自私。”
林秋扯了扯被子,在心里跟自己说了声算了。
“舒雨,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了,睡觉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车站送别
他们仨回首都的火车票买在了七月中旬, 差不多还是两年前下乡的时间,除了盛夏里依旧炙热的太阳,大家的心情都不一样了。所有的手续全都办好,行李收拾了几大包, 等他们一走, 知青点就真的不剩几个人了, 带不走的家当传来传去, 最后被留下的人也并不开心。
林秋如约跟着一起从县城转车去省城, 只不过没急着去办自己的手续, 想着先把他们送走。她和周舒雨好好告过别了, 临别礼物送了, 该说的话都说了,首都的地址也留下了, 约好等九月份她正式入学, 就要给周舒雨写信,以后还要经常联系。
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 两个女生紧挨着肩膀坐着,等待时间一分一秒逼近检票, 相互嘱咐着对方要好好照顾自己, 紧握着的两只手一直没松开, 就连梁川都跟她开起玩笑:“林姑娘以后就是红星生产队学历最高的人了, 我们这些知青都要甘拜下风,以后有机会再见面,可不能嘲笑我们没文化。”
林秋看了一眼这个书里的男主,她这两年一直秉持着远离男主才能保命的原则,对梁川没什么好脸色,即便后来已经摆脱了原书的控制, 也由着之前的惯性和他相处,两人的关系不咸不淡。
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踏实肯干,对待感情也有担当,知青里有人要刁难林家,他也会挺身而出。
林秋撇了撇嘴,没否认他的恭维,只是说:“咱们都认识两年了,还这么生分,还叫林姑娘?”
“啊?”面对她难得的好脸色,梁川一时还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能问她:“那叫什么?同志?同学?”
“我之前光觉得方焕是个呆子,看来你也是。”
周舒雨掐了一下他的胳膊,梁川才反应过来,跟着叫了一声:“小秋?”
林秋笑着点点头,放下书里那些不可能再发生的剧情,放下对男主的防备,林秋把他当成好朋友的恋爱对象,也愿意和他做朋友。
不过又很快收起笑脸,故作严厉地说:“对啊,我警告你,你以后要好好对待舒雨,不要因为早早谈恋爱、两个人有感情基础就忽视她,要求婚啊办婚礼啊这些仪式都不能少,三金彩礼也是,等你俩结婚的时候我要去检查的。”
“这你放心,我肯定不会亏待舒雨。”
林秋当然信得过他们之间的感情,毕竟书里经历过劳改和南下,他俩依旧相守,只是临要分别,方焕还坐在她旁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勉强说几句话熬过等到上车的时间。
候车室正中间的墙上有个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往前走,眼瞅着就快要检票了,方焕依旧一言不发,周舒雨想了想,把梁川从椅子上拉起来,说:“你陪我去接点热水,小秋,你俩就在这儿帮我们看会儿行李吧。”
接热水是假,想给他俩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是真。
只是到了这会儿,方焕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喜欢说了很多遍,想要留下的意愿也被拒绝过很多遍,现在都快要分开了,再说那些话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只是他没想到,林秋竟然从包里掏出个蓝灰色的礼盒。
“送给你的礼物,你以后在铁路局上班,不用在乡下种地了,肯定能用得上。”
方焕受宠若惊地打开礼盒,里面躺着块腕表,银白色的圆形表盘,搭配深棕色皮制表带,看上去低调又舒适,不像钢制表带那么成熟,给刚刚参加工作的男同志用刚刚好。
原本高兴没持续多久,想到买块手表要多少钱,他下意识就想拒绝:“不行,这表肯定很贵吧?你怎么弄来的票?我不能收。”
林秋平时买点零食或者衣裳之类的不缺钱,爸妈又宠着她,这两年攒了不少,但她攒的都是土地里带着汗水的钱,这一块表怎么也得一百左右块钱,顶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更别说工业票一票难求,光是换到票都要花不少功夫。
方焕怎么忍心收她这么贵重的礼物。
他急着想把礼盒推回去,林秋却直接拉开他的背包拉链塞进去了。
“你这两年送了我不少东西,也帮了我很多,这些不能用价钱来衡量的,你就好好收着吧,乡下清苦,我也没什么能送你的了,这也不是什么大牌子,你就收下吧,以后你肯定能用上更好的。”
林秋的确费了不少心思,不想用随手绣的手帕糊弄他,要拿得出手、还要有心意,想了好久才觉得送表,可是公社里连手表都没得卖,好不容易攒齐了钱和票,又得专程跑去县城才能买到。
费劲也没关系,仿佛过程越困难,她心里的愧疚就少一分。总归在这段感情里,她的回避和怯懦,两人之间错位的成长,给方焕造成了伤害。
哪怕方焕不在乎。
“小秋,你知道的,你对你好,从来不是图什么回报,你马上要去上大学,肯定也有很多要花钱的地方,怎么能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
他跟个精打细算的小媳妇似的,林秋知道他是体谅自己,也没打算跟他起争执,只是笑着解释:“我还有钱,你放心吧,再说了,我买都买了,我大哥二哥天天下地干活又用不上,你要是不收,难道给我留着以后送男同学吗?”
方焕一听这话,赶紧把背包抱紧怀里,拉链都护紧了,生怕她想收回去。
“那不行。”
他可以接受俩人暂时没有缘分在一起,但是不敢去想林秋以后会和别的男同学走在一起。
不过方焕没给林秋准备临别礼物,也没说什么依依不舍的黏糊话,只是从背包最外层拿了纸笔出来,写下自己家的地址。
“跟舒雨家在一个胡同,就是门牌号不同,你要是想省邮票钱,就寄到我家,我再转交给她就行。”
“为什么不是寄给她,她转交给你?”
“我怕她偷看,小时候她就会看我作文,而且,我想第一时间收到你的信。”
“好,我收下了。”
林秋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心情莫名沉闷下来,她不敢说祝方焕一路平安,也不敢说让他以后照顾好自己,这些话一浮现在脑海里,鼻子就开始发酸,她就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
她不想在方焕面前掉眼泪,就怕他一时心软,又不愿意回城了,所以只能睁大了眼睛深呼吸,尽量保持自己的情绪平稳。
“小秋,你会给我写信吗?”
“应该会吧。”
“你最后确定了哪个学校?啥时候开学?”
“录了西北农业大学,也申请上了果树种植专业,九月一号报道,估计到时候我哥哥们会来送我。”
家里出了个大学生,连部队那边的林立军都高兴得不行,打报告把探亲假休在了八月底,就想来沾沾光,到时候回来就能赶得上林秋上大学。
“那家里的果园怎么办?你今年就没法跟着收了。”
“下个月底还能摘第一批,我需要的数据就自己先收集一部分,然后田老还是驻队专家,九月份他会去帮我照料果园。”
“那挺好的,你别太辛苦了,等你去大学报道了,你再把新地址写信告诉我呗,我也给你写信,给你寄首都的特产。”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都很日常,林秋没留意到他在认真记下自己说的时间,还以为是想用日常的聊天冲淡离别的悲伤,所以她也问:“那你呢,去铁路局要做什么岗位?现在知道了吗?应该不会开火车吧?”
“估计是在工务段做铁路维护吧,我自己也想做工程设计,以后把铁路修到县城里,要回家或者要外出,都不至于像现在这么不方便。”
“对,以后肯定能的,以后会有速度更快的铁路,从首都到长安只要四五个小时,肯定都会实现的。”
“小秋,要是只要四五个小时就能到首都,你会去找我吗?”
林秋张了张嘴,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在思考,如果真的是在出行自由又有高铁飞机的年代,大概自己真的会点头,让科技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但是还要等好多年,现在连坐火车出行都还需要介绍信。
她的沉默,就被方焕当成默认了。
方焕听周舒雨说起过一些那天晚上俩人谈心的内容,知道自己不是一厢情愿,知道自己心里的感觉没有错。
所以他接着问:“小秋,你心里也有一点喜欢我的对不对?”
林秋还是不说话,现在再讨论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再过几分钟,等他走过检票口走上站台,两人大概再也不会见面,就算刚分开的时候还会写信,过两年也就慢慢淡忘了,他们都会有新的人生。
方焕不死心,继续问:“小秋,你会想我吗?”
检票口已经开了,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停止,有些买了站台票的送站家属会帮忙把行李拎进去,隔着车窗再挥手道别。林秋没买,只打算送到候车大厅,周舒雨拿着水壶站在不远处,看他俩还在说话,不知道该不该走过来。
火车站,是不停见证着道别和相聚的地方。
林秋转头看着他,眼睛里不受控地蓄起泪水。
在这个世界,只有方焕对她的喜欢和原身无关,只喜欢她这个人,和林家其他人都不一样。
以后,以后自己应该也会开启新的生活,但她会永远记得方焕。
方焕看她快要哭出来,没敢再问,只是在车站检票员的催促中,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小秋,我可以抱抱你吗?”
不用回答,林秋几乎没有犹豫地凑到他的身边,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脖子。
她的眼泪,无声地落在方焕的后背上。
作者有话说:
放心,小情侣不会分开的!下一章就重逢,嘿嘿
第97章 第 97 章
七月份的西北很热, 林秋冒着太阳去拿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又领了档案的提取函,出了一脑门的汗,站在树下躲阴凉时, 裹着暑气的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 也感受不到多少凉意。
是为了送方焕, 她今天特意穿了裙子, 想着最后一次见面, 给他留个好印象, 别回头想起来都是挽着裤腿、踩着泥, 在山上剪枝割草的样子。只要不看她手上的茧子, 白色的碎花连衣裙,穿上就像城里的小姑娘了, 也像小康家庭里出来的大学生。
方焕临走前还夸她漂亮, 说难得看她这样打扮,以后会好好记住她。
录取通知书拿回家, 家里人比看到她那张劳模的证书还要激动,准备材料和学术研究这些事情他们帮不上忙, 但办手续盖章完全不需要林秋操心。家里人分工明确, 还要准备酒席, 毕竟村里出了第一个劳模、第一个大学生, 说是祖坟冒青烟都不为过,这可太值得庆祝了,必须热热闹闹地办。
林秋没什么意见,又不用她操什么心,爹妈想怎么办都行,她躲在屋里整理套袋技术相关的结果, 纸袋的示意图、两组果实发育过程中的变化、虫害的对比情况,她默念着记录本上的每一句话,试图用这些内容麻痹自己,可是写着写着,钢笔在她手里越握越紧,最后长叹一口气,还是放下了。
边念边写,也没有一个字装进她的脑袋里,整个人空落落的,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说。
林秋背靠在椅子上,稍微侧头就看见方焕送的钢笔,静静躺在书桌上。
这张桌子是二哥和方焕一起给她打的,以前屋里只有一张旧木桌,四条腿长度不太统一,表面还落了不少坑坑洼洼,她要经常写材料和文书,纸张要是薄一点,笔尖落在上面就会戳个孔,每次还得专门找本旧书垫着。
林立东在家里找的旧木料,支在院子里锯成需要的尺寸,每天都能听到他锯木头的声音,还有跟着飘起来的碎末。方焕之前在胡同里看过别人家打衣柜,就想跟着来帮帮忙,跟着刨光和划线,在院子里跟二哥争执。
“要宽一点,小秋可以放书,里面放书,外面写字。”
“你直接扛块石板进去得了,那么宽她屋里放不下,这块木料就应该打长一点。”
“把橱柜挪挪不就能放下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小妹屋里啥摆设?管好眼睛别乱瞅。”
“桌腿也要高一点,不然小秋得弯着腰,对眼睛不好。”
“还用你说?我还打算给她打把新椅子。”
林秋被他俩拉过去评理,最后只能和稀泥,要长、要宽、要高、还要新椅子。
整张桌面都被他俩用砂纸细细打磨过,刷上油漆之后光滑有平整,直接用单张白纸在上面写字都没问题。
钢笔是方焕过年的时候从首都带回来的,她没舍得用,连原装的盒子都没扔,就一直摆在桌角,抬头就能看见,看见就会安心。
林秋想着,等下个月收拾行李的时候,带去大学里用,还有他送的发绳,他帮自己淘来的旧书,还有他带不走给自己留下的暖水壶,还有……
这个屋子里还有好多和他有关的记忆。
明明昨天才刚刚分开,思念却像浪潮一样汹涌而来,林秋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情绪,她想不明白,找不出任何头绪,只能躺在海岸上,任由和他相关的回忆潮起潮落,束手无策。
他们这两年分开最久的时间,就是过年的时候方焕回家,那时候林秋没觉得多难受,左不过元宵之后就会回来,可是亲眼看见他带走了所有行李,走过检票口的时候,林秋才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真的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
以后不会有人事事以她为先,会在第一时间关注到她的情绪,听见她提出需求就能即时响应,也不会有人在她疲惫时,蹲在她身前说要背她。
一滴眼泪落在林秋的手背上,她迟钝地抬起头,摸到眼角的潮湿,才发现是自己在哭。
她辗转反侧许多个夜晚,好不容易才想明白什么是喜欢,感受到随之而来的欣喜和悸动,亲近和放松,可她不知道,原来和喜欢的人分开,是件这么残酷的事情,好像心头总有朵散不去的乌云,时时刻刻都在下雨。
知道他们仨收到回城通知的时候,林秋其实没太往心里去,因为她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就算分别会有带来阵痛,那也是转头就会消散的情绪。
她原想着,最多就像是高考的时候,学校里对她很关照的班主任,嘱咐一句好好读书才能改变命运,然后她奔向新的生活,班主任转头去带下一届学生,之后只剩下逢年过节的问候。后来她去上大学,再没回过自己老家,村子里照顾过她的亲戚邻居,全都成了模糊的五官。
又或者是像大学毕业的时候,同宿舍的四个人各奔东西,在分别时依依不舍,也在烧烤摊又哭又笑闹到凌晨,但真正开始工作之后,连在朋友圈点个赞都得等到休息的时候才能完成。
包括她以前在公司也有一起吃饭挤地铁的搭子,工作日天天凑在一起骂领导,可是她毫无预兆地穿进书里,也没觉得多想念,因为她在这里有新的工作要做,对方肯定也会很快找到新的搭子。
每个人都被时间推着往前走,没有人能留下多深刻的痕迹,她原本以为,方焕也如同她生命中曾经出现过的人们,短暂交集之后又匆匆分开,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之后,大家都会很快投入新的生活,只在夜深人静时回想起对方,感叹一句那个时候真好。
不过是一起共事的朋友,永远会有下一个。
她经历无数次分离,短暂的低落并没有打扰她的生活,可是当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林秋才终于明白,是自己想错了。
因为从前没喜欢过别人,所以她不知道失去到底有多痛苦。那些原本琐碎的点点滴滴,在分开之后才变得像星星一样闪耀。
林秋有心回避,都避不开。
可成年人没有太多时间可以伤心,方焕要办理进铁路局的手续,林秋也一样,集体果园不是一锤子买卖,每年都要保质保量地完成生产计划,生产队上下还等着这批果子换钱。
九月份要去大学报道,林秋得做好规划,把每个阶段能做什么都安排好,九月之后的工作要跟田征和大哥交接好,总不能自己不守着,这个先进生产队的成绩就保持不下去了。
苹果成熟之前,为了促进果实均匀着色、也让口感更甜,还得把之前套上去的纸袋摘掉,在七八月的太阳底下接受日晒。之前是用铁丝封的口,摘下来麻烦,索性就用剪刀撕开,保证通风和光照就行,林秋还特意设计了采摘前不同时间摘袋的分组,想看看哪个时间点是最合适的。
她打量着去了纸袋的苹果,品质确实更好一些,不论是果型还是色泽和光泽度,可惜现在没有普及照相机,不然把这个照片拍下来放在论文里,就是很直观的对比了。留不下来照片,只能用笨办法,称重量和测直径,采摘的时候她给每个筐都贴上标签,就对应相应分组的树。
标签写到最后,还差两个筐,林秋蹲在树下,都没回头,下意识说了句:“方焕,你帮我拿……”
压抑着没敢想的名字喊出口,心脏莫名一紧,林秋才突然想起来,他已经不在村子里了,不用再陪着自己上山,也没法默契地发现自己需要什么。
反倒是孙青青听见她说话,凑过来问:“小秋,你要啥?我帮你拿?”
她站起来摆摆手,捏着手里还没贴完的标签说:“没事,就差两个筐,我自己去拿,二嫂,我树上和筐上都贴了标签,千万被摘错了啊。”
“放心,我帮你把筐都摆好了,摘之前还会再核对一遍,你随时抽查。”
林秋笑着应了声好,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她以前是个凡事都靠自己的人,生活在充满边界感的科技社会刚刚好,所有人际关系都浅尝辄止,鲜少求助,凡事自己想办法,靠网络或者是花钱买服务。偏偏让她这样的性格来到这个集体吃大锅饭的年代,劳动是集体,分钱也是集体,是方焕悄无声息地帮她融入这里。
从接受方焕的帮助,到接受生产队其他人的帮助,或者说,学会协作。
放下总想互不相欠的防备心,才能进入健康的人际关系,以后就算没有方焕,也还会有别人来帮她,会有下一个的。
只不过她会永远记得是谁改变她。
忙着采摘完第一批苹果,做好后续工作的交接,林秋就该准备去上大学了,林立东也从部队里回来,刚好赶上她的升学宴。
来来往往很多人,就连其他生产队的也来吃酒,有人送鸡蛋,也有人送脸盆,办得比结婚还热闹。来沾沾喜气,或者是想着以后能攀点关系,总归是像鞭炮的响声,从西到东都能听到。
林秋都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好些她都不认识,转着圈地说谢谢,脸都笑僵了,最后晕头转向地躲在厨房里,待在火灶后面躲片刻清闲。
农村里摆席都是差不多的菜式,和上次小侄子满月的时候相比,这次还多了几个菜,林秋突然想起来,方焕之前就是在满月酒上,信誓旦旦说要追求自己,说肉丸子很好吃,让自己给他多炸几个。
恍惚间耳边好像又听到熟悉的声音,她从灶火后抬起头,眼前却空空荡荡,只有孙青青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躲在后面,端着小马扎过来找她说话。
“小秋,我想给舒雨写信,你要一起吗?”
她大概是看出来林秋不开心,又不好直说,只能拐着弯。
林秋摇摇头,说不要。
“等我去学校再写吧,这样就能把新地址给她了。”
“给方焕也不写吗?”
“不写,走的时候我看他依依不舍的,走了快两个月了,也没见他给我寄张邮票啊,为什么要我主动写?”
孙青青低着头偷笑,笑他俩相处的模式总跟欢喜冤家似的,以前是这样,分开之后还是这样。
孙青青还帮方焕解释:“说不定写了,还在路上呢。”
“说不定的事情可多了,说不定他都把我忘了。”
“小秋,你在吃醋吗?”
“没有。”
“小秋,你会后悔吗?”
“不会。”
两句都否定得毫不犹豫,但头一句是口是心非,第二句才是真心话。
林秋的难过和想念都是真的,却唯独没想过如果,没有如果,再来一遍,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林家人浩浩荡荡一起动身,把林秋送到了长安城,还在照相馆里拍了最整齐的一家全家福。林秋按部就班地完成报道注册,在学校宿舍里安置好,因为没有高考这个渠道,大学生的来源和成分各种各样,她宿舍里六个女生,有当过兵的、有上过班的、还有下乡插队了两年又申请上的。
林秋和她们都不是同专业,平时上课放学都没法一起,好在大家都很淳朴,能有机会上大学不容易,心思都放在学习上,相处起来没那么弯弯绕绕,课余时间也会互帮互助,打热水或者去食堂带饭之前,都会在宿舍里喊一声,一次最多能拎四个暖水壶。
忙碌和充实的学习生活占据了林秋的脑海,让她没功夫去想方焕,家人的祝福和对新生活的期待也让她的情绪稍微高涨起来,可是在进入法学校园的第一个周末,她还是拿起了方焕送的那只钢笔。
说好了要给他写信的,要把大学的地址告诉他。
就算他回了首都就杳无音讯,但自己不能言而无信,林秋这么劝自己,还是在书桌上摊开了信笺,可是除了开头的问候,她又不知道该写什么,那封没写完的信叠了又拆,等了好久都没寄出去。
腹稿琢磨了一周,她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影响自己学习的状态,也不管写成什么样了,终于在信封上涂好胶水,打算去邮局寄出去。
她出门的时候,室友还问她去哪,请她顺便捎个笔记本回来。
林秋应了好,挎着包下楼,却在宿舍楼下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衬衫、寸头、一米八几的个子,因为长时间在农村劳作,身上的肌肉变得紧实,身材比刚下乡的时候更板正,袖子挽到胳膊肘,都能看见他小臂上的肌肉线条。
好像正拉着个同学说什么,隔得有点远,听不清楚。
实在是太像方焕了,林秋的心跳不受控地加速,又怀疑是自己看错了,还站在原地揉了揉眼睛。
不仅背影很像,就连左边手腕上带着的手表,都跟自己买的那块一模一样。
可是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林秋几乎怀疑是自己最近老是想他,想出幻觉了。
可是下一秒,那个人突然转过身,举着手里的玻璃瓶朝她招手。
林秋都快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下意识掐了自己的胳膊。
会疼,没醒。
不是做梦。
在她难以置信的愣神中,方焕朝她走过来,直接把汽水塞进她手里,仿佛这两个月的分别都不曾发生,熟稔得像是刚从地里下工回来。
“小秋,我请你喝冰峰。”
玻璃瓶是冰镇过的,入手还带着凉意,瓶子外面有水珠,林秋下意识握紧瓶口,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好半天才敢相信面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不会一眨眼就消失。
她心头的那朵乌云,好像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疑惑,她顾不上喝什么汽水,在震惊中开口——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方焕:来追老婆
第98章 秋后算账
快要到午饭的点了, 宿舍楼前来往的学生多起来,大多三五成群,相伴去食堂或者回宿舍,林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她甚至做不出什么表情的控制, 惊喜、震惊、疑惑, 怎么都想不明白, 方焕为什么会出现自己的学校里, 而且不像是长途跋涉而来, 更像是出门遛弯, 顺便找到了女生宿舍楼。
方焕的回答也如此, 他神色轻松地说:“找人问路过来的,今天是星期天, 我想着你没课, 应该在宿舍,刚刚那个同学说的女生宿舍就在这儿。”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俩各拿着一瓶汽水, 站在楼下实在显眼,更何况还是女生宿舍, 难免有来往的女同学盯着他俩看, 还以为是处对象在吵架, 林秋意识到不妥当, 拉着他往楼旁边的花坛走去。
农业大学的绿化做得很好,主干道两边种的是梧桐树,这个季节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旁边的花坛边是桂花和玉兰,还摆了长椅和石桌,晚上常有小情侣在宿舍楼下难分难舍。淡淡的桂花香从绿叶之间飘出来, 林秋没心思欣赏,指着对面的石凳让他坐下,又问了一遍:“我是说,你为什么会在长安,你不是回去铁路局工作了吗?你没去上班?”
面对她质问的眼神,方焕难得有些心虚,侧过头没敢看她,手指抠着汽水的玻璃瓶,吞吞吐吐地说:“我的确是在铁路局工作啊,但是今天周日休息,都不上班。”
林秋察觉到他肯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作势起身要走,还说:“要是不想好好说话我就先走了。”
方焕赶紧拉住她的书包肩带:“别别别,小秋,我交代,我都交代。”
等她坐下之后,方焕才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本红色封皮的证件,上面还画着铁路标志,也写着铁路职工工作证,他把证件递到林秋手边,等她自己翻开看答案。
林秋看看他,又低头确认了好几遍,工作证是铁路局没错,证件照贴的也是他,可单位那一行赫然印着:西北铁路干线工程局。
他的知青生涯结束,压根不是回首都工作,方焕的单位就在西北。
林秋更纳闷了,她就没见过知青回城工作还能换省份的,满眼疑惑地等着他解释。
方焕见实在躲不过去了,这才从头说:“我家里刚开始是找的首都铁路局,但是我回信说想留在西北工作,他们不同意,我回去之后……嗯,就想尽办法说服他们了,我舅在总局是个小领导,正好当时我的档案也没转进去,这边又有岗位,所以就来了这边。”
他回答得简明扼要,没说自己从过年就开始因为工作的事情跟家里闹别扭,挨了几次打都算小事,上个月几乎闹到被锁在卧室绝食的程度。方焕知道这样的选择会让父母失望,以后也不能在父母身边照顾,可他舍不得林秋,打定了主意要留在这里,就算拿不到铁路局的编制,他也要回来,毕竟是知青的身份,以后总有机会参加招工。
他不想做选择,也不是逼着父母帮他找关系,只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但面对子女,父母总是会让步的。
幸好他家里两老都是开明的人,知道孩子总有自己的人生,不该按照长辈的想法循规蹈矩,在叹息和争吵中僵持了小半个月,也就想明白了。
“你爸妈真的同意吗?”
“刚开始不同意的,可是我说,我又不是他们的附属品,我长大了,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以后逢年过节我也会回去尽孝,而且西北也不差啊,这边是国家政策重点开发方向,归军政委员管的。”
即便他不说,林秋也能猜到他在家闹成什么样子,在不忍心中,又有两分因自私而生出的庆幸,可这份庆幸又让她羞愧。她很高兴在这里见到方焕,以后俩人都能在市里生活,还会有其他可能性,可是方焕付出太多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怕他以后后悔,也怕他把换了背井离乡成本都加注在这段感情上。
好在方焕不是这样的人。
他收起不正经的神情,严肃地跟林秋保证:“小秋你放心,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的选择,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的,而且不论在哪里我都会好好工作,以后肯定也能有所作为,我说过我想修铁路,西北就是我的广阔天地,我愿意在这里投身建设。”
大西北地广人稀、交通闭塞,产出的煤炭和金属运不出去,别说外面的工业品,就连口新鲜的蔬菜都运不进来,西北铁路干线一直都是发展的重点项目,从建国起就来了一批又一批修路的队伍,战士、工人、工程师,热血都抛洒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刚开始的时候,方焕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受到林秋的启发,要想富先修路,就连经营集体果园都要先把山路修平整,更别说铁路和公路这些运输枢纽有多重要。要是交通更便捷,全国都能四通八达,西北的苹果、沿海的海货、平原地区的蔬菜,就能缩短在路上运输所浪费的时间,这样才会拥有源源不断的市场,这些钱才能落进老百姓的口袋。
方焕想留在这里,是为了林秋,也不全是为了林秋。
所以他和家里人冷静沟通之后,才能说服父母,甚至舅舅来家里当说客那天,一听他要把西北的铁路连到内地的志向,更是临阵倒戈成了他的帮手,不仅答应帮他把工作的事情搞定,还负责做通了他妈妈的思想工作。
有人愿意来搞建设最重要,国家发展永远高于个人在城里的享受。
他家里人都是这么想的。
未来就算真的有不如意的那一天,方焕也绝不会说出“当年要不是为了你……”这种混账话。
林秋沉默了片刻,总算是把整件事情消化下来,接受了方焕真的要在西北做建设,理解这是两人面对现实最好的选择,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失而复得的欣喜。
她这才慢慢捕捉到分别前的一些蹊跷。
林秋拿起汽水喝了两口,长舒一口气之后开始算账。
“所以你早就想好了要来长安工作,但是从来没跟我商量过?从过年开始就想好了,还从头到尾都瞒着我?临走前你还让我给你写信?写给谁啊?”
她一连串的问句出口,方焕挠挠后脑勺,知道自己肯定是躲不过了。
回家一个半月,都在忙活说服父母,别说往外写信,他连家门都出不去。
后来说通了,又要赶紧办好档案和户口的转接手续,就怕林秋等急了,更怕林秋在大学里遇到新同学,紧赶慢赶才在这周抵达长安,然后又忙着入职和培训。
要修铁路,说得简单,干起来可不容易,他还是个新手,单位里有师父带,上班就得寸步不离跟着学,下班还得自己下功夫,抱着参考书啃,今天才难得抽出空档。
方焕其实一早就来了,带着近乡情怯的惶恐,在校门口转悠了半晌,又怕见到林秋,又怕找不到她,索性自己先把学校转了一圈,摸清楚食堂、图书馆、教学楼都在哪,想象着林秋在这里上学的样子,最后才拉着学生打听宿舍楼的位置。
他就怕林秋怪他自作主张。
可是真的被质问的时候,他还是勇敢地面对,从来不会找什么借口,他肯定老实交代,结局任由林秋处置。
“你不是也没给我写嘛,之前我每次跟你说,你都说不行、不可以,咱们也没好好谈过这件事,而且你说过啊,这是我的人生,要我自己做选择。我承认我再这件事情上有感情用事的成分,但是小秋,你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也不够理性,我们俩的态度,都不适合商量这件事。”
“什么叫我不理性?”
因为有感情,所以更害怕方焕后悔,每次说到回城,林秋都极力拒绝他留下,从来不考虑其他可能性,甚至都算得上是矫枉过正了。
这还是周舒雨提醒之后,方焕才想明白的,所以后来他索性少说,免得给她徒增压力。
但这话不能直说,这会儿还得哄着来,所以方焕没有正面回答,话锋一转,又说:“主要我那时候也没把握,不知道工作能不能搞定,就怕万一中间有什么岔子,反而让你失望,所以才一直没说。”
不到板上钉钉拿到工作证的时候,谁都不敢打包票说肯定没问题,事以密成,哪怕舅舅答应帮忙,方焕都没敢写信告诉她。
即便这些理由都很正当,可是林秋一想到自己两个月来的难过和想念,无法入睡的深夜和掉过的眼泪,还是忍不住生气:“可你什么都不说,现在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里,我还以为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方焕,你把我当什么了?”
方焕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赶紧起身绕到她面前,蹲下哄她:“小秋,你别生气,我真没想瞒着你,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我什么都跟你说。”
林秋不说话,还扭头躲开他的目光,他就转着圈问:“小秋,你下楼要去干嘛?要出去吗?我陪你啊。”
林秋的手搭在布包上,掏出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指着信封上的地址说:“本来是出去给你寄信的,既然你都没在这个地址,看来也不用寄出去了。”
“真给我写信了啊?直接给我呗,刚好省邮票钱了。”
方焕抬手想去拿,林秋却在他碰到信封之前收了回来。
“不给。”
“小秋,那我请你去吃饭呗,我现在有工资了,比之前插队的补贴多。”
“不去。”
“小秋你笑笑呗,你看见我不高兴吗?咱们都两个月没见了,我见到你好高兴的,你怎么都瘦了?苹果长得怎么样?是不是收得很辛苦?”
“你怎么比之前还聒噪啊?”
林秋不胜其扰,终于在他不停的问话中,把那封没贴邮票的信塞到了他的手里,又带他去学校食堂吃午饭。
才上班一个星期,哪有什么工资,还是跟家里闹成那样来的,林秋怕他手头紧,打完菜还抢着把钱付了。方焕就乐呵呵地跟在她身后,拿筷子、收餐盘,就连吃饭的时候眼睛都黏在她身上。
两个月没见,林秋是真的瘦了,生产队的活对她来说已经轻车熟路,方焕自作多情地想,大概是因为想念自己,想得吃不下饭吧。
林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看他眼神就觉得不对劲,可是能再次坐在一起吃饭,还是让她安心不少,所以夹了一筷子椒盐蘑菇塞进他的饭碗里,没忍住关心了一句:“你现在住哪?”
不过林秋低估了他顺杆爬的能力,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单位宿舍,小秋,你要去看看吗?”
“不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下周再见
铁路局工作任务重, 为了把西北地区现有的铁路继续向西延伸,局里的业务范围从勘测设计、基本建设、施工生产都要负责,既要在办公室里做好指挥,也要亲自深入青甘地区。这么关键的单位, 后勤保障肯定要做好, 所以局里待遇还不错, 食堂管三顿饭, 未婚同志的宿舍是单人间, 结婚成家之后可以申请条件更好的房子。
方焕其实不缺钱, 但是他乐意接受林秋的心疼, 大男子主义在他这里还不如多吃两口蘑菇, 农大食堂里用的食材都是学校自己种的,味道也做得很好, 吃完一顿饭还意犹未尽地问:“小秋, 你们食堂真好吃,那个冬瓜排骨我下次还想尝尝, 我还能来找你吗?”
林秋端着餐盘起身,懒得理他, 反正不论自己怎么回答, 他该来还是会来。
吃过午饭之后, 林秋还记着要给室友带个笔记本, 出了食堂往校门的方向走。
学校没有专门的热水房,就在食堂外围装了一圈水龙头,和食堂共用一套锅炉系统,不少学生会把暖水壶放在食堂侧门外的墙边,吃完饭顺便打热水回宿舍。方焕路过的时候听见热水打在壶里的响声,还问林秋需不需要打热水。
“小秋, 你有几个暖壶?以后我来帮你打热水吧,然后跟你一起吃饭。”
“你不上班吗?”
“我有下班时间啊,或者周日过来找你。”
现在国内还没推行双休,每周就休息星期天,学生的时间还能根据课表自由调整,方焕要上班,确实没太多自由。尤其他现在除了上班还得参加新职工培训,今天晚上就有课,方焕算着时间,白天都可以陪着林秋,吃过晚饭之后再回去也来得及。
林秋在校门外的小店买好本子,放进包里装好,又接着问他:“你单位在哪?”
“太乙路,在东边。”
林秋也刚来长安城,顶多把学校周边转明白了,认真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地名,没想出头绪,又问:“你怎么过来的?”
“坐公交,汽8路转61路,能直达你们学校南边那个站。”
林秋买过一份城市地图,大概在脑海中找了一下方位,农大这边比较偏远,带汽开头的公交路线是市区线,估摸着他们单位是在市区里,方焕过来一趟也挺折腾的。
她带着方焕往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牌走,指着站牌让他看:“带路吧。”
“去哪?我们单位啊?小秋你真要去啊?”
“不行吗?”
林秋心里气他瞒着自己,也气他自作主张跑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把户口和档案都安置在这里,可是又担心他过得不好。以前下乡插队的时候,还有梁川跟他相互照应,自己来上大学,也是有母亲和嫂子陪着送进宿舍,连铺床扫地这些事都不需要自己动手。
可方焕这次是孤身一人,住在单位陌生的宿舍里,白天还要忙着上班和培训,林秋就怕他把日子过得一团糟,还要逞强来找自己。
况且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新城市,他俩就是彼此最熟悉的人了。
“当然可以,随时欢迎啊。”
只要跟她一起,方焕就高兴,在公交车上坐一天都行,他上车的时候掏钱买了两张票,找了后排的座位跟林秋一起坐下。
不过汽车刚发动,林秋就跟他下了禁令:“先别跟我说话,让我冷静冷静。”
之后她的眼睛就一直看着窗外的景色,郁郁葱葱的行道树,比农村宽广好几倍的平整马路,高低不同的楼房,还有身边无法忽视的人。
和他重逢带来的冲击太大,林秋和人相处习惯了克制,不会因为高兴就挂到方焕身上,也不会因为难过就在他面前大哭。
她需要时间整理心情,需要安静的空间思考自己的选择,以前是因为知道没有未来,所以从来没有给过方焕肯定的答复,那么从现在开始,是不是可以往前迈一步?
林秋学会了爱,却还是没学会怎么进入亲密关系。
好在方焕的住宿条件比她想象中好,就在单位旁边的家属院,难得周日休息,有女同志在楼下洗衣服,也有小朋友在院子里跳皮筋。方焕见人就主动打招呼,见谁都很热情,熟络地穿过人群上楼,被问到带谁回来时,他先看了一眼林秋的脸色,然后很有分寸感地介绍说是同学。
不过休息日能带回来的异性同学,肯定是关系匪浅,嫂子们看破不说破,只是夸林秋长得水灵。
单人间的宿舍只有方焕一个人住,面积不大,一张床、桌椅和橱柜,剩下的空间能转开身,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倒是意料之外的整洁。大概是因为他刚来,东西不多,而且独居好过以前几个人挤一个炕,林秋大概扫了一圈,想看看他还缺什么东西。
林秋没想着要避讳什么,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她也经常去知青点,但俩人在屋里坐下,方焕还是把门敞着。
“我啥也不缺,也不做饭,平时都吃单位食堂。”
屋里就一把椅子,林秋坐在他的床上,床单下面就铺了层薄棉絮,现在天热睡凉席还不觉得,但棉絮底下都能摸到木板床的缝隙,睡着也硌腰。
林秋想了想,跟他说:“下次我给你带床褥子过来吧,我来的时候带了多的。”
一听还有下次,看她现在也消气了,方焕赶紧倒杯水递到她手边:“下次我过去拿,你跑一趟多累的,你在学校专心读书。”
“你也要认真工作,工作日少往我那儿跑,来回一趟得将近两个小时,要在西北修铁路也挺艰苦的,既然决定在这儿工作,就要好好干。”
“放心,下乡插队我能拿优秀,修铁路肯定也没问题。”
“那一会儿我们去商店转转,看你缺啥可以添点,以后要一直在这儿住,该置办的还是要置办,不能凑合。”
方焕顺着她点头,想添置什么都行,他心里很清楚,只有让林秋相信自己在这里真的过得还不错,并不是放弃享福跑到这里来吃苦,她心里才不会一直给自己压力。
林秋要给他买台灯和挂钟,要买汤勺和新饭盒,还有笔记本和墨水,他全都点头说好,付钱的时候抢着掏了钱和票,然后听林秋念叨他要省着花钱,第一个月工资都还没领到手,不能老想着出去消费。最后又在单位食堂一起吃了凉皮和肉夹馍,方焕一直说食堂还没她做的好吃,又聊到沙沟村今年的收成很好,苹果选出来套袋的部分品质有明显提升,估计能谈到更高的收购价。
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想到什么就聊什么,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仿佛还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这样的日子,以后还会有很多。
直到方焕把她送上车,嘱咐她注意听报站别下错了,约好下个周末再见,都没说过半句让林秋尴尬的话题。
嫂子们打趣他谈对象的玩笑话他没提,父母说既然他为了女同志来这里、以后就要好好相处也没提,就连两个人要不要推进关系他都没提,哪怕他知道今天其实是很好的时机。在情绪的巨大变动和心里的愧疚推动下,如果他今天再表白,林秋很有可能会答应的,最差也不会换来之前那么坚定的拒绝。
但是方焕不想这样,处对象又不是攻城打仗,不该搞这套乘虚而入,他坦坦荡荡的一颗心捧在林秋面前,总能等到她点头的时候。
回宿舍之后方焕把今天买的东西归置好,才拿出林秋写的那封信,坐在书桌前展开信笺纸,逐字阅读——
“方焕同志:
分别两月,说好要给你和舒雨写信,因为果园和升学的事情一直很忙碌,少有完整的时间坐在书桌前,我现在已经开启了大学生活,慢慢适应了新环境,可是摊开信纸,又不知道该从何写起。
今年关中小麦丰收,连带着其他粮食作物收成也不错,较去年又有进一步增加,生产队没有接到新知青插队的指标,又少了你们几个顶梁柱,仅剩下之前几位同志,在秋收劳作中脱了一层皮,挣到的工分比你们在时少了很多,要不是收成尚可,估计冬天都要挨饿,正在忙着疏通关系回城。我父亲已经疲于做他们的思想工作,现在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果园一切都好,我动身来长安之前,完成了去袋和第一批采收,套袋的果子品相不错,虫害情况较前减轻不少,但尚未收集到完整数据,还没开始进行分析,田老建议我在学校里寻一位指导老师,指导后续的论文写作和投稿,我初步找了几位老师,最近要先去沟通汇报。
学校里师生都很友善,我的室友来自西北各市,年龄相差最大八岁,是在队部服役之后再来学习,家中已有女儿,仍未放弃自身进步,我很钦佩这样的女同志,生活中我们相互照顾,也会在宿舍熄灯后谈天说地。
这样的情景总让我想起以往社员大会结束之后,我们也会在路上无所不谈,从前我都没有目标,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是听见你们的畅想之后,才开始慢慢规划,在这片土壤里生根发芽。和县城相比,长安城里繁华得多,有百货大楼和电影院,也有历史古迹,前两天我还去体验了有轨电车,参观了大雁塔,很是新奇。
首都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应该比这里更加兴盛和热闹吧,这样相比,我更加理解你刚下乡时的不适应,也更为你能争取到回去工作的机会而由衷高兴。
你的新工作如何呢,有没有在单位结识新的朋友?回到熟悉的城市,有没有和以前的老同学们见面叙旧?希望你的工作和生活足够充实,抽空看完这封信之后,请不要再回信。
方焕,世界就在我们眼前,继续往前走吧。”
方焕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一阵悲伤,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之后,才意识到林秋从头到尾都没有在信中附上学校的地址。信封上收信人的地址详细到方焕家的门牌号,寄信人的地址却只写了邮局,好像是真的下定决心断掉联系。
林秋写得明白,他们以后会拥有不同的生活,既然没有再相逢的可能,也没有继续联系的必要,曾经的交集只是回忆,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他将信封收进抽屉里,对着手表去调新闹钟的指针,心有余悸地想,幸好自己回来了。
从今以后,他要和林秋站在一起,共同面对发展的世界,相伴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你笑什么
方焕来了长安之后, 虽然俩人几乎每周只能见一次面,能相处的时间比之前在乡下少多了,但是林秋的心慢慢安定下来,工作和学习都没有落下, 也不再有其他顾虑, 彼此的心意在一次次相聚和短暂分离中茁壮成长。
方焕几乎每个周日都风雨无阻, 林秋也会早早起来梳洗打扮, 从十点多就开始站在窗台前, 不停地向下张望。因为没有电话, 万一有什么变动也不能及时通知到对方, 所以两个人约好, 如果十二点之前方焕还没到宿舍楼下,就说明单位有事走不开, 就不用再等了。
室友们都逐渐摸清她的习惯, 打趣她每到周日就会化身望夫石,差点要在阳台生根了。不过室友本身也有结过婚的, 倒不会因为她处对象这件事情影响宿舍关系,只是跟着凑到窗户边, 想看看是何方神圣, 把宿舍年纪最小的妹妹勾走了。
林秋被说得不好意思, 红着耳朵根下楼, 倒是方焕大大方方的,站在楼下朝她室友挥手打招呼,有时候俩人一起出去玩,还会买点柿饼或者甑糕之类小吃,让林秋带回来分给室友。
他嘴上说是为了贿赂室友们在林秋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其实就是希望林秋的宿舍关系能更和谐。
不过他俩也不是每次见面都出去玩, 忙不过来的时候就在农业大学的图书馆,各自埋头学习,林秋看专业课写论文,方焕整理培训笔记,还能用林秋的学生证借到不少专业书。有时候方焕要跟着铁路局的师父去现场勘察,就会提前跟她报备请假,改到轮休的时候再过来,闲聊或者就是静静地陪她坐一会儿,保证不耽误俩人的正事。
这是林秋明确表达过的底线,感情归感情,两个人都应该是独立自主的树,而不是必须依附对方生活的花草。
她原本是想认真学习,如何兼容亲密关系和自己的学业规划,但方焕从来没有让她为难,有时候轮休悄悄陪她去上课,还会坐在旁边认真记笔记,多一句闲话都不说。
林秋压根不用选择,方焕绝不会成为她往前走的障碍。
十月底的时候,田征把他在果园里收集的最后一批数据带到学校亲自交给她,还有些林家父母给女儿捎的核桃和钱票,指导她把完整数据分析计算一遍之后,林秋就正式开始动笔写自己的第一篇论文。
这个年代全靠手写,做好文章框架之后,还得仔细打草稿,最后才誊抄到稿纸上。草稿都写废了好几份,写出初稿后再请学校的老师帮忙修改,写得她手腕都发酸,林秋会嘀咕几句要是有电脑就好了,然后方焕就会帮她揉揉手腕,接过稿纸认真校对错别字。
大学里的果树种植专业又细分了很多方向,有的老师专攻遗传育种,有的研究栽培和储藏保鲜,林秋听了一段时间课,又找同专业的师兄师姐打听过,找了位姓张的教授,讲了生产队这两年的种植情况,对方也对她的论文很感兴趣。毕竟在学校里搞实验,都是小规模的,她这样一上来就有大样本数据支撑,还是很难得。
张教授也不愧是领域专家,虽然对论文的大框架没有大改,但是数据的统计方法和讨论部分,都提出不少意见,而且修改时也很体谅她,有意见尽量都一次说完,不会翻来覆去地折腾。
在办公室讨论过好几轮才敲定改稿的要点,林秋每次听完都觉得受益匪浅,最后按照他的想法修改过两轮,就已经敲定了最后的终稿,准备好学校的投稿介绍信,连着论文和原始数据一起寄到首都的杂志编辑部。
寄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了,西北已经入冬,方焕陪着她在图书馆埋头学了一个多月,终于有机会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一心想着带她出去放松放松。
“小秋,咱们去看电影吧?或者去逛街?想不想吃醪糟?我刚发工资,你随便花。”
林秋站在邮局门口,把寄件的回执收好,看着冬日里没什么温度的太阳长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又要上课又要写论文,现在紧绷着的弦终于松开,她的大脑已经无法进行任何思考,连电影都不想看。
“不行,我怀疑我会在电影院里睡着。”
“那就去吃饭?”
“咱们去找地方拜拜吧。”
“拜什么?”
“投了文章都要拜的,请菩萨保佑一次就接收,千万别退稿。”
因为前些年严打,方焕从来没参与过请神拜佛的活动,只能满脸疑惑地看着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以前在农村都没搞封建迷信,现在上大学成知识分子了,突然开始求神拜佛了。
林秋讳莫如深地说:“你这就不懂了吧,科学的终点都是玄学。”
虽然不理解,但方焕还是跟着她上了公交车,直接问售票员到哪里能拜佛,售票员随手一指,让他们直接坐到城里去,最近的就是西云寺了,今天刚好是初一,要拜就去那儿拜。
位置还离方焕的单位不远,公交越往城里开,眼前的景象越熟悉,方焕指着窗外的烤红薯正想问她吃不吃,侧头就发现她已经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了。
方焕收回另一只手,僵着胳膊不敢再动,生怕惊醒了她。
他知道林秋最近有多累,平时要上课,课余要在学校的果园进行生产实习,唯一不用上课的周日都是待在图书管里,论文誊抄了一遍又一遍,右手握笔的几个指头都磨出茧子了,跟种地留的茧子也不相上下。
现在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就让她好好休息。
前几年因为政策原因,全国都不让搞封建迷信活动,寺庙或者道观这些宗教场所都被国营工厂占用,连里面的和尚道士都要参与工厂劳动,这几年政策有所松动,才能在初一和十五这种特殊时期恢复活动。
不过规模依旧很小,寺里只开了几处偏殿,占用的工厂也没搬走,只有小部分老人家会过来祭拜,比林秋想象中冷清得多。
他俩各自请了一炷香,上过香之后就在周围简单转一圈,没有太多可以拜的神像,还容易误入其他工厂的车间,没多久就出来了。之后还是去了附近热闹的街道,一碗热气腾腾的醪糟鸡蛋端到眼前,林秋才觉得自己缓过来了。
方焕提议说以后可以在单位宿舍置办一套锅碗,想自己开火做饭的时候就能吃上,不然吃什么只能等着食堂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菜。
林秋摇头拒绝:“不要,以前你住我家,我给你做饭那是你交了伙食费的,现在我去给你做饭,那成什么了?”
“不用你做,我给你做啊,你就负责休息、指挥。”
林秋倒不是真介意谁做饭,就是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宿舍食堂里都是成了家的在做饭,他俩的关系不适合。
她没说破,只是笑着问:“你做饭,能吃吗?”
“我看书店有卖菜谱的,家常菜一百道,整整一百道呢,我慢慢学啊。”
“那你先学着吧。”
“我明年还想买一辆自行车,我们过年会发工业票,到时候攒攒找人换一张自行车票,这样以后去找你就不用等公交了,有时候在站点等很久都不来,又担心你等急了。”
“好啊,我也有点钱,到时候跟你一起入伙。”
“下周我们要去趟西边,有一段铁路需要检修,没法去找你了,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了给你带吃的。”
“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天气又冷风沙又大,出门多穿点,带上凡士林,脸上手上都多抹点。”
“我抹得可认真了,还有同事笑话我娇气,我都不管。”
俩人坐在街边的小摊上,边吃边聊,带着甜味的白汤喝到碗底,才起身付钱,然后接着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看见喜欢的店就进去转转,走到人多的地方怕被冲散了,方焕会把她护在里侧,仔细看着路。
不知道是醪糟里的那点酒精作祟,还是脖子上的围巾太暖和,林秋被他护着,总觉得心里热热的,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方焕凑到路牌旁边,问她想去哪里。
林秋没说话,只是右手在两人之间微微摇晃,手指在虚空中悄悄往上爬,最后勾住了方焕的指尖。
她一直揣在外套口袋里,手很暖和,反而是方焕又要看路又要拎东西,指尖还带着冰冷的凉意。
冷热相接的瞬间,方焕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转头想去确认林秋的表情,可是看她始终都是笑着,手指却还继续向上挪,他整个人都不敢动,等着她最后完全握住了自己的掌心。
他俩有过更亲密的肢体接触,光是背着林秋都不止一次,在公交车上靠着他胸膛入睡,在图书馆里献殷勤帮她按摩手臂,其实都比这样碰到手指更亲密。
但牵手是不一样的。
林秋察觉到他的僵硬,依旧没松手,只是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闲着的左手扯了扯围巾,笑着指向左边的路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咱们去买甑糕吧,我想吃糯米了。”
方焕捕捉到她的眼神温和,确认她不是在闹着玩,也不是不小心碰到的,索性把手握得更紧,服从命令往左转:“好,买,多买几份你带回去,明天还能吃。”
“买一份就行了,留着肚子再吃点别的,我听本地同学说附近有家绿豆糕也好吃。”
他俩就这么牵着手穿过马路,穿过人群,站在小摊的大蒸锅前吃了半份甑糕,站在绿豆糕铺子的小门脸前挑山楂馅和绿豆馅的糕点,又走到电车站点等下一班回铁路局的车。
天气很冷,手指头露在外面久了会发凉,方焕索性把她的整只手都拢在自己的手心里。
反正他不冷。
林秋甚至察觉到他的手心有一层薄汗,手指僵硬得像是不听使唤,她也不戳破,扯着围巾遮住下巴,低着头偷偷笑。他俩牵着手上了电车,市区休息日人多,车上都没有座位,就在靠后的车厢找个地方站着,方焕右手抓着扶手,把林秋挡在自己怀里,以免她被别人撞到。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方焕能看见她的嘴角在微微抖动。
方焕一时有些露怯,压低了声音问她:“小秋,你在笑我吗?”
林秋看他这幅害羞又不好意思的模样就更想笑了,转过头直接露出笑脸,但是顾虑身旁还有人,没笑出声音。
方焕凑过接着问:“笑什么?”
她的眼睛弯成新月的弧度,雀跃还是从眉眼中溢出来,林秋想了好久才决定迈出这一步,私下做足了心理准备,还在室友夜话活动中委婉地取过经,一直都在寻找合适的时机。
她想过要不要挑个节日,冬至或者元旦,俩人出去玩的时候,或者下次方焕再表白的时候,总之应该在彼此都做好充足准备,能留下美好回忆的时候。
可是刚刚停在路口,方焕认真看着几个方向的店铺,逐一询问她的意见时,林秋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只要方焕在她身边,随时都是最好的时机。
可她没想到,方焕竟然比她更紧张。
喜欢的话说过好多次,有时候也会说些不正经的玩笑,没想到竟然连牵个手都紧张成这样。
林秋笑了一会儿,调整好表情才问他:“你紧张什么?”
边问,她的食指还在方焕的手心里戳了戳。
方焕捏着她的指头不许动,小心翼翼地问她:“小秋,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是终于愿意接受我,所以才牵我的手,是因为喜欢,所以愿意和我谈恋爱,是因为喜欢,所以愿意与我携手往前走吗?
林秋看着他的眼睛,在拥挤的人流中,在售票员的报站声中,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终于在一起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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