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读书上学
林秋抿了抿嘴, 报告算是几个人一起写的,有了结果也没打算瞒着他,言简意赅地开口:“今天公社书记来了,把咱们上次写的报告也带回来了。”
把报告带回来了, 而不是批准的消息下来了, 方焕立刻就明白她为什么不高兴, 心里莫名跟着揪了一下, 想安慰她, 往她身边凑得近了点, 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还没开口, 外面的大喇叭就响起来, 林秋拍拍袖口站起来:“先出去吧,书记要讲话, 咱们不能迟到。”
俩人坐在方焕带来的小马扎上, 座位靠边,还落在灯光的阴影里, 讲话的人也看不清下面,方焕指着台上的书记, 压低了声音问她:“就是他不批准啊?”
他那个眼神和语气, 像是要去找人家麻烦似的, 晚饭的时候林立新已经跟林秋分析过了, 这几年说话做事最重要的就是服从政策,报告写得好不好、这件事本身是对是错,优先级别都要往后靠。
要是领导把集体果园判定为影响经济发展,那就不会再细看她的报告写得怎么样了,不追究责任都是运气好。
林秋从前只在书上学到计划经济的僵化导致资源浪费,如今亲身处于其中才体会到, 这种资源浪费落在群众的头上,就成了上不起学的孩子、治不起病的老人。
她知道这是政策的问题,怪不得公社领导,所以只是朝方焕摇摇头,说:“不是,是县农业局不同意,还说我们这是扰乱发展。”
老百姓想多赚点钱而已,突然成了要被扣帽子的事情,方焕也生出几分对时代的无奈和厌恶,又问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但肯定还要再试试,离开春都还早着,果树都还没出新芽,还来得及。”
“那我再陪你去趟农技站?”
方焕想着,再去磨磨田征,他要是不同意,再请别的专家写推荐信,既然光靠自己不行,就要多出去找找别的路子。
林秋心里有点乱,她对现今政策下的行事方法有点陌生,随口应他:“改天吧,让我再想想。”
他俩都心不在焉的,台上领导讲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这么坐着也是浪费时间,而且天气还挺冷,风一往这边吹,林秋就会搓手,或者是在嘴边哈一口气,再搓一搓裤子。
方焕抬手感受着风吹过来的方向,挺直了身板稍微侧坐,试图帮她挡风,不过室外实在空旷,哪怕完全挡住林秋好像也收效甚微。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都没问一声,就直接盖在了林秋手上。
纯羊毛毛线织的,去年冬天方妈妈的单位发春节福利,优惠价格买了几斤,给他织了毛衣和围巾,毛线很细、织得也密,轻盈又保暖,下乡的时候全都带出来了。
围巾囫囵叠了两圈,方焕还特意把贴近自己皮肤的一侧盖在林秋手上,正好给她暖手,边边角角贴着她的裤子也要包严实了,保证一点风都透不进去。
手背上突然一阵暖意,林秋都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就看见他低着头在整理,视线被他的胳膊挡住,而且灯光太暗,动了动手指才感受到围巾的柔软,眼神掠过他的肩膀,才发现他的脖颈间空荡荡的。
这样的接触实在越界,林秋下意识想抽回手,往回挪了挪却刚好被他的围巾包裹住,手背往后缩的同时,蜷起来的指节刚好贴在了方焕的手心上。
就像是隔着围巾,被他握住了双手。
双手蓦然开始发热,暖流蔓延到全身,林秋没再刻意挣脱,只是挪开眼睛,小声说:“我不冷,你自己戴着吧。”
林秋没看见他发红的耳垂,也没发现他慌张地假装听不见,压根没打算把围巾收回来,一味僵硬地转移话题:“之前我看平房里有炉子,估计下次社员大会就该搬出来烧上了吧,寒冬腊月的哪受得了坐着吹冷风。”
炉子是队里的集体财产,以前做大锅饭的时候留下的,平时谁家需要用可以借走,或者杀年猪、冬天开会看电影的时候,搬出来把火烧旺,大家就围着炉子坐,冷了就凑过去烤烤。
林秋点头说:“对,今天来不及了,下次跟我大哥说,让他记得搬炉子。”
台上的人激情昂扬、滔滔不绝,林秋有些魂不守舍,抬着头往原处张望,唯独不敢回头看方焕。
因为她知道,方焕在看她。
心里是难以自控的紧张,林秋的食指还在轻轻抠围巾上的绒毛,好像只要看不见,就不用面对。
可是方焕说话的声音几乎就在耳边,他也有些语无伦次,说男知青要轮流上山砍柴,说女知青做饭不好吃,说宿舍里有人打呼,晚上被吵醒了就睡不着。
幸好别的村民也在交头接耳,听几句今年的收成总结,就要私下评论一番,幸好两个人坐在角落,没人留心关注他俩的动静,也听不清这些絮絮叨叨的话。
那些细细碎碎的生活琐事,像夜空里微弱的星光,方焕只想说给她听。
不知道说到哪一句,林秋仰着头突然人群外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天在学校里遇到的女娃,就站在板报旁边,她身边还站了个人。
天色暗了,那人又背对着这边,林秋一时没想起来是谁,用胳膊肘捅了方焕两下,问他:“你看那是谁?”
方焕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回答她:“是王家林,跟孙青青一批的知青啊,他咋站那儿呢?”
他们几个男知青现在住一个大炕,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对彼此的身形太熟悉了,灯光再暗也能认得出来。
林秋也纳闷,尤其是男知青跟村里的小姑娘站一起,她先入为主地往坏处想,心里的警铃都响了,幸好看了一会儿,两个人也没什么亲密举动。只看见王家林指着板报上的字,指一个就转向陈雨说一句话,手指在半空中划出笔画顺序。
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方焕推测说:“他好像在教那个小姑娘识字。”
林秋皱了皱眉,她跟这个知青交往不多,看了一会儿虽然没有什么肢体接触,但还是觉得不放心:“他人怎么样?”
“还行吧,挺安静一人,就踏实干自己的事。”
没有满心奉承地往陈硕身边凑,平时也很少在宿舍里说话,嫌吵的时候就自己出去找清净的地方,方焕碰见他在队部看书、在学校帮忙修桌子,虽然也没处成朋友,但是在他的评价标准里,至少不算坏人。
“刚来村里的时候,他住哪儿啊?”
“好像是村西边吧,具体哪家我还真不知道,我晚上回去打听打听?”
“不用了,没事。”
陈雨家也在西边,估计王家林刚下乡的时候就认识了,林秋没再说啥,小姑娘自己还有要读书识字的念头,能有人教她是好事,只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平时多加留心就好了。
那俩人在板报前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方焕看着林秋脸上的表情,有怜悯、有欣慰、也有苦闷。两人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问林秋:“小秋,你想让村里人赚钱,是想让她们都有学上吗?”
林秋转头看他,像是在疑惑他怎么看出来的,不过她没否认,坦然地点头说:“对,我希望每个女孩子都能读书识字,不要一辈子困在黄土地和厨房里。”
农村女性不仅仅是围着锅台转的家庭主妇,更是地里的完全劳动力,她们能背起来的土豆和小麦,不比男同志少。
但是太辛苦了,林秋只是希望她们能有见识、有选择,有更高品质的生活。
对于林秋来说,读书是她小时候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只有读书才能让她走出那个家庭,所以她靠着助学贷款和兼职打工也要去上大学。上学让她免于高中毕业就被送去换彩礼的命运,也给了她相对自由轻松的生活。
可是像方焕这样知青,他们生在这个年代,学习成绩再好也要下乡插队,回城工作需要抢破头去走后门托关系,才能争来一丝半点的可能性。
所以他听见林秋说得这么坚定,心里只觉得震惊,忍不住问出来……
“可是,值得吗?”
值得这么辛苦奔波、劳心劳力吗?就算在乡下上到初中,不也还是照样留在村子里种地吗?而且又不是每个人都能读好书,这样的期待会不会成为孩子们的负担呢?
林秋明白他想问什么,理了理盖在腿上的围巾,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要上高中?”
方焕被她问住了,他上高中就是因为考上了,家里也供得起,尤其高考取消之后,就更找不到其他原因了,十几岁又不能出来工作,上学相当于找个地方管着他们,现在下乡也是,不还是因为担心知识分子变成社会不安定因素吗?
半晌没听见回话,林秋又换了个问法:“那你觉得读书给你带来了什么?”
这个问题好回答得多,方焕像是松了一口气,掰着手指列举了几条好处:“首先是识字,我想学什么都可以通过看书去学,还有表达,学习和考试都能锻炼人的逻辑,哪怕我没办法上大学,这些能力也会让我终身受用。”
林秋笑着点头,说:“对啊,如果村里的女孩子也能像你这样,那多好啊,说不定她们也有机会上大学呢,甚至我的要求更低一点,只要她们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认识东南西北的路牌,以后要是想出去打工,不至于被骗,就已经足够了。”
“出去打工?上大学?”
在当前的国情之下,这两件事都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林秋顺口就这么说出来了,就像是一件寻常事,方焕听得满脸疑惑。
林秋想跟他说,以后会有机会的,但又没法解释自己这么笃定的原因,最后只能有些无奈地说:“总之,读书总没有错吧,就算不能分配工作,也能让她们明理知对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下乡视察
明理知对错, 是林秋最朴素的要求,对自己是这样,对村里的孩子也是。既然都已经来到这个年代,享受着林家父母和哥哥的关爱, 总要做点什么, 哪怕超过自己的能力范围, 但是没试过, 谁知道就一定不能成?
方焕没想过这些, 他受到的宣传就是要建设祖国, 在北大荒投入边防建设、在西部发展生产, 要打倒资本主义, 还要推翻世界上的压迫和剥削,然后呢?
后面的事情好像都是虚无缥缈的口号, 他没去过苏联看红旗, 也没看过第三世界国家的苦难,只看到饥荒年代有人吃不饱饭, 看到现在还是有孩子上不起学。
是林秋教他把然后的事情写成了实际。
没有多远大的理想,只是想多赚点钱, 今年卖苹果换来的六百多块, 是将近二十个纺织厂工人的工资, 能买十几匹布、做很多件衣裳, 所以他才会觉得已经很多了。可是红星生产队有八十来户人家,每户平均下来一家还拿不到十块钱,在村里上小学,每个学期的学费就要一块多,更遑论去镇上读初中。
这样算下来,这些钱真的不够。
况且不是每家人都愿意把多分到的钱花在孩子身上, 尤其是家里的女娃。
林家对林秋的宠爱是极罕见的特例,只有在经济真正宽裕的家庭,女孩子才能享受到受教育的权利。
方焕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林秋发现苹果能卖钱之后,会这么执着于要增加销路和提高产量。
发展从来不是虚无地喊口号,只有她迈出去这一步,才是真的在添砖加瓦。
夜晚的星光和寒风在两人耳侧穿梭,分明是来自不同世界的两个灵魂,可他们俩的认知和目标,突然在这一刻达到了同频。
直到社员大会结束,方焕照旧送林秋回家,他的胳膊上挂着带来的两个小马扎,羊毛围巾还系在林秋的脖子上。路边零星种着核桃和柿子树,树叶全都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山上的苹果树也是如此。
林秋说起来她前段时间在山上测了果树的间距,因为荒废多年没人打理的缘故,有些地方果树很稀疏,朝阳的地方又长出了不少新苗,等来年春天,气温回升之后,她打算把树苗移栽到宽敞的地盘,免得长得太密相互争营养。
说着说着,方焕突然往前两步走到她身前,提出一个新想法:“小秋,要是农业局不同意,咱们要不把报告交去林业局?”
林秋的脚步被他逼停,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跳到这个话题,站在原地疑惑地看着他,问:“啊?”
方焕解释说:“咱们的苹果在西北也算早熟品种了,发现新品种就是应该向林业局汇报,由他们来考察鉴定,如果确定是品质好的品种,是不是也能开展集体生产?”
不仅是果树的新品种,各种罕见的稀奇古怪的树木,都能去汇报备案,只不过现在人手不足,管理也不够规范,很多老百姓也没有上报的意识。
“有道理啊,如果林业局能来考察,给我们出一个类似鉴定报告之类的,那就不算影响经济发展了,后续也好办。”
“对啊,”他俩重新变成并排走,语气明显比刚才轻快了很多,方焕接着说:“之前柿子熟的时候,我在公社听别的知青说,有个村子里有一棵一千多年的柿子树,说是什么明朝时期留下的,算是千年古树了,林业局的专家亲自去考察过,登记在他们的保护名录里,还会定期来检查。”
从林业局这边走,也算是曲线救国了,林秋觉得这个法子说不定能行,又跟他商量:“这事咱俩能直接去吗?还是也得通过公社?”
要是能自己去,林秋更宁愿亲自跑一趟,不管成不成,就算有白眼也是自己受着,老是让林建军夹在中间,万一又让他受气,林秋实在于心不忍。
“应该可以吧,这又不算生产活动,不用非得林叔出面,队里开个介绍信就行,就跟去县城一样。”
林秋在脑海里想了个简单的计划,说:“也对,我回去把报告改改,重点就不能放在产量和销售了,咱们还能再去趟农技站看看田老,这事跟生产没关系,他应该不会闭门不见了吧。”
倒不是因为只认识田征就缠上她,只是自打林秋知道他被贬到农技站的原委,还有他在农技站里的处境之后,心里总觉得不落忍。
虽然没有被打成黑五类,但是田征的老婆孩子都留在了省城里,从来没来县里看过他,甚至除了把工资寄回去,他跟家里都几乎没什么书信往来。举目无亲的小老头,孤身一人缩在小县城里,身边亲人朋友都不在,想想都怪可怜的。
尤其林秋没有亲身经历过那段风声鹤唳的时期,即便是真的黑五类,她也没有避之不及的想法。
上次写推荐信的事情被拒绝之后,她和方焕其实还去过几次农技站,气温慢慢往下降,田征的那间办公室越发显得阴冷,身上依旧是单薄脱线的旧外套。每次从窗户里听见林秋的声音,他都会着急忙慌地把门堵上,一看就知道门锁还是没修好。
林秋也不胡搅蛮缠,只是敲门打个招呼,不见面也无所谓,照旧把带去的东西放在门口,自家晒的柿饼,或是在村头打的核桃,虽然卖不出去,但也都是好东西,顺便给农技站其他人也分一分,渐渐都能说得上几句话。
从村里到县城路程很远,方焕驾着牛车陪她走了一遍又一遍,从秋天走到冬天。
不过入冬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风大天气也冷,林家就不太乐意让林秋出门了,遭罪又不安全,让林建军开介绍信也一直在推脱,林秋还在想着下次要带什么见面礼,竟然就等来了农技站的专家下乡视察。
从十二月到来年二月,是小麦越冬的重要时期,这段时间管理不好,来年的收成都是问题。出苗之后就要好好观察地里有没有缺苗或者断垄,缺苗的地方要及时移栽和补种,后期的浇水和施肥也要跟上。还得把麦苗按照生长情况分类管理,壮苗少施肥,弱苗更是得等到冬灌之后才能施肥。
再加上灌溉和除草,桩桩件件里都是学问,光靠老乡们的经验还不够,农技站的专家必须亲自来观测指导,同时也要对今年的出苗情况进行记录,这样才能预估明年的生产目标。
林秋又一次在饭桌上提到自己要去县城,催着大哥给自己开介绍信,林立新就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了。
“下周农技站的人就来了,他们还要在村里住几天,你等到时候看看,你要找的那个专家来没来咱们村,有啥话就问他们呗。”
要是田征来了最好,就算他没来,可能也是去其他村子了,林秋去了县城也是白跑一趟。
这下倒是方便,林秋手里的碗筷都放下了,之前她好像在农技站听过这个事,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就算田征不来,她也能插空带别人去山上亲眼看看苹果园,说不定推荐信的事也能成。
她又问:“那太好了,他们要待几天啊?”
林建军说:“不好说,两三天吧,全县这么多生产队,越冬这段时间他们都得走到,时间很紧的。”
“哦,也是啊……”
林秋稍微泄了点气,她明白林建军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专家们的时间很紧,小麦又是最重要的粮食作物,他不反对林秋搞苹果园的事情,但必须要把小麦放在第一位,做事不能分不清主次。
但她还是想试试,甚至已经在规划,哪片麦田离山上最近,什么时机可以顺便去山上转一圈。
转眼就到了专家下乡那天,林立新带着队里的人在村口等着,风尘仆仆的一群人,名头虽说是专家,但其实脚步也刚从上一个村子的黄土地里拔出来,裤腿都还沾着泥。
林秋和方焕也在迎接的队伍里,隔老远就试图开始辨认,小老头到底有没有跟着一起来。
方焕眯着眼睛想看得清楚一点,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林秋:“小秋,你看走在最后那个是他吗?”
短头发,蓝色外套,佝偻着背,肩膀上斜挎着写有为人民服务的军绿色布包,走路的步子都不及前面的人轻快,而且其他人都三五成群,就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落在后面。
除了田征,农技站里好像其他人的关系都挺好的。
林秋的嘴角扬起:“好像是诶,他来了就好了,还省得咱们跑一趟。”
她的右手自然地搭在方焕手腕上,激动之下摇着他的手晃动,听见她说“咱们”,就好像两个人成了一体,方焕脸上也是绷不住的笑,心里的糖都化开了。
走近了更能确定队尾的就是田征,林立新在前面跟带队的专家寒暄,顺便介绍村里今年小麦播种和出苗的情况,林秋和方焕默契地溜到人群外围,最后走到了队尾的田征身后,悄默声地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反倒把田征吓了一跳。
田征双眼瞪圆了回头一看,发现竟然是他俩,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眼睛里还有转瞬即逝的欣喜,不过一句话都没说,依旧沉默着往前走。
在这里遇见林秋,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秋就说过她来自沙沟村,田征全都记得。
十二月要走遍县里所有的生产队,农技站的人手很紧张,所以分了三批,分别往三个方向走,之前在站里分组的时候,田征就看见红星生产队了。刚开始他担心遇见林秋,还纠结要不要主动申请避开,可是直到分组名单白纸黑字写在了会议记录里,他也没开口。
他说服自己的原因,是他人微言轻,在农技站就应该服从分配,不可以因为个人情绪提要求。
至于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原因,其实是他也很想看看林秋。
勤勉好学、踏实肯干,凭着一腔热血就敢写报告申请生产计划,被自己拒绝了也没记仇,反而越挫越勇。田征在她身上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更在她带来的柿子里尝到了久违的温暖。
像自己的学生,也像自己的孩子。
面对林秋,他心里的挣扎难以言说。
想帮她,又怕因此祸及家人,可是不帮她又觉得昧了良心。一把年纪沦落到此,就剩这么一个晚辈还费心惦记着自己,大老远从村里跑来,自己却次次将她拒之门外。
林秋从来不知道,她放在办公室门口的东西,田征全都悉心收着,连竹篮都晾干挂在宿舍墙上,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写了很多草稿,最后又揉成纸团抛进篮子里。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节日快乐呀,祝所有的女孩子都健健康康、赚大钱!
第53章 上山嫁接
田征虽然不说话, 但是也没朝他们摆冷脸,他背手走在前面,不再方才麻木的神情,只听着两个年轻人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好似没看见自己这个人。
他俩分别走在两侧, 将田征夹在中间, 既没问他为什么来沙沟村, 也没提写推荐信的事, 只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我就说走在最后面的是田老。”
“我也认出来了, 不过人家不想跟咱俩说话。”
“哎呀, 咱们上次送去的柿饼也不知道他收下没, 多甜的柿饼啊,可惜了。”
“是啊, 我还想着再给他送点冬枣呢, 不过人家可能看不上。”
林秋口袋里还装着一把冬枣,边说话, 边摸出一颗咬开,吐出枣核之后又往方焕手里塞了几个, 完全无视了走在中间的田征。
田征知道他俩在逼自己开口, 最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伸手抢过方焕手里最后两颗冬枣, 扔进嘴里囫囵开口:“你俩别阴阳怪气了,我又不是聋子,有多的枣就给我留点。”
终于把人哄开口了,这就算是把之前的事情揭过去了,林秋先把口袋里剩下的都塞进他手里,又笑着说:“啊, 可是您刚刚都没跟我们打招呼,我们还以为您没看见呢。”
冬枣很甜,表皮上挂着斑驳的红,口感又脆,田征狠狠地咬了一口,又说:“我也不是瞎子。”
他俩压低了声音笑个不停,憋不回去,又怕被前面的人注意到。
田征好像是看着自家的两个孩子,没好气地训了一句:“笑什么笑,一点都不稳重。”
“好了好了,我们不笑了,您先去安顿吧,咱们回头再说。”
他们几个专家暂住在林家,挤一个屋里睡通铺,就是方焕他们之前住的那间厢房,火炕的管道通一通就能烧过去。林建军身为大队长,招待县里来的专家是情理之中,而且他家离队部也不远,方便随时过去开会。
这趟行程很紧张,放下行李和文件之后,都来不及歇歇脚,就要先去开第一场会,专家们需要初步了解今年冬小麦的播种情况,明天一早再下田考察。
林建军坐在首位,拿着笔记介绍队里今年的播种情况:“今年我们生产队种了将近400亩麦子,比去年多了50亩,占了队里总耕地面积的百分之七十,剩下的地要留着种棉花和其他作物。”
“出苗情况还算可以,基本也都分蘖了,但部分区域还是有断垄的现象,不知道是种子的原因,还是土地的原因,我们移栽了一部分。队里还预备将水路改道,扩大灌溉面积,具体怎么改,还要看专家们指示,看哪片土需要多灌。”
农技站的技术人员每人都拿着笔记本,边听边记着,带头的人又问了一句:“施肥情况呢?”
“分蘖期已经追过一道农家肥了,后面就等冬灌之后,再追一道,尿素和氮肥队里都有存量,肯定够用。”
红星生产队这几年表现都不错,还准备要评模范的,他们的准备工作的确做得很好,至少比上一个生产队完善,田征坐在角落里写会议记录,边听都边忍不住点头。
林建军这个年纪的中年人,怕是连学都没怎么上过,还是能汇报出这么有逻辑、有条理的数据,虽然是拿着笔记讲,但也不是刻板地念稿子,私下肯定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田征没来由想起来林秋之前写的那份报告,也是这样,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一看就是要干实事的人,不过没听队里的人提到种苹果的事,估计是没成。
是因为自己没给她写推荐信吗?
想到这里,田征难免有些走神,愧疚地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林秋,可是和林秋的眼神对上之后,又欲盖弥彰地挪开。
第二天在麦田里从早走到晚,弯腰埋进每一根麦苗里,专家们的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中午队里特意给他们留出午休的时间,吃完饭之后先睡一觉,休息好之后再下田。
林秋原本打算等他们在麦田里考察结束了,再提苹果园的事情,却没想到刚吃完午饭,她还在厨房里烧水准备洗碗,田征却主动走到了厨房门口,别别扭扭地开口喊她:“林家姑娘,你出来,我跟你说说话。”
林秋一脸疑惑,纳闷有什么话非得现在说,倒是大嫂先接过她手里的水壶,让她先出去忙。
两人站在院子里,农技站的其他人都回屋午睡了,林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他:“说啥?”
大概是拉不下面子,也怕被同事听见,田征说话都压着嗓子,“那啥,你们村苹果都种哪了?”
其实林秋听清楚了,就是觉得难以置信,又重复问了一遍:“什么?”
田征心虚地看向厢房关严实的窗户,撇着嘴说:“我说苹果,不然我还会看啥?种核桃我也不懂啊,你这年纪轻轻耳朵怎么就不行了?”
这下林秋才肯定,自己真的没听错,甚至不用再软磨硬泡,是田征主动开口要去看的。
高兴归高兴,林秋的理智依旧清醒,她摘掉围裙又问:“需要我带什么吗?”
“找把镰刀,我先去看看啥情况,顺便把你那个小对象也叫上。”
“哪有什么小对象,那是我们队里知青,您可别瞎说,回头别人误会了。”
田征说的是方焕,除了头一回见面,次次他俩都是一起的,林秋又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可不就对象吗?
“不是对象老跟在你屁股后面干啥?”
“啊……”
林秋被他问懵了,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原因,不过做正事要紧,索性不再跟他解释,从院墙上挑了把趁手的镰刀,跟大哥说了一声之后就带着他往山上去,沿路会经过知青宿舍,顺便把方焕叫上就行。
冬天的山光秃秃的,小路边的灌木叶子都掉光了,走到山脚下田征就看见弯曲却依旧向上的树干,像是被吸引似的,刚开始还是林秋走在前面带路,爬着爬着他就超到前面去了。
坐了这么多年的办公室,爬到山腰就开始喘,但脚步却没慢一点。
上山的路都是老乡们踩出来的,方焕走在最后面,上陡坡的时候抬手给林秋撑一下,还要留心走在最前面的田征,生怕他踩空再摔了。
一把年纪,别再摔出个好歹来。
方焕喊他当心看路,喊了好几声也没回应,看他还越跑越快,索性就不管了,只跟林秋说:“小秋慢点,别去追他,看他健步如飞的,用不着担心。”
的确用不着担心,田征已经好久没有亲手摸到苹果的树干了,这份激动的心情带来的肾上腺素,能让他在石头和土坎之间如履平地,最后停在了一片还算平坦宽阔的平缓区域,也是果树最向阳的位置。
弯腰在麦田和玉米地里研究了好几年的种子和虫害,都快忘记仰着头看蓬勃的枝条是什么视野了。
好像回到二十来岁的时候,他们一群年轻人住在果园里,立下军令状要培育出产量稳定还抗虫害的品种。
不过田征并没有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右手握着一根粗壮的树干,环视着四周的果树,他靠目测就能估算出每棵树的产量,包括树木间距这些数据,跟林秋写在报告里的差不多。
等林秋和方焕跟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气喘匀了,回头问林秋:“旁边那几座山也种的是苹果吗?”
林秋缓了缓神,回答他:“对,连着这几座山上都是,估计以前也是果园,不过后来没人打理,自由发展就成了现在这样,向阳的这边果树长势还行,那边背阴树干就偏细,果子也没这边甜。”
田征转了一圈,在周边看见不少秃树桩,地上枯黄的落叶和杂草,是最好的天然肥料,他大概比划了一下枝条间的距离,又说:“但这边的果树稀疏,过于稀疏,浪费了这么好的位置。”
“对,前几年被人当柴火砍了,好些就剩树桩了,也发不出新芽,来年我们还打算移点树苗过来。”
田征满脸惋惜地说了一句:“杀鸡取卵。”
方焕捕捉到他语气里的遗憾,适时插了一句话,想把话题引开:“村里人不懂这些道理,秋天有果子就摘,连着枝条一起砍,冬天没果子就砍了烧火,还从树干开始砍。”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越说田征的眉头就皱得越深。
林秋心领神会,不等田征反应过来,也赶紧开口:“是啊,真的太可惜了,要是能建成集体果园,多给村民们搞宣传,肯定就能避免大家乱砍树了。”
都不需要人推,田征自己就往陷阱里跳,甚至还若有所思地说:“的确,还是要统一管理才行。”
林秋趁热打铁:“对啊对啊,可惜农业局没同意我们的报告,我们还打算去林业局再碰碰运气,只是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了。”
说到最后连语气都低下去了,像是一心为了这满山的果树,生怕再被村民们误砍去一棵。
不过听见林业局三个字,田征陡然清醒过来,才明白这俩年轻人给自己下套呢,伸手指了指林秋,又指了指方焕,不肯再继续这个话题,蹲下身子去摸那光秃秃的树干。
林秋和方焕对视一眼,总觉得这回有戏,毕竟他不再像之前那么排斥,也跟着蹲下,看他摸出什么结果。
田征开口说:“这树干还没彻底枯死,你要是把这挖了移栽新的过来,还得等好几年才结果,不如嫁接几枝过来。”
“嫁接?”
林秋知道这门技术,自古就有,能把苹果接到梨树上去,能保持优良品种,她在书上看到过简笔画的示意图,但不太懂其中原理,没敢莽撞尝试。
田征抽出方焕手里的镰刀,有些不悦地反问:“我那书上都写了,你没看?”
“我看了,就是把接穗和砧木紧紧绑在一起,可我把握不住树干的伤口要削多深,怕反而伤了树干,没敢弄。”
“我给你示范,你就知道了。”
可现在是冬天,最不适合嫁接的时候,得要趁着树木生长最旺盛的时候,嫁接的存活率才能高,她看着田征手上的动作,又说:“书上还写了,下大雨不接、大风天不接、气候不宜不接。”
田征砍下来的接穗都削开了,被她这么一说,动作一顿:“我当然知道,我这就是给你做个示范,不一定能活,开春之后你再按这个法子接,否则等村里妇人生娃了树苗都不一定能结果。”
方焕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还是不该看,林秋和田征之间多少是有几分师生情分在的,自己要是学了,算不算偷师?
幸好田征压根没想那么多,巴不得多有几个人听他讲课,扬起下巴招呼方焕:“你小子也好好看着,不能全让她一个人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搭个伴吧
“砧木的树皮要剥开, 把里面这层绿色的漏出来,再把削好的穗芽插进去,固定的时候要松紧合适,绑松了里面水分都散出来了, 太紧了也长不出来, 你来试试……”
田征一边讲解, 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固定的布条捆了好几圈, 再让林秋伸手感受一下松紧程度。
其实再讲究一点, 要用塑料薄膜来固定、再用酒精把镰刀消毒, 效果可能会更好, 不过现在的塑料膜成本高还容易老化,酒精也不是寻常农用的材料。田征以前在研究机构的试验田里用过, 一时半会还普及不到农村来, 他也就没多说。
“冬天不宜嫁接是因为天气太干了,要保证湿度才能存活, 你们可以等开春之后再接一批。”
田征估摸着时间,他就这一中午的空闲, 下午还得继续下麦田, 去晚了又要被说偷懒, 所以言简意赅讲完嫁接之后, 又往前走了几步,抬起镰刀随手从树干刮下一片树皮:“这些老皮翘皮也要刮了,清理出去烧成灰,别丢在果园里,刮了之后重新涂白,还得再喷一遍杀虫剂。”
他就像是期末考试的监考老师, 一项一项检查着教给林秋的知识点,涂白的高度和方向、幼苗根颈怎么培土、修剪枝条时哪处该稀哪处该密……
这些田征都只在纸上讲过,是林秋亲手把这片果树写成了答卷,偶尔有些细节做得不对,也都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田征心想,如果不考虑感情,理性地给这张考卷打分,他能打九十分。
可是看见林秋那么认真的神情,还有开始生茧的手,就没法理性。
田征不仅要给她打满分,还要亲手把她的这张试卷送到更多人眼前。
就连下山的一路上,田征的嘴都没停过,像是要把这几年没说的话都补回来,细致地跟林秋嘱咐:“冬天先把小麦打理好,如果还有余力的话,叫几个村里的壮劳力,把果园的土深翻一遍,挖个二三十公分,既能改善土壤的透气性,又能把窝在冻土里的害虫都杀了……”
“其实灌小麦的时间,跟灌果园的时间差不多,保证水量足,一定要把土浇透……”
林秋没带纸笔,全靠脑子,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虽然还不知道农药杀虫剂的钱从哪儿来,但也要先记牢了,以后总能派上用场。
三个人都没再提写推荐信的事,也没注意到,田征的这些叮嘱里,带着点志在必得的规划,就好像是已经拿到政府的补贴了。
中午的时间转瞬即逝,田征刚走到回林家的小路上,回去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正好碰上农技站的其他人,正准备出发去下一块麦田。
带头的组长点名动身的时候没见他,现在又看见他和跟个女同志一起回来,眉头不自觉皱在一起,正想说点什么,侧身看见林秋身后系鞋带的方焕,站起身跟身边的林立新打招呼,听他还喊的是大哥,才把话又咽下去了。
田征看见他的表情变化,也就不喝水了,直接加入队伍中,又开始忙忙碌碌的下午。
林秋接过他手里的镰刀,想说自己回家打水,等会儿给他送田里去。
田征看出她的用意,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他不想在农技站搞特殊,也不想让外人看出来,他跟大队长家的闺女走得近。这几年的经历让他不得不处处小心提防,哪怕他的年纪都能给林秋当爹,在林家也不敢跟她多说几句话,出趟门还要把方焕叫上。
人心难测,政策又千变万化,万一被谁拿出来做文章,他有嘴都说不清。
直到天擦黑的时候他们才收工,急匆匆回林家解决晚饭,晚上还要继续去队部办公室开会,根据白天视察的情况部署来年的冬灌和施肥,这些是跟生产队一起做的工作。等生产队的人散了,农技站内部又要开小会,总结出苗的情况,回去跟搞种子的专家反馈,这样才能研究出更优质的新品种。
厢房那边的煤油灯一直亮着,林秋看着都累,白天体力劳动、晚上脑力劳动,青壮年都不太跟得上,更何况田征那个小老头。
不过既然他有在人前避嫌的心思,林秋也不能明面上给他特殊照顾,只能在饮食上搞点小动作。比如早上吃的夹馍里,偷偷给他夹了个荷包蛋,晚上煮的臊子面里,另给他埋了一大勺肉沫。
田征顶着乌黑的眼圈,咬开夹馍看见蛋黄的时候还有点震惊,侧头看身边的同事,馍里都是普通的土豆青椒,压根不见鸡蛋的影子,再抬头看林秋脸上的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心里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温情里又冒出丝丝缕缕苦涩,多少年没感受过这种情意了,田征一时眼眶都有点发热,不过他没多话,只是用虎口挡住被咬开的夹馍,侧身避开别人的视线,悄悄把这份心意吃进肚子里。
农技站的一行人在沙沟村待了三天,走遍了每一垄小麦,第四天一早收拾好行李就要出发,趁着白天好赶路。他们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连牛车都没有,村子和村子之间全靠步行,冬天出这一趟门都能磨坏一两双鞋。
这种行程安排,说是马不停蹄也毫不夸张,想到他们这一整个月都要这么辛苦,林秋心里就闷闷的。她的手指细细碾过厨房里的面粉,从前只知道农民的艰辛,不知道每年增加的产量、推出的新品种,背后还有这么多专家和技术员的付出。
看着他们下田和开会,林秋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厨房里卖力气,借住在林家的最后一天,让农技站的人吃上一顿丰盛的晚餐。
敬酒、寒暄、前仰后合、天南海北,田征一律不参与,他没什么存在感,也没人主动来给他敬酒,就坐在角落里吃菜,吃林秋亲手炒的菜。
转眼就到了送别的时候,依旧还是迎接他们的那批人,一直送到了村口,林建军带着两个儿子跟带队组长道谢,老乡们也会给他们送点山货。林秋和方焕躲在人群后面,趁着大家不注意,溜到田征面前,把他的挎包塞得鼓鼓囊囊。
田征脸上嫌弃,心里都其实无比受用,还故意语气生硬地问他俩:“啥玩意?”
林秋有点难过,又心疼他辛苦,抿着嘴开不了口,方焕就在旁边回答:“冬枣,核桃,桃酥,还有地窖里最后剩的几个苹果。”
这些东西很占地方,还沉,带着赶路更累,可是林秋也没有更好的东西了。昨天她跟方焕搜罗有什么东西能给田征带走,要不是时间太紧,她都想再纳双鞋送他。
方焕看了看林秋,帮她把心里话说出来:“您教的我们都记住了,明年肯定种出更多更甜的苹果,再给您送去。”
田征撇着嘴,说:“我是去工作的,又不是去流放,给我塞这么些干粮干嘛?”
“穷家富路嘛,田老师你都带着,路上慢慢吃。”
“你可别叫我老师,我这人不收学生,”田征听见方焕的称呼,赶紧开口制止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把脸上的嫌弃收回去,语重心长地劝他:“有些路不好走,别让林家姑娘一个人,你俩也搭个伴,慢慢走。”
方焕的回答都没过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哪条路,就说:“当然不会让小秋一个人。”
林秋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清了清嗓子,整理好情绪才开口:“田老师,您保重身体,冬天要加衣服,回头我们再去县城看您。”
田征摸着最底下圆滚滚的弧度,一掂就知道是苹果。
他实在是不擅长这种温情的场面,听不得林秋叫她老师,更看不得林秋泛红的眼眶,就怕把自己的眼泪也勾出来。
最后田征侧过头深吸了两口气,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郑重地交到林秋手上:“带着这个,还有你写的报告,去县林业局找产业科的于科长,你没办法解决的问题,他会帮你。”
信写了很久,草稿改了一遍又一遍,田征小心谨慎了好几年,唯独这一次,他想不计后果地帮林秋。
不过他写的不是推荐信,而是一封忆往昔唠家常的普通信件,他现在既没身份也没官职,推荐了也没人会放在心上。
但是林业局的科长有这个权利。
那位于科长算是田征的师弟,工作分配得早,至少在明面上没有受到当年那些事的牵连,这几年还在县林业局当了个小领导。不过田征一直没联系过他,就怕社会关系会影响师弟的仕途,这次为了林秋,他头一回把这些人情拉出来用。
主要还是政策风向变了,不像前些年那么草木皆兵,动不动就能把人打成□□的□□分子,要是这事能办成,以后沙沟村的苹果也搞个出口换外汇,说不定能成为师弟的政绩。
田征能做的不多,只想着要是能两全,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林秋把信捏在手里,太清楚这几张纸上沉甸甸的份量,不舍地跟他挥手道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要过冬至
赶早不赶晚, 林秋转天就带着队里开出来的介绍信,又去了一趟县城。农技站的专家刚走,队里忙着准备麦子越冬,林家父子都顾不上她, 这次还是方焕陪着去。
和前几次完全没把握的忐忑心情不同, 这一趟更多的是志在必得的坚定。过程也比之前顺利得多, 他们有介绍信, 也有田征这层关系在, 到了林业局直奔产业科, 于科长一看信封上的落款, 什么都没多问, 先让他们进了办公室。
于明先拆了信,大致看了里面的内容, 他年轻的时候受过田征很多照顾, 是一起在山上扎营过夜培养出来的感情,饿的时候一个馍掰开三个人分着吃, 后来听说田征来了石源县,他还去找过师兄。
不过田征从来不见他, 碰见了也说不认识, 还不许他去给老师扫墓, 摆明了是要划清界限。于明理解师兄的一片苦心, 可他心里的愧疚也无处排遣,想给师兄稍加照顾都做不到。
农技站是县政府的下辖机构,农业局和林业局是原农林局划分出来的两个部门,虽然干的活都是围绕土地转,但实际属于不同的体系。哪怕现在于明当上科长,他也管不到农技站那边的工作分配, 对田征的处境实在是有心无力。
师兄头一回开口拖他办事,信中言语恳切,说拿林秋当晚辈、当学生,于明怎么可能拒绝。
他收下了林秋带来的报告,简单询问了生产队的基本情况,大概搞清楚了来龙去脉。石源县至今还没有一个生产队能产苹果,能在沙沟村把集体种植园搞起来是好事情,不仅有利于县里的财政和发展,也能填满老百姓的口袋。
至于是否有违国家经济发展方向,这又没有板上钉钉的标准,其中是有活动余地的。
于明这些年都没研究果树种植了,在政府机关上班,来来回回就倒腾这些事。所以他对这件事还算有把握,也明白师兄让他们来找自己的目的,不仅是为了帮林秋,也是想推动自己在林业局往前走一步。
他把报告收进抽屉里,但是没敢把话说得太满,只是说:“我大概明白了,放心,这件事我会想办法的,你们回去等消息吧,我尽量在过年前给你们捎个信。”
能听到这样的答复,林秋和方焕已经很高兴了,连声说了好几遍谢谢,于明也只能客气几句,田征既然收了林秋当学生,那其实也不算外人。
不过他没被林秋的情绪感染,反而是犹豫再三才开口问:“田师兄他,近况还好吗?”
林秋觉得按小老头那个倔脾气,根本不会在亲近的人面前示弱,她也维护田征的面子,捡着好的回答:“身体还行,爬山比我都快,不过最近农技站比较忙,他也跟着下乡了。”
于明似乎又看见年轻的时候总是冲在前面的那个师兄,嘴角忍不住上扬,最后临别时像是托付,又跟林秋说:“师兄一直不肯见我,有事也不愿意找我,什么都自己扛着,要是……”
他本来想说,要是方便的话,想请林秋多去看看田征,可是人家一个住在村里的女娃,跑一趟怎么可能方便,更何况林秋自己的心意,还轮不到自己托付。
开口了才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合适,只能尴尬地笑笑。
林秋倒是坦然应下:“我能进城都会去看他,他自己也快走出来了,都过去了。”
于明松了一口气,随即明白林秋的意思,田征愿意写这封信,愿意联系自己,就是快要放下之前那些事了。
“对,都过去了。”
林秋和方焕从林业局出来之后,看着时间还早,又去供销社买了点东西。过几天就是冬至了,大哥能爽快给林秋开介绍信出来,就是要她再买点新鲜的猪肉羊肉、还有香烛纸钱回去。
冬至大如年,那天要包饺子,要熬羊肉汤,还要祭祖烧纸,林秋买的东西堆在牛车上,她就坐在方焕身边,围巾和帽子把整张脸都挡住,只留出一双眼睛看路。
方焕也在供销社买了点零嘴,但是没买肉,林秋还问他:“你们不买肉吗?冬至打算怎么过?”
知青们住在一起,平时一起吃大锅饭,冬至肯定也要一块包饺子,但是没人主动提,方焕也不往自己身上揽活。
“听陈硕的,他让凑钱我就凑,派我出门买我再去公社,现在买回去就变成我请他们开荤了。”
好好的节日,不仅回不了家,还得跟处不来的知青们一起过,以后的除夕中秋也是如此,想着还怪憋屈的。
他这句话听着也有情绪,林秋又问他:“你今天跟我出来,别的知青是不是有想法?”
今天要集体出工,方焕没去就没有工分,就这么跑出来偷懒,别人怎么可能不嚼舌根,哪怕他昨天晚上就请假了。一年到头谁都难免有点头疼脑热,请一天病假事假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方焕几乎没缺席过集体劳动,之前陪林秋进城都是找不出工的日子,下乡半年,这还是头一回。
陈硕没理由不同意,但汪平还是坐在一边阴阳怪气,说他会偷懒。
方焕懒得计较,毕竟陪着林秋才是第一位的事情,随他在旁边怎么说,直接把熄了桌上的煤油灯,闭上眼就睡了。
“没事,不用管,你要出门就叫上我,而且我不出来他们也会有别的想法,只要一天回不去城里,他们就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些知青浑身不对劲,唯一的原因无非就是回不了城,所以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上纲上线地闹,方焕懒得掺和。
林秋倒是没想到他看得这么透彻。
他坐在前面赶车,今天没带帽子,刚剪短的碎盖被迎风吹起来,可是太短了,连一圈都绕不圆。林秋笑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头顶的碎发,又帮他理了理围巾,将一双耳朵包进去。
她的手指很暖和,蹭着方焕被冻红的耳廓,不知道为什么,方焕心里像是掉了两片羽毛。
心里直发痒,羽毛往上飘又糊住了嗓子,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而林秋依旧在笑,还跟他说:“也对,要是冬至你没有饺子吃,就来我家吧,叫上舒雨她们,我多包几个。”
被围巾裹住的耳廓慢慢回暖,羽毛找到来处,方焕侧身直盯着她,又问:“那我不叫她们,我是不是就能多吃几个?”
林秋把手揣回袖子里:“那不行,我按人头煮,不来就没有。”
作者有话说:
小方:秋秋要给我包饺子,她喜欢我!
第56章 羊肉饺子
冬至不端饺子碗, 冻掉耳朵没人管。
村里大部分知青都是北方人,别说冬至这么重要的节日,平时家里有个大事小情都要包饺子,所以为数不多的几个南方知青也入乡随俗, 会包饺子的包饺子, 不会包的帮着在厨房打打下手。
从一大早就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劈柴烧水, 剁肉和馅, 厨房里外都是一片热闹氛围, 就算平时有什么相互看不惯的, 难得佳节也都放下了。
知青们就包两种馅的, 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自留地里还有什么新鲜蔬菜就都剁碎了一起加进去, 每个饺子都包得鼓鼓囊囊的, 保证人人都能吃饱。
周舒雨包的麦穗饺子最饱满,每个褶子都压得恰到好处, 下锅绝不会煮散。孙青青头一回动手,看着她的拇指和食指交替往里推, 就能把饺子馅严严实实包在里面, 可是到自己手上就怎么都不行, 不是这儿漏就是那儿破, 勉强捏在一起也歪歪扭扭的不好看。
从不同角度学了好几次,最后的成果还是不满意,她最后只能无奈放弃:“舒雨,我还是不包了,不然我捏出来的这几个你还得重新返工,光浪费时间了。”
“少捏几个褶也行, 就像这样,”周舒雨的手指只是调整了细微的角度,又给她示范出了新形状的饺子,像贝壳、像月牙,形状虽然简单,但整整齐齐码在一起还是很好看。
孙青青自认厨艺还行,她还是平时知青点做饭的主力,没想到今天会被饺子难倒,她看着周舒雨的动作,眼睛都瞪大了,还是没看懂她的手指是怎么挪动的。
“不行不行,这也太难学了,我还是去添柴烧火吧。”
要是平时,周舒雨大概会慢下来,手把手慢慢教她,但今天这个日子特殊,院子里这么几张嘴都还等着吃呢,万一包得不好,下锅煮漏了更麻烦,所以她也不强求孙青青必须学会,只笑着跟她说:“没事,那就一会儿等着吃。”
剩下的人都会包,梁川他们几个男同志就在旁边擀饺子皮,这边擀面杖咚咚咚地响,那边一盘一盘的饺子下锅,荤素分在两个锅里煮,盛出来的时候各捞一勺,保证每个人分到碗里的都差不多。
堂屋里的桌椅不宽,大家各自端着碗,三五成群坐在一起,围着饭桌上摆着的不同调料,有人喜欢光蘸醋,有人喜欢油辣子,有人喜欢泡着饺子汤,但总之味道都不错,饺子皮筋道,馅料有油分但是不腥,咬一口还有汤汁。
方焕从碗里夹起一个饺子,笑着说:“舒雨,不用尝我都知道这个是你包的。”
她喜欢把饺子最后封口的尾巴留长,不管多饱满的饺子看着都苗条不少,哪怕全都混在一个锅里,捞出来就知道哪个是她包的。
孙青青认真观察碗里的饺子,挑开了好几个对比形状,发现真跟他说的一样,夹起来一看就能知道,周舒雨包出来的就不一样。
周舒雨以前还想过要改改,但是每次到收口的,下意识还是会往外捏一点,后来索性不改了,有这么个印记也挺好的,就像现在没办法和家里人一起吃饺子,但是看见这个形状,就会想起对方。
“我妈就这么包,她手把手教的我,肯定包出来跟她一样。”
他们仨当了十几年的邻居,不论是平时蹭饭还是凑在一起过节,对各家的口味都太了解了,尝一口就知道是谁家调的馅。
梁川吃了几个猪肉饺子,总觉得有点意犹未尽,听周舒雨提到她妈妈,才突然想起来今年冬至差了什么:“以前方姨调的羊肉胡萝卜馅最好吃了,羊肉一点都不膻,我每年最惦记那一口。”
羊肉剁碎了包饺子,羊脊骨就慢慢熬汤,吃着饺子喝羊汤,每个小孩都能分到一节脊骨,慢慢啃骨头上附着的肉。
光是梁川提了这么一嘴,另外两个人的馋虫也跟着被唤醒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长这么大,这还是他们头一次没在家过冬至,哪怕他们已经井井有条地把节过起来,可是一想到家里的味道,心情还是忍不住低落。
下乡的知青心里都想家,只是默契地没有提,上山下乡是件光荣的事,柜子里还摆着光荣证,不能总是沉湎于小情小爱,这样说出来就是立场不正确。
方焕试图转移个话题,跟他说:“小秋家里包羊肉馅饺子,她前两天买羊肉了,她还说我们可以去蹭饭。”
梁川有话直说:“人家就客气两句,你还要真去?”
方焕的确没打算去,今天这个日子,他又不是林家亲戚,没名没分的,特意上门去蹭一顿饺子,实在不合适,别再让大队长误会知青们都吃不饱。
虽然心里清楚不能去,但他嘴上还不承认:“那不一样,跟你说这话是客气,跟我就不是。”
不过他们都没想到,知青里第一个吃上羊肉馅饺子的,竟然是孙青青。
饺子吃饱之后男女知青各自回屋休息,冬天实在太冷,屋里不烧炕都坐不住,女知青们坐在炕上织毛衣,前几年的旧毛衣把毛线拆下来,换个针法花样,又能改出一件新衣服,屋里一片安宁景象。
敲门声突然响起的时候,几个女知青相互对视,都在纳闷是谁来了,几个人眼里皆是迷茫。
周舒雨放下手里的织针,边往门边走边问:“谁啊?”
回答她的还是一连串咚咚咚的响声,门外像是还有男同志在清嗓子,不过还没开口,周舒雨已经开门看清外面的人了。
“林二哥,你怎么来了?”
林立东右手上拎着小半扇猪肉,朝周舒雨抬抬手,意思自己是来给他们送猪肉的。
“这不是冬至嘛,公社给知青们发的福利,今天一大早杀的猪,刚送到生产队,我赶紧给你们送来。”
中秋的时候也发过月饼,偶尔还会发点肥皂之类的生活用品,公社对这群年轻人还是很照顾的,周舒雨赶紧带着他往厨房走,打算直接把猪肉放厨房里,嘴上连声跟他道谢。
“你跟我们说一声,我们自己去领就好了,还麻烦二哥特意跑这一趟。”
她跟着林秋叫二哥,林立东也默认这个称呼,让她别跟自己客气:“这又不远,我想着趁早给你们送来,别耽误了你们包饺子。”
孙青青听见他的声音,也赶紧穿上鞋出来看看,快步跟在林立东身后,招呼都没打,直接伸手接过他左手上挂着的网兜。
网兜里装的是干粉条和白面,是队里给他们发的,刚刚公社开着车把猪肉送来,林建军想着,公社发这么大的福利,队里不能当铁公鸡,就添了点,刚好凑一起就能包饺子了。
手上的份量突然减轻,林立东下意识抓得更紧,把孙青青的指尖捏在手心里,暖暖的有点不对劲,一回头就看见她在冲自己笑。
孙青青跟他解释:“我就是想帮你拎着点。”
开口就带着几分不见外的熟稔。
“没事,这就几步路。”
林立东两只手都拿着东西,猪肉还挂着油腥,他就想离孙青青远点,别弄到她的衣服上,反而把走在右边的周舒雨挤到墙边。
周舒雨叹了口气,无奈地往后退了几步,让他俩走一排,还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对啊,这就几步路。”
灶台上还摆着中午没吃完的饺子,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等着晚上再下锅。林立东大概环视过灶房里的陈设,东西不多但都井然有序,一看就知道是女同志们收拾的,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子。
之所以要他亲自送猪肉过来,也是想来看看知青们过得怎么样,学校那边他也去过了,割了一块猪肉给刘芳老师留下,还剩下三十来斤,全都送来知青点,不能让他们连冬至都吃不上一口饺子,不利于队里人心安稳。
把猪肉和粉条给她们放好,林立东像是还不打算走,站在灶台旁边搓了搓手,又问:“你们今天都吃啥馅的啊?”
孙青青平日里内向又安静,这会儿在他面前一反常态,还没等周舒雨开口,她就抢着回答:“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菜都是我们自己种的,饺子是舒雨她们包的,我都不会。”
“你们那儿冬至是不是不吃饺子?”
“对,我们吃年糕,还有煮小馄饨,虽然都是皮包着馅,但是跟饺子不一样。”
“那你不会也很正常,不要多想,以后慢慢学,过年还有得包呢。”
“那你会吗?”
“我会,我家兄弟三个都会,都要一起干活,不过大嫂的手艺最好。”
“那等过年的时候我一定要学会,到时候也能帮舒雨她们分担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忽视了旁边还站着个人,周舒雨倒是有眼色,早早就看出来他俩之间的氛围不对劲,现在看来更像是在处对象了。
她自觉地退出厨房,给俩人留出独处的空间,还帮忙看了一眼男知青宿舍那边,确定不会有人出来打扰。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正打算回房间,又往厨房半掩着的门缝里扫了一眼,正好瞥见林立东从怀里掏出个饭盒来,外面还包着层严严实实的棉布,生怕里面的热乎气散了。
他把饭盒塞进孙青青手里,像是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这是我家包的饺子,想带给你尝个味道,羊肉馅的,吃了暖和好过冬。”
想到她们中午已经吃过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你现在要是吃不下,就放蒸锅里温着,饿了再吃。”
这不是孙青青头回收他的东西,平时也会给他送自己纳的鞋垫作为回礼,或者帮他缝个衣服、打个补丁,两人的交往一直都是有来有往,从来不是林立东单方面付出,所以她现在也不像刚认识那会儿拘谨羞涩,可接过饭盒的时候还是有点犹豫。
“只给我一个人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心里既有吃独食的难为情,也想搞清楚一个问题——
是队里送给知青的,还是你送给我的?
林立东倒是答得很果断:“对,给你的,就这一份。”
就这一份,只送给你一个人,至于要不要分给别人吃,你自己决定。
林家就算有余粮,也不可能管所有知青的饺子,其实林立东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合适,万一被别的知青撞见,可能还会给家里带来麻烦。
可这是孙青青下乡的第一个冬至,他就是想让她吃口好的。
孙青青明白他的意思,又问他:“这是你包的吗?”
林家的饺子都在一个大锅里煮出来,没有什么个人特色,煮熟了就分不清是谁的手艺,尤其他们兄弟俩,捏出来都是如出一辙的大褶子。
林立东如实回答她:“不知道,但是我帮忙和的馅。”
“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作者有话说:
小方:我能不能成为第二个吃上羊肉饺子的人?
第57章 只是喜欢
厨房里氛围温馨, 门口的周舒雨止住了回屋的脚步,直接坐在了院子里,留心听着另一边厢房里的吵闹声,像是在帮他俩站岗, 提防着有人出来打扰。
林立东经常寻着正当理由就来知青点转悠, 送生活补贴、送学习资料, 连开社员大会都要亲自上门通知, 眼睛总停在孙青青身上, 他俩的关系一直在往前推进, 但从来没有过逾矩的行为。
所以周舒雨才放心他俩在厨房里单独相处。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 院子里几乎都听不见, 也不知道还要聊多久,耳边光是北风刮过的声音, 坐在当中有点冷, 周舒雨索性蹲到墙角,背着风倒腾自己种的一排大蒜。
平时从灶炉里掏出来的灰都倒在墙角, 这里的土壤肥力十足,种葱种蒜都长得茁壮, 平时做饭的时候随手拔几根就能下锅。
林立东推开厨房的门, 寒风扑面而来, 他侧头就看见周舒雨背身蹲着, 看着空无一人的小院,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局促地清了清嗓子,想跟她打个招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不能说谢谢你帮忙站岗。
孙青青跟在他后面,也跟着从厨房里出来, 手里抱着他给的饭盒,耳廓的温度还没散去。
周舒雨知道他俩这是说完悄悄话了,笑着站起身,主动开口招呼他:“要到堂屋里坐坐吗?”
“不了,我得回家了,还得回去烧香,天寒地冻的,也不打扰你们休息了,赶紧回屋暖和吧。”
他边说话边往大门走,最后还不忘跟孙青青挥手。
孙青青一直笑着目送他走出门,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都还站在原地没动,连周舒雨凑到她身边,都没回神。
周舒雨学着她的神态往门外看,眼神转悠了一圈才遗憾地说:“人家都走出去二里地了,看不见了。”
“舒雨,你别笑我。”
孙青青转头看向她,语气里都还是女儿家的娇俏,恋爱的甜蜜好像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原本林立东过来送猪肉,顺便能见一面她就很高兴了,谁承想他还惦记着给自己带饺子。
是什么馅不重要,这份心意就已经很难得。
被惦记,就足够让人觉得幸福了。
但她也没想着吃独食,拉着周舒雨回堂屋里坐下,还把饭盒打开推到她面前。
里面还剩下不少饺子,孙青青中午已经吃饱了,这饺子再好吃她一个人也吃不完,但是不想辜负林立东的心意,所以当着他的面尝了几个,剩下的她都没动,反正饺子凉了也好吃,总不能强撑着吃积食了。
饭盒一打开,羊肉的香味就飘出来了,周舒雨低头闻了闻,问道:“林二哥特意给你送的?”
“对,舒雨你也尝尝,挺好吃的。”
周舒雨脸上捉狭的笑就没收起来,一听她这么说,又开始佯装吃醋:“真的吗?那是他包的好吃?还是我包的好吃啊?”
孙青青听出她语气里的调侃,绞着手指不想理她,一个是最好的朋友,一个是心动的对象,明明都很好,她不想做选择。
她不说话,周舒雨就自己帮她回答:“哎呀,肯定还是林二哥包的好吃,咱们这一大锅煮出来的,怎么跟人家比?”
孙青青被她说得实在不好意思了,直接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她嘴里:“你先吃吧,要是被别人看见就没法解释了。”
知青集中住宿就这一点不方便,想开个小灶都得避着其他人,不然就是吃独食,是缺乏集体意识,可是人人都分一口肯定不够,就只能关系好的躲起来悄悄分享。
被一口塞了一整个饺子,周舒雨好不容易才嚼碎了,含糊地开口说:“看来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这也不全是他包,还有小秋包的,都好吃,你们做的都一样好吃。”
周舒雨笑着不说话,又跟她一人吃了两个饺子,才收起打趣她的笑容,颇为郑重地问她:“你俩这是处上了?”
现在还没那么流行自由恋爱,村里好多人都还是包办婚姻,就算是青年男女相互有好感,处对象之前也没有什么明确的仪式,很多人连表白都没有,送块手帕或者送瓶罐头,就算是处上了。
孙青青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没看过别人谈恋爱,只能说:“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吧……”
其实这个回答就已经是肯定了,只是没到谈婚论嫁、板上钉钉那一步而已,要是没谈,她八成会直接否定。
周舒雨拍拍她的手背,说:“好事情啊,林二哥多好的人,又能干又踏实,你一个人下乡不容易,有个人照顾你也挺好的。”
至于她以后会不会留在村里结婚,周舒雨压根不想问,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他俩相互喜欢,能在繁重的农活里相互照顾,就已经足够了。
今天的饺子不是林立东头一回给她开小灶了,之前在山上抓了野鸡还想直接送给她,不过知青点这么多张嘴,那一只野鸡炒熟了,孙青青可能都分不到两筷子,索性就在家里做熟了,一起上工的时候再带到地里,直接给她吃现成的。
这还是林秋告诉周舒雨的。
林立东就算处对象也不能亏了家里,打猎都得抓双份,拎回家给林秋做熟了,再分一部分出来。
还要特意叮嘱少放点盐,因为南方人口味淡。
林秋一看他忸怩的样子,问要给谁吃也说不出来龙去脉,就知道是咋回事了。
不过她也默契地帮二哥保守着这个秘密,从来没跟家里人提过,只有跟周舒雨碰面的时候,才会相互同步这俩人的恋爱进度。
像是姐妹俩在悄悄追一部连载的恋爱剧,最多就是嘴上逗逗孙青青,这还是头一次把话说开。
但是没想到孙青青一听她这么说,赶紧摇头否认:“舒雨,我不是图有人照顾我才想跟他好的。”
“我可以照顾我自己,可以自己挣工分,你也对我很好,我不图这个,我就是……”
“他确实很好,一直都很照顾我,舒雨,但我不是因为想找个靠山才接近他,我也真的对他有好感,我分得清楚的。”
孙青青解释得着急,她没法直截了当开口说爱,但是她真不是因为林家在村里的地位,或者是想找个依靠,才选择林立东。
喜欢只是喜欢这个人,喜欢他做事勤快踏实,喜欢他笨拙又赤诚的示爱,其他的附加条件都只是锦上添花。父母去世之后,她就没被爱过,但她懂得什么叫自爱,不会因为有人示好就倒贴过去,她也不会只做享受的一方,肆意消耗对方的付出。
但是林立东确实对她很好,说着说着像是陷入了什么自证陷阱,周舒雨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祝福,平白惹得她多想。不过知青为了过轻松点的日子,找个条件好的老乡结婚,的确不是什么新鲜事,虽然合情合理,但也难免被别人说闲话,更何况林家还是大队长。
周舒雨赶紧打断她:“我明白,青青,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遇到相互喜欢的人,就好好享受这份感情,不要有那么多顾虑。”
好朋友之间可以相互理解,孙青青松了一口气,她接受教育的同时也受着传统规训,好像男女那点事就不该拿出来说。可是遇到喜欢的人,跟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让人忍不住分享,她在心里藏了好久,难得今天说开了,才能把那些心里话说出来。
“其实我也想过以后的事情,我已经没有家了,即便能回城、回到我舅舅家,还不如留在这里,要是真能走到结婚那一步,我愿意留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小方:第二个吃上饺子的人不是我
第58章 歪门邪道
男知青那边的氛围截然不同, 吃完饭之后大家闲着没事干,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幅扑克牌,还嫌光打牌没意思,知青们又不敢赌钱, 就把前些天打的烧酒找出来, 输的人就喝一杯。
不是什么名贵白酒, 就是村里人用粮食酿的, 也不买卖, 直接拿粮食交换。
这酒入口很辣, 还带着微微的苦味, 咽下去之后慢慢回味才能尝到其中的甘甜和粮食香气。知青们虽然不嗜酒, 但喝两口能让人在繁重的农活中缓过气来,刚好他们酒量都一般, 喝完酒之后能换一宿深眠, 连打雷都叫不醒。
今天难得好日子,最近都没什么农活, 多喝两杯也没关系。
扑克牌就四个人打,梁川和方焕不喝酒, 刚开始也没跟着玩, 后来是有人连着输了好几轮, 说想换换手气, 才让他俩打两圈。不过他俩脑子都灵光,打出去的牌全都记在脑子里,几乎能算得出谁手里还剩下什么,能保证自己不输得太多。
除非手里的牌实在是太烂,算得再清楚都回天乏术,才被灌了两三杯。
虽然杯子不大, 但是酒精加上赌博带来的亢奋,把大家圈在房间里,输了就想翻盘,每个人都被熏得晕乎乎,根本没心思去听外面有什么动静,所以林立东从进门到离开,都没跟男知青打上照面。
汪平输得最多,喝得手里的牌都快看出重影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两瓶酒也倒得不剩多少,他才摆着手说不能再喝了,侧身倚在炕头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眼睛都没有焦点了。
陈硕心里有杆秤,知青喝多了就怕闹事,也及时叫停了牌局,只不过酒精一上头,大家心里有什么委屈和愤慨,又都一股脑吐出来了。
下乡插队太苦了,这些知青从小在家都没干过什么农活,来了好几年也看不见回城的希望,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
还是从汪平开的头,他眼睛都闭上了,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爸身体不好,从厂里退下来了,家里可以有一个子女去顶他的工作,他们就让我弟占了那个名额回城了,说他年纪小,让我再坚持坚持,凭什么让我坚持?凭什么啊?”
另一个老知青也接着说:“我都来三年了,三年没回过家了,我家里还有个小妹,信里说都长成大姑娘了,我都怕她长大了,长大了也要下乡,来过我这种苦日子。”
陈硕叹了口气:“上个月我妈给我写信,说家里炖了排骨和红烧肉,可惜我都一口都吃不上,有时候半夜做梦,梦见在家里吃红烧肉,一睁眼又要继续上工。”
前言不搭后语,根本不是在沟通,没有人会回应别人说的话,就是一味地倾倒着自己心里的苦楚。
每个人都苦。
是不是真的喝醉不重要,借着这点酒劲,才能把情绪短暂地发泄出来,全都憋在心里,迟早被憋疯了。
方焕和梁川对视一眼,有一刹那在为自己心里的傲慢而自责。
每家的情况不同,他俩这是下乡的头一年,还是自己心甘情愿报名过来的,家里父母身体硬朗无需牵挂,所以才能待得踏实,是真的相应号召来农村接受教育的。但是别的知青浮躁,会争抢一点蝇头小利,会因为一份清闲工作而相互排挤嫉恨,他俩对这些勾心斗角都带着几分鄙夷。
此时此刻亲耳听见这些酒后真言,才明白都是因为心里的苦无法消解,不免因自己的高傲生出几分愧疚。
大概要到真正实现共产主义那一天,真正实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性中的恶才会被化解。
而现在只是实现共产的必经阶段,知青们的立场有所动摇,因为命运不公平而产生的嫉妒,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梁川甚至起身去给汪平倒了杯温水。
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俩的这点自责还没持续三分钟,听见几个醉鬼的话题已经跳跃到如何才能回城,就已经消散了。
不同生产队的知青不时也有交流,哪个知青钻了政策的空子回城,立马就能在小范围内传播开,不过有些法子就算传开了,也不是人人都敢学。
“听说北边有人故意趁着雪天去山上砍柴,把鞋脱了站在雪地里,硬生生冻掉了两根脚趾头,就能按病退回城了,还拿了笔补贴。”
“那也太狠了吧,两个脚趾头,多疼啊,我可受不了。”
“但是就不用干农活了啊,回去还给安排工作,脚趾头都在鞋里,你不说,谁知道你少俩?”
“那我也不干,万一再把命搭进去,多不划算,难道你想去学啊?”
“我又没说我要去,就是跟你们说说,多条路子走而已。”
这是常见的歪路子,就看对自己下手能有多狠,方焕也有所耳闻,但是懒得听他们说细节,不过现在都在屋里,不想听也得听。
说着说着,就从诉苦大会变成了谣言大会,有人又说:“要我说还是女的方便,找个领导贴上去,把人哄高兴了,说不定就能盖章让她回城,再不济也能换个清闲的岗位。”
“你还惦记着去村校当老师啊?那可够得等,得等那群老家伙退休了,才能重新选老师。”
“村里那几个老师,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还有脸当老师?”
“谁有刘芳那么好的运气,刚好就能碰上老教师摔断腿。”
“谁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不要脸?她现在一个人在学校里住着,谁知道晚上在干啥,我就说了女的最方便。”
这些观点方焕全都不认同,在他从小受到的教育里,即便处境再差,也不能嫉恨他人,不能将自己的苦难归咎于旁人。汪平当不上村校老师,是他自己能力不行,却只会抱怨刘芳和其他村里的老教师抢了他的饭碗。
这种人,即便生活在共产主义,也依旧是欲壑难填。
酒精会让人变得无所顾忌,他们的语气里满是不正经的调笑,伴随着那种恶心的眼神,方焕实在听不下去了,反驳了一句:“刘同志的岗位是她凭本事考下来的,没凭没据的话不要乱说,这是污蔑。”
“怕什么,就咱们几个说说,谁都不会传出去,外人又不知道。”
言外之意像是在说,要是外人知道了,就是方焕泄露的。
简直不可理喻,方焕不想跟这群人讲道理,拿过自己铺位上的棉衣,打算出去吹吹风,顺便也散散身上的酒气,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见汪平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男的也可以啊……”
说着话,眼神还直往他身上看。
门边就站了他一个人,屋里其他知青的注意力也被汪平的这句话吸引,跟着他扭头的动作看过来。
方焕怎么还不明白,他这就是说自己呢。
他搭在门把手上的右手收回来,冷笑着问他:“汪平,你这话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打架斗殴
汪平倒是脸皮够厚, 反正他没有指名道姓,这会儿就算直接被质问,他也不慌,把目光移回来, 跟没骨头似的倚着墙, 依旧恬不知耻地说:“我又没说你, 你急什么?”
他摆明了就是不想承认, 平时也是这样, 阴阳怪气地说几句, 别人听了心里不舒服也拿他没办法。
偏偏这次方焕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方焕不是头一回听见这些话了, 他不仅是在背后骂自己、骂女知青, 有时候还会把林秋牵扯进来,只不过以前都抓不到现行, 只要一个眼神他就会转移话题, 今天好不容易撞上了,怎么能轻易放过。
方焕板着脸走向他, 直接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墙上拎起来, 再问了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他语气严肃, 身边的气氛都跟着冷下来, 刚刚还在说说笑笑的几个人都噤了声。下乡半年, 方焕跟谁相处都没红过脸,向来都是和和气气的,就算吃点小亏也不会太计较,就连梁川跟他一起长大,都很少见他生气,这会儿一看他的脸上, 心里就有点不详的预感。
可他也不能劝,不能劝自己人吃亏,汪平刚刚说的那些话本来就是自己找打,要是方焕想打架,他肯定第一个帮手。
汪平本来就多喝了点酒,胆子都壮了,再加上知青们都在旁边看着,他现在要是认怂道歉,这张脸就算是丢完了,所以即便衣领被方焕攥在手里,他还是把更难听的话说了出来:“我说你又怎么了,你都有脸老往大队长家里钻,上赶着舔人家大小姐,还怕别人说啊?”
方焕冷笑着把他压到墙上,左手抵着他的脖子,右手轻轻在他的脸颊上扇了几下,没想动手,只是侮辱。
他在汪平难以置信的注视中继续问:“这些话在心里憋很久了吧,每天收工都在我背后嚼舌根,还想说什么?”
头一回被人这么扇巴掌,汪平挣扎了两下,竟然还没挣开,心中的嫉妒更是扭曲,他就是看不惯方焕,一下乡就住进了大队长家里,天天往林秋身边凑,不就是想讨好记分员和大队长,给自己换点好处吗?同样都是知识分子,林秋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他被方焕压制着动弹不得,开口更是口不择言,连林秋都一起骂进去了。
“你自己心里想的什么还需要我说出来吗?队里就那么一个记分员,你一见着她都快笑出花了,上赶着倒贴,就在她面前装积极,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讨好她。”
“听说卖苹果的主意也是你想出来的,还把功劳都推给她,以后是想当上门女婿吧?还是想踩着她回城,再当个现代陈世美?”
“那种人就是命好,生在大队长家里才叫大小姐,要是没投个好胎,早都嫁人生孩子了,你还看得上吗?白给你睡你都不要吧?靠着自己有个好爹,从来没见她干农活,拿着个记分簿到处溜达,招了……唔……”
这些话实在难听,方焕的脸色冷得像是要结冰,攥着他衣领的手往上用力,虎口直接捏住他的下颌,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唔……你……”
关节被捏着闭不上嘴,汪平的口水跟着从嘴角流出来,差点滴到方焕手上,他嫌弃得赶紧松手,握拳在空中甩了甩。
下颌的酸痛还没缓过来,看他像是要动手,吓得汪平贴着墙往后退了几步,话都说不清楚,声音都颤了,却还在威胁他:“你想打我?知青打架要受处分的,我不信你敢动手。”
方焕只甩下一句:“我懒得和醉鬼计较。”
旁的人还以为他是不打算计较了,可是他往后退了几步,拿过桌上的搪瓷缸,也不知道是谁倒的水,在屋里放了半天都凉透了,方焕端起那一缸凉水,半分犹豫都没有,全都泼到了汪平头上。
被冷水兜头一浇,惊吓远超过寒冷,汪平瞪大了双眼,压根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是凉水迅速从衣领里渗入他的躯干,让他浑身忍不住打起冷战。
那一缸水迅速被他的棉衣吸收,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阵寒气,逃都没地方可逃,被酒精烘出来的那点热气全被浇灭了,他歇斯底里地问:“姓方的,你到底要干嘛?”
方焕倒是依旧冷静,接着问他:“你现在清醒了吗?”
汪平惊恐地往后缩着脖子,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方焕那句懒得计较,应该就是不敢跟自己动手,最多也就是泼个茶缸,还狰狞地笑着问他:“你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吧,怎么,自己敢做还怕别人说啊?”
回答他的,是迎面一拳,正好打在脸颊上,方焕擦着他的鼻梁收拳,他的鼻腔里立马就涌出一股鲜血,脸颊的淤血之下是满口的血腥气。平时连杀猪杀鸡都不敢看的汪平,哪里见过这么多血,手一擦就看见满手鲜红,想开口说话,先流出来的也是带血的口水。
他捂着鼻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里只剩下恐惧,那点酒劲彻底散了,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方焕,脸上的怒气半分都没消。
方焕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看来是清醒了。”
他不和醉鬼计较,因为人只有在清醒的时候才会长记性。
这一拳本来想打在他的鼻梁上,但是他出手没留着力气,怕直接给他的脑子打出个好歹,别再遂了他想装病回城的小算盘。
“你你你……”
刚刚是被打蒙了,回过神来才感受到脸上的剧痛,汪平指着他说不出话,反而口鼻的血蹭了满手,看上去好不狼狈。
方焕懒得跟他废话,伸手握住他指着自己的食指,直接往后一掰,将他整个人掀翻在炕上,拳头直接就往他身上招呼。
汪平也试图挥手反抗,不过他那小身板,连把人推开都做不到。
方焕几乎是按着他打,不过力道都落在软处,保证让他疼,但不会伤筋动骨。
“啊,我错了,我……”
“别打了啊,你们……陈硕救我……”
知青们向来不算团结,即便睡在一个炕上也没什么交情,但这还是头一回闹成这样,旁边围观的人都傻了,压根没想到方焕会直接动手。
最先回神的还是梁川。
不过他一开始是想帮忙的。
以前上学的时候他们也打架,胡同里不可能人人都相处和谐,学校里也会有点矛盾,大部分时候都能好好解决问题,但是遇上不讲理的人,他俩永远都站在一边。
梁川直接用胳膊肘按住了不断挣扎的汪平,让他动都动不了,可是打了一会儿,汪平挣扎力气逐渐弱下去,看方焕还没有停手的苗头,才转为拉架,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方焕,够了,为这种人把自己搭上去不划算,出口气就行了。”
梁川有心拉架,双手用力抓着他的胳膊,给了汪平爬远一点的空隙,又接着劝他:“冷静点,想想林姑娘,事情闹大了你回头怎么跟她解释?”
听见他提到林秋,方焕手上的力道才卸下来,扭过头不说话了。
旁边的汪平还在不断哀嚎,刚刚被吓得不敢帮忙的其他人才赶紧凑过去,把他拉到炕头上坐稳,又是拿帕子塞进他鼻腔里止血,又是帮他擦脸上的血迹,陈硕还在劝着:“不能打架斗殴,有话咱们好好说,大家都是好同志,要讲团结。”
陈硕嘴上说得最多,实际出力最少,站得最远,撞上汪平求助的眼神就快速挪开眼睛,像是生怕自己被牵扯进去。
汪平说的那些话,有不少是他平时添油加醋,故意引着他往那个方向想的,不过他只起个话头,话里有话地挑拨几句,说方焕经常往记分员旁边凑,说方焕和大队长家里好像走得很近,剩下的都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平时背着人说说也就罢了,他没想到汪平喝了酒这么不靠谱,不仅敢骂方焕,连大队长家都敢说,更没想到方焕真的敢动手。
他们看不惯谁,最多就是言语上挤兑几句,或者分工劳动记分的时候偷偷使绊子,哪见过这个场面。
汪平浑身疼得直不起身,连坐都坐不稳,得要其他知青扶着才行,他就那么躬在炕头,拿帕子擦着脸上的血,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你竟然敢打我,大家都看见了,我要去告诉大队长,你这就是流氓罪,我要让你去劳改!”
方焕不怕他,气定神闲坐在一边:“你赶紧去告,顺便把刚刚侮辱女同志的那些话也再说一遍,就像你说的,大家都是证人,咱们看看大队长会让谁去劳改。”
这话一出,连汪平都怕了,挪开眼睛半分底气都没有。
村里谁不知道林秋是林家的宝贝,林建军那么护短的人,要是被他知道自家闺女被这么造谣,还真不一定能干出什么事。
方焕不是冲动暴力的性格,动手前他就有心理准备,要告状还是要报复,他都能承担,但是听见林秋被那种话侮辱,他就忍不了。
之前悄悄议论还不够,一聊到女同志就只有污言秽语,今天竟然当着面都敢说这种话,他就怕影响林秋的名声,不过平时找不到机会澄清,索性今天杀鸡儆猴,让大家都知道什么话不该说。
方焕冰冷的眼神扫过屋里所有的男知青,却没一个人敢看他。
过了一会儿,角落里才有人接话:“我们没听见,我们喝醉了,都忘了……”
方焕冷笑一声,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这些知青只想着回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怎么可能为了汪平把自己牵扯进去,他又问:“那你们看见什么了?”
“没,没看见……”
梁川在旁边搭腔:“我好像看见汪平喝多了酒,自己撒酒疯,不小心从炕上摔下来,摔得满脸是血。”
“对对对,不小心摔了……”
汪平还在震惊中说不出话,他没想到平时一起口出黄言的“朋友”,真遇到事竟然会这么冷漠。
这就算是盖棺定论了,今天他们在知青宿舍里说的话、动的手,都不会让大队长知道,方焕看着这个场面冷笑,最后再警告了一句:“嘴臭就去住牛棚,家里没教好,平时就多学学怎么尊重女性,以后要是再传女同志的谣言,我听到一次打你一次。”
屋里没人应他,方焕随手拿架子上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拉开门就走了。
这种怂蛋,亲手教训他都嫌脏了自己的手。
室外的寒风刮在脸上,他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方焕出了院子之后,漫无目的地沿着小路往前走,转了几个弯才发现,这是往林家的方向。
也不知道林秋在做什么。
今天是冬至,是一家团聚、还要祭祖的日子,方焕原本没打算去林家打扰。
可是血液冷却下来的这一刻,他突然迫切地想见到林秋。
作者有话说:
小梁:劝架这种事我有经验,一提林姑娘就管用!
第60章 跟我回家
方焕往林家走的时候, 整个人脚步都飞快,可是真的靠近了院墙,反而生出近乡情怯的几分畏惧。
他沿着屋后的小路走过来,隔着院墙都能听见里面热热闹闹的声音。
婶子和大嫂在刷坛子, 准备洗干净接着腌点小凉菜, 大哥和二哥在房檐下撕黄烧纸, 是在公社买的打孔铜币纸, 买的时候按刀论, 厚厚的一沓叠在一起, 打孔的时候压得很实, 买回家需要一张张撕开, 否则点不燃,趁着天亮都准备好了, 晚饭后就能直接烧了。
林家的三合院后面是一片菜地, 冬天还能种出来的就是大白菜和萝卜,方焕站在菜地边, 认真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好像没听见林秋的声音, 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他想找个尽量合理的借口。
总不能说, 自己在知青点跟人打架, 打赢了但是没地方去,所以想来坐坐吧?
他站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来,甚至在犹豫要不还是转一圈直接回知青宿舍,可是又挪不动步子,等站累了就改成蹲在地里,面前正好是个大白萝卜。
房前屋后的地通常都是最肥沃的, 土壤土质先不说,平时茅厕里发酵的农家肥直接浇上去,生活垃圾也堆在旁边,所以种出来的菜都很茂盛。白萝卜能有小臂粗,冒出地面的部分泛绿,靠下的枯黄叶片垂在地上,方焕随手捡了根细树枝,围着萝卜周围的土画圈。
种萝卜的土壤都松软透气,不然根系也钻不出来,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萝卜白色和绿色的交界线挖出来了,手上做着机械重复的动作,大脑就可以完全放空,不用想去林家的理由,也不用逼着自己回知青点。
刨地的动作太专心,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没听见,直到一双黑色棉鞋出现在他眼前,耳边传来带着笑意的一句玩笑。
“干嘛呢?跑这么远来帮我家萝卜松土啊?”
方焕被这突然的问候吓得往后一仰,差点跌坐在背后的萝卜坑里,一手往后撑地才稳住重心,抬头就看见林秋伸到身旁的手,是想扶住他。
他赶紧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着急忙慌地解释:“没有,不是,我就是……”
否认了几声不是就说不下去了,还没编好,毕竟大过节的跑到人家的自留地里挖萝卜,方焕自己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林秋原本还在笑着,想追问一句就是什么,可是目光扫过他的侧脸,竟然看见一片血迹,脸上的笑容立马转变为紧张,掰过他的脸确认上面真的是血,但是并没见到伤口,赶紧问他:“怎么弄的?在哪儿摔着了?”
方焕一开始还没明白她问什么,也跟着她的目光,抬手在脸上蹭了蹭,手背擦下来一点干涸的血渍,才毫不在意地说:“不是我的,没摔着,我没事。”
是汪平的血,他挣扎的时候弄到方焕脸上,一路被冷风吹得脸都木了,凝固在脸上都没感觉。
没事怎么可能脸上平白无故就沾血,知青点连杀只活鸡都要找老乡帮忙,哪里来的血迹?林秋又不傻,一听就知道这是敷衍,她再细看面前的人,更觉得不对劲。
身上的棉衣连扣子都没系,领口还散着,出门没戴围巾,头发也有点凌乱,不仅是脸,一双手也冻得通红,尤其手指关节的位置最明显,再加上那双写满委屈的眼睛。
像条可怜巴巴的小狗。
怎么可能没事。
但是他不愿意说。
林秋已经大概摸清楚他的性格,就不是内敛含蓄的人,要是想诉苦的时候,不用问都会自己滔滔不绝地开始,但要是他不想说,越问反而嘴闭得越紧,所以这会儿也没必要追着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擦吧。”
方焕没接。
他想着汪平的心是脏的,血也是脏的,不能把林秋的手帕弄脏了。
可是林秋伸出来的手一直没收回去,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他又抬手蹭了蹭自己的脸,才说:“都干了,手帕擦不掉,不用管了,我等会儿回去洗。”
“那也不能就这么晾着吧,看着怪瘆人的。”
手边也没有水,他这个样子带回家,更要被林家人追着问怎么搞的,林秋都想转身回家去帮他找块湿帕子,又被他叫住。
“我用这个擦。”
方焕弯腰扒了片白菜,是最外面那圈老叶子,留着也是喂鸡,掰开菜帮子里面就是湿的,他也看不见具体哪里有血渍,就胡乱往脸上擦。
地里的菜叶子怪凉的,刮在脸上跟冰上差不多,他也完全没介意,就想着少给林秋添麻烦,边擦边看她的脸色,等着她说满意。
“给我吧。”
看他又机灵又冒傻气的样子,林秋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无奈地接过他手里的菜帮子,细细地帮他擦着两边脸颊的血渍,没水分了就把菜帮子重新换一个位置掰开。
方焕全程盯着林秋,轻了重了都不吱声,她让怎么转头就怎么转,连耳后都照顾到,也不知道他脸上的红到底是冻的还是蹭出来的。
擦干净之后林秋还顺手帮他扯了扯衣领,拍拍背后身后的灰尘,围着他转了一圈,脸上有种总算把孩子收拾干净的满意,依旧没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直接招呼他:“我要腌萝卜,帮我这个篮子都装满,要光溜的,老的、带斑点的不行。”
篮子就放在旁边,方焕这才意识到,她是出来拔萝卜的,所以才会在地里撞见自己。
幸好是她出来,幸好她没多问。
接收到明确指令就不需要再想别的什么借口,方焕弯腰就开始使劲,连着菜叶子一起拔出来,放进篮子之前还会先抖抖萝卜上的泥。
连萝卜带叶子,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不一会儿就装满了,方焕手里还拎着一个没地方放,他又开始犹豫,拔完萝卜之后林秋肯定要拎回家,总不能一直地里待着,那自己能不能跟着她一起回去?
还有什么理由呢?
林秋全程没怎么沾手,看到篮子装满了也不说话,就抱着胳膊看他,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最后一个萝卜勉强摞上去,他拍了拍手上的泥,也在等林秋发布下一个指令,等不来就只能没话找话:“装满了,这些够吗?”
林秋不说话,他又尴尬地拍了拍袖子,原地转了一圈,踩着刚刚的萝卜坑,带着委屈说了一句:“你要是忙,我就先回去了。”
“我不忙。”
“啊?”
“这一篮子怪沉的,帮我拎回家吧。”
还不等他答应,林秋就抱着胳膊往家走。
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方焕大冷天的跑到这里来,不就是想来自己家待一会儿,看他又想装忙碌又想装懂事的样子,林秋心里莫名几分轻快,索性就给他递了这个台阶。
“啊?好!”
方焕刚开始还愣神,看她走了才把篮子拎着,跟上她的脚步。
才刚好院子大门口,他俩在门口跺鞋底的泥,就听见屋檐下的林立东问:“小方怎么来了?”
林秋也没多说遇见他的前因后果,随口解释了一句:“这么多萝卜,我想着忙不过来,抓个壮丁来帮忙。”
其他人也就没再问,毕竟前几个月他也一直帮着家里干活,好像现在来帮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林秋看他把萝卜放到水缸旁边,又指着墙角的板凳说:“自己找个板凳坐,搬出去一个多月,怎么干活都忘了?”
“没忘!”
方焕乐呵呵地回答他,自己拉过板凳坐下,挽起袖子就开始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萝卜。要先摘菜叶子,叶子嫩的芯留着给人吃,老的扫在一起喂鸡,然后把萝卜一个个洗干净了,还得削皮、切片、脱水之后才到腌制那一步,方焕之前见过她腌黄瓜,流程总是差不多的。
缸里的水太凉了,林秋拎着热水壶往盆里兑水,不停地用手指试着水温,至少水没那么刺骨了才跟他说:“水凉了就加点热水,尽管用,灶上还烧着的,别生冻疮了。”
热水壶就放在他旁边,想添热水很方便,方焕双手拿着萝卜浸入水里,脑中突然回想起来汪平说的话。
要说那些话句句都难听,唯独有一句没什么错,他就是上赶着给林家干活。
只有被林秋使唤,他心里才舒坦。
几个人流水线似的坐在一排,方焕在最前面择叶子洗萝卜,洗干净的就放进盆里,大嫂削皮,林秋切片,切好的萝卜片放满一小锅,婶子加盐拌匀,等萝卜全都处理好了,再去调糖醋汁。
手上干着活,还会闲聊几句,大嫂问他知青点有没有吃饺子,吃的啥馅的,又问他以前在家都怎么过冬至,头一年在乡下过有没有不适应。
方焕认真回答着每一句:“习俗都一样,也是包饺子,烧香烧纸钱,以前我家住胡同里,就会几家人一起过,这样热闹,我爸妈还给我写信了,家里都挺好的。”
“我们知青自己也吃饺子了,白菜猪肉的,挺好吃的,我也没什么不适应,这边气候跟首都也差不多,南方来的知青有点不适应,觉得北方太干燥了,一出门脸就被刮得生疼,还有人长冻疮的。”
毕竟他们仨在林家住了几个月,期间大家都相处得很和谐,他们几个年轻人干活勤快,嘴也甜,林婶也把他们当看晚辈一样,认真听他说完话,又问他:“跟知青们住在一起咋样啊,合得来不?”
眉眼里还有点担心,像是怕自家孩子出去被外人欺负了。
方焕听出来了,正想说都挺好的,可是看见婶子操劳的皱纹,突然想起自己的父母,喉咙莫名就有点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秋看他哽在那里,知道他是不想说这个,不想糊弄长辈,也没法昧着良心说合得来,赶紧端着自己的小碗绕过去,往他嘴里塞了一片萝卜,又依次给大嫂和妈妈一人喂了一片。
“妈,你尝尝,这个萝卜可甜。”
她的砧板上摆着个小碗,是她自己的碗,切到水分足、色泽亮的萝卜,就会往自己嘴里或者碗里留几片,冬天乡下到处都光秃秃的,吃不上什么新鲜水果,萝卜又脆又嫩,也能当水果吃的。
林秋边切边吃,自己都快吃饱了,碗里还攒了大半碗。
林婶不怪她偷吃,只是觉得萝卜不值钱、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好气地说她:“少吃一点,萝卜吃多了胀气,厨房里的饺子和羊肉都没吃完,你留着肚子吃点好的啊。”
林秋笑着说:“不能老吃肉,也要吃点清淡的。”
老一辈心里觉得肉就是最好的,不懂她的想法,无奈地嘟囔着:“这女子咋还不识货呢?”
她这么一打岔,刚刚的问题也就糊弄过去了,没人再追问方焕在知青点住得好不好。
方焕嚼着嘴里的萝卜,清甜的水分弥漫口腔,还有点后知后觉的辣味。
真的很好吃。
院子里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时不时说几句闲话,说今年的收成,或者议论老乡家里的八卦,谁家又生了个大胖儿子,谁家在闹离婚。时而惋惜,时而羡慕,或者是莫名其妙被哪句话戳中,笑声就会在院子里传开,没有人会带着恶意去揣测外人。
方焕久违地感受到家庭的温馨和踏实,心里像是被装得满满当当的,干活都更起劲,萝卜全洗干净之后,又主动去拿笤帚,把周围的叶子和泥都扫干净。
林秋看着他停不下来的手,好像能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刚到林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防线慢慢被林家人融化,从刚开始看纸片人的态度,逐渐成为家里真正的一份子。
他俩的区别大概是方焕本身就来自一个充满爱的家庭,所以融入得更快,也能更坦然地接受别人的好意。
因为坛子里装不下,还有几个大萝卜削了皮但是没切片,林秋打算切块放在羊肉汤里炖,剩下两个就这么分着生吃,她切了一半递给方焕,对方只是擦擦手就接过来了,吃得毫无心理负担。
林秋很羡慕他这样的心态,因为自己心里的爱并不贫瘠,所以在接受别人好意的时候,才不会像自己一样只会换算价值,一心想着不能欠别人的。
刚开始她也不想欠方焕什么,后来两个人走得太近,算不清楚了,所以才不算了,反而能冷静下来审视他的为人处世,看他跟老乡们都处得如鱼得水。
她在方焕面前很放松,随口说了一句:“我还真羡慕你。”
“啥?”
这句问句里还伴随着萝卜被嚼碎的嘎吱声,看上去有点滑稽,把林秋都逗笑了。
林秋又问他:“晚上要留下吃饭吗?”
方焕摇了摇头,说:“不行,不合适,我还是得回去。”
他就是想来看看林秋,不是缺一顿饭吃。
接受好意的时候不要扭捏推辞,这是礼貌,阖家团圆的日子不要留在别人家里打扰,这是家教。
这个回答并没有超出林秋的预料,琢磨了一会儿,悄悄跟他说:“那你跟我来厨房,分你两个饺子吃。”
作者有话说:
小方:家人们,我吃上了!吃上了!我就说秋秋喜欢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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